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临大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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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血色花嫁
尖锐的刹车声和金属扭曲的巨响刺破了沪市的雨夜,苏清凰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自己刚签完的海外并购协议上朱红的印章,和额角滴落的血晕染在一处,红得刺目。28岁的跨国集团CEO,刚完成行业内最大的一笔收购,就要以这样潦草的方式收场?她意识沉下去的最后一刻,还在想,不知道公司那群老狐狸会不会把她辛苦打下的江山霍霍完。

“姐姐,你就安心上路吧。”
娇柔又怨毒的声音贴在耳边,苏清凰猛地呛咳了一声,喉间腥甜翻涌,鼻尖萦绕着一股劣质的胭脂味和呛人的喜香,晃得人头晕。
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一片刺目的正红,绣着缠枝莲的喜帕盖在头上,身下是晃晃悠悠的软轿,帘外吹吹打打的唢呐声吵得人太阳穴突突跳。

不属于她的记忆潮水般涌进来:大周承平十八年,安阳侯府嫡长女苏清凰,年十六,生母早逝,继母柳氏掌家,性格懦弱得像个面团,今日是她出阁的日子,嫁的是当今皇帝最不受宠的七皇子萧明宸——传闻中三年前坠马摔断了腿,缠绵病榻,连风都吹得倒的废人。
而就在半个时辰前,她那个素来装得温柔可亲的庶妹苏月柔,亲手端着一碗“添妆酒”灌进了她的喉咙,笑着说她占着嫡女的位置挡路太久,三皇子妃的位置本该是她的,这碗“朱颜醉”,就当是送她去陪那个废皇子的贺礼。
原主已经断了气,才让刚死于车祸的她占了这具身子。

苏清凰抬手抹了抹嘴角,指腹上沾了一抹暗红的血,她前世跟着祖父学了十几年中医,还考了执业医师证,搭着自己的腕脉摸了摸,脉象紊乱,确实是生物碱中毒的征兆,那所谓的朱颜醉,应该是用多种有毒植物炼制的慢性毒,这次苏月柔怕她不死,下了猛量,换做原主,怕是花轿还没到宸王府就该凉透了。

“小姐?小姐你醒了吗?”轿帘外传来陪嫁丫鬟青鸾压着哭腔的声音,这是原主生母留下的陪嫁丫鬟的女儿,从小和原主一起长大,忠心耿耿,刚才原主被灌毒的时候,她被柳氏的人捆了扔在柴房,好不容易才挣开跑过来跟着送嫁。
苏清凰咳了一声,压下喉间的血腥味,声音还有点虚:“我没事,青鸾,你悄悄把我娘留下的那个装医具的小匣子递进来,别让人看见。”
青鸾愣了一下,她家小姐素来懦弱,遇到事只会哭,今天怎么声音这么稳?但她不敢多问,连忙从随身的包袱里摸出那个巴掌大的紫檀木匣子,趁着轿夫落步歇气的功夫,悄悄从轿帘缝里塞了进去。

苏清凰打开匣子,里面果然有一套细如牛毛的银针,是她生母当年留下的。她借着轿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精准地找准了心口和腕间的两处穴位,飞快地扎了下去,指尖微微用力捻转,片刻后,体内翻涌的毒气就被暂时压了下去,至少能撑过今天的拜堂礼。
她刚把银针收回去,花轿就猛地停了,外面司仪尖利的声音响了起来:“落轿——新人到!”

喜婆堆着笑掀了轿帘,伸手来扶她,苏清凰扶着喜婆的手下来,脚下还有点软,抬眼就看到了宸王府的大门,朱红的漆色掉了不少,门口的石狮子都蒙着灰,冷冷清清的,连来贺喜的宾客都没几个,和不远处三皇子府的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都在窃窃私语:
“这就是安阳侯的嫡女啊?真是可惜了,长得这么好看,居然嫁给个废人。”
“可不是吗,听说七皇子连床都下不来,这嫁过去不是守活寡吗?”
“我听说啊,七皇子活不过三年,到时候这苏大小姐就得年纪轻轻的当寡妇咯。”

那些议论声飘进耳朵里,苏清凰脸上的喜帕遮着表情,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前世她在商战里被人骂“冷血女魔头”“抢食的母老虎”的话比这难听一百倍,这点闲言碎语,还伤不到她。
嫁个废人又怎么样?总比刚穿过来就被毒死强,再说了,废人往往比看起来张牙舞爪的聪明人好打交道,至少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她扶着喜婆的手一步步走进正堂,红毡铺到了堂前,她抬眼的功夫,扫到了旁边轮椅上坐着的男人。
玄色的喜服绣着金边龙纹,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薄唇紧抿,眼窝深邃,长睫垂着,遮了眼底的情绪,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好看,只是指甲盖带着一点病态的淡粉,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药味和极淡的龙涎香。
这就是她的夫君,宸王萧明宸。

苏清凰收回目光,按照司仪的指令,和他并排站着,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拜完的时候,萧明宸身边的内侍要扶他起来,他摆了摆手,自己撑着轮椅扶手微微欠了欠身,动作很慢,看起来确实像是腿疾严重的样子。
但苏清凰眼尖,刚好看到他撑着扶手的手指绷紧的弧度,那力度,根本不像缠绵病榻三年的人该有的。
她心里动了动,没作声,任由喜婆扶着去了洞房。

喜床上撒着花生桂圆,青鸾守在门口,见她进来,连忙迎上来,眼眶红得像兔子:“小姐,你没事吧?刚才我看到苏月柔那个贱人坐在三皇子府的马车上,正得意地往这边看呢!”
苏清凰摘了喜帕,拿过桌上的茶水漱了口,吐掉嘴里残留的血沫,抬眼看向窗外,三皇子府的方向果然张灯结彩,热闹得很。
她冷笑了一声,苏月柔,柳氏,还有那个抢了原主姻缘的三皇子萧明煜,这笔账,她记下了。原主受的委屈,欠了原主的,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至于她这个名义上的夫君,萧明宸……苏清凰指尖摩挲着茶杯的边缘,刚才那一下她不会看错,这个人,绝对不像传闻中那么简单。
也好,在这吃人的京城里,和一个聪明人做交易,总比和蠢货打交道省心。

她正想着,房门被轻轻推开,内侍推着萧明宸走了进来,屏退了左右,屋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萧明宸抬眼看向她,目光落在她嘴角还没擦干净的一点血痕上,声音很低,带着点病气的哑,却意外的清晰:“苏小姐刚在花轿里,给自己扎了针?”
苏清凰心里一凛,抬头撞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瞬间明白,这宸王府看着冷清,暗处的眼睛可不少。
她没有否认,反而迎上他的目光,十六岁少女的脸上,是和年龄完全不符的冷静锐利:“王爷好眼力。我中了朱颜醉,不想刚拜完堂就成了寡妇,总得自救。”
她顿了顿,直截了当地抛出了橄榄枝:“我能看出王爷身上的旧毒比我中的还深,也能帮你查清楚三年前坠马的真相。王爷保我在这京城里立足,这笔交易,王爷不亏。”

萧明宸闻言,微微挑了挑眉,苍白的脸上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他指尖轻轻敲了敲轮椅扶手,声音里带着点探究:“苏大小姐以前,可不是这般性子。”
“死过一次,总该长进了。”苏清凰迎上他的目光,丝毫不退。
窗外的风刮得窗棂哗啦响,红烛跳动的火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一个坐轮椅的“废柴”王爷,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侯府嫡女,这场从血色里开始的婚姻,从这一刻,就注定要搅乱整个大周的风云。


第2章:初入宸王府
红烛的火光跳了跳,把萧明宸脸上那点淡笑映得忽明忽暗,他指尖仍慢悠悠敲着轮椅扶手,叩叩的轻响在寂静的喜房里格外清晰,像敲在人心尖上。“苏大小姐倒是打的好算盘,可你凭什么觉得,本王需要你帮着解毒查案?”
苏清凰没接话,反而往前走了两步,微微俯身,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得几乎闻不见的药味,混合着龙涎香的冷冽,她目光落在他搭在扶手上的手腕上,“王爷的腕脉比常人偏沉半分,指腹常年有薄茧,不是握笔的茧,是握剑磨出来的。三年前你坠马之后对外称腿废了,再也没碰过弓箭,这茧总不会是这三年来握玉柄磨的吧?”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还有,上个月十五阴雨连绵,你疼得一夜没睡,连院子里伺候的内侍都只当你是染了风寒,可你袖口沾的血是咳出来的,对不对?寒毒入骨,淤血压了腿上的筋脉,每逢阴雨天就痛入骨髓,太医院那群庸医只会给你开温补的方子,越吃毒素积得越深,再有半年,就算你的腿本来没事,也要真的废了。”
萧明宸敲着扶手的手指猛地顿住,抬眼看向她的目光里终于带了点实打实的惊讶,他这旧疾的细节,连太医院院判沈不言都摸不准,这侯府的嫡女,以前藏得够深?
他刚要开口,就见眼前的人晃了晃,脸色白了几分,苏清凰自己也知道,刚才那两针压下去的毒性又有点翻上来了,她扶着桌边站稳,从袖袋里摸出刚才用的银针,飞快地在自己肘弯处扎了一针,喉间涌上的腥甜才又压了回去。
“看来苏小姐确实有几分本事。”萧明宸抬了抬下巴,守在门外的暗卫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乌木盒子,“这里面是压制朱颜醉的暂时解药,能保你三个月无事,剩下的,就看苏小姐有没有本事兑现你的承诺了。”
苏清凰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三粒漆黑的药丸,闻着有甘草和天麻的味道,确实是对症的,她也不客气,倒了一杯温水就咽了一粒,丹田处瞬间暖了起来,紊乱的脉象也平稳了不少。
这时门外传来喜婆的声音,说是合卺礼还没行,苏清凰直起身子,看向萧明宸,挑了挑眉:“王爷,该演戏了。”
萧明宸勾了勾唇角,没说话,内侍推着他走到桌边,喜婆端着两杯酒进来,笑得一脸褶子,说了一堆吉祥话,苏清凰接过一杯,微微弯腰,和他手里的酒杯交缠,手腕转动的时候,她故意脚下一软,整个人往萧明宸的方向倒去,眼看着就要摔在他腿上,萧明宸的手几乎是本能地抬了起来,虚扶了她的腰一把,指尖碰到她腰间的喜带,又飞快地收了回去,重新搭回扶手上,脸上露出一点疲色,咳嗽了两声:“王妃小心。”
那一下快得几乎看不清,扶着她的力度也极稳,哪里像个缠绵病榻三年的废人?苏清凰心里了然,站直了身子,顺着他的话微微低头,露出一点小女儿家的羞涩:“是妾身失礼了。”
喜婆没看出端倪,只当是小夫妻新婚燕尔的互动,笑嘻嘻地收了酒杯,又说了几句吉祥话就躬身退了出去,青鸾端着铜盆进来伺候苏清凰梳洗换常服,喜房里的大红喜帐被摘了下来,换成了素色的纱帘,倒是比刚才晃眼的红舒服多了。
青鸾伺候她脱了繁重的喜服,小声嘟囔:“小姐,我刚才看厨房送过来的甜羹不对劲,闻着有股怪味,我没敢让他们端进来。”
苏清凰擦脸的动作顿了顿,哦了一声,让青鸾把那碗甜羹端进来,她拔下头上的银簪子往里面一插,银簪尖瞬间变黑了几分,旁边的青鸾吓得脸都白了:“这、这是有毒?!是柳氏那个毒妇干的?!”
“未必是侯府的人。”苏清凰晃了晃那碗甜羹,走到窗边,把整碗都倒在了窗台上摆着的海棠花盆里,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那盆开得正好的粉海棠叶子就开始打卷,花瓣簌簌地往下落,“这毒是软筋散,和朱颜醉不是一个路子,王府里有别的地方来的钉子,想试试我们两个的深浅罢了。”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传来萧明宸的声音:“王妃倒是看得通透。”
苏清凰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抱胸:“既然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王爷总该告诉我,这王府里有多少是别人的眼线吧?省得我哪天莫名其妙死了,耽误给王爷治病。”
萧明宸挥了挥手,伺候的内侍和青鸾都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烧得更亮了些。“三皇子萧明煜和王皇后的人占了三分之一,剩下的还有别的皇子安插的钉子,能信的不过十几个暗卫和管家。”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不是自己的王府,“你的条件,本王答应了,本王保你在京城没人能动你,你帮本王解毒,再把腿治好。”
“不止。”苏清凰摇了摇头,走到桌边,拿过炭笔在宣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我要你帮我拿回我生母的所有嫁妆,柳氏占了十年,连我生母留下的铺子都被她改到了苏月柔的名下,这些我都要拿回来。另外,我对付侯府的人的时候,你不用插手,只要别扯我后腿就行。”
她把写好的纸推到萧明宸面前,上面写的是萧明宸体内毒素的分析,还有初步的复健方案,字是漂亮的瘦金体,笔锋凌厉,和她十六岁少女的模样完全不符。“你的腿筋脉只是被淤血压住了,没有断,按照这个复健方案来,配合我每周给你扎两次针,半年就能站起来,毒素的话,三个月就能清得差不多。”
萧明宸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目光落在最下面的“每周三次力量训练,多吃高蛋白食物”一行字上,挑了挑眉,“高蛋白是什么?”
“就是鸡蛋、瘦肉、牛奶这些东西,你天天喝那些补药没用,不如多吃点实在的。”苏清凰随口解释,把另一张纸也推了过去,“这是我要的药材,你让暗卫帮我找齐,我配解药,你的和我的都要。”
萧明宸把两张纸折好放进袖袋里,从腰上解下一个墨色的玉佩递过去,玉佩上刻着一个宸字,触手温凉,“这个是宸王府的令牌,拿着这个,王府里的人你随便使唤,出府也没人敢拦你,要什么药材直接跟管家说就行。”
苏清凰接过玉佩收好,伸出手,“合作愉快,王爷。”
萧明宸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愣了一下,随即也伸出手,和她轻轻击了个掌,他的掌心温热,带着薄茧,“合作愉快,王妃。”
这桩各取所需的交易,就算是正式达成了。
萧明宸的寝殿在喜房的外间,他平时都睡那里,两人聊完已经是三更天了,苏清凰换了寝衣,吹了蜡烛准备睡觉,刚躺下没半个时辰,就听见院子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走路。
她心里一动,披了件外衫,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挑开一条缝往外看。
月光把院子里照得亮堂堂的,萧明宸站在海棠树下面,哪里还有半分坐在轮椅上的病态?他穿着玄色的常服,身形挺拔,手里拎着一把长剑,正在练剑,剑光扫过,落下的海棠花瓣被剑气劈成两半,动作行云流水,利落得很。
旁边站着个穿黑衣的暗卫,低着头禀报:“王爷,今天混进来送甜羹的人是三皇子府的,已经处理干净了,工部那边传消息,说柳成最近在挪军饷,数目不小,和三皇子府的账走得很近。”
萧明宸收了剑,接过暗卫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声音冷得像院子里的夜风:“盯着他,还有,安阳侯府那边,看看柳氏最近和谁接触,王妃的嫁妆清单找出来,给她送过去。”
“是。”暗卫躬身应了,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苏清凰看得清楚,萧明宸走回廊下的时候,脚步稳得很,一点都不瘸,只是走到台阶边的时候,他忽然抬眼往她的窗户这边看了过来,目光精准地对上她挑开的那条缝,苏清凰心里一跳,刚要往后躲,就见萧明宸勾了勾唇角,故意晃了晃,像是站不稳的样子,伸手扶住了廊柱,过了一会儿,暗卫推着空的轮椅过来,他才坐了回去,被推着往外面的寝殿去了。
苏清凰放下窗帘,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人,装得还挺像。
她躺回床上,摸着腰间的玉佩,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事,朱颜醉的解药需要几味稀有的药材,明天得去趟库房找,还有柳氏手里的嫁妆,她肯定要拿回来,苏月柔不是想当三皇子妃吗?她倒要看看,没有柳氏给她铺路,她那个三皇子妃能当多久。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青鸾就进来伺候她梳洗,管家也送来了她生母的嫁妆清单,厚厚一沓,苏清凰翻了翻,柳氏果然贪了不少,好几个铺子和田庄都被她贱卖了,记在了自己兄长的名下。
她刚把清单收好,就见内侍过来请她,说要去祠堂拜祖宗,萧明宸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苏清凰走出去,就看见萧明宸坐在轮椅上,脸色又恢复了昨天的苍白病态,看见她过来,还咳嗽了两声,声音哑哑的:“王妃走吧。”
旁边的下人们都低着头,一脸恭敬,谁也没看出来他们家王爷昨天夜里还在院子里练剑。
拜完祠堂,苏清凰作为宸王妃,接受了府里下人的拜见,她站在萧明宸身边,穿着石青色的王妃常服,气质沉稳,眼神锐利,几句话就把府里最近的规矩定了下来,下面站着的几个老奴本来以为她是个懦弱的侯府嫡女,想给她个下马威,被她目光一扫,都吓得不敢说话了。
萧明宸坐在轮椅上,看着身边的少女条理清晰地安排府里的事,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他果然没看错,这个苏清凰,比他想象的,还要有用得多。
朝阳透过祠堂的屋檐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一个坐轮椅的病弱王爷,一个刚站稳脚跟的侯府嫡女,没人知道,这大周朝接下来的几十年风云,都要从这冷清的宸王府,开始掀起滔天巨浪。


