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香江起风云(1983-1985)第12章:莫斯科的橄榄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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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香江起风云(1983-1985) 第12章:莫斯科的橄榄枝
1986年的元旦钟声,似乎并未驱散弥漫在全球经济上空那层由“广场协议”搅起的、混合着机遇与躁动的薄雾。对陈启明而言,这钟声更像是一个发令枪,催促他必须从财富的狂喜中迅速冷静下来,将目光投向更复杂、也更危险的棋盘。
成立公司是第一要务。在何婉菁的高效运作下,“启明实业集团”(KaiMing Industrial Group)于1986年1月15日在香港正式注册成立。陈启明持有绝对控股权,何婉菁作为联合创始人和首席财务官拥有部分股权。公司架构设计得颇为精妙,顶层是开曼群岛的控股公司,下设香港总部,初步囊括了地产(管理“中环三栋楼”)、投资(整合“永利财务咨询”业务)和贸易三个板块。李文彬被聘为集团名誉首席经济顾问,并获赠少量期权,以示对其贡献的认可。集团的成立,给了陈启明此前所有零散、灰色的资产和操作一个合法、光鲜的外衣,也为他后续更大规模的资本运作和国际合作提供了平台。
“黄金计划”不能再拖。丧驹的耐心是有限的,而且这笔“买卖”本身的诱惑力巨大,不仅能带来巨额现金,更能深度绑定一条通往东南亚军阀和地下世界的通道。陈启明召集了何婉菁和李文彬,在启明实业新租下的中环写字楼里,进行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战略会议”。李文彬对其中涉及的黑灰色操作显然感到不安,但在陈启明描绘的、利用这笔资金撬动东帝汶能源前景的“宏大叙事”以及丰厚的顾问薪酬下,他选择了有限度的参与——主要负责设计资金跨境流动的“财务故事”和宏观风险分析。
计划的细节在极度保密的状态下推进。何婉菁通过澳门何家残存的关系,辗转找到了一位隐居在珠海的、解放前曾为“四大家族”服务过的老金银匠的后人,以及一位精通电铸和化学镀层的上海老师傅。陈启明则通过昌哥,物色了几个曾在金三角地区跑过走私、熟悉缅泰边境通道的“老水客”。关于乃蓬将军运输路线的细节,丧驹那边会提供,但陈启明也暗中通过新建立的、与野村证券有联系的日本商社渠道,从侧面核实。计划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会招致泰国军阀的疯狂报复。
然而,就在陈启明将大部分精力投入“黄金计划”的筹备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橄榄枝”,从地球的另一端,穿越冰冷的铁幕,悄然递到了他的面前。
三月中旬,香港春寒料峭。一个自称“彼得罗夫”的苏联贸易代表团成员,通过启明实业前台的电话,指名道姓要见陈启明,声称有一笔“关于远东地区开发的重要生意”要谈。前台按照何婉菁的吩咐,以董事长行程已满为由婉拒。但对方锲而不舍,第二天直接来到了公司楼下,递上了一份用俄文和英文双语打印的、抬头是“全苏技术出口联合公司”的介绍信,以及一张手写的便条,上面只有一个俄文单词和电话号码。何婉菁将便条拿给陈启明看,陈启明辨认出那个单词的意思是“同志”,而电话号码的区域号显示来自莫斯科。
“苏联人?他们找我做什么?”陈启明皱起眉头。八十年代中期的苏联,正处于戈尔巴乔夫“改革与新思维”的初期,内部危机深重,但对外依然保持着超级大国的神秘与威严。一个普通的香港商人,按理说根本不在他们的视线范围内。
