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章织女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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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织女学堂
洪武十一年七月初七,七夕。
晨雾还裹着秦淮河的水汽飘在染织巷的青石板上,各家灶房的甜香已经先一步漫了出来——七夕要吃巧果,发面掺了糖和芝麻,炸得金黄酥脆,咬一口掉渣,是姑娘们乞巧时必备的吃食。货郎陈的拨浪鼓比往日敲得更欢,担头挂着一串七孔针、银花钿,还有用油纸包好的巧果,走过林家大门的时候,还特意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锦娘!你要的桑皮纸我给你捎来了!”
穗岁正站在西厢门口擦桌子,听见声音赶紧迎出去,接过那叠裁得整整齐齐的桑皮纸,指尖蹭到纸页上细碎的纤维,软乎乎的像刚抽的蚕丝。这西厢原先堆着林家半旧的织机和攒了几十年的旧花本,积了半指厚的灰,半个月前穗岁和林守业提,想把这儿收拾出来开个织女学堂,收几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学织造手艺,林守业当时还皱着眉捻着胡子念叨“祖宗没说过女孩子家出来学手艺的规矩”,转头看见御赐的“天孙巧手”匾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又想起前阵子穗岁改的花样子、试的棉绸料都赚了不少钱,最后还是松了口,不仅掏了钱让小满去打六张新的矮木桌,还把自己珍藏的半盒新针都拿了出来。
“擦差不多就行,又不是什么金贵地方。”周氏端着一笸箩刚炸好的巧果走过来,发间的银顶针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她把笸箩放在刚擦干净的桌上,顺手给穗岁塞了块热乎的巧果,“我和你徐婶说了,等下她过来帮着给孩子们量尺寸,每人做身新的粗布衫,穿得干干净净的才好学手艺。”
穗岁咬着巧果,甜香混着芝麻的脆在嘴里散开,她点点头,把刚拿来的桑皮纸摊在桌上,拿出裁纸刀和炭笔,开始做识字卡。按照她的打算,这些孩子不仅要学织绣的手艺,还要认几个字,以后能记账、能看染布的方子,不至于被人骗。第一张卡她画了一团白白的蚕丝,背面工工整整写了个“丝”字,第二张画了匹软乎乎的绸子,背面写“绸”,一笔一划都写得格外认真。
辰时刚过,六个小丫头就陆陆续续来了,都穿着洗得发白打补丁的旧衣裳,却收拾得整整齐齐,怯生生地站在院门口不敢进来。走在最前头的是王机头的小孙女阿桃,今年才七岁,爹娘去年染了时疫没了,跟着爷爷过,之前总趴在织机房的门槛上看大人们织布,今天特意穿了件新的粗布小衫,是王机头上个月发了月钱给她扯的,攥着爷爷的衣角,露出半个脑袋看穗岁,小辫子上还扎了朵粉色的野牵牛。
“快进来呀。”穗岁笑着走过去牵阿桃的手,小丫头的手软软的,还沾了点早上吃的糖糕屑,她把孩子们领到西厢的矮桌前坐下,给每个人都递了块热乎的巧果,“以后这儿就是你们学手艺的地方,学得好有月钱,管饭,逢年过节还能发新衣裳。”
这话一说,孩子们的眼睛都亮了。坐在最边上的阿竹是上个月从江北逃荒过来的,爹娘都死在路上,只剩她一个人讨饭到染织巷,之前饿怕了,手里攥着巧果舍不得吃,听见“管饭”两个字,眼泪吧嗒就掉在了桌面上。穗岁摸了摸她的头,把一叠识字卡摆在桌上,拿起最上面的那张“丝”:“咱们今天先认字,这个字念‘丝’,就是咱们织布用的蚕丝,大家跟着我念——”
“丝……蚕丝的丝……”
小姑娘们的声音软软的,一开始还有点怯,念了两遍就大了起来,磕磕绊绊的,却格外认真。阿桃举着小手指着卡上的蚕丝画,奶声奶气地喊:“我知道!我爷爷织锦就用这个!”王机头本来站在门口假装看织机,听见孙女的话,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背着手走了进来,板着脸把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别光顾着认字,手艺是练出来的,这里面是我攒的小梭子,刚好六个,你们先练绕线。”
布包一打开,六个磨得发亮的小梭子躺在里面,都是王机头用了半辈子攒下来的,最小的那个银梭是他刚学手艺的时候师父给的,他特意留给了阿桃。小丫头捧着银梭,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沈青舟穿着半旧的青布官袍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布包,额角还沾了点汗,显然是刚下衙就过来了。“我听说你今天开学堂,”他把布包放在桌上,耳尖微微有点红,“我在工部整理旧文档,抄了几本前朝的蚕桑口诀,还有二十支工部造的小钢针,比市面上的锋利,不容易断线,给孩子们用刚好。”
穗岁翻开他抄的口诀,字迹工整,边上还特意用小楷注了注音,方便孩子们认,心里一暖,刚要道谢,就听见徐婶的大嗓门从院门口传了进来:“锦娘!我把布带来了!六个小姑娘的尺寸我都记好了,保证做出来的衣裳合身!”