第3章:毒源追踪
承平十八年三月初十,宸王府西侧的小药房里燃着驱蚊虫的艾香,苏清凰蹲在一排釉色青亮的瓷罐前,指尖捏着半块沾了暗褐色药渍的素帕——那是她在花轿里醒转时擦过嘴角的,当时特意留了残留的毒药渣子,就是要查清楚自己到底中了什么招。
青鸾端着温好的药碗进来,鼻尖闻着药房里混杂的药草味,忍不住皱了皱眉:“小姐,这都熬了第三遍了,您真要喝啊?沈院判昨天送过来的方子不行吗?”
“沈院判的方子是补身子的,解不了我的毒。”苏清凰站起身,接过帕子放在铜盏里,倒了半盏烧酒慢慢晃,药渣子慢慢散开来,融成淡褐色的酒液,她又捏了一点银硝放进去,原本清透的酒液瞬间变成了诡异的朱砂色,“你看,遇银硝变红,入口有甜杏味,发作时先是咳嗽发热,像得了风寒,慢慢四肢无力,不到半年就会脏器衰竭而死,连太医院都查不出死因。”
她对照着手里翻得卷边的古医书——这是原主生母林婉留下的遗物,她前几天整理嫁妆的时候翻出来的——指尖点在“朱颜醉”三个字上,“找到了,就是这个,宫廷秘毒,只有三品以上的太医院医官才有资格配,寻常人别说拿,听都未必听过。”
青鸾吓得脸都白了:“那柳氏就是个侍郎的妹妹,她怎么能拿到这种东西?难不成、难不成侯府背后还有人?”
“你才反应过来?”苏清凰挑了挑眉,把那盏变了色的酒倒在专门的毒罐里封好,“苏月柔一个养在深闺的庶女,就算再恨我,也弄不到这种宫廷毒药,背后的人要么是宫里的,要么是皇子府的,刚好和我们之前猜的对得上。”她算了算日子,原主被下这个毒已经有两个多月了,按照医书上写的,每满三个月就要服一次解药,不然毒发起来比砒霜还快,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正说着,门外的小丫鬟进来禀报,说王爷那边已经等着王妃过去扎针了。苏清凰把医书收好,拿过针囊就往书房走,这几天她每天上午都要给萧明宸扎一次针,驱散他腿上淤积的寒气,顺便监督他做复健。
书房里静悄悄的,萧明宸穿着件月白色的常服,正坐在窗边翻书,听见脚步声抬眼看来,指尖还夹着一枚墨玉棋子,“你要是再晚来半刻,本王就该以为你查毒查得把正事忘了。”
“王爷放心,你的腿比我的毒急。”苏清凰走过去,放下针囊,示意他把裤腿挽起来,他的小腿因为三年没有正常走动,肌肉已经有点萎缩了,针刚扎进去,她就看见他额角渗出了一点细汗,却连眉都没皱一下,不由得笑了声,“疼就说,反正这里也没外人,装什么硬汉。”
萧明宸扫了她一眼,声音淡得像窗外的风:“本王要是喊疼,王妃是不是要给本王赏颗糖吃?”
“想得美,”苏清凰捻了捻针尾,确保穴位扎得准,“疼说明筋脉在通,是好事,我给你定的复健计划要加量,昨天你偷偷练剑练了一个时辰,腿都肿了吧?再瞎练下去,没等毒素清完,你这条腿就真废了。”
被拆穿了深夜练剑的事,萧明宸也不尴尬,反而勾了勾唇角:“王妃倒是把本王的行踪摸得清楚,怎么,夜里不睡觉,专门趴在窗边偷看本王?”
“我可没那闲工夫,”苏清凰拔了最后一根针,递给他一瓶活血化瘀的药膏,“自己抹,早晚各一次,我设计了个辅助复健的器材,等做好了你扶着走,比你自己瞎练效果好。对了,我查到我中的是朱颜醉,三个月要吃一次解药,不然活不过端午。”
萧明宸抹药膏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目光沉了沉:“朱颜醉?王皇后的长春宫每年都会让太医院配不少,当年我母妃就是中了这个毒暴毙的,对外说是急症。”他指尖敲了敲桌面,“再过五天是三月十五回门,之后就是端阳宫宴,我带你进宫,想办法给你拿解药。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回门的时候,想办法把你生母留下的所有东西都拿回来,尤其是和二十年前朔北之战有关的。”萧明宸的声音压得很低,“三年前我坠马,就是因为查到当年的事和你生母有关,我母妃的死,你生母的死,还有我腿上的毒,都是一串的。”
苏清凰心里一动,她刚穿过来的时候,原主的记忆里就有模糊的片段,母亲去世那天嘴角有黑血,柳氏却对外说得了急病,她本来只以为是柳氏为了夺家产下的手,现在看来,背后还藏着这么大的秘密。她刚要开口问,就听见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说太医院院判沈不言过来请脉,已经在厅里等着了。
“来的正好,”萧明宸收了药膏,示意苏清凰站在他身边,“沈不言是自己人,你的医术不用瞒他,朱颜醉的事,他比谁都清楚。”
苏清凰点了点头,跟着萧明宸到了前厅,沈不言已经坐在那儿喝茶了,穿着藏青色的官服,留着山羊胡,看上去温温和和的,看见他们进来,刚要起身行礼,目光落在苏清凰的脸上,忽然愣了愣,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诧异,快得让人抓不住。
“沈院判免礼,”萧明宸咳了两声,又恢复了那副病弱的样子,“今天劳烦你跑一趟,本王最近觉得腿上好像有点知觉了。”
沈不言收回目光,上前给萧明宸诊脉,指尖搭在他腕上,越诊眉头皱得越紧,过了好半天才松开,看向苏清凰,“王爷脉象里的寒毒散了近三成,淤堵的筋脉也通了不少,这扎针的手法,是王妃的手笔?”
“是我,”苏清凰也不否认,“我小时候跟着生母学过一点医术,瞎琢磨的。”
“可不是瞎琢磨,”沈不言捋了捋胡子,眼神亮得很,“这是失传了近百年的飞星针,我只在古籍里见过,没想到王妃居然会。不知王妃介不介意和老夫探讨一下?”
苏清凰心里暗喜,她正愁找不到人问朱颜醉的细节,当下就把自己中毒的事说了,还把之前做的毒药测试的结果讲了一遍,沈不言越听越惊讶,听到她用银硝试毒的时候,忍不住拍了下大腿:“妙啊!老夫之前只知道朱颜醉遇银不变色,没想到加了银硝就能显形!”
他从药箱里翻出一本旧册子递给苏清凰:“这是老夫当年整理的朱颜醉的解法,可惜缺了几味主药,一直配不出解药,不过王妃放心,老夫会想办法帮你找。只是这毒的解药王皇后管得极严,每个月的分量都有定数,你要小心,别打草惊蛇。”
三人聊了近一个时辰,沈不言临走前还特意拉着苏清凰约了下次探讨医术的时间,看得萧明宸忍不住笑:“沈院判爱医成痴,我还是第一次见他对谁这么热情。”
苏清凰把那本旧册子收好,刚要说话,就看见青鸾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脸色发白:“小姐,不好了,我刚才托侯府的旧人打听,说柳氏昨天把你生母留下的那箱旧书都搬到院子里烧了!说、说那些是不吉利的东西!”
苏清凰眼神一冷,她之前还想着回门的时候慢慢和柳氏算账,没想到这个毒妇居然敢烧她生母的遗物。她刚要说话,就见萧明宸摆了摆手,暗卫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落了点灰的樟木箱子,“王爷,王妃,柳氏烧的是侯府库房里的旧书,林夫人的遗物早就被她转移到她兄长柳成的府上了,这是我们从柳府的暗房里截下来的,还没来得及烧。”
苏清凰愣了愣,看向萧明宸,他挑了挑眉:“我说过会帮你盯着侯府的动静,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她走过去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摆着生母的医书、首饰,还有一个锁着的铁盒子,她摸了摸箱子上还留着的烟火气,心里涌上一股久违的暖意,她穿过来之后,除了青鸾,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帮她护住在意的东西。“多谢王爷。”
“举手之劳,”萧明宸转着轮椅往书房走,“你慢慢看,有什么线索告诉我。对了,管家刚才说你要的药材都找到了,放在小药房里,你看看够不够配解药。”
苏清凰应了一声,抱着箱子回了自己的院子,青鸾喜极而泣,一边整理箱子里的东西一边抹眼泪,说夫人在天有灵,总算没让那些东西被烧了。苏清凰打开那个铁盒子,里面没有别的,只有一本加密的账本,还有半块刻着奇怪纹路的墨色玉佩,和萧明宸之前给她的宸王令牌质地有点像。
她翻了翻账本,上面的字都是用特殊的密码写的,她以前当CEO的时候学过密码学,看着有点像移位密码,得慢慢破译。正研究着,就听见外面传来管家的声音,说王爷请王妃去书房,说有要紧事。
苏清凰把玉佩和账本收好,去了书房,萧明宸不在,暗卫说他去园子里见人了,让她在这儿等一会儿。她坐在桌边等得无聊,随手翻了翻桌上摆着的兵书,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书架上的青瓷花瓶,就听见咔哒一声轻响,书架侧面忽然弹开一个暗格,一叠纸掉了出来,最上面的是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大周朝堂势力图。
她捡起来扫了一眼,各个官员的名字旁边都标了不同颜色的印,红色是三皇子一党,蓝色是中立,黑色是萧明宸的人,安阳侯苏文渊的名字旁边标了个半红半黑的印,旁边还注了一行小字:通突厥,朔北旧案。再往下翻,她生母林婉的名字赫然在列,旁边画着个小小的玉佩图案,写着:玉玺碎片,二十三年前入大周。
苏清凰心里猛地一跳,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萧明宸推着轮椅进来,看见她手里的势力图,非但没生气,反而勾了勾唇角,“看来我们王妃运气是真的好,本王藏了三年的东西,这才几天,就被你翻着了。”
苏清凰也不慌,把图纸递回给他,“王爷这暗格做的也太不结实了,一碰就开,可不怪我。不过我倒是好奇,我生母一个早逝的侯夫人,怎么会和玉玺、突厥扯上关系?”
萧明宸把图纸放回暗格,按动机关关好,抬眼看向她,目光沉得像化不开的墨:“你既然看到了,我也不瞒你。二十年前朔北之战,先帝御驾亲征,本来赢了,但是突厥的传国玉玺丢了,刚好你生母就是那一年从朔北逃难过来,嫁给了你父亲。三年前我查到玉玺在你父亲手里,还没等细查,就被王皇后和三皇子设计坠马,断了线索。”
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她放在袖袋里的方向,那里正放着她刚从铁盒子里拿出来的半块玉佩,“你手里那半块玉佩,就是玉玺的一部分。现在三皇子和王皇后也在找这个东西,拿到了玉玺,他们就有谋逆的由头。”
苏清凰摸了摸袖袋里的玉佩,只觉得手里沉甸甸的,她本来以为自己只是要在后宅斗斗继母庶妹,没想到一脚踏进来,居然搅进了皇权争夺的旋涡里。她抬眼看向萧明宸,对方也正看着她,眼神里没有算计,只有坦荡。
“那我们的交易再加一条,”苏清凰定了定神,“你帮我报我生母的仇,我帮你找齐玉玺碎片,挡了三皇子的路。”
萧明宸笑了,伸出手,掌心温热,带着练剑磨出的薄茧,和上次击掌的时候一样。“成交。”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小药房里的药草香顺着风飘进书房,苏清凰看着萧明宸清俊的眉眼,忽然觉得,这盘看起来死局的棋,好像慢慢有了走通的可能。她低头看了看袖袋里的玉佩,又看了看桌上摊开的朱颜醉解药配方,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柳氏,苏月柔,王皇后,三皇子……欠了原主和她生母的,她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第4章:回门之辱
承平十八年三月十五,天刚蒙蒙亮,宸王府正门已经停好了两辆乌木轱辘的青幔马车,车辕上垂着宸王府特有的玄色云纹灯笼,在晨雾里晃出一团暖光。
苏清凰穿着朱红绣折枝玉兰的褙子,鬓边只插了支素银簪子,没有戴多余的首饰——她本就生得明艳,这般素净打扮反而更衬得皮肤莹白,眉眼清亮。青鸾抱着装着人参、云锦的礼匣跟在她身后,脚步轻快,脸上满是笑:“小姐,咱们回门王爷都特意安排了十六个护卫跟着,看侯府那些人还敢不敢给咱们脸色看。”
话音刚落,就听见廊下传来轮椅碾过青石板的声响,萧明宸穿着件银灰暗纹常服,指尖转着个墨玉扳指,被暗卫推了过来,停在苏清凰面前:“这是王府的令牌,你拿着,要是侯府有人敢留难,亮出来,外面的暗卫直接就能闯进去。”他把一块玄铁打制的令牌递到她手里,指腹擦过她的指尖,带着点微凉的触感,“不用委屈自己,天大的事,本王给你兜着。”
苏清凰捏着冰凉的令牌,心里一暖,挑了挑眉笑:“王爷就这么放心我?不怕我把侯府闹得天翻地覆?”
“闹得越大越好,”萧明宸勾了勾唇角,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安阳侯府欠的债,也该算算了。”

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就到了安阳侯府门口,往日里侯府嫡女回门,少说也要开中门,老爷夫人亲自出来接,可今天门口只有两个垂手站着的二等小厮,看见苏清凰下车,才懒洋洋地上前行礼:“王妃安,夫人和二小姐在正厅等着呢。”
青鸾气得脸都红了,刚要发作,被苏清凰拦住了:“不急,账慢慢算。”她揣着令牌,施施然地往府里走,一路过去,路过的丫鬟婆子都低着头偷偷看她,眼神里带着点幸灾乐祸,显然是都听说了她嫁了个病弱残废的王爷,成了京里的笑柄。
刚进正厅,就听见苏月柔娇滴滴的声音传来:“哎呀姐姐可算来了,我和母亲等了你好久呢。”
苏清凰抬眼望去,柳氏穿着宝蓝色绣缠枝牡丹的褙子,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捻着串佛珠,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苏月柔站在她身边,穿了件水粉色的罗裙,鬓边插着一支赤金镶鸽血红宝石的步摇,一晃就晃得人眼晕,看见她进来,故意晃了晃头,步摇上的流苏荡来荡去,“姐姐怎么一个人来的?姐夫身子不好,是不是连马车都坐不得呀?也是,要不是姐夫病着,哪能轮到姐姐当王妃呢?”
她话音刚落,柳氏就假意斥了她一句:“胡说什么,你姐姐嫁的是皇亲,就算王爷身子不好,也是正经的宸王妃,比你这还没过门的三皇子妃强。”话里话外,明着骂苏月柔,实则是暗讽苏清凰嫁了个废人,还不如苏月柔将来要当的三皇子妃尊贵。
坐在主位旁的安阳侯苏文渊皱了皱眉,放下茶盏,语气淡淡的:“行了,都坐吧。宸王身子还好?”
“劳父亲挂心,王爷好得很,”苏清凰施施然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扫了苏文渊一眼,“就是前儿听说有人想给王爷送毒药,王爷气的晚上多吃了一碗饭。”
苏文渊脸色变了变,刚要开口,柳氏就接过了话头:“哎呀清凰,你看你这孩子,回门也不说多带点东西,王爷府里难道连点像样的礼品都拿不出来?”她瞥了一眼青鸾放在桌上的礼匣,语气里的鄙夷毫不掩饰,“也是,王爷这些年不被陛下看重,府里怕是紧巴得很,你要是缺银子花,跟母亲说,母亲给你补贴点。”
“就不劳继母费心了,”苏清凰放下茶盏,指尖叩了叩桌面,“我生母留下的嫁妆够我花几辈子了,对了,我这次回来,刚好想把我生母的嫁妆领走,省得放在府里,劳烦继母费心打理。”
她这话一出口,柳氏脸上的笑就僵了,和苏月柔对视了一眼,随即又笑开了:“哎呀,我正想跟你说这事呢。你母亲走得早,这十几年她的嫁妆都是我打理,只是这几年年成不好,铺面亏了不少,剩下的也没多少了,账都在这儿了,你点点。”
她递过来一本泛黄的账本,青鸾连忙接过来,翻了没两页,脸就白了:“怎么可能?夫人当年的嫁妆有三个铺面、两个庄子,还有十万两现银和一箱子首饰,这上面怎么写的只剩一个铺面和一万两银子了?”
“你一个丫鬟懂什么?”柳氏沉了脸,“这些年天灾人祸的,绸缎庄烧了一次,西郊的庄子遭了水灾,不亏才怪。我这些年倒贴了不少银子进去补窟窿,没让你还钱就不错了,你倒还挑上理了?”
苏文渊也皱了皱眉,看向苏清凰:“你继母打理了这么多年,辛苦了,剩下的你就拿走吧,别闹得不好看。”
“父亲这话说的,好像我在无理取闹似的。”苏清凰笑了笑,伸手拿过账本,只翻了三页,就指尖点在账面上,“继母这账做的倒是精巧,可惜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你看这永庆街的铺面,去年一年租金写的五百两?我前儿特意问过,永庆街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段,十平米的小铺子年租都要八百两,我母亲那三间连在一起的铺面,年租最少一千二百两,这差的七百两去哪了?”
她又翻了一页,指尖点在西郊庄子的条目上:“还有这西郊的庄子,去年收粮写的三百石?我找以前的庄头问过,那庄子是一等一的肥田,风调雨顺的年成最少收八百石,差的五百石,是被继母卖了换钱了?还有这绸缎庄的进价,比市面上的生丝价格贵了三成,我记得绸缎庄的供货商是继母你娘家的侄子吧?这中间的差价,怕是都进了柳家的口袋了?”
柳氏的脸“唰”的一下白了,猛地站起身:“你胡说!你一个刚嫁人的小姑娘,懂什么管账?我辛辛苦苦打理了十几年,你倒反咬我一口?”
“我是不是胡说,继母心里清楚。”苏清凰冷笑一声,从袖袋里掏出一叠纸,“啪”的拍在桌上,“这是永庆街铺面近三年的租约,这是西郊庄子的粮税记录,还有你把庄子借给你兄长柳成种药材,每年赚两万两银子的证据,要不要我念给父亲听听?哦对了,前儿我在王府查到,给我下朱颜醉的人,和柳侍郎府的人有来往,继母要是觉得这些事不够闹大,咱们就闹到御前,让陛下评评理,看看侯府苛待嫡女、毒害嫡女,会不会影响三皇子选妃的名声?”
苏文渊本来还想和稀泥,一听到“御前”、“三皇子选妃”,脸色瞬间沉了,猛地一拍桌子:“柳氏!你好大的胆子!我让你打理夫人的嫁妆,你居然敢中饱私囊?”他最看重家族利益,苏月柔和三皇子的婚约是他攀上瑞王党的关键,要是真闹起来,苏月柔的婚事黄了,他这么多年的布局就全毁了。
柳氏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苏月柔也慌了,连忙站起来:“爹,你别听姐姐胡说,她就是嫉妒我要嫁三皇子,故意污蔑母亲!”
“我污蔑?”苏清凰扫了她一眼,眼神冷得像冰,“妹妹要是觉得我污蔑,大可现在就把三皇子请过来,让他看看这些证据,问问他敢不敢娶一个家里贪墨嫡女嫁妆、还敢毒害嫡女的媳妇?”
苏月柔瞬间闭了嘴,脸色白得像纸。
苏文渊气得发抖,指着柳氏骂:“还愣着干什么?把所有地契、铺面契、还有这么多年的盈利都拿出来!少一分,我打断你的腿!”
柳氏没办法,只能咬着牙让人去拿,半个时辰后,一摞地契、银票和首饰匣子摆在了桌上,苏清凰点了点,除了几件被柳氏戴过的首饰找不回来,剩下的都齐了,柳氏还被逼着补了两千两银子的亏空。
到了用午膳的时候,苏月柔心里憋着气,故意端着汤走到苏清凰身边,脚下一滑,一碗滚烫的鸡汤就往苏清凰身上泼去:“哎呀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苏清凰早有防备,侧身一躲,鸡汤泼在了她旁边的椅子上,烫出一个印子。她拿起桌上的热茶,直接泼在了苏月柔崭新的水粉色罗裙上,看着苏月柔尖叫着跳起来,笑了笑:“妹妹这么不小心,我这个做姐姐的教教你,端东西要稳,不然哪天把三皇子的龙袍泼了,可是要杀头的。”
“你!”苏月柔气得哭了出来,柳氏刚要发作,被苏文渊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只能咬着牙按住苏月柔。
苏清凰擦了擦手,站起身:“父亲,继母,我也该回府了,免得王爷等急了。下次我带王爷一起回来看你们。”她特意把“王爷”两个字咬得很重,看着柳氏和苏月柔瞬间发白的脸,满意地勾了勾唇角,抱着一摞契书转身就走。

马车刚停在宸王府门口,苏清凰就看见萧明宸坐在廊下等着,看见她怀里抱着的东西,笑着开口:“看来我们王妃战果不错?”
“那是,也不看我是谁。”苏清凰走过去,把那两千两银票递给他,“分你的,谢你给的证据,不然还真不好撕破脸。”刚才她拿出来的那些租约和庄子的记录,都是萧明宸提前让人调查好给她的,不然她刚穿过来,哪能这么快拿到证据。
萧明宸接过银票,指尖碰到她的手,看见她袖口沾了一点茶渍,皱了皱眉:“苏月柔泼的?”
“小事,我泼回去了,她那件裙子比我这衣服贵多了。”苏清凰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把地契递给青鸾让她收起来,“对了,柳氏今天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端阳宫宴,怕是要有麻烦了。”
“有我在,怕什么。”萧明宸转了转手里的墨玉扳指,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刚好端阳宫宴,我带你去拿朱颜醉的解药。”
晚风吹过来,带着院子里海棠花的香气,苏清凰看着手里生母的地契,又看了看萧明宸清俊的眉眼,心里踏实了不少。侯府这第一步总算是站稳了,接下来,她要一步一步,把欠了原主和生母的,连本带利全都讨回来。


第5章:医术初显
承平十八年三月二十,春阳正好,宸王府后院的西府海棠开得如云似霞,风一吹就落了满地粉白的花瓣。
苏清凰刚把生母留下的嫁妆清点完,挑了两千两银子拨给管家王福,让他照着自己画的图纸打一套复健器材——这五天她每天下午都会陪着萧明宸做半个时辰的康复训练,一开始萧明宸还别扭,觉得自己一个王爷蹲在廊下扶着木架练腿实在不成体统,直到苏清凰扔给他一句“想真站起来就别端架子”,他才黑着脸照做,几天下来,原本使不上力的腿居然真的能撑着地面站半炷香的时间了。
“小姐,这是您要的改良版复健架图纸,我照着您说的把扶手高度调低了两寸。”青鸾抱着一卷麻纸跑进来,额角还沾着点汗,“王爷这会儿在书房呢,刚才影七来问,说您要是有空就过去一趟,王爷有东西要给您。”
苏清凰接过图纸拍了拍她的头:“知道了,我这就去。”她揣着图纸往书房走,路过廊下的时候还摘了一朵开得最盛的海棠,别在了鬓边,想着萧明宸这些天配合复健,刚好给他当“奖励”。
刚走到书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紧接着是影七急得变了调的声音:“王爷!您怎么样?王福!快去请太医!快!”
苏清凰心里一紧,猛地推开门,就看见萧明宸趴在书案边,一只手死死掐着桌沿,指节都泛了白,脸色惨白得像纸,嘴唇乌紫,胸口剧烈起伏着,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嘴角还溢出了一丝黑血。书案上的势力图被他扫落了大半,墨砚翻了,墨汁染黑了半张宣纸。
“怎么回事?”苏清凰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蹲下身摸了摸他的脉搏,跳得又快又乱,明显是寒毒引发的急性心衰,再拖个一刻钟,就算神仙来了也救不回来。
“属下也不知道,王爷刚才正看边境的塘报,突然就咳了两声,然后就成这样了!”影七急得满头是汗,王福已经跌跌撞撞地跑出去请太医了,书房里的下人都乱作一团,没人敢上前碰萧明宸——谁都知道这位王爷的旧疾是宫里太医院都治不好的绝症,万一碰出个好歹,谁都担待不起。
没过多久,太医院的李太医就拎着药箱跑来了,气喘吁吁地给萧明宸把了脉,摸了没两下就摇着头收回了手,叹了口气:“唉,是当年坠马积在肺腑的寒毒发作了,这寒气堵在心脉里,老朽也没办法,只能开点大补的方子吊着,能不能熬过去,就看王爷的造化了。”
他这话一出口,王福腿一软差点跪下来,影七更是攥紧了腰间的佩刀,眼眶都红了。
“还有救。”苏清凰突然开口,站起身看向王福,“去拿一套银针,再拿半斤烧酒过来,越快越好。”
李太医愣了一下,随即吹胡子瞪眼地看向她:“王妃娘娘!您一个深闺女子懂什么岐黄之术?王爷这病是积了三年的旧疾,哪是扎两针就能好的?万一出了什么事,你担待得起吗?”
“我担待。”苏清凰的眼神冷了下来,扫了他一眼,“现在王爷已经快喘不上气了,你除了开方子等死还有别的办法吗?要是我治坏了王爷,陛下要杀要剐我自己扛着,不用你担半分责任。”
她话音刚落,原本已经陷入半昏迷的萧明宸突然动了动手指,艰难地睁开眼,视线落在她身上,极轻地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两个字:“信她。”
李太医还想再说什么,影七已经直接闪身出去,没半柱香的时间就把苏清凰平时放在院子里的银针和烧酒拿了过来——自从知道自己中了朱颜醉,苏清凰就把生母留下的那套银针随身放着,就是怕有突发状况。
苏清凰先倒了烧酒给银针消毒,指尖捏着寒光闪闪的针,深吸了一口气。她上辈子为了谈生意跟着一位老中医试过半年针灸,再加上原主生母留下的医书里记载的古法,认穴准得很。她指尖翻飞,不过片刻就把十几根银针精准地扎在了萧明宸的心俞、膻中、内关等几个穴位上,最后一根针落在他指尖的时候,她还用力挤了挤,几滴黑血顺着指尖滴在了地上,带着淡淡的腥气。
满屋子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李太医站在旁边,原本一脸不以为然,看见她施针的手法时眼睛都直了——他行医三十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快这么准的认穴手法,每一针都刚好卡在穴位最精准的位置,不差分毫。
过了大概半柱香的时间,萧明宸剧烈起伏的胸口慢慢平缓了下来,乌紫的嘴唇也渐渐恢复了血色,甚至还能在影七的搀扶下坐起身,咳了两声,声音还有点虚弱:“好多了。”
“我的天……”李太医揉了揉眼睛,凑过去给萧明宸又把了一次脉,发现原本快得要跳出胸腔的脉搏已经稳了下来,堵在心脉的寒气居然真的散了大半,他张了张嘴,刚要问苏清凰这手法是跟谁学的,就听见外面传来太监的通报声:“太医院院判沈大人到——”
门帘被掀开,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背着药箱走了进来,正是太医院院判沈不言。他先给萧明宸行了礼,然后伸手搭在他的腕上,把了片刻,眉头舒展开来:“幸好救得及时,再晚半刻,寒毒入心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他说完,目光落在苏清凰手里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银针上,眼神动了动,那套银针的针尾刻着小小的“婉”字,他认得,那是当年他送给林婉的及笄礼物。
“王妃这施针的手法,倒是奇特得很。”沈不言捋了捋胡须,看向苏清凰,眼神里带着点探究,“老夫行医四十余年,从没见过这么精准的认穴手法,不知是师从何人?”
苏清凰心里一动,早就想好了说辞,笑着福了福身:“沈大人说笑了,妾身哪有什么师父,不过是生母生前留下了几本医书,妾身闲着没事就翻着看,今天也是情急之下死马当活马医,碰巧有用罢了。”
沈不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也不拆穿,笑了笑:“原来如此,倒是林婉姑娘有福气,生了个这么聪慧的女儿。老夫那里还有几本针灸孤本,都是当年收集来的,改日让人送到府上来,王妃要是有不懂的地方,尽管来太医院找老夫就是。”
他这话一出口,满屋子的人都惊了——沈不言是什么人?太医院院判,连陛下都要礼敬三分的神医,多少人想拜他为师都排不上队,现在居然主动要给王妃送孤本,还允许她去太医院请教?
苏清凰也有点意外,随即连忙道谢:“多谢沈大人,妾身改日一定登门拜访。”
沈不言开了个调理的方子,又叮嘱了萧明宸几句不要劳心费神,就背着药箱走了,临走的时候特意回头看了苏清凰一眼,那眼神温和得很,像看着自己的晚辈似的。
等人都走光了,书房里只剩苏清凰和萧明宸两个人,影七守在门口,没人敢进来。萧明宸靠在软榻上,看着苏清凰把银针一根根收起来,忽然笑了笑,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白瓷瓶递过去:“说好的,朱颜醉的解药,一个月的分量。”
苏清凰眼睛一亮,接过来拔开瓶塞闻了闻,果然和她之前分析的解药成分一致,她倒出一颗吃了,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连日来胸口的憋闷感瞬间散了不少。
“谢了啊。”苏清凰把瓷瓶收好,挑眉看他,“咱们之前的约定算是兑现了第一项,我救你一次,你给我解药,扯平了。”
萧明宸看着她鬓边别着的那朵海棠花,花瓣还沾着点阳光的温度,他眼底的冷意散了不少,语气也软了点:“不算扯平,你今天救了我一命,我记着。”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桌面,“沈不言是个可信的人,他当年和你母亲是故交,以后你学医可以多找他,他不会害你。”
苏清凰愣了一下,她倒是没想到还有这层关系,难怪沈不言对她这么和善,看来原主生母的人脉,比她想象的要广得多。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复健的事,苏清凰把改良后的复健架图纸给他看,萧明宸点了头,让王福照着做,天色擦黑的时候苏清凰才回自己的院子,折腾了一天,她也累了,洗漱完很快就睡熟了。
三更天的时候,院子里突然传来刀剑碰撞的脆响,还夹杂着闷哼声。青鸾第一个惊醒,抄起床边的剪刀就护在了苏清凰床前,声音都有点抖:“小姐!有刺客!”
苏清凰猛地睁开眼,翻身下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之前准备好的防身匕首,披了件外衣就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月光下,五个穿着黑色夜行衣的人正在和暗卫打斗,招招都往死里下,目标明显是她住的院子。暗卫都是萧明宸养的死士,身手利落得很,没过多久就放倒了三个,剩下两个见势不对要跑,被影七飞身上前砍倒了一个,另一个被生擒,嘴里还咬着毒囊,刚要咬下去就被影七卸了下巴。
打斗声刚停,就看见萧明宸被影卫推着过来了,身上还披着件玄色的披风,脸色虽然还有点苍白,但是眼神锐利得像刀:“问出是谁派来的了吗?”
影七按着那个活口的头,从他身上搜出一块令牌,递了过来:“回王爷,是三皇子府的死士,身上带的是瑞王独有的令牌。属下刚审了两句,他说是来抢王妃手里的安阳侯夫人嫁妆账本,还有柳侍郎贪墨的证据,柳氏给了三皇子三万两银子,让他们把东西抢回来,顺便……杀了王妃。”
萧明宸接过令牌,指尖用力,玄铁做的令牌居然被他捏出了一道凹痕,他冷笑一声:“萧明煜和柳氏倒是好算盘,敢闯我的王府杀人。”他看向苏清凰,语气沉了点,“你也看见了,他们已经急了,十天后的端阳宫宴,是王皇后主办的,到时候少不了要找你的麻烦,万事小心。”
苏清凰点了点头,看着地上被拖走的刺客尸体,指尖攥紧了手里的匕首。她本来只想先在侯府站稳脚跟,慢慢找柳氏和苏月柔报仇,没想到他们居然这么快就勾搭上了三皇子,想要她的命。
既然他们非要往她枪口上撞,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风一吹,院子里的海棠花落了几朵,落在萧明宸的披风上,他抬头看向苏清凰,月光落在她清亮的眉眼上,明明是个看起来娇弱的姑娘,眼神里却带着他从没见过的韧劲。
他忽然觉得,这次娶亲,好像娶到宝了。