“全苏技术出口联合公司……名义上是出口机械设备,但圈内都知道,这只是个幌子,真正的业务是出口‘一切能换外汇的东西’,从石油、武器到技术图纸,甚至……人。”李文彬查阅了一些资料后,谨慎地分析道,“他们主动找上门,而且能精准找到我们这家新成立的公司,说明做了功课。恐怕来者不善。”
陈启明沉思片刻。他想起提纲中“克格勃中校沃洛夫”的名字。苏联,克格勃,远东……这些关键词串联起来,指向一种可能性——他近期在外汇市场的惊人获利,以及他试图通过日本渠道进入东南亚的动向,可能已经引起了某些国家情报机构的注意。对于陷入经济困境、急需硬通货的苏联来说,一个拥有大笔美元现金、行事大胆且似乎对“法外之地”有兴趣的富豪,或许是一个值得“发展”的对象。
“见。”陈启明做出了决定,“安排在下班后,地点……就定在湾仔我们自己的唐楼顶楼,那里私密。你和我一起见,文彬先不要露面,在隔壁监听录音。告诉对方,只准一个人来。”
会面安排在三天后的晚上八点。来者只有一人,正是那位“彼得罗夫”。他看起来四十多岁,身材高大魁梧,穿着不合身的、略显臃肿的深色西装,棕色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蓝色的眼睛在镜片后显得深邃而警惕。他的英语带有浓重的东欧口音,但用词准确。他出示的证件显示他是“伊万·彼得罗维奇·沃洛夫”,全苏技术出口联合公司高级专员。
但陈启明和何婉菁都清楚,这身打扮和这份证件,与眼前此人身上那种经过严格训练、掩饰不住的军人气质和观察力格格不入。这更像一个克格勃军官。
寒暄和例行的公司介绍后,沃洛夫直接切入主题,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预报:“陈先生,何小姐。我们注意到贵公司在过去两年,尤其在国际外汇市场,展现了非凡的……洞察力和行动力。我们对有能力的商业伙伴一向很感兴趣。”
“沃洛夫先生过奖了。小本生意,运气而已。”陈启明不动声色。
“运气不会持续选择同一个人两次。”沃洛夫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我们了解到,您对东南亚,特别是帝汶海区域的资源开发,有投资意向。而我们对那个地区,也有一些……历史的联系和现实的关切。我们认为,在某些领域,我们存在合作的可能。”
陈启明心中一动。对方果然是有备而来,连他对东帝汶的兴趣都摸到了。这更证实了对方的情报背景。“合作?贵公司是出口机械的,我们对重工业了解不多。”
沃洛夫露出一丝几乎看不出的笑容:“陈先生,明人不说暗话。‘全苏技术出口’可以出口的东西很多。有些东西,在市场上可能不太容易买到,但对于开拓……某些条件艰苦、局势复杂的地区,却非常有用。比如,可靠的交通工具,通讯设备,甚至是一些……用于资源勘探的‘特殊工具’。”他特意在“特殊工具”上加重了语气。
“这些东西,恐怕很昂贵,而且有使用限制吧?”何婉菁插话道,扮演着精明的财务官角色。
“对于真正的合作伙伴,价格可以商量。至于限制……”沃洛夫摊了摊手,“在公海,或者某些法律管辖模糊的地带,限制是由实力决定的。而我们,可以提供增强实力的东西。作为交换,我们只需要一些……友善的回报。”
“什么样的回报?”陈启明问。
“第一,我们需要一些硬通货,美元,或者黄金。方式可以很灵活,比如通过第三方贸易,或者在某些国际市场的‘投资合作’。”沃洛夫直视陈启明,“我们知道陈先生在这方面很有办法。第二,如果未来在帝汶海区域有所发现,我们希望享有一定比例的、以友好价格采购的权益。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意味深长,“我们希望陈先生能成为我们在远东地区,特别是港澳和东南亚的一位‘朋友’。在某些时候,为我们提供一些当地的信息,或者,帮助传递一些不太方便通过官方渠道传递的‘物品’或‘消息’。”
这就是赤裸裸的“灰色代理”邀请了。苏联人看中了他的资金、他在港澳初步建立的人脉网络、以及他试图深入东南亚混乱地带的企图,想要将他发展为一条筹集硬通货、获取前沿情报、甚至进行秘密物资转移的非官方渠道。
