第003章被操控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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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被操控的棋子

法庭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沈哲站在辩护席后,手里转着一只钢笔。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但今天,那支钢笔在他指间飞转的速度快得惊人,像是一个即将失控的齿轮。

公诉席上,年轻的检察官正在宣读最后一组证据——关于案发当晚陆尘车辆行驶轨迹的技术分析报告。声音洪亮,字字铿锵,每一个数据都像是钉向陆尘棺材的铁钉。

“……综上所述,被告人陆尘在案发时间段内的行车轨迹与死者死亡时间、地点高度吻合,且沿途监控并未发现车辆有长时间停留或乘客变更的迹象。证据链完整,足以认定……”

“反对。”

沈哲的声音并不高,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充气的气球。

法官皱起眉头,透过老花镜看向沈哲:“辩护律师,反对理由?”

“控方证人在误导法庭。”沈哲缓缓合面前上的文件夹,目光越过人群,直视证人席上的那位交警队技术科警官,“警官,你刚才提到‘未发现车辆长时间停留’,是基于监控摄像头的抓拍频率,对吗?”

那位警官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麦克风:“是的,根据主干道监控的抓拍记录……”

“那请问,”沈哲打断了他,语速突然加快,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压迫感,“案发当晚的气象报告显示,该地区降雨量达到特大暴雨级别,能见度不足五十米。在那种极端天气下,监控摄像头的自动识别系统还会像晴天一样正常工作吗?”

法官抬起头:“证人,回答这个问题。”

“这……”警官支吾了一下,“暴雨确实会影响识别率,可能会导致抓拍间隔变长……”

“间隔变长?”沈哲冷笑一声,抓住了这个微小的缝隙,“间隔变长是多少?五分钟?十分钟?还是半小时?”

“根据系统日志,当时部分摄像头故障,平均间隔在十分钟左右。”

“十分钟。”沈哲转过身,面向陪审团,摊开双手,“各位陪审员,十分钟,在暴雨肆虐的城市里,足够发生任何事情。陆尘的车完全可以在那十分钟的盲区里停下来,有人下车,有人上车,甚至可以完成一次完美的调包。控方所谓的‘轨迹吻合’,不过是建立在充满漏洞的数据之上的沙滩城堡。”

“这只是你的推测!”检察官急了,站起来抗议,“沈律师,你有证据证明当时有人调包吗?”

“举证责任在于控方。”沈哲的眼神变得幽深,“既然控方不能排除‘调包’的合理怀疑,那么这份证据的真实性就值得商榷。如果不能证明车里的人一定是陆尘,那所有的轨迹分析就都是废纸。”

法官沉吟了片刻,翻看着面前的卷宗。法庭内一片死寂,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最终,法官的木锤重重落下:“本庭认为,辩护方提出的质疑具有合理性。鉴于当晚天气条件对证据采集的严重影响,对于被告车辆轨迹分析报告,本庭暂不予完全采纳。”

哗——

旁听席上瞬间炸开了锅。记者们疯狂地按动快门,闪光灯连成一片。受害者家属席位上,一位头发花白的中年妇女猛地站了起来,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那是第一具受害者的母亲。

“他是魔鬼!你们在放走魔鬼!”她哭喊着,不顾法警的阻拦,抓起手边的扩音器狠狠砸向沈哲。

扩音器擦着沈哲的耳边飞过,砸在身后的木板上,“砰”的一声巨响。

沈哲的脸色惨白,但他没有躲闪,甚至没有眨眼。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瘫软在地的老妇人,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恶心。他赢了这一局,但他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一件什么恶心的事。

休庭。

沈哲在法警的护送下匆匆离开法庭。刚侧门走出法院大楼,就被一群记者围得水泄不通。

“沈律师!请问您是如何发现证据漏洞的?”
“沈律师,有声音说您在为连环杀人魔洗脱罪名,您对此有何回应?”
“沈律师,听说您接手此案前从未输过,是不是因为陆尘给了您什么好处?”

话筒像长矛一样怼到他的脸上,闪光灯晃得他睁不开眼。沈哲咬着牙,一言不发地拨开人群,钻进自己的轿车。

“砰”的一声关上车门,世界终于隔绝了一半。

他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衬衫,黏糊糊地贴在背上。他看了一眼后视镜,林安正站在台阶上,隔着人群冷冷地盯着他。她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鄙夷和失望。

那眼神像刀子一样,比刚才家属的攻击更让沈哲难受。

车子驶离法院,沈哲没有回事务所,而是把车停在了一条僻静的街道上。他颤抖着手从储物箱里摸出一瓶威士忌,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进胃里,让他稍微找回了一点知觉。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沈哲对着空气喃喃自语。

陆尘是个疯子,是一个无底洞。如果继续被他牵着鼻子走,自己迟早会被彻底毁掉。他必须反击,必须找到陆尘的把柄,哪怕是自杀式的反击。

沈哲拿出了手机,拨通了陆尘那个一直处于关机状态的助理电话。那是陆尘入狱前唯一的对外联系方式。

意外的是,电话通了。

“喂?”那头传来一个唯唯诺诺的男声,是那个姓赵的助理。

“我是沈哲。”沈哲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凶狠一些,“陆尘有些私人物品在我这里,我需要去他住处放回去。我有备用钥匙,但我不知道密码锁换了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确认沈哲的身份。随后,赵助理的声音变得有些慌乱:“沈律师,陆先生交代过,在他……出来之前,任何人不能进他的公寓。”

“少废话。”沈哲打断他,“我有极其重要的法律文件需要从他书房里取一份确认,关系到明天的庭审。如果出了差错,你也脱不了干系。你把密码给我,我自己去,出了事我负责。”

“可是……”

“赵助理,”沈哲冷冷地说道,“你也知道陆尘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他知道因为你的阻挠而导致案子输了,你觉得他会怎么对待你?”