第6章:暗市寻药
承平十八年四月初二,天刚擦黑,苏清凰就换好了一身月白色细锦骑装,头发用羊脂玉冠束得一丝不苟,又拿炭粉在唇角描出两撇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小胡子,对着青铜镜照了照,活脱脱一个面如冠玉的世家小公子,任谁也认不出这是近来京中话题不断的宸王妃。
“小姐,咱们真的要去啊?”青鸾穿着灰布短打,扮成小书童的模样,急得在屋里团团转,“上次三皇子派来的刺客刚清理完,王爷知道了肯定要生气的!再说那暗市是什么地方啊,鱼龙混杂,要是出点事可怎么办?”
“我留了纸条在他书房,再说咱们乔装成这样,没人认得出来。”苏清凰将装了七千两银票的钱袋塞到袖袋里,又摸了摸藏在夹层里的三个自制土雷——那是她这两天照着前世的记忆,用硝石硫磺炭粉混出来的简易爆炸物,威力不大,造出烟雾逃跑足够用,“总不能一直靠着萧明宸给朱颜醉的解药吧?万一哪天他想拿捏我,我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还有他肺腑里的寒毒,沈大人说了,要百年血竭和冰魄花做药引才能根除,这两味药都是太医院管控的贡品,市面上根本买不着,也就城西的暗市能碰碰运气。”
她算过,再过四个月就是秋猎,王皇后和三皇子肯定不会放过那个机会,萧明宸要是能在秋猎前恢复正常行走的能力,至少能多几分自保的底气。
主仆俩从王府角门溜出去,坐了辆事先雇好的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晃了半个时辰才到城西的破城隍庙。暗市的入口藏在城隍庙后院的枯井里,守入口的壮汉戴着鬼脸面具,搜了身确认没带管制兵器,又收了二两银子的入门费,才掀开盖在井口的木板,指了指下面的台阶:“下去吧,规矩懂吧?不许摘面具,不许打听旁人身份,惹了事自己担着。”
苏清凰戴好事先准备的兔子面具,拉着青鸾顺着台阶往下走,底下是一条长长的甬道,走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才豁然开朗——偌大的地下集市点着密密麻麻的牛油灯,昏黄的灯光晃得人眼晕,两边的摊子上摆着刚出土的前朝古董、外邦进贡的奇香、削铁如泥的管制刀剑,甚至还有戴着脚镣的奴隶被关在笼子里叫卖,来往的人都戴着面具,说话压着嗓子,整个集市透着股诡谲又热闹的气息。
她按着之前打听来的消息,径直走到最里面的药材摊,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戴着夜叉面具,看见她过来也不抬头,慢悠悠地擦着手里的人参。
“老板,有百年血竭和冰魄花吗?”苏清凰压着嗓子,故意把声音放粗了几分。
老头抬眼扫了她一下,干巴巴的声音像砂纸磨木头:“冰魄花只剩一朵,五千两,百年血竭两千两,不二价。”
苏清凰心里一喜,正准备掏银票,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尖敲了敲摊面,声音清朗得像玉石相击:“冰魄花我出八千两,给我包起来。”
她转头看去,说话的人穿着墨色锦袍,戴着银色的狐狸面具,身量挺拔,站在那里就透着股矜贵气,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戴面具的随从,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子弟。
“这位兄台,凡事讲个先来后到吧?”苏清凰皱了皱眉,“这药是我先问的。”
狐狸面具的男子笑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攥紧的袖袋上:“小公子要冰魄花做什么?这药性极寒,寻常人沾一点都要大病一场,可不是随便玩的东西。”
“家母有陈年寒疾,需这味药做药引。”苏清凰早编好了说辞,语气坦荡。
男子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巧了,我也是买给家母的,不过我府里还存着半朵陈年的,勉强够用,这朵让给你吧。”他说着递过来一枚墨色玉佩,上面刻着个小小的“墨”字,“我姓墨,你以后要是有珍稀药材的消息,拿着这个来暗市找摊主就能联系到我,我高价收。”
苏清凰接过玉佩,还没来得及道谢,男子已经带着随从转身走了,身形快得像阵风,转眼就没入了人群里。她捏着凉丝丝的玉佩,心里有点纳闷,这人看着也不像缺钱的样子,居然说让就让了,倒真是个怪人。
她付了银票,把用棉纸裹好的两味药材贴身揣在怀里,怕夜长梦多,拉着青鸾就往出口走。谁知刚走出甬道,拐进旁边的小巷子,四个穿着黑色夜行衣的蒙面人突然从墙头上跳下来,手里的钢刀映着月光泛着冷光,一句话不说就冲着她的心口刺过来——那招式狠辣得很,明显是奔着要命来的。
“青鸾躲我后面!”苏清凰一把将青鸾推到墙角,摸出怀里的土雷就朝着最前面的杀手扔过去,“轰”的一声炸起一片白烟,刺鼻的硫磺味呛得人睁不开眼,她拉着青鸾就往巷口跑,谁知道后面的杀手居然早有防备,捂着嘴追得飞快,其中一刀斜着砍过来,她躲得快,袖子还是被划开一道大口子,胳膊上登时渗出血来。
就在钢刀快要落到她肩膀上的时候,几道黑影突然从房顶上跃下来,影七手里的长刀闪着寒光,不过三两下就把四个杀手捅了个对穿,他蹲下身摸了摸其中一个杀手的衣襟,摸出一块玄铁令牌,上面刻着个明晃晃的“煜”字——又是三皇子萧明煜的人。
“王妃您没事吧?”影七急得额头冒汗,“王爷算到您要来暗市,怕出事,特意让属下带着人暗中跟着您,还是来晚了一步。”
苏清凰刚要说话,就看见刚才那个墨先生从巷口走过来,扔给她一个白瓷小瓶,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刚才就看见三皇子的人跟着你,果然是冲着你来的。这里面是上好的金疮药,止血不留疤,小公子下次出门多带点人。”
他说完也不等她道谢,转身就消失在暮色里,走得干脆利落。
苏清凰握着还带着温度的瓷瓶,被影七护着上了停在巷口的王府马车,刚到王府门口,就看见萧明宸坐在门口的石阶上,身上披着玄色的披风,腿上盖着厚厚的羊绒毯,指尖捏着她留在书房的那张字条,脸色冷得像结了冰,显然是等了很久。
“胆子倒是挺大,敢一个人闯暗市。”萧明宸抬眼看向她,目光落在她胳膊上还在渗血的伤口上,眉头皱得更紧,“三皇子的人现在到处找机会杀你,你就不怕回不来?”
苏清凰也不跟他呛,从怀里掏出裹得严严实实的药材递到他面前,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你看这是什么?冰魄花和百年血竭!有了这两味药,我就能配出朱颜醉的完整解药,以后不用再等着别人给药保命,你的寒毒配上这药引,再练三个月复健,就能彻底站起来,不用再坐轮椅装病躲事了。”
昏黄的灯笼光落在她脸上,她额角还沾着点跑出来的汗,唇角却翘着,半点没有刚遇过追杀的慌乱。萧明宸看着她递过来的药材,又看了看她胳膊上的伤口,刚才憋了一路的火气瞬间散得无影无踪,语气软得不像话:“傻不傻,药材什么时候不能买,非要冒这么大的险?”
他从袖袋里摸出一枚玄色的令牌,塞到她手里,令牌沉甸甸的,正面刻着个“宸”字,背面是暗卫的专属纹样:“这是宸王府的暗卫令,以后你拿着,不管去哪,都有三个暗卫暗中跟着,不用跟我报备,惹出什么事我都给你兜着。”
苏清凰捏着令牌,挑眉笑了:“你就不怕我拿着你的令牌出去横行霸道,给你惹麻烦?”
“你若是能横行霸道,说明我宸王府护得住人。”萧明宸也笑,月光落在他清俊的脸上,少了平时的冷硬,多了点实打实的暖意,“沈不言在里面等着呢,让他给你处理伤口,顺便看看你买的药材够不够用。”
沈不言给她包扎完伤口,看见桌上放着的冰魄花,捋了捋山羊胡,若有所思:“这冰魄花一年也就开个两三朵,大多都进了宫,你能买到倒是运气好。对了,你说让你药的人姓墨?怕是九皇子萧明瑾吧,他母妃淑妃娘娘有陈年寒疾,经常化名墨先生去暗市找冰魄花,是个纯孝的孩子,没什么坏心眼。”
苏清凰愣了一下,原来那个出手大方的墨先生居然是九皇子萧明瑾?难怪能拿出那么多银子买药材,还能提前察觉到三皇子的人在跟踪她。她拿出之前萧明瑾给她的墨玉佩,指尖抚过那个小小的“墨”字,心里多了点盘算——看来以后多个盟友了。
等沈不言走了,苏清凰坐在灯下翻生母留下的医书,对着两味药材写解药的配方,青鸾在旁边给她磨墨,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她写着写着,抬头看向窗外,今晚的月亮很圆,风一吹,院子里的海棠花香气飘进来,混着药材的清苦味,居然意外地让人安心。她低头看了一眼放在桌边的暗卫令,玄铁的材质凉丝丝的,却透着点让人踏实的重量。
原来在这个吃人的封建王朝,她不是孤军奋战。有人和她站在一边,愿意给她兜底,愿意和她一起扛过那些明枪暗箭。
苏清凰握着笔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写配方,笔尖落得格外稳。
她知道,她在大周的路,终于开始慢慢走宽了。


第7章:王府中馈
承平十八年四月十五,春日的暖意已经漫过了宸王府的朱红院墙,廊下架着的紫藤萝开得泼泼洒洒,风一吹就落满了半院的紫香。
苏清凰刚把最后一味药引碾成粉,兑进蜜丸里,指尖还沾着淡淡的药香。这是她配的第一炉完整的朱颜醉解药,算着日子,连吃三个月就能把体内余毒清得干干净净。旁边的软榻上,萧明宸正按着她给的复健方案练腿劲,额角渗着细汗,原本毫无知觉的右腿已经能微微抬起半寸了。
“再过两个月,你就能拄着拐杖慢慢走了。”苏清凰把晾好的蜜丸收进青瓷瓶里,递给他一瓶,“这是你的寒毒解药,每天睡前吃一颗,配合着针灸,入夏前肺里的寒痰就能清干净。”
萧明宸接过药瓶,指尖擦过她的手背,温度比刚成婚时暖了不少。他看着院外站着的几个缩头缩脑的仆妇,忽然开口:“这王府的内务,你接了吧。”
苏清凰愣了一下:“你之前不是一直让老管家管着?”
“老管家是先帝当年赐的人,年纪大了管不动,底下的人早就偷奸耍滑惯了,还有不少是外面塞进来的眼线。”萧明宸转动着手里的玉扳指,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之前我装病不理俗务,就是惯着他们上蹿下跳,现在我们手里有了筹码,也该清一清后院的牛鬼蛇神了。我知道你管过……挺大的家业,这点小事难不住你。”
他没说破她“梦中仙授”的管理本事,只递过来一枚铜制的管家印,红绸子还扎得整整齐齐,显然是早就准备好了。
苏清凰也不矫情,接了管家印。她刚嫁过来这一个多月,早就见识了这王府的混乱:厨房给她送的饭常常是半冷的,给萧明宸熬的补药药材被换过半次,还是沈不言诊脉时发现药效不对才查出来,库房的料子更是以次充好,她想做两身夏装,拿过来的云锦居然是洗过一次的旧货。之前她忙着解毒配药,没功夫跟这些小人计较,现在腾出手了,刚好算总账。
当天下午,老管家就抱着半人高的账本过来了,头发花白的老头弓着腰,脸上堆着讨好的笑,眼神却飘得很:“王妃,这是近三年的账本,您慢慢看,有不懂的尽管问老奴。”
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个穿水红裙的姑娘,约莫十七八岁,长得有几分姿色,梳着双丫髻,眼神不住地往萧明宸身上飘,是老管家的女儿玉莲,如今管着王府的库房,还是当年柳氏送她嫁过来时陪来的“伺候人”,明面上是陪房,实则是柳氏安插的眼线。
“不用三年,把近三个月的账挑出来就行。”苏清凰坐在太师椅上,翻了两页账本就笑了。这古代的流水账记得倒是全,可漏洞也大得吓人:春上买二十盆海棠,报了四十两银子,她前阵子去暗市路过花市,最好的海棠也才五钱银子一盆,这里翻了四倍价;采买的猪肉比市价高了三成,连下人扫院子的扫帚都要一钱银子一把,算下来这三个月光杂项就贪了三千多两。
青鸾站在她身后,看得脸都白了:“这帮杀千刀的,也太敢贪了!”
老管家的汗“唰”就下来了,连忙躬身:“王妃有所不知,王府采买的都是最好的货色,自然比市价贵些……”
“哦?是吗?”苏清凰把账本扔在桌上,抬眼看向他,“那你说说,城西花市的垂丝海棠五钱一盆,你买的是镶了金还是嵌了玉?猪肉市价二十文一斤,你买的是天上跑的龙肉?还有这扫帚,东市一钱银子能买十把,你这扫帚是用凤凰毛做的?”
她每问一句,老管家的腰就弯得更低一分,到最后已经快趴在地上了,半个字都答不上来。玉莲连忙上前打圆场,声音娇滴滴的:“王妃许是不清楚,给王府供东西的都是固定的商户,自然要贵些,再说这些都是往年的老规矩了,王爷以前也没说过什么。”
她说着还特意瞟了萧明宸一眼,那眼神明摆着是拿王爷压人。
萧明宸端着茶盏喝茶,眼皮都没抬:“王府现在是王妃管中馈,一切听王妃的。”
玉莲的脸瞬间白了。
苏清凰也不跟他们废话,当场就定了新规矩:第一,以后采买必须两个人同去,账房核对市价再报银子,拿回的票据要有商户的手印,虚报一两罚十两;第二,库房每半个月盘点一次,出入库都要登记造册,缺一样管库房的人全权负责;第三,所有下人定岗定责,表现好的每月加发五百文奖金,偷懒耍滑的直接扣月钱,屡教不改的发卖出府。
三条规矩一出来,底下的仆妇都炸了,往常她们拿惯了采买的回扣,偷点库房的东西卖都是常事,现在这规矩一立,等于断了她们的财路。可萧明宸坐在旁边镇着,没人敢当面反驳,只能恭恭敬敬地应了。
散了之后,青鸾还气鼓鼓的:“小姐,那玉莲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刚才她还偷偷给外面递眼色呢!”
“我知道。”苏清凰翻着库房的清册,指尖在“百年人参”那一行划了一道,“之前沈大人说给王爷补身子的人参被换成了两年生的次品,就是她管的库房,我倒要看看她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她特意让青鸾盯着玉莲的动静,果不其然,当天傍晚,玉莲就揣着个布包,偷偷摸摸从王府角门溜了出去,绕了两条街,进了巷子口的一家茶铺,里面坐着个穿青布裙的婆子,是三皇子府的管事妈妈王婆。
青鸾蹲在墙根底下,把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那苏清凰查账查得紧,我不敢多拿,这是她最近配药的方子残页,还有王爷复健的进度,你拿回去给三皇子殿下。”玉莲的声音压得很低,“还有,她定了新规矩,以后再往外递消息不容易,你跟殿下说,加银子,不然我不干了。”
“放心,殿下亏待不了你。”王婆把银子塞给她,又叮嘱,“殿下说了,你找机会把她配的解药换了,最好能让她毒发身亡,事成了殿下给你抬籍,收你当侍妾。”
两人还在合计,青鸾已经悄咪咪回去报信了。苏清凰听完也不生气,只是冷笑:“我还当她是柳氏的人,原来早爬上三皇子的船了,倒是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她正准备安排人去抓,就听见外面闹哄哄的,说是玉莲偷了库房的两支百年人参,正要往外带,被门房拦住了。
苏清凰带着人赶到前院的时候,玉莲正坐在地上撒泼,头发散了一半,哭天抢地的:“我没有偷人参!是王妃故意诬陷我!我是柳夫人派来的,你们谁敢动我!”
老管家站在旁边,脸色铁青,一个劲地给她使眼色,她只当没看见。
“哦?柳氏派来的,就可以偷王府的东西,就可以私通三皇子府卖消息?”苏清凰走过去,示意影七把刚才茶铺里的王婆押过来,人证物证俱在,王婆当场就招了,把玉莲给的方子残页和两人交易的银子都拿了出来。
玉莲的脸瞬间没了血色,瘫在地上连哭都忘了。
“按王府的规矩,通敌外府,偷盗财物,该怎么处置?”苏清凰看向老管家。
老管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王妃开恩,是老奴教子无方,求王妃饶她这一次!”
“饶她?她给三皇子递消息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饶了王府上下的命?”萧明宸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他今天没坐轮椅,拄着根拐杖站在那里,神色冷得像冰,“杖责二十,发卖出府,管家治家不严,罚俸半年,撤去管家职务,以后王府的事,由影七暂管。”
他话音刚落,暗卫就上来拖走了哭天抢地的玉莲,老管家也灰溜溜地下去收拾东西了。
这下府里的下人都知道了,这位看着年轻的宸王妃,不仅有本事,还有王爷撑腰,半点儿都不好惹。之前偷奸耍滑的几个仆妇,当天就主动把贪的银子交了上来,苏清凰也没赶她们,只说再犯绝不轻饶。
接下来的半个月,苏清凰把王府的内务理得井井有条:她把所有下人按职责分成了几个组,每组设个组长,月底考核业绩,干得好的不仅加钱,还能休沐;账房每个月把账目贴在大门口的公告栏里,谁都能看,杜绝了暗箱操作;厨房的饭菜也变好了,连最下等的粗使仆人都能吃上热饭。
短短半个月,王府上下提起苏清凰,没有不挑大拇指的。
这天晚上,萧明宸过来和她一起用饭,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新鲜的时令菜,味道比之前好了不止一星半点。他夹了一筷子春笋,笑着看向她:“我之前还想着,你得用小半个月才能理清,没想到十天就搞定了,还把这帮人治得服服帖帖的。”
“这算什么。”苏清凰盛了碗汤给他,“以前我管的公司好几万人,比这复杂多了,这些人贪的那点银子,还不够我以前谈的一个零头。”
萧明宸笑出了声,眸光里映着烛火的光,暖得很:“那以后更大的摊子交给你,你也管得过来?”
“那得看你给我多大的权力。”苏清凰挑眉,刚要说话,青鸾拿着一张帖子进来了,脸色有点不好看。
“小姐,宫里来人递帖子,说五月初五端阳宴,所有三品以上的命妇和王妃都要入宫赴宴,王皇后特意点名,让您也去。”
苏清凰接过烫金的帖子,指尖摸着上面的凤凰纹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王皇后这是终于忍不住,要在宫宴上给她下马威了?
也好,她正愁没机会露脸呢。端阳宴是吧,她倒要看看,这后宫的阴谋诡计,能不能比得上她前世见过的商战厮杀。
窗外的月亮升了起来,落在她手里的帖子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光。这深宅大院的困局她已经破了,接下来,也该去那真正的权力中心,会会这帮牛鬼蛇神了。