风险极高。与克格勃扯上关系,无异于玩火。一旦被西方或北京方面察觉,后果不堪设想。但收益也可能巨大。苏联虽然日薄西山,但其在军工、重工业、以及某些尖端技术领域的积累,尤其是在远东地区的潜在影响力(包括对越南、朝鲜等国的辐射),是无可替代的。如果能通过这条线,获得一些市场上绝对买不到的“硬货”,比如武器、特种设备、甚至……某些敏感技术或图纸,对于他未来想要在帝汶海那片“法外之地”建立基业的计划,将是无法估量的助力。
“沃洛夫先生,您的提议……很有趣,但也非常重大。”陈启明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我需要时间考虑。而且,即使合作,我们也需要更清晰的边界和保障。比如,哪些事情能做,哪些不能做;出了问题,责任如何界定;以及,我们如何确保交易的安全和隐秘。”
“这是当然。”沃洛夫似乎对陈启明的谨慎并不意外,他拿出一张新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莫斯科的邮政信箱地址和一个复杂的数字串,“这是联系方式。考虑好了,用这个方式给我们初步答复。具体细节,我们可以慢慢谈。记住,陈先生,”他站起身,准备离开,最后说道,“历史正在转弯。有些人看到了弯道,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弯道后面是什么,并且提前准备好车辆。我们希望,您是那个准备好车辆的人。”
送走沃洛夫,房间里的气氛依旧凝重。何婉菁关掉藏在花瓶里的录音设备,脸色有些发白:“他们在招揽你当间谍,或者说,白手套。”
“是互相利用。”陈启明走到窗边,看着维多利亚港对岸九龙稀疏的灯光,“他们需要钱和渠道,我们需要他们仓库里那些生锈但好用的‘工具’。这是一场与熊共舞的游戏。”
“太危险了。如果被美国或者北京知道……”
“所以我们每一步都要走得无比小心。只做交易,不涉入他们的核心政治。用离岸公司和复杂的资金路径隔离风险。而且,”陈启明转过身,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你不觉得,这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去获取我们最需要的东西吗?”
“什么东西?”
“东帝汶的地图。”陈启明缓缓说道,“沃洛夫提到他们对帝汶海有‘历史的联系和现实的关切’。苏联在七十年代曾短暂支持过东帝汶独立运动,后来因为印尼倒向西方而中断。但以克格勃的作风,他们一定保留了大量的情报,包括军事部署、资源勘探数据,甚至……葡萄牙殖民者撤离时未来得及带走的原始档案。这些东西,对我们未来进入东帝汶,价值连城。”
何婉菁明白了。陈启明不仅要利用苏联获取物资,更要榨取他们情报库里的宝藏。
“你打算答应他?”
“先吊着。用‘黄金计划’需要筹备资金为由,拖一拖。同时,通过其他渠道,侧面打听一下这个‘沃洛夫’的底细,以及苏联方面真正的急迫程度。”陈启明思路清晰,“我们需要掌握更多主动权。另外,和丧驹的‘黄金计划’必须加快,我们需要尽快有一大笔干净的现金到手,无论是用于支付苏联人可能开出的价码,还是作为我们未来行动的‘压舱石’。”
莫斯科的橄榄枝,带着铁与血的味道,已被抛出。接,还是不接?对陈启明而言,这已不是问题。问题在于,如何接住这支带刺的枝条,并从中榨取出最甜的汁液,同时不被其上的尖刺所伤。
他望向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阻隔,看到那片冰原上正在松动的巨兽。一个新的、更危险的合作者已入场,而他香港风云的第一卷,也即将在这样错综复杂的局面中,迎来最后的章节。
窗外,1986年的春夜,寒意未消。但陈启明知道,更凛冽的风暴,正在看不见的远方汇聚。而他的船,已经驶离了维多利亚港相对平静的港湾,正航向深不可测、机遇与死亡并存的南洋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