这句恐吓显然奏效了。赵助理吞了口唾沫,飞快地报出一串数字:“0905……密码是0905。沈律师,请务必……”

“知道了。”

挂断电话,沈哲看着车窗外逐渐阴沉的天空。暴雨又要来了。

陆尘的公寓位于市中心的一处高档楼盘,安保森严。但沈哲是这里的常客——不,准确地说,在陆尘这半年的“饲养”下,他已经成为这栋楼里频繁拜访的“客人”。

沈哲戴上手套,避开电梯里的监控,来到了顶楼。

输入密码:0905。

“滴”的一声,电子锁弹开。沈哲推门而入,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光亮。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道,干净、干燥,与外面那个肮脏喧嚣的世界格格不入。

沈哲打开手电筒,光束在房间里扫过。极简主义的装修风格,白色的沙发,灰色的地毯,一切都像样板间一样整洁,没有任何生活气息。

这不像是一个人的家,更像是一个展厅。

沈哲径直走向书房。他在那里找到了陆尘的电脑、保险柜,以及大量的书籍。他翻遍了书架,检查了电脑主机,甚至在地板下敲敲打打,试图找到陆尘的罪证,或者至少是关于那场车祸的详细记录。

然而,一无所获。

陆尘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一个幽灵。

“该死!”沈哲愤怒地把桌上的一叠资料扫落在地。

就在他蹲下身去捡那些散落的纸张时,手电筒的光无意中扫过了书房角落的一幅装饰画。那是一幅巨大的抽象油画,画面上是无数杂乱的线条和色块,没有任何意义。

但沈哲敏锐地注意到,画的边框似乎有些突兀,与墙面之间有一道极细微的缝隙。

他心里一动,走过去用力推了推那幅画。

纹丝不动。

他又观察了一下画的边缘,发现左侧下方有一个不起眼的凹槽。沈哲伸出手指,按了进去。

“咔哒。”

轻微的机械咬合声响起,整面墙壁竟然缓缓向后退去,露出一个隐藏的空间。

沈哲屏住呼吸,手电筒的光束探了进去。

那是一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大约只有五平米。但当光线照亮墙壁的那一刻,沈哲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冻结了。

他听到了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墙上贴满了照片。

不是几张,也不是几百张,而是成千上万张。密密麻麻,像是一层令人窒息的鳞片,覆盖了整个房间的四壁。

这些照片按时间顺序排列,用红线纵横交错地连接着。

沈哲颤抖着光圈,看向最起始的一排。

那是十年前。

一张模糊的照片里,年轻狼狈的沈哲正站在一辆变形的轿车旁,满脸是血,眼神惊恐地看向黑暗的雨夜。那是十年前车祸后的第一现场。那张照片拍摄的角度极刁钻,是在树林深处,根本没有人发现的地方。

旁边贴着一张便签,上面是陆尘娟秀的字迹:【观察对象 001:起点。道德崩塌的开始。】

光束继续移动。

沈哲大学毕业的照片。
他第一次作为律师出庭的照片。
他在深夜酒吧买醉的照片。
他甚至看到了自己第一次向未婚妻求婚的画面——那是他在公园的角落里,单膝跪地,而拍摄者竟然是在对面的楼顶,用长焦镜头捕捉到了他脸上那种混杂着爱与愧疚的复杂表情。

每张照片下面都写着详细的“观察日志”。

“20XX年3月,他开始失眠。”
“20XX年7月,他学会了在法庭上说谎,并且不再脸红。”
“20XX年11月,他以为他洗清了罪孽,其实只是把罪恶穿进了西装里。”

沈哲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这哪里是什么犯罪记录,这分明是一部关于他的纪录片。

他以为自己是在这十年里凭借才华和努力一步步爬上了顶峰,以为自己把那个雨夜的罪恶埋葬在了过去。

但现在,看着这一墙的照片,他才惊恐地发现,这十年来,有一双眼睛始终在黑暗中注视着他。那是陆尘。

陆尘没有把他当做对手,甚至没有把他当做复仇的对象。

陆尘把他当做一只宠物,或者更准确地说,当做一块正在被精心雕琢的拼图。

陆尘看着他从一个负疚的青年,变成一个圆滑、虚伪、为了胜诉不择手段的金牌律师。陆尘利用法律漏洞的时候,也许正是沈哲在法庭上“教学”的时候。

沈哲感到一阵反胃,胃里的威士忌变成了酸水涌上喉头。

他不仅杀死了陆尘的父亲,他还亲手培养了这个想要审判自己的魔鬼。

不,甚至更可怕。

沈哲的目光落在最新的一张照片上。那是昨天,他在看守所会见完陆尘后,站在路边抽烟的样子。照片里,他眉宇间的疲惫和绝望被捕捉得淋漓尽致。

照片下方的字迹变成了鲜红色:【拼图即将完成。最后一块:堕落。】

“你以为你有选择权吗?”

沈哲的脑海里回响起陆尘在看守所说的话。

这一刻,沈哲终于明白,自己从未有过任何选择。从十年前的那个雨夜开始,甚至从他踏入法学院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走进了陆尘编织的网。

他以为自己是执棋者,其实,他一直是那颗被操控的棋子。

而那个躲在棋盘对面的微笑者,正等着把他将死的那一刻。

突然,客厅里传来了门锁转动的声音。

“咔哒。”

沈哲猛地回过神,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有人来了。

他迅速关掉手电筒,在黑暗中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个通往书房的入口。

是谁?林安?还是陆尘的人?

不,这都不重要了。

沈哲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在这间挂满他十年罪证的密室里,他终于意识到,无论他怎么挣扎,这局棋,他早已输得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