第8章:宫宴锋芒
承平十八年五月初五,天刚蒙蒙亮,青鸾就抱着簇新的宫装进来了,指尖还沾着刚煎好的艾绒香:“小姐,今天入宫赴宴,穿这件月白绣折枝玉兰的褙子好不好?素净不扎眼,料子是沈大人上次送的冰绡,凉快。”
苏清凰刚练完一套现代的拉伸操,额角渗着细汗,接过衣服扫了眼:“就穿这个,首饰别戴太繁复,拿那支羊脂玉簪就行。”她刚把体内的朱颜醉余毒清了大半,脸色比刚嫁过来时透亮不少,素净的料子衬得她肌肤胜雪,反倒比那些满头珠翠的贵女多了几分清逸。
正收拾着,萧明宸拄着拐杖进来了,他今日特意换了身玄色绣暗纹麒麟的亲王常服,玉冠束发,往日病弱的气色散了不少,站在晨光里竟有几分玉树临风的架势:“都收拾好了?马车在府门口等着了,今日宫宴人多,有我在,不用怕谁给你脸色看。”
他这话不是空口说白话,昨日就特意安排了四个暗卫混在随行的仆役里,就怕王皇后和三皇子的人暗中搞鬼。苏清凰冲他挑了挑眉,伸手扶过他的胳膊:“这话该我对你说才是,真有人不长眼,我护着你。”
两人相携上了马车,一路往皇宫去,到了午门外,刚好撞见安阳侯府的马车。柳氏扶着苏月柔刚下车,苏月柔今日穿了身海棠红的罗裙,头上插满了赤金点翠的首饰,晃得人眼晕,看见苏清凰,立刻堆着笑上前行礼,话里却夹着刺:“姐姐真是好福气,嫁了宸王以后连走路都带风,往日回门也没见你这么精神,看来王府的日子果然比侯府舒服多了。”
柳氏也在旁边搭腔,拿着帕子掩着嘴笑:“说的是,只是王妃也别光顾着自己舒服,王爷身子不好,你多花点心思伺候,别总想着出风头,免得落个不贤的名声,丢的可是咱们安阳侯府的脸。”
苏清凰靠在萧明宸身上,指尖慢悠悠转着手腕上的玉镯,声音轻飘飘的:“继母这话就好笑了,我伺候我自己的夫君,轮得到外人说三道四?倒是妹妹,还没过门呢,就先把三皇子妃的谱摆上了,今日穿得这么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今天就要嫁入瑞王府呢。”
她特意加重了“瑞王”两个字,三皇子如今还没封王,这话明摆着是嘲讽苏月柔心急。旁边路过的命妇都听见了,捂着嘴窃笑,苏月柔的脸涨得通红,柳氏也气得胸口起伏,刚要反驳,就见宫里的太监过来宣人入宫,只能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狠狠瞪了苏清凰一眼,扶着苏月柔走了。
入了宫,端阳宴设在御花园的临波亭,满池的荷花刚开了花苞,风一吹就带着淡淡的荷香,席面按品级排开,宸王因为向来病弱不涉朝政,席位安排在偏东侧的角落,三皇子萧明煜的席位却设在靠近帝后的主位旁,苏月柔跟着柳氏坐在命妇席,眼神时不时往苏清凰这边瞟,满是嫉妒。
宴会开得热闹,先是教坊司的歌舞,再是各府贵女轮番上前表演才艺,琴棋书画各显神通,赢得阵阵喝彩。王皇后坐在皇帝身侧,穿着明黄色的凤袍,脸上带着端庄的笑,目光扫过苏清凰,忽然开口:“本宫久闻安阳侯府嫡女才貌双全,如今嫁了宸王更是贤名在外,今日这么好的日子,不如王妃也露一手,给大家助助兴?”
她话音刚落,底下的命妇们都跟着附和,眼神里全是看好戏的意思。谁不知道以前安阳侯府的嫡长女懦弱无能,连大字都认不全,更别说什么才艺了,皇后这摆明了是要让她当众出丑,挫挫宸王府的锐气。
萧明宸刚要开口挡回去,握着拐杖的手都紧了:“回皇后娘娘,王妃近日身子不适,不太擅这些……”
“王爷,没事。”苏清凰按住他的手,笑着站起身,对着帝后福了福身,声音清亮,“回娘娘,臣妇确实不擅琴棋书画,不过跟着沈院判学了些医家炼药的小把戏,不如给陛下和娘娘表演个‘点砂成琉璃’,权当给大家添个乐子。”
皇帝本来也有些好奇,闻言龙颜大悦:“哦?还有这等奇事?准了,需要什么东西尽管说。”
“臣妇都准备好了。”苏清凰示意青鸾上前,青鸾捧着个红漆木盘过来,里面放着个小巧的坩埚,一小盒白色的晶砂,还有个莲花形状的陶模,以及一个巴掌大的小炭炉。
众人都伸长了脖子看,不知道她要搞什么名堂。只见苏清凰把晶砂倒进坩埚,放在炭炉上烧,那晶砂看着普通,遇火没片刻就化成了通透的液体,她又往里面撒了点细碎的金箔,用银筷子搅了搅,就着热度倒进了莲花模子里,旁边早有小太监端着冰盆候着,模子往冰水里一放,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凝固成型了。
苏清凰拿着银镊子把模子拆开,一朵通透莹润的琉璃莲花盏就出现在众人面前,琉璃清透得像山巅的积雪,里面的金箔在阳光下流转,像盛了一整盏的星空,比贡品里最好的琉璃还要透亮三分,连一丝气泡都没有。
满场的人都看呆了,连丝竹声都停了。太医院院判沈不言率先站起身,对着皇帝拱手道:“陛下,这是古籍里记载的古法炼琉璃,寻常匠人要烧三天三夜才能成型,王妃用医家的药石调配降低了熔点,才能这般速成,实在是奇才啊!”
皇帝把琉璃盏拿在手里反复把玩,越看越喜欢,哈哈大笑:“好!好个苏清凰,果然是奇女子,赏黄金百两,锦缎十匹!”
“谢陛下。”苏清凰福了福身,捧着另一盏刚做好的琉璃盏,往王皇后的席位走,“这盏莲花琉璃盏是臣妇特意给娘娘准备的,祝娘娘福寿安康,百事顺遂。”
王皇后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她本来想让苏清凰出丑,没想到反倒让她在皇帝面前露了大脸,正憋着气,就见苏月柔坐在席上,看着苏清凰的眼神里都快冒火了,偷偷递了个眼色给她。
苏月柔本来就嫉妒得发疯,得了皇后的暗示,立刻装作起身要给皇后敬酒的样子,脚下故意一绊,整个人就往苏清凰身上撞,手里端着的酒盏直直往苏清凰手里的琉璃盏泼去,只要琉璃盏碎了,就可以安她个对皇后不敬的罪名,看她还怎么得意!
苏清凰早就防着她,早在苏月柔起身的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脚下微微一错,侧身就躲了过去,手里的琉璃盏稳稳当当的,半分没晃。苏月柔扑了个空,重心不稳往前栽去,手里的酒全泼在了自己的海棠红罗裙上,沾了好大一片酒渍,还差点把旁边的柳氏撞翻在地上,发髻上的金步摇都歪了,狼狈不堪。
四周的命妇们哄的一声笑了出来,三皇子萧明煜坐在主位旁,看着苏月柔的样子,皱紧了眉头,眼里满是嫌恶。苏月柔涨红了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庶妹这是怎么了?许是见了琉璃盏新鲜,一时失了态?”苏清凰故作惊讶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下次走路小心点,再毛躁,恐怕还没嫁入三皇子府,就先把未来夫君的脸丢光了。”
王皇后气得胸口发闷,却只能打圆场:“年纪小毛躁了点,没事没事,琉璃盏送上来吧。”
苏清凰笑着把琉璃盏递上去,王皇后伸手接的时候,指尖都在抖,却还要装出一副欢喜的样子:“有心了,果然是好手艺。”
接下来的宴会,苏清凰成了全场的焦点,不少命妇都特意过来搭话,问她那琉璃是怎么炼的,还有人想花大价钱找她订做。三皇子萧明煜坐在席位上,目光一直落在苏清凰身上,他本来以为这个苏家嫡女就是个懦弱无用的草包,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大的本事,要是能把她拉拢过来,或者拿到她手里的炼琉璃法子,光是靠卖琉璃,就能攒下一大笔军费,对他夺嫡可是大助力。
散宴的时候,萧明煜特意绕到宸王府的马车旁,脸上堆着笑,对着苏清凰道:“皇弟妹今日真是让本王大开眼界,改日本王定要亲自去宸王府叨扰,请教一下这炼琉璃的法子,还望皇弟妹不要藏私才是。”
苏清凰刚要说话,萧明宸就拄着拐杖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把她护在身后,语气淡得像冰:“三皇兄说笑了,王妃这法子是医家不传之秘,用来炼药救人的,不是用来做玩物的。况且王妃近日要打理王府内务,还要给本王针灸治病,怕是没功夫见客,三皇兄还是请回吧。”
他这话堵得毫不留情,萧明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哼了一声,甩了甩袖子就走了。
上了马车,萧明宸递给她一块蜜渍金橘,笑着道:“今天干得漂亮,我本来还怕你吃亏,没想到你直接给了她们一个下马威。”
“这点小场面算什么。”苏清凰咬着蜜橘,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以前我开新品发布会的时候,比这难应付的记者多了去了,王皇后想让我出丑,也不看看她有没有那个本事。”
萧明宸看着她眼里亮晶晶的光,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他忽然觉得,娶了这个女人,真的是他这辈子做的最对的决定。苏清凰掀开车帘,看着皇宫的红墙逐渐远去,风拂过她的发梢,她心里清楚,今日的露脸只是个开始,后面的风浪只会更大,不过她不怕,她有现代的知识,还有身边这个愿意和她并肩的人,就算是龙潭虎穴,她也能闯出名堂来。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渐渐消失在宫道的尽头,而御花园的皇后寝宫里,王皇后狠狠把那盏琉璃盏摔在地上,碎成了一地的残片:“没用的东西!连个苏清凰都对付不了,还敢跟本宫提条件!”
跪在地上的苏月柔吓得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眼里的恨意却越来越浓——苏清凰,你抢了我的风头,毁了我的好事,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第9章 瘟疫爆发
承平十八年五月二十,刚过卯时,苏清凰就被院外青鸾急匆匆的脚步声吵醒了。她这段时间一边给萧明宸做腿部复健,一边调配朱颜醉的解药,睡得晚,刚坐起身揉着额角,就见青鸾掀了帘子进来,脸上还沾着尘土,神色慌慌张张的:“小姐,不好了!南城那边闹瘟疫了!”
青鸾说她早上去药市采买配解药的药材,刚走到南城门口,就看见十几个衙役抬着草席裹的尸首往乱葬岗送,守门的兵卒都用布巾捂着脸,不让闲杂人等靠近,说是闹了烈性发热病,得了就浑身滚烫咳血,没几天就没气,已经死了快两百人,药市上的柴胡、金银花、连翘这类清热解毒的药材被抢得精光,价格翻了三倍还多。
苏清凰心里咯噔一下,她前世做跨国企业CEO的时候,曾经牵头给贫困地区捐建公共卫生系统,对烈性传染病的防控熟得不能再熟,第一反应就是这事不能拖,一旦蔓延到内城,整个京城都要遭殃。她立刻起身换了件便于行动的素色短打,拿了幅面巾戴上就要去南城查探情况,刚走到前院就撞见了萧明宸。
萧明宸刚听完暗卫的禀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看见她这副打扮就知道她要干什么,上前一步拦住她:“太医院派去的人都不敢往里进,你去太危险。”他手里捏着暗卫递上来的密报,情况比青鸾说的还要严重:南城已经有整条街的人都染了病,京兆尹怕担责任,瞒着不报,直到昨天有个病患的家属拼死跑到宫门口喊冤,这事才捅到皇帝面前,现在朝上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正是因为危险才要去。”苏清凰把面巾往上拉了拉,眼神亮得吓人,“我有办法控制,只要给我人手和权限。你放心,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萧明宸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索性也不拦了,解下腰间的通行令牌塞到她手里,又点了四个武功最好的暗卫跟着她:“拿着这个,守城的兵卒不敢拦你,要是情况不对立刻回来,我在府里给你兜着。”
苏清凰接过令牌冲他笑了笑,带着青鸾和暗卫就往南城去。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空气里飘着的腐朽味和草药味,守城的兵卒本来要拦,看见她手里的宸王令牌才勉强开了条门缝放她进去。走在南城的街道上,随处可见倒在墙边的病患,脸上烧得通红,咳得撕心裂肺,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街边的臭水沟里堆着烂菜叶子和垃圾,苍蝇嗡嗡乱飞,卫生条件差到了极点。
苏清凰走了半条街,心里基本有数了,这是典型的呼吸道传播的烈性传染病,只要防控得当,半个月就能控制住。回到王府她连水都没顾得上喝,立刻伏案写防疫条陈:第一,分区隔离,将南城划为疫区,搭建临时隔离棚,把确诊病患、密切接触者、健康人群分开安置,避免交叉感染;第二,全面消毒,用生石灰撒遍大街小巷,将高度白酒蒸馏提纯后擦拭衣物器具,杀灭疫毒;第三,所有人佩戴六层棉布缝制的口罩,避免飞沫传播;第四,熬制大锅预防药,免费发放给百姓,提高免疫力。
刚写完最后一个字,宫里的太监就来传旨,召所有宗室和朝臣入宫议事,萧明宸本来还想装病避朝,苏清凰把刚写好的条陈塞进他手里:“这次必须去,要把这个递上去,晚一天就要多死几十个人。”
金銮殿上果然吵翻了天,王皇后的族弟、户部侍郎柳成率先跳了出来,拿着朝笏对着皇帝拱手,话里话外都把矛头对准了苏清凰:“陛下,臣以为这疫疠是天谴!前些日子端阳宴,宸王妃当众摆弄旁门左道的炼药术,触怒了上天,才降下这灾异!依臣之见,当请陛下下罪己诏,率百官祭祀天地,再将妖妇苏清凰交出来祭天,才能平息天怒!”
三皇子萧明煜也跟着附和,脸上装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柳侍郎说得是,皇弟妹素来喜好这些奇技淫巧,前些日子臣还听说她在王府里乱倒药渣,说不定就是那些药渣子惹出来的祸事。不如先把宸王府封禁,等祭祀完天地再说。”
底下一群守旧的老御史也跟着磕头,口口声声“女子干政不祥,天谴降灾,当严惩妖妇以安民心”,吵得皇帝头都大了,他本来就多疑,听他们这么说,看向萧明宸的眼神都带了几分怀疑。
萧明宸刚要开口反驳,殿门忽然被推开,苏清凰居然直接走了进来——按规矩外命妇不得入金銮殿,她是塞了银子给传旨的太监,特意跟着过来的。她手里捧着刚写好的条陈,对着皇帝行个礼,声音清亮得盖过了满殿的争吵:“臣妇苏清凰,有防疫之策,可保半月内控制疫情,若是不成,臣妇愿意以死谢罪,不必祭天,更不必惊扰天地。”
她把条陈递上去,一条一条给皇帝和满朝文武解释:隔离不是圈禁,是给病患单独治病,避免传染更多人;消毒是杀除看不见的疫毒,不是什么歪门邪道;口罩是挡住疫毒从口鼻而入,不是什么不祥之物。她还把今天去南城看到的情况说了,“现在南城已经死了两百多人,再过十日,疫情就能蔓延到东城的官宅区,二十日就能到皇宫。诸位大人就算不怕死,难道也不怕陛下和宫中的皇子公主染病?靠祭祀能把瘟疫祭没吗?要是祭祀有用,还要太医院干什么?”
这番话说得那些老臣脸都白了,跳着脚骂她妖言惑众,有个胡子花白的御史指着她的鼻子喊:“把病患隔离开,那是让他们活活饿死,太过残忍,不合圣人的仁义之道!白酒是用来喝的,怎么能用来擦身子,简直是亵渎五谷!”
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太医院院判沈不言站了出来,对着皇帝深深一揖:“陛下,臣以为王妃所言有理。古籍《素问》上早有记载,疫疠流行时当‘避居空室,毋相往来’,王妃的法子是有出处的。臣愿意以头上的乌纱担保,陪王妃一同去南城治疫,若是不成,臣与王妃同罪。”
萧明宸也紧跟着站了出来,把暗卫查的近三日疫情数据递了上去,语气冷得像冰:“臣昨日清点过,三日内南城新增病患一百二十七人,死亡四十三人,按这个速度,最多半个月,宫里就要出现病患。臣愿意以宸王爵位担保,王妃的法子若是无效,臣自愿交出所有封赏,终身幽禁王府,永不涉朝。”
皇帝看着底下吵成一团,又看了看萧明宸递上来的血淋淋的数据,心里早就慌了,他本来就惜命,咬了咬牙拍板:“好!朕就给你半个月时间,南城所有的守军、衙役都归你调遣,太医院的人也听你安排,若是能控制住疫情,朕重重有赏,若是控制不住,朕也饶不了你!”
三皇子本来还要反对,王皇后在帘后递了个眼色,他才悻悻地闭上嘴——他巴不得苏清凰治不好,到时候正好连萧明宸一起收拾,彻底拔掉这个眼中钉。
出了宫,苏清凰一刻都没耽误,立刻回王府筹备物资。她先让人把王府存的所有高度白酒都搬出来,指挥后厨用蒸馏的法子提纯成75度左右的酒精,又让针线房的丫鬟连夜赶制了三千个六层厚的棉布口罩,还画了临时隔离棚的图纸,让工部的人带着工匠连夜去南城搭建。青鸾带着几个小丫鬟在院子里支起十口大锅,按照苏清凰给的方子熬预防药,香气飘得半条街都能闻到。
萧明宸看着她忙得脚不沾地,连晚饭都顾不上吃,端了碗温热的莲子羹过来递到她手里:“别急,我已经让暗卫去南城维持秩序了,常平仓的粮食我也打了招呼,先调三千石过去,不会让百姓饿肚子的。”
苏清凰喝了一口莲子羹,暖意在胸口散开,抬头对着他笑了笑:“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这条陈递上去估计直接就被那些老臣扔出来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萧明宸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眼神软得不像话,“我信你,你从来不会做没把握的事。”
第二天天刚亮,苏清凰就戴着口罩,带着沈不言、青鸾,还有太医院挑出来的二十个不怕死的年轻太医,拉着满满十大车的药材、口罩、酒精和粮食,往南城去了。守城的兵卒打开城门的瞬间,里头的百姓听到消息,都涌到了城门边,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绝望,看到苏清凰身后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粮食和药材,有人当场就跪了下来,哭着喊“活菩萨”。
苏清凰站在城门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个昨天让铁匠连夜打出来的铁皮喇叭,对着底下的百姓大声道:“大家不要慌!我是宸王妃,奉陛下的旨意来给大家治疫,只要大家听我的安排,我们一定能熬过这次瘟疫!现在所有身强力壮的男人都过来帮忙搭隔离棚,妇女去帮忙熬药,老人家和孩子先排队领口罩和粮食,不要挤,人人都有!”
百姓们看着她身后实实在在的物资,眼里终于有了点光,纷纷应和着上来帮忙。苏清凰站在风里,看着底下忙活的人群,紧紧攥了攥手里的口罩——她来自几百年后的现代,知道疫情的可怕,但她更知道,只要方法对,人心齐,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不远处的城楼上,萧明宸穿着便服,看着她站在人群里镇定指挥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笑。旁边的暗卫忍不住低声问:“王爷,您就这么放心王妃?万一出了什么事……”
“不会出事的。”萧明宸的语气没有丝毫犹豫,风拂过他的衣摆,他望着苏清凰的眼神亮得惊人,“她是苏清凰,她说到的,就一定能做到。”
风卷着远处熬药的香气飘过来,南城灰蒙蒙的天,好像终于裂开了一道亮缝。


