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章三娘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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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三娘心事
洪武十一年八月十五,中秋。
前一日下了场薄秋雨,把秦淮河畔的金桂催得全开了,甜香顺着风往染织巷的每扇窗缝里钻,连晾在院中的蓝布、红绸上都沾了细碎的甜香。巷口的打糕铺天不亮就开了张,木槌砸在掺了芝麻的面团上“咚咚”响,混着货郎陈卖兔儿灯的吆喝声,把过节的气氛拉得满满的。
林家灶房飘着红糖和松子的香气,周氏正蹲在案板前压月饼模子,梨木模子刻着玉兔捣药的纹样,一压一扣,出来的月饼纹路清清楚楚,她发间的银顶针蹭到模子边,叮的一声轻响。穗岁蹲在边上帮着撒干面,手里攥着个刚烤好的热月饼,咬一口掉渣,甜得直眯眼。院角的桂花树下,阿桃正踮着脚够枝头开得最盛的那簇花,小辫子上扎的红绒绳晃来晃去,像只蹦跶的小雀。
“娘,你少放俩核桃在馅里,阿桃那小丫头牙还没长齐,咬不动。”穗岁把手里的月饼掰了一半递过去,阿桃颠颠跑过来,接了月饼塞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粮的小松鼠。
正闹着,院门口传来脚步声,苏三娘拎着个朱红食盒站在那儿,往常爽利的人今天却有点扭捏,平时总挽得整整齐齐的素色袖子散了半只,鬓边别着的石榴花也歪了点,看见穗岁看她,赶紧扯了扯嘴角笑,脚却没往里头迈:“锦娘,周婶,我……我来送点我家做的云腿月饼,我爹前儿托人从云南带回来的腿子,咸香得很。”
“快进来啊,站在门口做什么?”周氏擦了擦手迎出去,接过她手里的食盒,一掀开盖子就闻见鲜香味,“你娘的手艺还是这么好,上次我还和她念叨想吃云腿馅的,这可太金贵了。”
苏三娘跟着进了堂屋,坐在竹椅上,端着穗岁给她倒的桂花茶,指尖反复摩挲着青瓷茶盏的边,半天没说话。往常她来林家,总是人还没到声先到,要么是吐槽哪个客人挑三拣四,要么是兴冲冲拿新绣的花样子来比,今天这么安静,周氏和穗岁对视一眼,都知道她心里揣着事。
“怎么了这是?和你爹拌嘴了?”周氏给她递了块刚烤好的核桃甜月饼,“前儿我还见你娘在巷口扯驼色的布,说要给你做新冬衣呢。”
不提还好,一提这个,苏三娘的眼圈先红了,她把茶盏往桌上轻轻一放,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爹又托张大娘给我说亲了。”
哦,原来是这事。穗岁心里有数,前几天张大娘还在巷口和徐婶唠,说苏记绣庄要招赘个女婿,是城西开米铺的王大郎,家里有三间米铺,家底厚,就是人有点油滑。
“是那个开米铺的王大郎?”穗岁给她添了点热茶,“我听徐婶提过一嘴,人好像还行?”
“还行什么呀!”苏三娘一下子就炸了,把手里绣着山茶的帕子往桌上一摔,“昨天他来我家看绣品,我正绣那个徽州商人订的百鸟朝凤屏风,用的是劈丝技法,一根线拆成十六股才绣得出凤凰羽毛的绒感,他站在边上看了半天,说我没事找事,一根线拆那么细做什么,费功夫还卖不上价,还说等娶了我,就让我把绣庄里那些费工的花样子都停了,多绣点老百姓买得起的粗帕子,赚钱快。”
她越说越气,眼眶红得更厉害了:“我从七岁就拿绣花针,手指头扎的窟窿密密麻麻的,为了练劈丝,我闭着眼穿针穿了三个月,现在苏记绣庄的名头,一半是我一针一线绣出来的!他懂什么叫戗针什么叫套针吗?他知道宋绣的晕色和苏绣有什么不一样吗?他就想娶个会绣花的幌子,给他家赚钱,我才不嫁!”
周氏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你爹也是怕你一个女孩子家撑不住绣庄,想招个赘婿帮你,也是好意。”
“什么好意!”苏三娘吸了吸鼻子,声音放软了点,却更见委屈,“他就是重男轻女,觉得我一个女孩子迟早是外人,招个赘婿姓苏,才能守住苏家的家业。可我自己就能守住绣庄!去年我绣的那幅《观音像》,卖给徽州的商人,卖了二十两银子,比他收三个月的散绣赚的都多!我凭什么要嫁个不懂行的人,天天对我的手艺指手画脚?”
她顿了顿,脸颊忽然泛起点薄红,声音也低了下去,还有点不好意思:“我……我要嫁,就嫁个知道我绣的东西好的人,哪怕他没钱没势,只要能和我聊得来,知道劈丝费功夫,知道我想一个花样子要熬半宿,知道我绣的每一针都不是瞎费功夫,就成。”
正说着,徐婶的大嗓门从院门口传了进来,她怀里抱着几匹刚染好的石榴红软布,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布上还沾着太阳晒过的暖香:“锦娘!你要的做中秋荷包的布我给你染好了!你看这色,正得很,夕阳底下还泛着碎光呢!”