徐婶手里抱着六叠染得鲜亮的碎布,有柿红、秋香黄、松霜绿,都是她染得最好的料子,刚晒过,还带着太阳的味道。她刚把布放在桌上,苏三娘也拎着个藤编箱子走了进来,箱子一打开,里面是六个小巧的绣绷,还有六轴缠得整整齐齐的十二色丝线:“我和我爹说了,以后我每天抽半个时辰过来,教她们基础的刺绣针法,等学会了,绣个帕子香囊的,我苏记绣庄全收,给的工钱不比男工少。”
小满站在门口探脑袋,看见桌上的识字卡,挠了挠头凑过来:“姐……我能不能也跟着学认字啊?我现在记账,好多字都不会写,每次都要找承文哥帮忙。”
“当然可以,”穗岁笑着点头,“以后晚上下了工,你和小柱子(徐婶的儿子)都过来学,学会了记账,以后你就能当掌柜的。”小满乐得脸上的靛蓝印子都皱成了花,赶紧跑去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最边上,手里也拿了张识字卡,跟着小姑娘们一起念。
沈青舟站在边上看了会儿,见有个叫阿竹的小姑娘手总是抖,穿了好几次针都穿不进去,急得眼泪都在眼眶里转,就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针和线,放慢了动作给她演示:“你捏针的时候不用太使劲,指尖放松,对着针眼慢慢送,就进去了。”他手稳,针一下子就穿了过去,递给阿竹,“你试试?”
阿竹照着他的法子,果然一下子就把线穿了过去,破涕为笑,举着穿好的针给穗岁看:“林姐姐你看!我穿进去了!”
穗岁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抬头看见沈青舟正看着她,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有点不好意思,赶紧错开了眼。沈青舟清了清嗓子,从袖袋里拿出个小小的木盒递给她:“对了,今天七夕,这个给你。”
穗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小巧的铜制七孔针,针孔是椭圆的,比市面上卖的更容易穿线,是按照她之前和他提过的现代缝纫机针的样子做的。“我让工部的铁匠打了好久才做成的,”沈青舟挠了挠头,耳尖红得更厉害了,“你上次说普通的七孔针不好用,这个应该顺手。”
“谢谢你,真的很好用。”穗岁把针收起来,心里暖融融的,鬓边插的茉莉绢花晃了晃,香风飘到沈青舟鼻尖,他的脸更红了,赶紧说“我还有事,先回去了”,转身就走,差点撞到门口的徐婶,惹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闹到傍晚,天擦黑的时候,院中的香案已经摆好了,放着巧果、莲蓬、新鲜的菱角,还有姑娘们准备用来乞巧的七孔针和彩线。巷里的姑娘们都聚了过来,对着刚升起来的月亮穿针,谁穿得快,就说明乞到了巧。
穗岁站在西厢的门口,看着屋里的六个小姑娘还趴在桌上,对着识字卡念念有词,阿桃举着银梭,正在学绕线,小眉头皱得紧紧的,格外认真。暖黄的油灯光落在她们脸上,把毛茸茸的发顶都镀上了一层金边,念字的声音软软的,混着外面巷里的笑闹声、织机的咔嗒声、徐婶晾布的木杆碰撞声,暖得人心里发甜。
“在想什么?”周氏走过来,给她披了件薄外衫,“风凉了,小心着凉。”
“没什么,”穗岁靠在门框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又看了看屋里的孩子们,笑着说,“我在想,咱们今天开这个学堂,才是真的乞到了最大的巧。以前人们都说乞巧是求上天给好手艺,可我觉得,再好的巧,也不如自己手里的针、自己会的手艺实在。这些孩子以后靠自己的手吃饭,不用靠别人,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这才是真的巧,对吧?”
周氏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就你道理多。对了,你沈叔叔(沈青舟母亲)刚才还过来问,说你什么时候有空,去她家吃桂花糕,她今年新腌的桂花蜜,甜得很。”
穗岁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刚要说话,就听见阿桃在屋里喊她:“林姐姐!你看我绕的线!整不整齐?”
她赶紧走进去,看着小丫头手里绕得整整齐齐的线团,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整齐,阿桃最棒了。等你学会了织布,姐姐给你做最好看的花裙子,好不好?”
阿桃用力点头,手里的银梭晃了晃,映着灯光,亮得像天上的星。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茉莉的香、巧果的甜、蓝靛淡淡的涩味,还有外面晒着的布料的暖香,吹得桌上的识字卡哗啦啦响。小姑娘们的念字声还在响,一声比一声清晰:“丝,蚕丝的丝;绸,丝绸的绸;缎,锦缎的缎……”
穗岁站在暖融融的灯光里,看着这些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孩子,忽然觉得,她穿越到这洪武年间,最有意义的事从来不是织出了多少名贵的锦缎,得了多少赏赐,而是能给这些无依无靠的女孩子,打开一扇靠自己的手过日子的门。就像这织锦一样,一根线织不成锦,可千千万万根线凑在一起,就能织出最鲜亮、最暖的锦绣人间。
远处的更鼓敲了一下,夜还长,可明天的太阳,一定会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