第10章:皇帝赏识
半个月的期限堪堪走到最后一日时,南城终于传来了全捷的消息:连续三日无新增病患,此前确诊的三百四十二名患者里,两百零七人已经痊愈,剩下的也都退了热、止住了咳,只需要再将养几日就能恢复如常。
消息传遍京城的那天,南城的百姓凑钱绣了幅三丈宽的万民伞,乌泱泱挤在宸王府门口,领头的阿婆颤巍巍捧着伞,看见苏清凰出来,“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身后跟着的百姓也呼啦啦跪了一片:“王妃活菩萨!要是没有您,我们南城的人早就死绝了!”
苏清凰连忙上前把阿婆扶起来,看着眼前一张张黝黑却带着笑的脸,鼻尖也有点发酸。这半个月她吃住都在南城的临时棚子里,遇上过不少难处:先是有人暗中散播谣言,说她把病患关在隔离棚里是要活活烧死祭天,挑动了不少家属冲棚子;后来又有人故意纵火烧了放药材的仓库,大半的金银花和连翘都被烧得精光,要不是萧明瑾暗中派人送了两车稀缺药材过来,又帮着抓住了纵火的三皇子府下人,她说不定真要功亏一篑。
“大家快起来,都是我应该做的。”苏清凰让青鸾把早就准备好的最后一批预防药发下去,看着百姓们欢天喜地地走了,才松了口气,刚要转身回府,就看见宫里的传旨太监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王妃娘娘,陛下有旨,召您和宸王爷明日入宫领赏呢。”
承平十八年六月初八,苏清凰换了正式的诰命服,跟着萧明宸进了宫。金銮殿上的气氛和半个月前截然不同,之前跳着脚骂她是妖妇的老御史们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三皇子萧明煜站在朝列里,脸黑得像能滴出墨来。
承平帝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站得笔直的苏清凰,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苏清凰,你之前说半月控制疫情,果真做到了,救了满城百姓,是大功一件。你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
苏清凰上前一步,从袖袋里取出一沓装订好的册子,双手呈了上去:“臣妇不敢要多余的赏赐,这是臣妇这些日子整理的《防疫要略》,里面写了时疫的防控办法,还有口罩、酒精的制作法子,常用的预防药方也都附在后面,还配了图,就算是不认字的百姓也能看懂。恳请陛下下旨刊印,发往全国各州府,以后再遇上时疫,也能少死些人。”
承平帝翻开册子,只见上面果然画得清清楚楚,什么时候该隔离,怎么熬药,怎么用生石灰消毒,甚至连口罩的缝制法子都画了步骤,通俗易懂,比太医院那些晦涩难懂的医书好用百倍。他越看越满意,连拍了三下龙案:“好!好!果然是有心了!朕这就下旨,让户部立刻刊印,发往全国!”
他顿了顿,对着旁边的掌事太监道:“传朕旨意,宸王妃苏氏,治疫有功,赐黄金千两,云锦百匹,另赐鎏金‘仁心’匾额一块,悬挂宸王府正厅,以示嘉奖。”
“臣妇谢陛下恩典。”苏清凰刚要谢恩,就听见帘后传来一阵轻笑,王皇后穿着隆重的朝服,扶着宫女的手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对着承平帝福了福身:“陛下,臣妾瞧着宸王妃这医术,实在是太出众了。您也知道,后宫里的女眷们生病,总是避讳男太医诊脉,太医院这么多年也没个女医官,不如让宸王妃入太医院任职,以后后宫女眷看病也方便些,您说呢?”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太医院自建朝以来就从来没有过女子任职,更何况苏清凰是堂堂宸王妃,宗室诰命,去太医院做医官,和那些给人把脉问诊的太医一样伺候人,传出去简直是丢皇室的脸!
三皇子立刻反应过来,顺着王皇后的话接了下去,脸上装出一副为她着想的样子:“母后说得是,皇弟妹医术这么好,留在王府里实在是屈才了。去太医院任职,也算是物尽其用啊。”
底下的守旧大臣也跟着附和,一个个阴阳怪气:“是啊王妃,这可是皇后娘娘的恩典,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王妃要是去了太医院,可是我大周头一位女医官,光宗耀祖啊!”
他们打的好算盘,若是苏清凰答应,就是自降身份,以后宗室女眷的宴席她都没脸去,宸王府也会沦为满朝笑柄;若是她不答应,就是抗旨不遵,正好可以治她个藐视皇后、不敬皇权的罪名。
承平帝也皱起了眉,他知道王皇后是故意羞辱苏清凰,可这话听起来又实在挑不出错,正犹豫着要不要打个圆场,就看见苏清凰上前一步,对着他和王皇后行了个礼,声音清亮,没有半分不情愿:“臣妇谢皇后娘娘恩典,谢陛下,臣妇愿意入太医院任职。”
满殿的议论声瞬间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她,仿佛她疯了一样。
苏清凰仿佛没看见众人惊愕的眼神,从容不迫地接着道:“古来就有女医悬壶济世,只是如今技艺失传,民间女子生病,多是避讳男医,只能硬扛着,不知道枉送了多少性命。臣妇入太医院,一来可以为后宫女眷诊病,二来也想借着太医院的名头,多收些有天赋的女子学医,以后也好给民间的女病患看病,算是为百姓多谋一点福祉。”
承平帝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苏清凰说的是实情,这些年因为避讳男医耽误病情的女子数不胜数,若是真能培养出一批女医,确实是好事。他原本觉得让王妃去做医官不妥,现在听她这么说,反而觉得是件利国利民的好事,当即拍板:“好!既然你愿意,朕就封你为太医院九品医正,准许你自由出入宫禁,收治后宫女眷,收徒授艺的事,也准了!”
“臣妇谢陛下。”苏清凰刚谢完恩,太医院院判沈不言就站了出来,对着承平帝深深一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陛下,臣瞧着苏医正医术独特,心思缜密,对病理的见解更是远胜常人,臣想收她为徒,以后和她一同钻研医术,完善疫病防治的方子,也好更好地为朝廷效力,还请陛下恩准。”
这话更是让满殿的人惊掉了下巴。沈不言是什么人?太医院院判,医术天下第一,多少人挤破头想拜他为师都被拒了,现在居然主动要收一个女子为徒?
承平帝更是大喜,他本来还担心苏清凰进了太医院会被那些老太医排挤,有沈不言收她为徒,就没人敢说什么了,当即准奏:“准了!这可是太医院的一桩美谈!”
苏清凰也愣了一下,她之前就觉得沈不言对她多有照拂,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出收徒。她当即对着沈不言行了三跪九叩的拜师礼,沈不言连忙把她扶起来,捋着胡子笑得合不拢嘴:“好,好,我沈不言这辈子能收你这么个徒弟,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散朝之后,萧明宸陪着苏清凰走在宫道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的发梢上,他看着她手里刚拿到的太医院令牌,忍不住笑了:“你胆子倒是大,皇后分明是想羞辱你,你倒好,直接把坏事变成了好事。”
“羞辱?我可不觉得。”苏清凰把令牌揣进袖袋里,眼睛亮得像星星,“有了太医院的身份,我以后名正言顺研究医术、收女徒弟,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这可是求都求不来的机会,我感谢皇后还来不及呢。”
萧明宸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里满是纵容:“你说得对,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怎么样都好。”
而此时的安阳侯府里,苏文渊刚接到宫里传来的消息,先是愣了半晌,随即捋着胡子笑得满脸是褶子:“好!好啊!我这个女儿,果然是个有出息的!陛下亲赐‘仁心’匾,还入了太医院,以后我们苏家的脸面,可就更风光了!”
柳氏坐在旁边,指甲狠狠掐进了掌心,脸上的笑容都快维持不住了:“侯爷,她一个侯府嫡女,堂堂宸王妃,去做那种低三下四给人把脉的医官,传出去我们侯府的脸往哪搁啊?”
“你懂什么!”苏文渊瞪了她一眼,语气里满是不耐烦,“现在陛下都赏识她,以后宸王要是更进一步,我们苏家还要靠她提携!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以后对她客气点!”
柳氏咬着牙低下头,遮住了眼里的怨毒。苏清凰这个小贱人,之前被她踩在泥里,现在居然爬到了这么高的位置,还有那个不争气的女儿苏月柔,连个小贱人都斗不过,现在成了全京城的笑柄!这笔账,她迟早要和苏清凰算清楚。
而此时的宸王府里,御赐的“仁心”匾已经被挂在了正厅的中央,鎏金的字在阳光下闪着光。苏清凰站在匾下,手里摸着沈不言刚给她的太医院的医书,心里已经有了下一步的计划:首先要彻底配出朱颜醉的解药,解了自己身上的毒,然后要借着太医院的便利,多收些女徒弟,再开个专门给女子看病的医馆,让这个朝代的女子,再也不用因为生病无医可治而枉死。
萧明宸端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走过来,递到她手里,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块“仁心”匾,轻声道:“在想什么?”
苏清凰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甜意从舌尖漫到心底,她转过头对着萧明宸笑了笑:“我在想,这只是个开始,以后我还要做更多的事。”
萧明宸看着她眼里的光,郑重地点了点头:“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窗外的风拂过廊下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属于苏清凰的大周之路,终于从这方小小的侯府和王府,延伸到了更广阔的天地。


第11章:庶妹阴谋
承平十八年六月二十,距离苏清凰受封太医院医正刚过十二日。这些天她白日在太医院跟着沈不言辩病理、认药材,夜里回府调配朱颜醉的解药,日子过得紧锣密鼓,直到安阳侯府的下人捧着烫金帖子站在宸王府门口,才打破了这份平静。
“小姐,这宴摆明了是鸿门宴!”青鸾把帖子往桌上一扔,气得腮帮子都鼓了,“上次回门她们就憋着坏要坑你的嫁妆,现在看你得了陛下赏识,指不定又挖了什么坑等着咱们跳,不去!绝对不能去!”
苏清凰指尖捻着烫金的帖子边角,指腹摩挲着“赏荷宴”三个娟秀的小字,忽然笑了:“去,为什么不去?我正好缺个由头回侯府找我母亲当年留下的旧物,她们倒是给我送了台阶。”她太了解柳氏母女的性子,上次回门吃了亏,又见她平步青云得了圣宠,不可能忍得住这口气,与其等她们把花招耍到王府来,不如主动过去接招,一次性把隐患掐了。
萧明宸刚从外院回来,听见这话挑了挑眉,从袖袋里摸出个巴掌大的瓷瓶递过去:“这里面是清心散,迷药春药都能解,我让暗卫跟着你,若有事就发信号,我立刻带兵过去。”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里带着点纵容的无奈,“别玩太疯,吃亏了我可是要心疼的。”
苏清凰把瓷瓶揣进袖袋,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光:“放心,只有我让别人吃亏的份。”
当日未时,苏清凰带着青鸾入了安阳侯府。满池的荷花正开得盛,粉白的花瓣衬着碧色的荷叶,风一吹就送来满院的清香,湖畔的水榭里坐满了京里的贵女,连三皇子萧明煜都来了,正坐在上首和苏文渊说话。
柳氏穿着一身绣着缠枝莲的褙子,看见苏清凰进来,立刻堆着满脸的笑迎上来,伸手就要拉她的胳膊:“清凰可算是来了,月柔知道你要来,特意亲手做了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桂花糕,在里头等你半天了。”
苏清凰侧身躲开她的手,淡淡扫了一眼跟在柳氏身后的苏月柔。小姑娘穿着一身烟粉色的襦裙,眼眶红红的,看见她就立刻低下头,一副怯生生的样子,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姐姐,之前是我不懂事,冲撞了姐姐,今日特意摆了宴给姐姐赔罪,姐姐千万别怪我。”
她一边说一边递过来一个白玉碟子,上面摆着几块晶莹剔透的桂花糕,闻着就香气扑鼻。周围的贵女们都看着呢,要是苏清凰接了,指不定这糕里加了什么料;要是不接,就要落个“刻薄庶妹、心胸狭窄”的名声。
苏清凰轻笑了一声,没接碟子,反而从袖袋里摸出个小小的瓷瓶,倒了点淡黄色的粉末在糕上:“多谢庶妹有心,只是我这几日在太医院处理时疫的药材,身上带了点防疫的药粉,这药粉无毒,就是沾了吃食会发苦,庶妹不介意吧?”
苏月柔的脸瞬间白了,手僵在半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只能强笑着把碟子收回去:“既然姐姐怕苦,那就算了,等下次姐姐没带药粉了我再做给姐姐吃。”
两人虚与委蛇了半刻,苏月柔见她不上当,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凑到她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姐姐,我前几日收拾后院的旧屋子,找到了一个雕着玉兰花的木匣子,看着像是林姨娘(女主生母)当年留下的,我不敢乱动,就放在西边的水榭里,我带你去看看?”
苏清凰心里冷笑,果然来了。她生母当年最爱的就是玉兰花,这话拿捏得正好,换了原主说不定真的会急着去看。她压下眼底的寒意,点了点头:“好,那就有劳庶妹了。”
青鸾要跟着,苏月柔却笑着拦住了她:“青鸾姐姐就在这儿等着吧,那水榭窄,站不下那么多人,我和姐姐说两句话就回来。”苏清凰给青鸾递了个眼色,青鸾会意,停下脚步,悄悄绕到了水榭的后面。
西边的水榭建在荷花池的最偏处,周围连个丫鬟婆子都没有,风一吹就只有荷叶晃动的沙沙声。刚进了水榭,苏月柔脸上的柔弱瞬间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怨毒:“苏清凰,你可真是蠢!我母亲的东西怎么会留给你那个早死的娘?今天我就让你身败名裂!”
她话音刚落,就猛地伸手要推苏清凰下水。旁边的暗间里还藏着她花了一百两银子找来的落魄书生,等苏清凰落了水,书生就跳下去“救人”,到时候孤男寡女湿着身子抱在一起,就算她是宸王妃,也洗不清不清白的名声,到时候宸王肯定会休了她,陛下也不会再赏识她!
可苏清凰早就防着她了,侧身一躲,苏月柔扑了个空,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栽了两步。苏清凰指尖轻轻一弹,早就准备好的软筋散混着微量的催情药粉就落在了苏月柔的口鼻上。
“你……你给我下了什么?”苏月柔只觉得浑身一软,头晕乎乎的,身上还一阵阵发热,连站都站不稳,眼神瞬间就迷离了。
苏清凰没理她,抬手推开了暗间的门——里面藏着的根本不是什么落魄书生,而是侯府的马夫张二。这人早就对苏月柔存了不轨之心,之前青鸾按照苏清凰的吩咐,给他喂了点催情的药,又把他绑到了这儿,现在正浑身发热地在里面转悠呢,看见苏月柔软乎乎地倒进来,当即就扑了上去。
苏清凰随手扣上暗间的门,还贴心地上了门栓,才慢悠悠地走到水榭入口,提高了声音喊:“来人啊!庶妹刚才还说要过来歇会儿,怎么转眼就不见了?莫不是掉进池子里了?”
她声音不小,很快就有丫鬟婆子找了过来,正在宴会上坐着的贵女们、苏文渊还有三皇子萧明煜也都跟着过来了。刚走到水榭门口,就听见暗间里传来不堪入耳的呻吟声,男女的喘息声混在一起,听得众人脸色都变了。
苏文渊的脸瞬间黑得像能滴出墨来,一脚就踹开了暗间的门。里面的场景不堪入目,苏月柔和马夫张二衣衫不整地抱在一起,看见满屋子的人,苏月柔才后知后觉地清醒了一点,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扯着被子就往身上裹。
“孽障!”苏文渊气得浑身发抖,冲上去就给了苏月柔两个巴掌,打得她脸瞬间肿了起来。
三皇子萧明煜站在门口,脸绿得像池子里的荷叶,指着苏文渊气得手都在抖:“好!好得很!这就是你们安阳侯府教出来的好女儿?本王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退亲!立刻退亲!以后你们苏家的人,别再往我瑞王府跟前凑!”
他本来今天是特意过来露个面,彰显自己对这门亲事的重视,谁知道居然撞见这么大的丑闻,现在满京的贵女都在这儿看着,他以后还有什么脸面?
“王爷!王爷您听我解释啊!”柳氏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抱着萧明煜的腿哭天抢地,“不是的!是苏清凰!是她害的月柔!是她给月柔下了药,故意设局害她!您要为月柔做主啊!”
苏清凰站在旁边,闻言挑了挑眉,对着青鸾抬了抬下巴。青鸾立刻上前,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和一叠银票递了过去,声音清亮:“三皇子殿下,侯爷,这是我们刚才在水榭外面捡到的,上面是庶女小姐的字迹,写着约我家小姐来水榭看生母遗物,还有这一百两银票,是庶女小姐前几日给城西的李书生的,说是让他今日在水榭等着‘救’我家小姐,人证我们也带来了,李书生就在外面候着呢,要不要叫进来对对质?”
这话一出,满场哗然。贵女们看着苏月柔的眼神瞬间就变了,本来还觉得她可怜,现在才知道原来是她想设计陷害嫡姐,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柳氏的哭声瞬间就停了,脸色惨白地瘫在地上。苏文渊气得一脚踹在她身上:“你这个毒妇!教出来的好女儿!居然敢设计陷害嫡姐!我苏家的脸都被你们母女丢尽了!”
他心里门清,今天这事要是闹大了,不仅三皇子那边没法交代,连宸王和陛下都要得罪,到时候整个安阳侯府都要跟着遭殃。他咬了咬牙,对着管家冷声道:“把这个孽障抬下去!既然她和张二有染,就择个吉日,抬去张家做妾!以后不许再提她是我苏家的女儿!”
“不要!父亲!我不要嫁给马夫!”苏月柔吓得魂都飞了,挣扎着要爬过来求苏文渊,却被管家死死按住。柳氏晕了过去,被丫鬟婆子拖了下去,好好的赏荷宴,最终闹得一地狼藉。
苏清凰站在旁边,从头到尾都冷眼看着,没说一句话。等闹剧散了,苏文渊才看着她,脸上满是尴尬:“清凰,今日的事是为父教女无方,委屈你了,你母亲的旧物我回头让人整理好,送到王府去。”
“不必了。”苏清凰淡淡道,“我自己会找。父亲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府了,太医院还有事要忙。”
她转身就走,没有半分留恋。走到侯府门口,就看见萧明宸的马车停在那儿,他掀开车帘,对着她伸出手,俊美的脸上带着点笑意:“玩够了?有没有受委屈?”
苏清凰把手放在他手里,弯腰上了马车,靠在软枕上伸了个懒腰,笑得一脸轻松:“我能受什么委屈?倒是苏月柔,自作自受,以后再也没法来烦我了。”
萧明宸伸手给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把一碟刚买的桂花糕递到她手里:“知道你爱吃这个,特意让下人去福源斋买的,没有加料,放心吃。”
苏清凰咬了一口桂花糕,甜香在舌尖散开,她掀开车帘,看着安阳侯府的朱红大门越来越远,嘴角的笑意冷了几分。柳氏,苏月柔,这只是你们欠我的第一笔账,当年你们害死我母亲的仇,我迟早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朝着宸王府的方向驶去,夏日的风卷着荷花的香气吹进来,苏清凰知道,挡在她面前的第一道坎,已经被她彻底踏平了。


第12章:边关急报
承平十八年七月初三,刚入伏的京城热得像个闷罐,宸王府连廊下挂着的冰盆化了大半,水汽混着院角栀子花的甜香飘进书房,倒也压下了几分暑气。
苏清凰蹲在萧明宸的轮椅旁,指尖按着他腿上的穴位,力度恰好地揉着松弛的肌肉,头也不抬地问:“今天试着站了多久?有没有发麻的感觉?”她给萧明宸定的复健计划已经执行了四个月,如今对方腿上的肌肉早已恢复了七八成,只要愿意,站起来行走和常人没有半分差别,只是对外还维持着病弱残疾的样子,用来麻痹王皇后一党。
萧明宸手里翻着兵策,目光落在她垂着的发顶,发梢沾了点细碎的汗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他忍不住伸手撩开,声音里带着点笑意:“站了小半个时辰,没什么不适,你要是再这么给我揉下去,再过两个月,我怕是装都装不住了。”
“装不住就不装,总这么坐着你不嫌闷得慌?”苏清凰拍了拍他的膝盖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冰梅子汤递给他,“我还等着看你什么时候亮明身份,打那些看不起你的人的脸呢。”
她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暗卫影七急促的脚步声,人还没进来,声音先到了:“王爷,王妃,宫里传来急报!北狄举十万骑兵犯境,连破朔北三城,守将李将军战死,八百里加急已经递到了御前,陛下宣所有二品以上官员和宗室皇子即刻入宫议事!”
萧明宸握着杯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朔北是他母族的封地,三年前他坠马“残疾”,就是因为查到了朔北军饷被贪的线索,被王皇后一党下了黑手,如今北狄破了朔北,遭殃的都是他母家的子民。
“备车,换朝服。”萧明宸沉声吩咐,转动轮椅就要往外走,临到门口忽然回头看苏清凰,“你在家等我,让青鸾去宫门口找相熟的小太监打听消息,别乱跑,我很快回来。”
苏清凰点点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眉头也皱了起来。她之前在萧明宸的书房看过大周的边防布防图,朔北三城是边境咽喉,一旦被破,北狄骑兵长驱直入,不出半个月就能打到京城脚下,承平帝坐了十八年的太平皇位,怕是要坐不住了。
她转身走到书架边,抽出一叠自己之前闲着没事画的图纸,上面全是改良大周现有军备的草稿。大周的火器技术不算落后,但是配比粗糙,威力小还容易受潮,北狄的骑兵机动性强,普通火器根本够不着,这也是边境年年吃败仗的原因之一,她早就想把改良火药的方子拿出来,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青鸾拎着裙摆跑进来,脸都晒得红扑扑的:“小姐,我刚才问了门口的侍卫,说朔北逃回来的兵卒说,北狄这次带了攻城的冲车,三城都是不到一天就破了,城里的百姓都被抢光了,太惨了。”
苏清凰指尖摩挲着图纸上的火药配比表,心里沉得厉害。她前世虽然是商界精英,但是外祖父是个老军工,小时候她跟着外祖父泡在实验室里,火药配比、简单的军械设计她门清,本来想着等萧明宸有兵权了再拿出来,现在看来,是等不及了。
足足等了三个时辰,萧明宸才从宫里回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身后跟着的青鸾气得眼睛都红了,一进门就攥着拳头骂:“小姐,你是没听见那些言官说的是什么鬼话!北狄打进来他们不想着怎么退敌,居然想送女人去和亲!还、还说要让你去!”
萧明宸抬手按了按眉心,语气冷得像冰:“是王皇后挑的头,说先帝的公主要么已经出嫁,要么才十岁出头,不宜远嫁,宗室女里身份够的、又有贤名的,只有你这个安阳侯嫡女、宸王妃,还懂医道,嫁去北狄能‘感化’北狄王,安抚边境百姓。”他说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吐出来的,“一群废物,打不过敌人就卖女人,亏他们还有脸站在朝堂上。”
苏清凰听完反倒笑了,只是那笑意没达眼底:“我就知道他们没安好心,把我送去和亲,一来除了我这个眼中钉,二来让你堂堂宸王脸上无光,以后在朝堂上再也抬不起头,一举两得,打的好算盘。”
“我当庭就请战了。”萧明宸的手放在轮椅扶手上,青筋都凸了起来,“我说我愿率一万亲兵去朔北,把北狄赶出去,但是满朝文武都笑我,说七皇子连路都走不了,难道要坐着轮椅去前线指挥?陛下也觉得我是意气用事,当场驳回了,已经下旨,让三皇子萧明煜任督军,三日后押送粮草军械去朔北。”
“萧明煜?”苏清凰差点被气笑了,“那个除了强抢民女就是贪墨银子的草包?让他去督军,朔北的将士不用等北狄打过来,先被他坑死了。”她转身把桌上的图纸拿过来递到萧明宸面前,“别气了,他们不让你去战场,我们照样能帮上忙,还能把和亲的事给堵回去。”
萧明宸疑惑地接过图纸,翻开第一页,眼睛瞬间就亮了。上面画着火药的精确配比,还有改良后的火铳、震天雷的设计图,每一处都标得清清楚楚,甚至连怎么铸造、怎么使用都写得明明白白。
“这是……”
“我之前整理母亲留下的古籍,看到了宋人记载的火器配方,自己琢磨着改了改,比现在工部造的火药威力至少大两倍,还不容易受潮。”苏清凰指着图纸上的震天雷草图,“这个东西,把火药装在铁罐里,加些碎铁片,点了引信扔出去,炸开来半丈内的人都活不了,对付北狄的骑兵最好用,还有改良后的火铳,原来的只能打三十步,改完之后能打八十步,能穿两层甲。”
萧明宸越看越激动,手指都忍不住微微发抖:“清凰,你这东西要是真能用,别说退北狄,就是把北狄打回他们的老巢都不成问题!”
“我还能骗你不成?”苏清凰挑了挑眉,“之前我让青鸾在府里的小后院试过,炸碎了半块青石板,你要是不信,明天我们去城郊的庄子试给你看。”
“不用试,我信你。”萧明宸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眼底的感激几乎要溢出来,他知道苏清凰拿出这东西要担多大的风险,要是被人知道一个女子懂军械制造,那些守旧的言官能把她骂到死,可为了帮他,也为了边境的百姓,她还是拿出来了。
两人连夜调整图纸,萧明宸常年在军中待过,知道士兵们使用火器的习惯,提了不少实用的修改意见,苏清凰听得认真,拿着炭笔时不时在图纸上标注,忙到后半夜,她打了个哈欠,手指上沾的墨蹭到了脸颊上,像沾了块小墨迹。
萧明宸看着好笑,伸手用指腹轻轻把那点墨擦掉,动作自然得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苏清凰也愣了,脸颊蹭过他微凉的指腹,莫名有点发烫,赶紧别开脸,伸手把图纸收起来:“行了,赶紧去睡吧,明天你还要带着图纸入宫,晚了陛下该等急了。”
第二天一早,萧明宸就带着图纸入了宫,求见承平帝,说自己有破北狄的法子。承平帝本来正对着朝堂上的争吵头疼,听说他有办法,半信半疑地让他把图纸呈上来,又召了工部尚书和禁军统领,当场去校场试验。
工部的工匠按图纸配了火药,填进改良后的火铳里,“砰”的一声枪响,八十步外挂着的两层铁甲直接被打穿了个洞,紧接着点燃的震天雷扔出去,一声巨响,半丈内摆的十个稻草人全被炸得稀烂,铁片嵌进木头里,拔都拔不出来。
承平帝看得眼睛都直了,当场龙颜大悦,拍着龙椅大笑:“好!好得很!有这等利器,何愁北狄不灭!”他转头看向站在轮椅上的萧明宸,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和蔼,“宸王,这方子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回禀陛下,是臣妃苏氏,之前整理生母遗物时偶然得到的宋人残卷,她研究了数月,才改出适合我大周军士使用的版本。”萧明宸微微低头,语气恭敬,“她说北狄犯境,子民流离,身为大周子民,理当尽一份力,至于和亲的法子,实属下策,若是让外族知道我大周靠送女人换和平,只会更瞧不起我们,以后年年犯境,后患无穷。”
“说得好!”承平帝一拍龙椅,当即下旨,“和亲之事再也休提!工部立刻按这个方子赶造一万把火铳、三千枚震天雷,三日内送往前线,谁要是敢偷工减料,朕诛他九族!”他越想越高兴,又道,“苏清凰上次防疫立了大功,这次又献了这么重要的方子,赏黄金百两,锦缎二十匹,特许她以后入宫不必行嫔妃公主的跪拜礼。”
刚才还在朝堂上吵着要和亲的主和派大臣们,一个个都闭了嘴,脸臊得通红。王皇后站在后宫的帘子后面,指甲都掐进了掌心,她本来想借和亲的由头把苏清凰弄走,没想到反而给她送了这么大的一份功劳,气得胸口一阵发闷,差点当场晕过去。
萧明宸出宫回府的时候,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把赏赐的东西递给苏清凰,还带了个好消息:“陛下已经下了死命令,谁敢再提和亲,直接拖出去打板子,你放心,没人敢再打你的主意了。”
苏清凰把玩着皇帝赐的金裸子,挑了挑眉:“我本来就没担心,他们要是真敢把我送去北狄,我能把北狄的王帐都掀了。”她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不过萧明煜去督军,你可一定要盯紧了,他那个人贪得无厌,要是敢把我们好不容易弄出来的火器贪了,或者故意给边军送次品,那朔北的将士就危险了。”
“我知道。”萧明宸点点头,“我已经派了十个暗卫跟着他的队伍,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要是敢搞鬼,我正好抓他的把柄,新账旧账一起算。”
三日后,三皇子萧明煜带着大军押送着粮草和新造的火器出发,苏清凰和萧明宸站在城楼上看着队伍远去,夏日的风卷起她的裙摆,远处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你说,这一仗我们能赢吗?”苏清凰忽然开口问。
萧明宸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语气坚定:“能,有你给的火器,有朔北的将士,我们肯定能赢。等赢了这一仗,我就不用再装了,到时候我带你去朔北看看,我母族的封地,春天的时候草原上开满了花,好看得很。”
苏清凰笑了笑,点了点头。她知道,边关的战火只是个开始,接下来的朝堂,只会越来越乱,但是她不再是刚穿越过来时孤立无援的侯府嫡女,她有盟友,有能力,不管前面有多少坑,她都能跨过去。
风越来越大,吹得城楼上的旌旗猎猎作响,苏清凰望着远处的边境方向,眼底是势在必得的光。北狄,萧明煜,王皇后,你们的好日子,快到头了。


