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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风起青萍 2004年1月，达尔文与干河牧场。 卡特办公室的会面，在一种心照不宣的坦诚中结束。陈朔没有否认自己对银湾的“长远考量”，卡特也没有明确承诺支持，只是表示会将这份“极具建设性”的研究申请，在内部会议上“重点讨论”，并提醒陈朔，北领地政府欢迎投资，但任何开发都必须“合规”、“有序”，并“充分考虑环境保护与原住民权益”。 这已是陈朔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他离开时，能感觉到卡特的审慎中，夹杂着一丝对这位年轻华人企业家胆识和策略的欣赏，以及对他描绘的“渐进式、融合式”发展图景的兴趣。但这远远不够。政府机器的齿轮转动缓慢，而来自矿业巨头的压力，却如同北领地雨季前的闷热空气，无处不在，且与日俱增。 李维明那边传来更多令人不安的风声。FMG的评估团队在银湾以北的活动似乎增加了频率，甚至有人看到他们的车辆在靠近银湾旧码头遗址的公路上短暂停留。必和必拓在达尔文的办事处，与北领地矿业部的例行沟通似乎也比往常更频繁了一些。更让陈朔警惕的是，一家总部位于珀斯、与FMG关系密切的中型勘探公司“先驱资源”，突然向北领地矿业部递交了在卡奔塔利亚湾西岸一片广阔区域（包括银湾以南部分地区）的“区域性勘探意向申请”，理由含糊地提及“跟进历史勘探数据，评估多金属成矿潜力”。 “这是一种标准的‘圈地’策略，陈。”李维明在电话里分析，声音严肃，“他们不一定有具体目标，但先撒个大网，把可能的区域都划进自己的申请范围，阻止其他人在这些地方申请矿权。尤其是这种靠近海岸、又有历史遗迹（旧码头）的地方，一旦被圈进去，未来任何港口或大型设施的建设，都会变得极其复杂。我们的研究申请，还卡在土地和规划部门，而矿业申请是另一条线，有时候更快。” “他们是想用矿权来卡港口的位。”陈朔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图。如果“先驱资源”拿到了银湾周边大片区域的勘探权，即使北辰最终获得了土地租赁，未来进行任何与“矿业”相关的开发（比如修建运矿道路、码头），都需要获得矿权持有者的同意，或者面临高昂的补偿谈判。这相当于在银湾的脖子上套上了一根绳索，而绳索的另一端，可能就握在FMG手中。 “我们不能让他们得逞。”陈朔决断道，“我们的铁矿勘探报告什么时候能出来？” “哈里森说，最快要到一月底，初步的JORC合规简报才能出来。详细的资源量估算和开采方案，至少还需要两个月。”李维明回答。 “来不及了。”陈朔摇头，“我们需要一个更快的反击。既然他们用矿权来施压，那我们就用更直接、更具冲击力的‘事实’来回应。光有报告不够，我们需要让更多人‘看到’价值。” 一个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形。他要举办一次小范围的、但足够有分量的“现场见证会”。不是新闻发布会，那太张扬，容易引起过度关注和巨头更激烈的反应。而是一次针对性的、非正式的“项目进展沟通会”，邀请对象包括：北领地经济发展署的卡特及其上司、矿业部负责勘探审批的官员、CBA银行达尔文分行的米勒总监、彼得·戴维斯，以及MCA北领地分会那位与他有过交流的经理。如果可能，他甚至想邀请一两位本地有影响力的媒体人或行业分析师。 目的很明确：让这些关键的决策影响者和潜在支持者，亲眼看到干河牧场试验田的绿色奇迹，亲手触摸高品位的铁矿岩芯，亲耳听到专业地质学家对矿床潜力的评估，并亲身体会到北辰公司是一个拥有真实资产、清晰规划和执行力的实体，而不是一个只存在于文件上的概念。他要将“干河-银湾”联动的故事，从一个商业计划，变成一个正在发生的、充满希望的“事实”。 “这会不会太冒险？