她一进门就看见苏三娘红着眼圈,当即把布往桌上一放,叉着腰就问:“是不是你爹又逼你嫁那个米铺的王大郎?我昨天就和张大娘说了,那小子不行,上次买我家的蓝布,跟我砍了半个时辰的价,最后还多拿了我半尺碎布,油头滑脑的,配不上咱们三娘!”
徐婶走到苏三娘边上,蒲扇似的手拍着她的肩膀:“你别怕,你爹要是再逼你,我和你周婶去给他说去!咱们三娘手艺这么好,什么样的好人家找不到?非得找那种啥都不懂的混小子?”
“就是,”穗岁笑着递了个月饼给徐婶,故意逗她,“上次咱们办秋色会的时候,那个来买银杏黄绣线的顾秀才,你不还记得吗?他当时和你聊了半天宋绣的针法,还说你绣的那幅《秋菊图》,针法比前朝绣谱上画的还灵动,后来还托货郎陈给你带了本前朝的《顾氏绣谱》,是不是?”
苏三娘的脸一下子就红透了,捏着帕子绞来绞去,嘴硬道:“那……那酸秀才,就会掉书袋,上次还说我绣的燕子翅膀太硬,不符合什么‘禽鸟形态’,我还和他吵了一架呢。”
“吵归吵,你那本绣谱不是天天放在枕边翻?上次我去你家借绣线,还看见你在上面画圈圈呢。”徐婶笑着戳了戳她的额头,“那顾秀才我知道,是府学的生员,家里虽穷,但人正派,上次我家小柱子染了风寒,还是他给开的药方子,分文不收。而且人家是真懂绣,上次还和我聊染布的料子,说用什么料子绣出来的画不容易褪色,说的头头是道的。”
几个人正说笑,沈青舟掀帘子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图纸,刚要说话,看见一屋子女眷,又退了半步,耳尖瞬间红了:“我……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我把新找的织机图样给锦娘送过来,上次你说要改提花的综框,我找了前朝的旧图样,抄了一份,标注都写清楚了。”
“进来吧,没事,正说三娘的事呢。”穗岁笑着接过他手里的图纸,刚要翻,沈青舟忽然看着苏三娘说:“苏掌柜的若是说的是顾怀安顾秀才的话,我知道他,上次工部校勘《天工开物》的残本,关于织绣的部分缺了不少记载,是顾秀才主动过来帮忙补的,他对历朝历代的织绣技法都有研究,确实是懂行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了点笑意:“他上次还和我打听你家绣庄的位置,说想找你请教苏绣的劈丝技法,说找了好几个绣娘,都没你劈的线细,绣出来的绒感好。”
苏三娘的脸更红了,头都快埋到胸口去了,半天憋出一句:“他……他要请教就来呗,我还能把他赶出去不成?”
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苏三娘臊得不行,赶紧站起来拎过周氏给她回的礼——两斤刚烤的核桃月饼,还有一匹刚染好的秋香色软布:“我……我先回去了,我娘还在家等我摆香案拜月呢。这布我拿去给我娘做件坎肩,她念叨好久了。”
她说完就快步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穗岁一眼,笑着喊了一句:“锦娘!等我绣个新的并蒂莲花样子,给你送过来!你上次说要做新被面,刚好能用!”
穗岁站在门口应了,看着她的背影快步消失在巷子里,鬓边的石榴花晃得鲜亮,脚步都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满巷的桂花香,远处的孩子提着兔儿灯跑过,银铃似的笑声飘过来,还有谁家的织机还在咔嗒响,混着打月饼的咚咚声,暖得人心里发甜。
周氏站在穗岁边上,看着苏三娘的背影,笑着叹了口气:“这孩子,看着大大咧咧的,心里通透着呢,知道自己要什么,以后啊,肯定差不了。”
沈青舟站在边上,看着穗岁鬓边不知什么时候沾的桂花碎,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桂花和蓝靛混合的香味,耳尖又红了,清了清嗓子说:“那什么……我娘今天做了桂花糖芋苗,放了今年新收的藕粉,糯得很,让我喊你晚上过去吃。”
穗岁转过头笑,刚要答应,就看见阿桃举着个刚折的桂花枝跑过来,把花往她手里塞:“姐姐!你戴这个!比你平时戴的绢花还香!”
她接过桂花枝,抬头看见天上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圆圆的,亮得像块刚磨好的羊脂玉,照得整个染织巷都暖融融的。堂屋的月饼还冒着热气,织女学堂里的几个小姑娘正趴在桌上,用彩线绣给家里的中秋荷包,阿竹绣了个歪歪扭扭的兔子,却举着给大家看,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穗岁把桂花枝簪在鬓边,笑着对沈青舟说:“好啊,等我把这边的事忙完就过去,正好我也带几块刚烤的月饼给沈老夫人尝尝,她上次说爱吃核桃馅的。”
风一吹,桂花落了几朵,落在她的发梢,也落在旁边那匹秋香色的布上,染得素净的布面,都沾了淡淡的甜香。远处的更鼓敲了一下,中秋的夜才刚开头,暖得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