第13章:王府遇袭
承平十八年七月十五,中元节。
刚过申时,京城的街上就已经没了多少行人,家家户户门口都摆着祭祀先人的香案,烧过的纸钱灰被风卷着打旋,飘得满街都是,连平日里最热闹的西市都早早关了门,整座城浸在一层灰蒙蒙的肃穆里。
宸王府里也比往常安静,下人们捧着素色的包袱在院子里烧,纸灰飞起来落在院角的梧桐叶上,像落了层细碎的雪。苏清凰坐在偏殿的廊下捣药,竹杵碰着瓷臼发出“咚咚”的轻响,青鸾蹲在她身边整理药包,时不时抬头往门口瞟一眼,嘴里还嘀嘀咕咕:“小姐,今天是鬼节,老人们说晚上不宜出门,我们之前说的去护城河放河灯,不如就取消了吧?”
“什么鬼节,就是中元节,祭祀先人的日子。”苏清凰手里的动作没停,嘴角带着点笑意,“我以前在家乡的时候,中元节大家都去河边放河灯,给逝去的亲人寄念想,也许愿求平安,没那么多忌讳。”她捣的是解朱颜醉的最后一味药,再过几天就能配齐解药,彻底清了原主身体里的余毒。
正说着,萧明宸转着轮椅从廊下过来,身后的侍从手里捧着个描金的木盒,他脸上带着点浅淡的笑意,把木盒递到苏清凰面前:“刚让人从内务府领的莲灯,你不是说想放河灯吗?我们不去护城河,就在府里的月牙湖放,安全得很。”
苏清凰眼睛亮了亮,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摆着十来盏小巧的莲花灯,花瓣是用半透明的纱做的,里面的蜡烛已经插好了,做工精致得很。她拿起一盏晃了晃,抬头冲萧明宸笑:“你还真记着呢?我前几天随口提的,你居然放心上了。”
“你说的话,我哪句没放心上?”萧明宸的语气自然得很,顿了顿又转了话题,脸色沉了些,“刚收到影七传回来的消息,萧明煜果然没安好心,走到半路就扣了两千把火铳和五百枚震天雷,说是要留着当‘备用’,实际上是暗地联系了北狄的商人,准备把这批火器卖了换钱。”
苏清凰手里的竹杵猛地一顿,瓷臼发出一声脆响:“他疯了?那是我们拿来打北狄的东西,他居然敢通敌?”
“他有什么不敢的?”萧明宸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敲着轮椅扶手,“王皇后给他递了话,说只要这仗打输了,就能把锅扣到我献的火器不好用头上,到时候不但能削了我的权,还能借着战败的由头重提和亲,把你送走,一举两得。他只要装装样子打几场败仗,回来照样当他的三皇子,哪管边境百姓的死活。”
“真是打得好算盘。”苏清凰气得笑了,把手里的竹杵往旁边一放,“你留证据了吗?”
“自然留了,他和北狄商人交易的书信,还有扣下来的火器藏在哪里,我都摸得一清二楚,等他在朔北吃了败仗,这些证据递到御前,新账旧账一起算,够他喝一壶的。”萧明宸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三年前他差点死在王皇后和萧明煜手里,这笔账他记了三年,也该到了算的时候。
两人聊着天,不知不觉天就黑了,府里的下人都被打发去前院祭祀,后院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青鸾把莲花灯都点上,苏清凰蹲在月牙湖边,把一盏盏灯放到水里,暖黄的烛火映在水面上,随着水波晃啊晃,像撒了一湖的星星。
“你许了什么愿?”萧明宸看着她蹲在岸边的背影,轻声问。
“我啊,”苏清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转过头笑,“许愿天下太平,大家都能好好过日子,还有,我们都能活到心愿达成的那天。”
萧明宸看着她脸上的笑意,刚要说话,就听见院墙上突然传来几声轻响,紧接着数十道黑影从墙上翻了进来,个个蒙着脸,手里握着淬了毒的钢刀,一句话都不说,径直就往苏清凰的方向冲过来。
“有刺客!护驾!”青鸾吓得尖叫一声,挡在苏清凰面前,暗卫们瞬间从暗处冲出来,和刺客打成一团,兵器碰撞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苏清凰反应极快,抄起廊下捣药的铜杵握在手里,拉着萧明宸的轮椅就往殿里退,这些刺客明显是有备而来,人数比王府的暗卫多了近一倍,而且招招都是杀招,目标明确得很,全往她的方向来。
“小心!”萧明宸突然沉声喊了一句,只见一个刺客避开暗卫的阻拦,举着刀直奔苏清凰的后心刺过来,刀上的青光在夜色里泛着毒的冷光。
苏清凰刚要转身躲开,就见身边的萧明宸突然从轮椅上飞身而起,动作快得像一道残影,他一掌拍在那刺客的胸口,刺客闷哼一声飞出去老远,撞在院墙上当场没了气。
在场的暗卫都愣了一瞬,他们都知道自家主子是装残,但是从来没见过他真的动手,这一跃少说也有丈远,哪里像是个腿废了三年的人?
萧明宸落地的时候脚步稳得很,他皱了皱眉,刚要假装踉跄,另一个刺客举着刀从侧面砍过来,他侧身躲开,反手夺过对方的刀,手腕一翻就抹了那刺客的脖子。短短半柱香的功夫,冲进来的刺客就被解决了大半,剩下的见势不好就要跑,被暗卫团团围住,要么当场被斩杀,要么咬了嘴里的毒囊自尽,半个活口都没留。
打斗停了的时候,苏清凰才看见萧明宸的左肩被划了好长一道口子,黑色的血顺着衣料往下滴,明显是刀上淬了毒。
“你受伤了!”苏清凰赶紧跑过去扶他,萧明宸这才踉跄了一下,像是力气用尽了似的靠在她身上,脸色有点发白,语气却还稳得很:“没事,小伤,毒不致命。”
青鸾吓得脸都白了,赶紧跑去拿医药箱,暗卫们低着头清理现场,谁都不敢乱看刚才萧明宸飞起身的样子,影七走过来递了个铜制的小狼头令牌,声音压得很低:“王爷,王妃,所有刺客身上都搜出了这个,是王家私兵的标记,还有几个刺客袖口绣着瑞王府的纹样,应该是王皇后和三皇子共同派来的人,目标明确,就是冲着王妃来的。”
萧明宸接过令牌握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冷笑一声:“好得很,我还没找他们算账,他们倒是先送上门来了。”
等暗卫都退下去,苏清凰扶着萧明宸进了内殿,让他坐在榻上,小心翼翼剪开他左肩的衣料,新翻的伤口血肉模糊,还在往外渗黑血,她先拿出银针封了他肩周的穴位止血,又倒了烧酒给他清洗伤口,烧酒碰到伤口的时候,萧明宸的肩背绷紧了,却没哼一声。
苏清凰低着头给他清洗毒血,目光落在他左肩后靠近肩胛骨的位置,那里有一道很深的旧箭伤,疤痕扭曲着,一看就是当年伤得极重,甚至伤到了骨头。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疤,轻声问:“这伤有三年了吧?箭头上是不是带了软骨散?”
萧明宸的背僵了一下,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很低:“是三年前,我去朔北查军饷贪墨的案子,临走前被人暗算了,箭上的软骨散药性极强,我拼着一口气回京,路上又被人动了手脚坠了马,对外就说我是坠马摔断了腿,残疾了,实际上腿上的伤好治,余毒却清不干净,直到你给我配的药喝了几个月,才慢慢好了。”
苏清凰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她之前就猜萧明宸的残疾和王皇后一党有关,现在看来果然是这样,三年前他就查到了军饷的问题,所以才被人下了这么狠的手,若不是他心思深,装了三年残疾,怕是早就死在王皇后手里了。
“我给你缝合伤口,会有点疼,你忍忍。”苏清凰拿出羊肠线和消过毒的针,她的手稳得很,一针一线穿过皮肉,萧明宸看着她低头认真的侧脸,烛火映得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忽然就忘了伤口的疼。
缝完伤口包扎好,苏清凰才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毒已经清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半个月别剧烈运动,伤口别碰水,很快就能好。”她顿了顿,抬眼看着萧明宸,“刚才谢谢你,若不是你,我今天怕是躲不过那一刀。”
“我是你夫君,护着你不是应该的吗?”萧明宸看着她,眼底的暖意几乎要溢出来,“以前我装残,是怕招来杀身之祸,但是今天我想明白了,要是连自己想护的人都护不住,装这一辈子残疾又有什么意思?”
苏清凰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别开脸,假装收拾药箱来掩饰自己的情绪,嘴上却硬:“谁要你护着,我自己拿着铜杵也能砸倒两个。”
萧明宸低低地笑了起来,扯到了伤口,疼得嘶了一声,却还是笑得停不下来。
这时影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王爷,王妃,刚查到消息,王皇后今天下午召了柳氏入宫,给了她不少赏赐,估计这次刺杀,柳氏也插了手,她们是怕你再查当年旧案,也怕你挡了三皇子的路。”
苏清凰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柳氏,苏月柔,王皇后,萧明煜,这些人还真是阴魂不散,一次又一次地想要她的命。
“知道了,盯着柳氏那边,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萧明宸沉声吩咐,等影七走了,他才转头看向苏清凰,“现在我们已经动了他们的核心利益,接下来的日子只会更不太平,你怕吗?”
“怕?”苏清凰挑了挑眉,拿起桌上那个王家的狼头令牌,手指轻轻摩挲着,“我苏清凰从小到大,还不知道怕字怎么写,他们想要我的命,也得看看有没有那个本事。等萧明煜战败的消息传回来,就是我们新账旧账一起算的时候。”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窗棂“吱呀”作响,地上的血渍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只有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萧明宸看着苏清凰眼里亮得惊人的光,忽然就觉得,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只要身边有这个人,他就什么都不怕。
夜还很长,但是他们都知道,黎明不远了。


第14章:盟友初现
承平十八年八月初一,秋老虎的余威刚散,清晨的风裹着巷口桂树的甜香吹过宸王府院墙,落在窗棂上时还带着点沁人的凉意。
苏清凰正坐在萧明宸榻边给他换最后一次药,指尖轻巧拆开纱布,露出来的伤口已经结痂长出了淡粉色的新肉,她用棉签沾了药膏轻轻抹上去,抬头瞥了眼忍不住想抬胳膊活动的某人,凉飕飕道:“再敢偷偷在后院练剑扯到伤口,下次我就给你绑在床上养,连饭都让人喂你。”
萧明宸咳了一声,老老实实把胳膊收回来,目光却落在她手腕内侧一道浅淡的划痕上——那是上次遇袭时她拉着他躲飞刃,被崩碎的瓷片划的,到现在还没好全。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道疤,眉头皱得很紧:“你的伤怎么还没消?是不是沈老头给的药膏不好?我让人去内务府拿最好的玉脂膏来。”
“小伤而已,哪有那么娇贵。”苏清凰把手收回来,把换下来的染药纱布扔到托盘里,青鸾赶紧端走处理,她拿起旁边刚送进来的密信递到萧明宸面前,“边关急报,三皇子督军半月连输两场,北狄先锋都快摸到朔北城根了。九皇子萧明瑾带三千轻骑冲阵断后,被流矢射中左肩,昨天半夜刚送回京,现在在太医院躺着呢。”
萧明宸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指尖敲着榻边的酸枝小几,声音冷得像冰:“萧明煜这个废物,给他十万大军都能输成这样。九弟是宗室里少有的能打仗的,性子也赤诚,可别折在这阴沟里。”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苏清凰,“你现在是太医院的在编医官,沈不言肯定要牵头给他治伤,你要不要去看看?一来九弟的伤拖不得,二来他在前线待了这么久,手里肯定攥着不少萧明煜的把柄。”
“我正有此意。”苏清凰弯了弯眼,刚收拾好药箱,就听见门外侍从通传,说太医院的小吏来了,沈院判请她过去一同给九皇子诊伤。

太医院的药味比王府药房还浓,各种草药混着艾香、陈酒的味道扑鼻而来,苏清凰跟着沈不言往里走,穿过层层围满了交头接耳太医的外间,进了内室就看见榻上躺着的年轻男子。
萧明瑾只穿了件素色中衣,左肩的衣料被血浸透了一大片,脸色白得像张薄纸,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却硬撑着不肯晕过去,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掉,打湿了枕巾。见有人进来,他抬眼望过来,目光落在苏清凰脸上的时候,明显愣了一瞬。
苏清凰也愣了瞬,这人的眉眼她熟得很——四月初她女扮男装去黑市买解朱颜醉的药材,碰到的那个出手大方、半卖半送了她半株百年老参的药材商“墨先生”,居然就是当今九皇子萧明瑾?
沈不言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的眼神交汇,捋着花白的胡子叹了口气:“清凰啊,你看看这箭,箭头带倒钩,扎得太深,已经碰到肩骨了,老夫下了几次针都不敢贸然拔,怕伤到筋脉落了残疾。你手法奇特,有没有法子?”
苏清凰回过神,走到榻边,先伸手搭了搭萧明瑾的脉搏,又轻轻按了按他伤口周围的皮肉,指尖隔着薄纱感受着箭头的位置。她的动作很轻,萧明瑾却僵了一下,耳尖悄无声息地红了,别开脸咳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有劳王妃。”
“九皇子客气了,我是太医院的医官,救死扶伤是本分。”苏清凰收回手,转头跟沈不言道,“师父,箭头卡在肩峰和锁骨之间,没伤到主血管,但是倒钩勾住了筋膜,得先切开一点伤口把倒钩退出来,再取箭头。我带了消毒过的刀具和羊肠线,现在就能做,您帮我打下手就行。”
周围凑过来的太医都惊呆了,他们从医半辈子,从来没听过割开血肉取箭头的治法,刚要开口反对,沈不言却挥了挥手:“都出去等着,清凰的本事老夫信得过,出了事老夫担着。”
一众太医面面相觑,只能悻悻退了出去。青鸾赶紧把苏清凰带来的手术工具按顺序摆好,苏清凰先用烈酒把刀具反复消了毒,又给萧明瑾敷了足量的麻沸散,等了一刻钟确认麻药起效,她拿起薄如蝉翼的小刀,稳稳划开了伤口周围的皮肉。
萧明瑾咬着牙,额头上的汗掉得更凶,却连哼都没哼一声。他睁着眼,一眨不眨地看着苏清凰低头专注的样子,烛火映得她的侧脸柔和得很,连鬓角垂下来的碎发都像是浸着暖光。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苏清凰就把带倒钩的箭头取了出来,放在托盘里发出“当啷”一声轻响。她熟练地用羊肠线缝合好伤口,再敷上止血生肌的药膏,包扎得整整齐齐,才松了口气:“好了,接下来三个月别用力拉弓,好好养着,不会留残疾,也不影响以后打仗。”
沈不言凑过来看着整整齐齐的缝合口,眼睛亮得惊人,捋着胡子连连点头:“好!好啊!清凰你这手艺,真是神仙都比不过!”
萧明瑾喘了口气,哑着嗓子道:“多谢王妃救命之恩,来日必报。”
苏清凰摆了摆手刚要说话,就见萧明瑾给身边的贴身侍从使了个眼色,侍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把内室的门关严了。他才压低了声音,脸色沉得厉害:“王妃,我知道你和宸王殿下一直在查三皇子贪墨的事,这次前线的内情,比你们想的还要严重。”
他撑着想坐起来,被苏清凰按了回去,咳了两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油布包递过来。布包里裹着几块缺了口的刀刃,还有几张皱巴巴的草纸:“你看看,这是我们用的兵器,都是工部造的残次品,一刀砍下去就卷刃。上次遇伏,我手下三百多个弟兄,就是因为兵器断了,死在了北狄的刀下。还有这粮草,三皇子扣了三成的军粮中饱私囊,剩下的七成里,一半都掺了沙子,弟兄们饿着肚子打仗,怎么可能赢?”
苏清凰拿起那几块刀刃,轻轻一掰就断成了两截,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又翻开那几张草纸,都是萧明瑾偷偷记的粮草入库数目,还有士兵们的伤亡记录,字迹潦草,看得出来是在军营的篝火边匆匆记下的。
“我本来想把这些直接递给父皇,但是京城里到处都是王皇后的人,我刚回京,他们就派了三拨人来打听我的伤势,怕是等我醒了就要灭口。这些证据落在他们手里,那些死了的弟兄就白死了。”萧明瑾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我信得过宸王的为人,这些东西交给你们,只求你们能还那些弟兄一个公道,把贪墨军需的蛀虫都揪出来。”
“九皇子放心,我们一定不会让你和那些将士的血白流。”苏清凰把油布包仔细收进怀里,刚要说话,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青鸾推开门进来,脸色有点不好:“小姐,王皇后宫里的刘全公公来了,说要给九皇子送补品,硬要闯进来。”
苏清凰和萧明瑾对视一眼,萧明瑾立刻闭上眼睛假装昏迷,沈不言咳了一声,整了整官服打开门走出去,正好撞上往里闯的刘全。刘全手里捧着个描金的食盒,尖着嗓子道:“沈院判,皇后娘娘担心九皇子的伤势,特意让奴才送百年人参过来,不知九皇子现在醒了没有?”
“哎哟,刘公公来得不巧,九皇子刚动完刀,麻沸散的劲还没过去,昏睡着呢,现在不方便见人。”沈不言挡在门口,一脸为难,“再说了,现在屋里都是药味血味,冲撞了公公也不好,您把人参给老臣就行,等九皇子醒了,老臣一定转告他皇后娘娘的恩典。”
刘全踮着脚往里面瞅了几眼,什么都看不见,又不敢真的得罪太医院院判,只能悻悻地把食盒递过去,带着人走了。
等刘全的脚步声远了,苏清凰才松了口气,看向萧明瑾:“看来王皇后是真的想灭口,你在太医院也不安全,等过两天伤稳了,我跟陛下请旨,让你去宸王府养伤,那里防卫严,他们动不了手。”
萧明瑾睁开眼,点了点头,看着苏清凰的眼神里满是感激:“多谢王妃。”

苏清凰没多留,带着证据回了宸王府,刚进书房就看见萧明宸坐在轮椅上,正在看边关送回来的战报。她把那个油布包往他面前的案几上一放:“你看看,这是九皇子给的证据,萧明煜贪墨军需的事,板上钉钉了。”
萧明宸翻开油布包,看了看那些碎刀刃和账本残页,脸色冷得像结了冰,指尖捏着那几块碎铁,几乎要捏变形:“好一个萧明煜,为了夺权,连前线将士的命都不当回事,这种人也配肖想皇位?”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苏清凰,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酸意:“我听说,九弟在黑市的时候就认识你了?还给你送过百年老参?”
苏清凰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怎么,堂堂宸王殿下,还吃这种飞醋?我跟他就是普通的盟友关系,他敬我是懂药的医官,我敬他是保家卫国的将军,再说了,我要是真跟他有什么,还能回来给你天天上药?”
萧明宸咳了一声,别开脸,耳尖有点红:“谁吃醋了,我就是随口问问。”他把证据收进暗格,抬头看向苏清凰,“现在我们有人证有物证,就差最关键的总账本了。柳氏的哥哥柳成是工部侍郎,军需兵器都是工部督造的,粮草押运也归工部管,这事肯定和他脱不了干系。我们只要拿到他贪墨的实据,就能把他们一党一网打尽。”
苏清凰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了生母留下的那个嵌着七宝的加密匣子,之前她一直没找到开锁的法子,原主的记忆里,母亲去世前拉着她的手,说匣子里的东西,关键时候能保住她的命,难道里面就是和柳氏一族贪墨有关的证据?
“明天是我母亲的忌日,我要回侯府一趟,正好把那个匣子拿回来,说不定里面有我们要的东西。”苏清凰的声音很轻。
萧明宸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柳氏现在恨你入骨,你一个人回去太危险了,我让影七带二十个暗卫跟着你,要是她们敢耍什么花招,直接动手,不用给安阳侯面子。”
“放心吧,我现在是宸王妃,又是太医院的医官,她们不敢明着对我怎么样。”苏清凰弯了弯眼,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一吹,满院的桂花香飘了进来,远处的天空蓝得透亮,“现在证据链已经快齐了,再过些天,就是他们的死期。”
萧明宸看着她站在窗边的背影,阳光落在她身上,像是给她镀了一层金边。他忽然就觉得,有她在身边,哪怕前路布满荆棘,他也能披荆斩棘,走到最光明的地方去。
暗格的门半开着,露出里面的证据,阳光落在那几块碎刀刃上,反射出冷冽的光,像是在预示着,这场持续了三年的权力博弈,终于要到了见分晓的时候。