把核心成果展示给这么多人，信息泄露的风险更大。”李维明有些顾虑。 “风险永远存在。但现在，隐藏的风险大于展示的风险。”陈朔解释道，“如果我们继续低调，任凭FMG用‘先驱资源’这样的马前卒在政府层面和舆论上制造障碍，等我们的详细报告出来，可能已经失去了最佳时机。我们要抢在他们形成合围之前，建立我们自己的‘支持者联盟’。让这些关键人物成为我们项目的‘知情者’和‘部分利益相关者’，他们的态度，会影响政府的决策速度，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威慑对手的过激行为。” 李维明思考片刻，同意了陈朔的判断：“有道理。那我们需要精心设计这次‘见证会’。时间、地点、流程、展示内容、甚至午餐吃什么，都要体现出专业、务实和潜力。不能显得浮夸，但又要足够震撼。” “你来负责总体策划和外部联络，敲定名单和行程。我负责牧场这边的现场准备，确保万无一失。”陈朔分工。 接下来的一周，干河牧场和达尔文的临时办公室进入了高速运转状态。 陈朔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牧场的准备工作中。他要求哈里森团队，务必在一月二十日前，完成对3号主矿体最核心区域的加密钻探，取出几段最具代表性的高品位岩芯，并准备好简洁明了的地质剖面图和资源潜力说明图。他亲自挑选了三段品相最好、铁含量肉眼可见极高的岩芯，准备作为“触摸展品”。 同时，他督促老张和小赵，对三十英亩示范田进行了一次彻底的“美容”。清理杂草，修整田垄，为不同品种的牧草和试种作物插上中英文标识牌。他甚至规划了一条“参观路线”，从最初那个只有几平方米的“绿核”起点开始，一路展示“点穴式改良”、“涟漪法扩张”、滴灌系统、陶罐渗滤器集水点，直到如今连片成势的绿色草场。他要让参观者直观地感受到，绿色是如何在这片死寂的土地上，一点一滴被“创造”出来的。 他还让小林整理了过去一年的气象、土壤、作物生长数据，制作成易于理解的图表。他甚至还准备了一个小小的“品鉴环节”，用牧场产的、经过灵泉水草料喂养的安格斯牛肉（来自之前那批“特供牛”的同群后代），以及试验田出产的少量特色蔬菜，制作简单的烧烤和沙拉。 “我们要展示的，不是一个冰冷的矿坑，而是一个活着的、能够持续创造价值的生态系统。”陈朔对忙碌的团队强调，“矿业是引擎，农业是根基，而我们的愿景是将它们融合，带动整个区域。这是我们和那些只想挖了矿就走的大公司最大的不同。” 李维明在达尔文的工作同样繁重。他逐一联系拟定名单上的重要人物，以“北辰公司诚邀您莅临干河牧场，考察我们在旱作农业、生态修复及矿产资源勘探方面的阶段性成果，并就北部地区综合开发听取您的宝贵意见”为由发出邀请。大多数受邀者都表现出了兴趣，尤其是经济发展署和矿业部的官员，以及CBA的米勒。MCA的经理和彼得·戴维斯也爽快答应。李维明还通过私人关系，邀请到了《北领地商业评论》那位曾采访过陈朔的记者，以及一位在珀斯矿业分析师圈小有名气的独立顾问。 日期定在了一月二十二日，星期四。李维明安排了一辆小型巴士，负责从达尔文接送客人。 一月二十一日，一切准备就绪。哈里森拿出了初步的JORC合规简报核心结论：基于现有钻孔，推断铁矿石资源量约5000万吨，平均铁品位62%，矿体连续性好，埋藏浅，适合露天开采。虽然只是初步推断数据，但足以令人震撼。陈朔让李维明将这一结论的概要，加入了给每位客人的背景资料袋中。 一月二十二日清晨，北领地的天空湛蓝如洗。小型巴士载着十余名客人，驶离达尔文，开往干河牧场。车上的气氛起初有些公务性的沉闷，但随着窗外景色从城市绿意变为广袤的、一片枯黄的内陆荒原，不少人都皱起了眉头。当巴士最终拐下公路，驶向牧场，那片在无边枯黄中倔强蔓延的、超过三十英亩的绿色，如同魔法般跃入眼帘时，车上响起了一片低低的惊叹声。 “我的上帝……那是真的草？” 那位矿业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