第15章:账簿密钥
承平十八年八月十五,天刚蒙蒙亮,苏清凰就带着青鸾回了安阳侯府。朱红的侯府大门比往日开得更宽,门房看见宸王妃的仪仗,慌得连忙跪下行礼,连通报的声音都带着颤。
她今日穿了件素色云锦褙子,头上只插了支素银簪子,是为了给生母林婉上忌日香的打扮。进了松鹤堂,安阳侯苏文渊正坐在上座喝茶,柳氏穿着件簇新的豆绿色织金褙子,凑上来满脸堆笑地拉她的手:“清凰可算回来了,我一早就让人把你母亲的牌位擦干净摆在祠堂了,就等着你去上香呢。只是你母亲的遗物放了十年,堆在落尘院潮得很,我怕沾了晦气,前几日就让人整理了烧了大半,剩些不值钱的零碎,我让人给你拿过来就是,何必亲自跑那荒院子?”
苏清凰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指尖在袖中攥紧了生母留下的半块月牙玉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继母这话就好笑了,我母亲的东西,哪怕是一块帕子都是念想,谁敢烧?若是让我知道谁动了我母亲的遗物,我拆了他的骨头赔罪,就是闹到陛下面前,我也占着理。”
她抬眼瞥向脸色微变的苏文渊,声音又淡了几分:“陛下亲赐的‘仁心’匾还挂在宸王府正厅,我若是连生母的遗物都护不住,传出去别人要说皇家的恩典连侯府内宅都压不住,怕是对父亲的官声也不好吧?”
苏文渊本来还想和稀泥,听见这话登时瞪了柳氏一眼,斥道:“糊涂!清凰要去落尘院就让她去,里面的东西谁敢动一根手指头,直接拖出去打死,家法处置!”
柳氏被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咬着牙不敢反驳,只能眼睁睁看着苏清凰带着青鸾转身去了后院的落尘院。那院子原是林婉生前的居所,十年没人住,早就荒草丛生,窗棂都烂了大半,满地都是被翻过的旧衣物首饰,显然柳氏早就派人来搜过一遍。苏清凰蹲下来,在床底的暗格里摸了半天,终于摸到那个嵌着七宝的梨木匣子,上面还落着一层灰,显然没被人发现,她松了口气,揣进怀里,给生母的牌位上了三炷香,没再多留就回了宸王府。
书房里,萧明宸正等着她,看见她把匣子拿出来,指尖敲了敲桌案:“这匣子是前朝传下来的加密锁,一共有三层密码,错三次里面的机关就会把账本毁了,你有头绪?”
苏清凰把匣子放在桌上,指尖摸着上面雕刻的缠枝花纹,试了原主的生辰、林婉的忌日,锁芯都纹丝不动。她皱着眉低头思考,指尖碰到脖子上戴的那半块月牙形突厥玉佩,忽然想起原主的记忆里,林婉临终前把玉佩塞到她手里,说“以后遇到解不开的事,就拿这个碰你最喜欢的七宝匣子”。她心里一动,把玉佩摘下来,对着匣子正面那个不起眼的月牙形凹槽一比,大小刚好严丝合缝地嵌了进去。
“咔哒”一声轻响,三层锁同时弹开,匣子开了。
里面躺着一本泛黄的线装账本,还有一封林婉的亲笔信。苏清凰先拆开信,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才知道当年林婉偶然发现柳氏的兄长、工部侍郎柳成督造河堤时贪墨了三百万两白银,后来又查到他把手伸到了军需里,每年克扣的军饷都换成银子送进王皇后的宫里,给三皇子萧明煜铺路。她本想告诉苏文渊,却没想到苏文渊早就收了柳成的五千两银子好处,和柳氏合谋给她下了慢性毒药“朱颜醉”,对外谎称是病故。
那本账本册页都翻得起了毛,是林婉一笔一笔记了三年的证据:哪一年柳成贪了多少军饷,多少送进了宫给王皇后打点,多少给三皇子买门生铺路,多少给了苏文渊当封口费,记得清清楚楚。最近的一笔,就是今年三月押送边关的十万件兵器和二十万石粮草,柳成贪了八十万两,兵器都用的次品铁,粮草里掺了三成沙子,正好和萧明瑾给的证据对上。
萧明宸把账本翻完,指尖捏得书页都起了皱,脸色冷得像结了冰:“好一个苏文渊,好一个柳成,前线将士的命,在他们眼里还不如几两银子重。”
“我早就让青鸾找了可靠的账房先生,抄了两份副本,一份留底,一份今日就递出去。”苏清凰把账本收进怀里,抬头看向窗外已经开始暗下来的天色,“今日是中秋宫宴,所有五品以上的朝臣都会入宫,正是最好的时机。”
傍晚入宫时,宫城里已经挂满了红灯笼,丹桂的香气飘得满宫都是。御座上的承平帝脸色还算不错,王皇后穿着明黄色的翟衣坐在旁边,三皇子萧明煜穿着亲王蟒袍,正举着酒杯和旁边的官员吹嘘他在边关“击退北狄先锋”的“功绩”,柳氏扶着苏月柔坐在命妇堆里,看见苏清凰进来,眼神怨毒得像淬了毒,却不敢上前半分。
宫宴进行到一半,苏清凰借口去净手,绕到监察御史李牧之的座次旁。李牧之是出了名的清官,最恨贪腐,是萧明宸早就物色好的人选。旁边一个端着酒盘的小太监忽然往这边撞过来,苏清凰顺势往李牧之身边侧了侧身,手飞快地把用素帕包着的账本副本塞进他的袖子里,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边关三万冤魂的公道,全靠大人了。”
李牧之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袖子里的东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等苏清凰走回座位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李牧之忽然捧着账本站起身,几步走到御座前“扑通”跪下,声音洪亮得整个大殿都能听见:“陛下!臣有本奏!工部侍郎柳成贪墨军需、克扣军饷,致前方将士战败死伤无数,证据确凿,请陛下圣裁!”
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王皇后手里的酒杯“当啷”一声摔在地上,酒洒了一身都没察觉。萧明煜脸上的笑容僵住,举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脸色唰地白了。
承平帝的脸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厉声道:“呈上来!”
内侍慌慌张张把账本递上去,承平帝越看手越抖,看到最后猛地把账本摔在案几上,震得案上的果品都滚了下来:“好!好个柳成!朕给了他督造军需的权柄,他竟敢贪墨八十万两军饷,给前线送次品兵器和掺沙的粮草,害我三万将士战死!他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陛下息怒!”王皇后连忙站起来,强装镇定地福了福身,“说不定是有人伪造证据陷害柳侍郎,柳侍郎一向清正,怎么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
“清正?”萧明宸坐着轮椅慢悠悠地从座位上滑出来,声音清冷,“儿臣这里也有证据,是九弟萧明瑾冒死从边关带回来的残次兵器,还有他亲手记的粮草入库记录,和李御史手里的账本每一笔都对得上,难道这些也是伪造的?”他挥了挥手,影卫立刻捧着那几块一掰就断的碎刀刃和皱巴巴的粮草记录递了上去。
承平帝看完,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跪在地上脸色惨白的萧明煜破口大骂:“你说你打了胜仗?朕看你是伙同外人贪墨军饷,欺瞒朕!来人!即刻锁拿柳成下狱,三皇子萧明煜褫夺兵权,即日起闭门思过,等候发落!”
殿外的禁军立刻冲进来,把已经瘫软成泥的柳成拖了出去,萧明煜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响,连连喊冤。王皇后身子晃了晃,差点晕过去,扶着宫人的手才勉强站稳。
命妇堆里的柳氏听见亲哥哥被下狱的消息,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苏月柔吓得抱着她哭都不敢出声。苏文渊坐在朝臣堆里,冷汗把朝服的后背都打湿了,他比谁都清楚,那账本里肯定也记着他收柳成银子的记录,他的仕途,算是完了。
苏清凰站在殿角,抬头看着天上圆得像玉盘的月亮,亮得晃眼。萧明宸推着轮椅到她身边,伸手握住她放在袖中的手,指尖带着点凉意,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蛰伏了五个月,第一仗,我们赢了。”
苏清凰反手扣住他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只是开始而已。侯府的账,皇室的账,还有那些死在边关的将士的账,我们一笔一笔,慢慢算。”
风从殿外吹进来,带着满宫的桂花香,远处的宫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照亮了两个人并肩的影子。侯府的困局已经破开,接下来的路,他们要一起从这权力的漩涡里,杀出一条通往光明的路来。


第16章:侍郎落马
承平十八年九月初三,晨霜落满了宸王府的青瓦,檐角的铜铃被风刮得叮当作响。苏清凰刚用完早膳,正对着摊了满桌的账册整理证据链,青鸾捧着个鎏金铜手炉进来,往她怀里塞了塞,小声禀道:“王妃,侯府又派人来了,说柳氏跪在府门口哭了快半个时辰,求您见她一面,救救她兄长柳成。”
苏清凰指尖顿了顿,笔锋在宣纸上洇出个墨点,她头都没抬,声音冷得像院中的霜:“撵走。就说我是皇家儿媳,管不着侯府的家务事,更管不了朝廷的钦犯。她要是再敢在府门口哭,扰了王爷休养,我直接让人把她捆去京兆尹,告她个冲撞王妃仪仗的罪名。”
青鸾应了声“是”,刚要转身,就听见轮椅碾过青砖的声音,萧明宸披着件玄色狐裘进来,身后的影卫捧着一摞供词,看见苏清凰就笑了:“安阳侯府如今是把你当活阎王了,昨日苏文渊还递了帖子求见,我也给挡回去了,他那点收受贿赂的小心思,怕你再翻出来告到父皇面前。”
苏清凰放下笔,接过他递来的供词翻了翻,正是之前王府管家的女儿玉莲的口供——那女人私通三皇子府的管事,手里握着柳成往三皇子府送银子的全部记录,之前怕打草惊蛇一直扣着,现在刚好派上用场。她指尖敲了敲供词上的红手印,抬头看向萧明宸:“之前柳成在牢里还嘴硬,说账本是伪造的,兵器的残次品是下面的工匠偷工减料,和他没关系,有了这份供词,再加上九弟那边送过来的边关将士的证词,他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我已经让人把这些东西连夜递到了刑部尚书手里,他是父皇的潜邸旧人,最恨贪腐,今日早朝会审,柳成是必倒无疑。”萧明宸伸手替她拢了拢肩头的披风,指尖碰到她冰凉的耳垂,又顺势把她怀里的手炉往她身边推了推,“只是你要想好,柳成倒了,王皇后和三皇子必然把所有的账都算到我们头上,接下来的路怕是更难走。”
“难走又如何?”苏清凰抬眼看向他,眼底亮得像揉了星子,“从他们灌我毒药,把我塞到你这个‘废人’的花轿里那天起,我就没想过走容易的路。”
两人正说着话,宫里的传旨太监就进了府,宣萧明宸即刻入宫参加朝会审案。萧明宸理了理衣袍,坐回轮椅上,临走前回头冲她笑了笑:“等我回来,给你带宫里御膳房新做的桂花糕。”
此时的太极殿上,气氛早已凝固得像冰。柳成穿着一身囚服被押在殿中央,头发散乱,脸上还有狱卒打的伤痕,看见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的承平帝,立刻扑通跪下磕头:“陛下饶命!臣是被冤枉的!是宸王和苏清凰伪造证据陷害臣!”
“冤枉?”刑部尚书冷哼一声,把一摞证据“哗啦”一声摔在他面前,“这是玉莲的供词,这是边关将士的证词,这是你府里抄出来的银子来往记录,还有林婉生前记的账本,每一笔都对得丝毫不差,你贪墨的八十万两军饷,三十万送进了王皇后的宫里,二十万给三皇子买门生铺路,二十万进了你自己的腰包,剩下十万给了安阳侯当封口费,你还敢喊冤?”
柳成看见那摞证据,瞬间瘫软在地,嘴唇哆哆嗦嗦的,半个字都说不出来。站在文官队列里的苏文渊脸色惨白,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掉,“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陛下!臣罪该万死!臣之前一时糊涂收了柳成的五千两银子,臣已经把银子全部上缴国库,求陛下开恩!”
承平帝看着底下跪着的两个人,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拍了下龙椅:“你倒是会见风使舵!若不是清凰把证据递上来,你是不是打算把这件事瞒到死?!朕念在你是开国功臣之后,罚你一年俸禄,削去所有实职,即日起闭门思过,再敢掺和朝堂事,朕直接削了你的侯爵!”
苏文渊连连磕头谢恩,爬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抖,连朝服的下摆歪了都没察觉。
王皇后站在后宫命妇的首位,指甲掐得掌心都出了血,却不得不强装镇定站着。三皇子萧明煜早就没了之前中秋宫宴上的意气风发,低着头站在队列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柳成贪墨军饷,致三万将士战死,罪大恶极,判流放三千里,即刻启程,家产抄没,族人全部贬为庶民,遇赦不赦!”承平帝的声音传遍整个大殿,柳成听完直接晕了过去,被侍卫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朝会散了之后,承平帝特意把萧明宸留了下来,看着他坐在轮椅上,脸色比之前好了不少,沉默了半天才开口:“之前朕总觉得你身子不好,不堪大用,如今看来,你倒是比你三哥靠谱得多。朕准你以后参议朝政,兵部的事务你也可以过问,有空多和九弟学学兵事,别总待在王府里养病。”
萧明宸低着头,掩去眼底的精光,声音恭顺:“儿臣谢父皇恩典,定不负父皇厚望。”
出宫回府的马车上,萧明宸把这个消息告诉苏清凰的时候,她正啃着他带回来的桂花糕,闻言眼睛一亮:“也就是说,我们以后名正言顺能碰军权了?这倒是意外之喜。”
“不止是军权,”萧明宸拿起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的糕饼碎屑,“父皇还把今年秋猎的安排交给我统筹,王皇后那边怕是要坐不住了。”
苏清凰挑了挑眉,立刻就懂了他的意思:秋猎向来是皇家子弟展现实力的场合,也是暗算对手的最佳时机,王皇后刚折了柳成这个臂膀,必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果然,傍晚的时候,沈不言就悄悄来了王府,带了个消息:“王妃,我宫里的徒弟说,王皇后今日召了柳氏入宫,两个人在宫里密谈了一个时辰,柳氏走的时候眼睛都肿了,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还有秋猎的营帐安排,皇后特意把你们的营帐安排在猎场最西边的密林边上,离主营帐远得很,旁边安排的守卫都是王皇后的人。”
苏清凰指尖敲了敲桌案,想起之前查到的柳氏手里还有“朱颜醉”的余毒,冷笑一声:“我还以为她们能忍多久,这是打算在秋猎对我们下手了。”
“我已经安排好了暗卫,藏在密林里,到时候她们要是不动手还好,要是敢动手,刚好新账旧账一起算。”萧明宸的声音冷了下来,指尖摩挲着腰间的玉佩,“三年前我坠马‘残了腿’,就是王皇后安排人在秋猎的猎场上动的手脚,这笔账,我也记了三年了。”
苏清凰心里一动,想起之前他遇袭的时候肩膀上的旧箭伤,原来那也是秋猎的时候留下的。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指尖碰到他掌心的薄茧,认真道:“这次我陪你一起,我们一起把这笔账讨回来。”
而此时的安阳侯府,柳氏刚从宫里回来,一进松鹤堂就把屋子里的瓷器砸了个稀碎,苏文渊坐在上座,看着她疯癫的样子,气得胡子都歪了:“你还敢闹!要不是你兄长大逆不道贪墨军饷,我何至于被削了实职?我告诉你,以后不许再和王皇后来往,否则我们苏家都要被你害死!”
“害死?”柳氏披头散发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我哥哥被流放,我的月柔被那个小贱人害的嫁给马夫当妾,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就是要让苏清凰和萧明宸给我们陪葬!九月二十秋猎,我已经和皇后说好了,到时候我就跟着命妇一起去,我亲手给那个小贱人灌下‘朱颜醉’,我要她死无葬身之地!”
苏文渊看着她疯魔的样子,气得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最后甩了甩袖子,直接搬去了外院的书房,再也不管她的死活。
柳氏看着空荡荡的松鹤堂,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瓷瓶,指尖捏得瓷瓶都变了形,嘴角勾起一抹怨毒的笑:“苏清凰,你毁了我所有的东西,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宸王府里,苏清凰刚把秋猎要带的东西整理好,青鸾抱着个包袱进来,脸上带着笑:“王妃,九皇子送了一堆打猎用的弓箭和防身的匕首过来,说秋猎的时候猎到狐狸,给你做围脖。还有林姑娘也送了信过来,说她会带着漕帮的人藏在猎场外面,要是有什么事,随时能进来支援。”
苏清凰接过那把嵌着宝石的短匕首,拔出来寒光一闪,锋利得能吹毛断发。萧明宸坐在她旁边,拿起一件软猬甲递给她:“这个穿在里面,防箭的,到时候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待在我身边,不许乱跑。”
苏清凰接过软猬甲,点了点头,抬头看向窗外的月亮,已经开始慢慢变圆了。离九月二十还有十七天,山雨欲来风满楼,这一次的秋猎,必然不会太平。但她身边有萧明宸,有并肩作战的盟友,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欺负的侯府嫡女了。
萧明宸看着她眼底的光,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像风:“别怕,不管出什么事,我都在。等过了秋猎,我就带你去看塞外的雪,看江南的花,我们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苏清凰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秋猎的危机也好,朝堂的阴谋也罢,只要他们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属于他们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第17章:秋猎惊变
承平十八年九月二十,皇家木兰围场早已铺上了绵延数十里的明黄仪仗,金风卷着漫山红枫簌簌飘落,蹄声得得间,承平帝身着玄色骑装,跨在汗血宝马上,身后跟着后宫妃嫔、皇子宗室与满朝命妇,旌旗猎猎,声势浩大。
苏清凰穿着一身月白色骑装,外罩银狐披风,坐在萧明宸身侧的马车上,撩开帘子往外看,就见柳氏穿着一身石青色命妇服,扶着宫女的手频频往这边望,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她挑了挑眉,放下帘子对萧明宸笑道:“你看柳氏那副样子,怕是恨不能现在就冲上来把我撕了。”
萧明宸今日穿着一身藏青色常服,正慢条斯理地擦着随身的佩剑,闻言抬眼笑了笑:“她急也没用,今天的戏,还得我们唱主角。”
行至围场主看台,承平帝率先下马,接过侍卫递来的弓箭,对着长空射了一箭,正中飞过的大雁,周围立刻响起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秋猎正式开始。皇子宗亲们纷纷上马往密林里去,王皇后站在承平帝身边,看着依旧坐在轮椅上的萧明宸,故意提高了声音笑道:“七皇子身子不好,就别往林子里去了,就在这看台边上坐坐,猎些小兔子小野鸡玩玩也是好的。”
她话音刚落,柳氏就端着个茶盏走了过来,脸上堆着假笑:“王妃刚嫁过来没多久,怕是没见过秋猎的阵势,这秋风凉,快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青鸾立刻上前一步要接,柳氏却像是没看见她,径直把茶盏往苏清凰手里递,指尖的指甲缝里还沾着点淡绿色的粉末——苏清凰一眼就认出那是“朱颜醉”的药引,她往后微退了半步,青鸾“哎呀”一声撞在柳氏手腕上,滚烫的茶水直接泼在柳氏的手背上,烫得她尖叫一声,茶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了。
“你这贱婢!竟敢撞我!”柳氏气得脸都歪了,扬手就要打青鸾。
“继母这是做什么?”苏清凰的声音冷了下来,“青鸾是我的陪嫁丫鬟,就算有错,也轮不到你教训。再说了,我自小肠胃弱,喝不得旁人递的东西,继母这茶,还是自己留着喝吧。”
柳氏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刚要撒泼,王皇后身边的宫女就走了过来,笑着打圆场:“柳夫人,皇后娘娘请您过去说话呢,别在这儿扰了宸王和王妃的兴致。”柳氏狠狠瞪了苏清凰一眼,捂着手背悻悻地走了。
苏清凰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对青鸾使了个眼色,青鸾立刻蹲下去捡了两块沾了茶水的碎瓷,悄悄塞给了等在边上的沈不言的徒弟。
日头渐渐移到正当中,林子里不断传来捷报,三皇子萧明煜猎了头雄鹿,正拎着鹿回来邀功,忽然听见密林边传来一阵惊呼:“有鹿!好大的梅花鹿!”
一头毛色鲜亮的梅花鹿从林子里冲了出来,径直往萧明宸的方向跑,王皇后立刻对着身后的弓箭手使了个眼色,那弓箭手会意,拉弓搭箭,嘴里喊着“护驾!”,箭却故意偏了方向,呼啸着直奔苏清凰的心口而来!
“小心!”周围的人都吓傻了,苏清凰刚要侧身躲开,就感觉身侧一阵风掠过,原本坐在轮椅上的萧明宸足尖一点,身形如离弦的箭般飞了过来,伸手将她牢牢护在怀里,另一只手一抬,竟精准地捏住了那支射来的箭!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站在地上的萧明宸——他明明瘫了三年,连路都走不了,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轻功?!
“七弟!”萧明煜最先反应过来,指着他厉声喝道,“你明明腿疾痊愈,却装了三年残废欺瞒父皇,该当何罪!”
王皇后也立刻变了脸色,对着承平帝跪下:“陛下!萧明宸装病欺君,其心可诛!”
承平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刚要开口,忽然听见林子里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一头吊睛白额大虫猛地从林子里冲了出来,张着血盆大口直奔主看台的方向而来!
护驾的侍卫慌了神,刚要上前,那猛虎已经扑到了萧明煜面前,吓得他手里的鹿直接扔了,连滚带爬地往后躲,嘴里喊着“救驾!快救驾!”
萧明宸把怀里的苏清凰往青鸾身边一推,抽出腰间的佩剑,足尖在地上一点,飞身就迎了上去,动作利落得丝毫看不出腿有毛病。他避开猛虎的扑击,侧身绕到猛虎身后,长剑精准地刺入了猛虎的脖颈,一股热血喷了出来,猛虎挣扎了两下,轰然倒地,溅得萧明宸衣袍上都是血。
整个围场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所有人都傻了,刚才说萧明宸装病欺君的萧明煜,张着嘴半天合不上,脸白得像纸。
萧明宸收了剑,走到承平帝面前跪下,声音沉稳:“儿臣救驾来迟,让父皇受惊了。”
承平帝看着他,脸色变了几变,刚要开口,沈不言就快步走了过来,跪下道:“陛下,臣可以作证,宸王殿下的腿伤这半年来一直在好转,只是筋骨未通,之前不敢用力,今日情急之下潜能激发,并非故意欺瞒,所有医案都存在太医院,陛下随时可以派人查验。”
苏清凰也走了过来,跪下柔声道:“父皇,儿媳这半年来每日给殿下做复健按摩,每月都有好转,殿下怕父皇担忧,才没敢声张,想等彻底痊愈再给您报喜,绝无欺瞒之意。”
两个人一唱一和,说得滴水不漏,承平帝看着地上的猛虎,又看着周围窃窃私语的朝臣,心里就算有疑心,也没法发作——毕竟萧明宸刚刚救了驾,众目睽睽之下,要是治他的罪,岂不是寒了天下人的心?
“好!好!”承平帝忽然大笑起来,走过去把萧明宸扶了起来,“你腿疾痊愈,又救了朕的驾,是我大周之福!朕之前还担心你身子不好,担不起重任,如今看来,倒是朕多虑了!即日起,恢复你兵部侍郎之职,协理京营军务,钦此!”
萧明宸立刻叩首谢恩:“儿臣谢父皇恩典,定不负父皇厚望。”
周围的朝臣立刻反应过来,纷纷上前道贺,萧明煜站在边上,脸黑得像锅底,王皇后扶着宫女的手,指甲掐得掌心都出了血,却不得不强装笑脸走过来道贺:“恭喜七皇子,贺喜七皇子,这真是天大的喜事。”
“皇后娘娘客气了。”萧明宸笑得温和,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说来还要多谢皇后娘娘安排的猛虎,不然儿臣这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呢。”
王皇后的脸色瞬间白了三分,勉强笑了笑,转身就走了。
那边柳氏见势不对,刚想偷偷溜回营帐,就被两个暗卫拦住了去路,暗卫拎着她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扔到了苏文渊面前:“安阳侯,柳氏在猎场意图谋害王妃,陛下有旨,让你带回家自行管教,要是再出来生事,直接按谋逆论处。”
苏文渊看着披头散发的柳氏,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你这个毒妇!我苏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柳氏捂着脸,眼神呆滞,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不可能……怎么会这样……”,被苏文渊让人直接捆了送回了侯府。
苏清凰走到萧明宸身边,拿出帕子替他擦了擦脸上的血渍,低声笑道:“你藏得可真深,我之前都不知道你武功这么好。”
“藏了三年,总该有用上的时候。”萧明宸握住她的手,指尖温热,“刚才吓到你了吧?”
“还好。”苏清凰摇摇头,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笑意,“只是没想到,我们的萧王爷,演起戏来这么厉害,刚才那几句,把父皇都骗过去了。”
萧明宸低笑出声,刚要说话,就看见萧明瑾拎着一只野兔子跑了过来,拍着他的肩膀笑道:“七哥!你可真行!刚才杀老虎那一下,太帅了!以前我还以为你真的腿残了,原来都是装的!瞒得我好苦!”
“不装怎么能看到某些人的真面目?”萧明宸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了,刚才射箭的那个弓箭手,抓到了吗?”
“抓到了,关在营帐里,审出来是王皇后的远房侄子,他都招了,是王皇后安排他故意射嫂子的,那老虎也是王皇后提前派人抓了关在林子里,打算放出来害你的,没想到反而给你送了个功劳。”萧明瑾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王皇后这次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气得刚才在看台上差点晕过去。”
苏清凰挑了挑眉,想起刚才柳氏递过来的那杯茶,青鸾刚好走了过来,小声禀道:“王妃,沈院判验过了,那茶里确实有朱颜醉的毒,证据我们都留着呢。”
“不急。”萧明宸的声音冷了下来,“王皇后和王家欠我们的,我们慢慢讨,这次只是个开始。”
当晚的围宴上,灯火通明,所有人都轮番给萧明宸敬酒,萧明煜坐在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地喝闷酒,王皇后全程强颜欢笑,脸上的假笑都快挂不住了。承平帝喝了几杯酒,看着站在萧明宸身边从容应对朝臣的苏清凰,越看越满意,对着身边的太监道:“宸王妃聪慧果敢,配宸王正好,传朕旨意,赐苏清凰黄金百两,绸缎百匹,准她以后出入宫禁无需通传。”
苏清凰立刻上前谢恩,抬头的时候刚好对上萧明宸的目光,两个人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笃定的光。
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吹得营帐外的旗子猎猎作响,苏清凰走出营帐透气,抬头看着满天的星子,萧明宸从后面走过来,把一件披风披在她身上,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星空:“在想什么?”
“在想,我们终于不用再躲躲藏藏了。”苏清凰转过身,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嘴角勾起一抹笑,“以后的路,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一起走了。”
萧明宸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像风:“嗯,以后不管是朝堂阴谋,还是边关烽火,我都陪你一起走。我们要的,从来都不是苟且求生,是这万里山河,是这天下女子,都能有站直了活下去的权利。”
苏清凰抬眼看向他,眼底亮得像揉了漫天的星子,远处的营帐里传来丝竹声,身边是并肩同行的爱人,她知道,从今日起,他们的时代,才真正拉开了序幕。那些藏在暗处的阴谋诡计,那些压在女子身上的枷锁,总有一天,会被他们亲手撕得粉碎。


第18章:夫妻交心
承平十八年十月初一,朔风刚起,宸王府后院的金桂却开得恰好,甜香飘得满院都是。往日里府里的下人走路都要放轻三分,怕扰了“病弱”王爷的清净,今日却个个面上带笑,洒扫的仆妇撞见廊下走过的苏清凰,躬身问安时声音都比往常亮了几分:“王妃安。”
苏清凰穿了件豆绿色的褙子,手里正翻着青鸾递过来的账册,闻言微微颔首:“昨日围场带回来的那几株老山参,挑最好的给沈院判送过去,剩下的收进库房,留着给府里的人补身子。”
“是。”青鸾笑着应下,又压低了声音禀道,“方才安阳侯府派人送了东西来,说是侯爷罚柳氏在佛堂抄经三个月,侯府的中馈暂时交还给了老夫人,还给您送了两箱您母亲生前的旧物,算是赔罪。还有王皇后宫里的李公公也来了,在前厅等着呢,说是奉了皇后娘娘的旨意,给王爷送补药来的。”
苏清凰挑了挑眉,刚要说话,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萧明宸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常服,步履平稳地走了过来,往日里总是略显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血色,若不是知道内情的人,谁也看不出他曾“瘫”了三年。
“李公公那边我去应付。”萧明宸走到她身边,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账册翻了两页,声音放得柔和,“你跟我来书房一趟,我有话和你说。”
苏清凰点了点头,示意青鸾先去前厅稳住李公公,跟着萧明宸往书房走。往日里书房门口总守着两个暗卫,今日却一个人都没有,萧明宸推开书房的暗门,带着她进了后面的密室。密室里烛火亮着,墙上挂着一张详细的大周疆域图,桌子上摊着兵部的密报,还有一块缺了角的马鞍碎块,上面还留着发黑的旧血迹。
“坐。”萧明宸给她倒了杯热的桂花茶,推到她面前,指尖在那块马鞍碎块上敲了敲,率先开了口,“三年前我奉旨去北狄巡视,回来的路上坠马,所有人都以为是我自己不小心,其实是马鞍的肚带被人动了手脚,用了特殊的药水泡过,看起来完好无损,跑起来受力就会断。动手的人是王皇后的人,背后主使是她和三皇子萧明煜,他们怕我抢了萧明煜的储位,本来是想让我直接坠马死在半路上,我命大,捡了条命,只是腿受了伤,为了活命,只能装残废装了三年。”
苏清凰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他,并不惊讶:“我之前给你做复健的时候就发现了,你腿上的伤早就好了,只是故意在用力的时候卸了力气,我就猜你是装的。”
萧明宸低笑出声,眼底带着几分欣赏:“我就知道瞒不过你。这些年我暗地里培养势力,等着有朝一日能把王家和萧明煜拉下马来,本来还以为要再等个三五年,没想到遇见你,倒是把计划都提前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得很,“我的秘密都告诉你了,你的秘密,是不是也该和我说说了?”
苏清凰握着茶杯的指尖紧了紧,她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穿越这种事太过惊世骇俗,说出来怕是没人会信,搞不好还会被当成妖孽烧死,她沉默了片刻,按照之前想好的说辞开了口:“我确实不是从前的那个苏清凰了。出嫁前一天,苏月柔给我灌了朱颜醉,我本来已经死了,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多了很多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像是做了一场很长的梦,梦里有个仙人教了我医术、格物、算数,还有很多治理国家的法子,还告诉我,这世上女子本不该只能困在后宅里相夫教子,也能和男子一样读书做事,撑起一片天。”
她抬起头看向萧明宸,眼神坦荡:“我知道这话说出来很离谱,但是我之前用的针灸手法、做的酒精口罩、改良的火药配方,都是梦里学来的,你要是不信,我可以给你看我整理的笔记。”她说着从袖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册子,递了过去,册子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还有很多奇怪的符号,是她用现代的速记法写的改革思路,从防疫到农耕,从商业到女子权益,写得满满当当。
萧明宸接过册子翻了几页,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不是怀疑,是震惊。他不是迂腐的人,这些年隐在暗处看过太多民生疾苦,苏清凰写的那些法子,每一条都切中时弊,若是真的能推行,大周必然能比现在强盛百倍。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她写的“女子可读书、可从医、可经商、可做官,与男子同权”,他抬眼看向她,眼底没有惊讶,只有了然:“我信。从你在回门日破解柳氏的账本陷阱,到宫宴上做的琉璃盏,再到防疫时用的那些法子,就不是普通侯府嫡女能懂的。之前我还好奇你怎么会懂这么多,现在倒是明白了。”
苏清凰松了口气,她就知道萧明宸不是那种迂腐的人,不会把她当成妖孽。她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他:“之前我们的协议是我给你治病,你保我性命,现在你的腿好了,我的毒也解的差不多了,咱们的协议也该改改了。”
“你说。”萧明宸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看着她。
“我知道你要争储位,要收拾王家和萧明煜,要做个好皇帝,我可以帮你,不管是医术、格物,还是出谋划策,我都能帮你。”苏清凰的声音很稳,眼神亮得很,“我只有一个要求,等你坐上那个位置的那天,要帮我给全天下的女子争一条活路,不许再让她们像从前的苏清凰一样,只能困在后宅里,被人磋磨了连命都保不住,她们可以读书,可以从医,可以自己选夫君,和离改嫁都不会被人指指点点,有一天,甚至能和男子一样考科举做官。”
萧明宸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这有多难,大周立国百年,礼教森严,女子从出生就被灌输着三从四德,要打破这几千年的规矩,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世家老臣。他看着苏清凰眼里的光,那是他从未在任何女子甚至男子身上见过的,对平等的渴望,对天下人的悲悯,他点了点头,声音坚定:“我答应你。不光是为了你,也为了这大周知书达理却被埋没的女子,为了那些生在战乱里连活下去都难的百姓。我萧明宸对天发誓,此生若能登上帝位,必与你一同推行新政,还天下女子一个公道,还大周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他说着伸出手,掌心向上,苏清凰看着他的眼睛,也伸出手,和他击了个掌:“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两个人的手掌碰在一起,温热的触感传来,苏清凰刚要收回手,就被萧明宸握住了。他的掌心有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茧子,粗糙却温暖:“之前我娶你,是为了应付父皇的赐婚,想找个能挡掉苏家和王家眼线的幌子,后来慢慢发现,你比我想象的要好太多。清凰,我不是只想和你做盟友,我想和你做真正的夫妻,往后不管是刀山火海,还是朝堂风波,我都陪着你,你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
苏清凰的脸微微一红,她活了两辈子,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直白地表白。她刚要说话,就听见密室外面传来青鸾的声音,压得很低:“王爷,王妃,李公公在前厅等得急了,问什么时候能见到王爷。”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萧明宸松开她的手,站起身:“走吧,先去应付王皇后的人,她这时候派人来,肯定是想打探我们的虚实。”
苏清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出密室,刚到前厅,就看见穿着灰蓝色太监服的李公公正端着茶盏喝得坐立不安,看见萧明宸走进来,立刻站起来躬身行礼,脸上堆着笑:“奴才给宸王殿下请安,给宸王妃请安。皇后娘娘听说殿下腿疾痊愈,特意让奴才送了百年老参和雪莲过来,给殿下补身子。”
“有劳皇后娘娘挂心了。”萧明宸坐下来,故意微微扶了扶腰,脸色看起来还有点苍白,“昨日秋猎情急之下才动了力气,回来之后腿就疼得厉害,沈院判说还要再养半年才能彻底好,倒是让皇后娘娘费心了。”
苏清凰也适时地接过话,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是啊,殿下昨日回来就发了热,躺了一晚上才好些,正打算这几日闭门谢客,在家好好养着呢。有劳公公回去回禀皇后娘娘,就说我们殿下多谢娘娘赏赐,改日进宫亲自给娘娘谢恩。”
李公公用眼角的余光打量了萧明宸几眼,见他脸色确实不算好,坐下的时候动作还有点慢,心里的怀疑去了大半,连忙笑着应下,又说了几句客气话,就告辞离开了。
看着李公公的背影消失在府门口,萧明宸才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身边的苏清凰,笑着捏了捏她的脸:“你演起戏来,倒是比我还像回事。”
“跟你学的。”苏清凰拍开他的手,忍不住笑了,“对了,刚才苏文渊送过来的我母亲的旧物,我打算让人清点一下,之前我就怀疑我母亲不是病故的,说不定里面能找到什么线索。还有我之前和你说的想开个医馆,专门收女患者,培训女医,你觉得什么时候合适?”
“随时都可以。”萧明宸握住她的手,语气笃定,“你想做的事,我都支持。回头我让人把城西的那个铺面收拾出来给你用,人手不够就从王府调,要是有人敢来找麻烦,直接报我的名字。”
正说着,青鸾拿着一封密信走了进来,递给萧明宸:“王爷,九皇子那边送来的消息,说王皇后回去之后就把那个射箭的远房侄子给灭了口,还在暗地里联络王家的人,打算在工部的差事上给您使绊子。”
萧明宸拆开信看了一眼,冷笑了一声:“她还真是不死心。正好,我刚回兵部,正愁没理由收拾王家的人,她自己送上门来,倒是省了我的事。”
苏清凰靠在窗边,看着院子里开得正好的金桂,风卷着桂香吹进来,落在她的发梢上。萧明宸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远处的天空湛蓝如洗,正是最好的时节。
“你看,”苏清凰伸手指了指天上飞过的大雁,“它们都能自由自在地飞,总有一天,这天下的女子,也能像它们一样,不用被困在后宅的四方天里,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萧明宸握住她的手,指尖和她交扣,声音温柔却坚定:“会的。我陪着你,我们一起等那一天。”
十月的风带着桂香,吹得书桌上的册子哗啦啦地翻页,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投下暖融融的光影。从今日起,他们不再是互相试探的协议夫妻,而是并肩同行的灵魂伴侣,前路就算有再多的荆棘障碍,只要两个人手拉着手,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第19章:开设医馆
承平十八年十月十五,天清气朗,城西街口的新铺子披红挂彩,烫金的“济世堂”三字在晨光里亮得晃眼。门口挤满了提着鸡蛋、捧着粗布、端着 homemade 糕饼的百姓,大多是之前南城防疫时受过苏清凰恩惠的人家,听说宸王妃开了专门给女子看诊的医馆,天不亮就过来排队道贺。
青鸾穿着新做的石青色比甲,站在门口笑得眉眼弯弯,一边给来道贺的人递喜糖,一边扯着嗓子喊:“大家别挤,我们王妃说了,今日前二十名来瞧诊的女眷免诊费,抓药只收成本钱,后面来的也都有平安符送!”
苏清凰穿了件素白色的交领襦裙,外罩半旧的月白绫袄,正在前堂给几个满脸忐忑的妇人诊脉。她身后站着四个十来岁的小姑娘,都是沈不言特意挑选送来的——要么是家传医术却因为是女子不能行医,要么是战乱里失了亲人,孤苦无依却天生对药理敏感,此刻都攥着小本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诊脉的手法。
“你这是产后血虚受凉,不是什么大毛病,我给你开三副当归生姜羊肉汤,回去按方子煮了喝,忌生冷,半月就能好。”苏清凰给面前的农妇写完方子,递过去的时候还特意嘱咐,“要是喝了三副还不见好,随时过来找我,不收诊费。”
那农妇接过方子,激动得要给她磕头:“多谢王妃娘娘!之前我家男人得时疫,就是娘娘救回来的,现在我这病找了好几个大夫都不敢给我开方子,怕碰着忌讳,可算有着落了!”
“不用多礼。”苏清凰连忙扶住她,刚要说话,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喧哗,几个穿着青色官服的人扒开人群走了进来,为首的是礼部员外郎赵楷,是王皇后母族的远亲,一贯最讲究礼教规矩,此刻一张脸拉得老长,看见苏清凰也只是敷衍地拱了拱手,语气生硬得很:“宸王妃,下官奉礼部尚书之命而来,您以皇室亲王妃的身份,公然抛头露面开设医馆,还收女子为徒行医,实在是违背祖制、败坏风俗,这医馆今日必须封了,还请王妃不要让下官为难。”
他身后的随从立刻上前,手里拿着封条,就要往门上贴。周围的百姓瞬间炸了锅,你一言我一语地替苏清凰说话:“凭什么封啊?王妃这是做好事!”“我们家女眷生病找男大夫不方便,这医馆开得正好!”
青鸾连忙拦在门口,气得脸都红了:“我们家王妃开医馆救人,犯了哪条王法?你们凭什么封?”
“就凭大周立国百年,从来没有女子公然行医的道理!”赵楷抬了抬下巴,看向苏清凰,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王妃是金枝玉叶,本该安守内宅相夫教子,如今却做这些商贾医户才做的事,甚至宣扬女子也能学医行医,简直是牝鸡司晨,若是人人都学您,天下的规矩不都乱了?”
苏清凰放下手里的笔,慢悠悠地站起身,目光扫过赵楷,语气平静却带着压迫感:“赵大人说我违背祖制,我倒是想问问,我这医馆,可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没有,可不合礼制——”
“礼制的核心是仁恕,是爱民,这点赵大人不会不懂吧?”苏清凰打断他的话,抬手指了指医馆正中间挂着的那块匾,黑底金字,正是承平帝之前赏的“仁心”二字,“这块匾是陛下上个月亲口赏我的,说我防疫有功,心怀仁心,让我多为百姓做些好事。怎么,陛下亲口应允的事,到了赵大人这里,就成了违背祖制?难道赵大人是觉得,陛下的旨意还不如你嘴里的规矩大?”
赵楷的脸瞬间白了,他哪里敢担抗旨的罪名,连忙辩解:“臣不是这个意思!陛下赐匾是赏您防疫的功劳,不是让您开设医馆违背礼教!女子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体统能当饭吃,还是能救命?”苏清凰冷笑一声,刚要说话,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车轮滚动的声音,几个仆妇簇拥着两辆马车停了下来,为首的仆妇扶着个穿朱色褙子的老夫人走下来,正是英国公府的老太君,之前得了咳疾,男大夫诊脉不方便,拖了小半个月,还是苏清凰上门给她扎了三次针治好的。
“我当是谁在这大放厥词,原来是赵大人。”老太君拄着拐杖走过来,目光扫过赵楷,语气凉飕飕的,“前几日我家孙媳妇难产,稳婆都束手无策,找了三个男大夫都碍于男女大防不肯上手,最后还是王妃过去救了她们母子两条命。按赵大人的意思,我们就该守着那劳什子体统,看着一尸两命才对?”
跟在后面的翰林院李学士的夫人也走了过来,她上个月得了乳痈,不好意思找男大夫看,拖得发了高热,也是苏清凰给治好的,此刻语气也带了气:“就是!我们这些内眷生病,好多病症没法跟男大夫说,不知道耽误了多少人命。王妃开这个医馆,是给我们这些妇人留活路,赵大人今日要封这个医馆,不如先问问我们满京城的女眷答不答应!”
跟着两位夫人来的仆妇们也纷纷附和,赵楷被怼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站在那进退两难。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在苏清凰面前,哭得满脸是泪:“王妃娘娘!求您救救我媳妇!她生了一天一夜还没生下来,稳婆说不行了,您救救她吧!”
那汉子是街口卖豆腐的王大,周围的百姓都认识他,瞬间都静了下来。苏清凰二话不说,拿起旁边放着的医箱,转头对青鸾说:“把我常用的金针和消毒的烈酒带上,走。”
“王妃您不能去!”赵楷连忙拦她,“妇人生产是秽事,您是皇室亲王妃,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人命关天,哪有那么多忌讳。”苏清凰一把推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跟着王大往外走,沈不言推荐的那个叫阿桃的小姑娘立刻拎着医箱跟了上去。
赵楷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黑着脸等着。不到半个时辰,远处就传来了喜炮的声音,王大搀扶着刚生产完的媳妇,抱着刚出生的大胖小子,跟在苏清凰后面走了过来,一进门就给苏清凰磕头:“多谢王妃娘娘!救了我媳妇和儿子的命!您真是活菩萨啊!”
周围的百姓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几个老太太甚至抹起了眼泪。赵楷看着这场景,知道自己今天是不可能封成医馆了,再闹下去得罪的不光是宸王和苏清凰,还有满京城受过恩惠的百姓和贵族女眷,只能咬了咬牙,撂下一句“下官会把今日之事如实禀报陛下”,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看着赵楷的背影消失在街口,苏清凰才松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疼的眉心。青鸾连忙给她递了杯热茶:“姑娘,你可吓死我了,刚才我还真怕他硬来封铺子。”
“他不敢。”苏清凰笑了笑,刚要说话,就看见萧明宸穿着常服,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她走过去,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今日不是要去兵部当值吗?”
“我听说赵楷过来找事,特意过来给你撑腰,没想到你自己就解决了。”萧明宸伸手给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声音压得低,“礼部弹劾你的折子我已经压下来了,父皇那边我去说,你只管放心开你的医馆,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苏清凰心里一暖,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一个月,济世堂的名气越来越大。一开始只有普通百姓家的女眷过来瞧病,后来慢慢的,达官贵人家的夫人小姐也都偷偷派了马车过来请诊,苏清凰不光看诊,还抽时间给收的五个女学生上课,从基础的药理到针灸手法,甚至还有她改良过的消毒法和接生手法,教得毫无保留。
月末对账的时候,青鸾拿着账本笑得合不拢嘴:“姑娘你看!这一个月我们一共救了十七个难产的妇人,还有八十多个得了妇科病症的娘子,那些受过恩惠的人家送的药材都堆满了半间库房,还有好多官家夫人凑了银子给我们捐了个药库,说以后贫寒人家抓药没钱就从这里扣!还有好多姑娘过来问能不能跟着我们学医,我都记下来了,足有二十多个人呢!”
苏清凰翻着账本,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就诊记录,嘴角也忍不住上扬。正看着,沈不言拎着一个布包走了进来,把布包往桌子上一放,打开来全是手抄的医书:“这是我年轻时攒的妇科和儿科的医案,给你的学生们看,还有,太医院那边我已经说通了,以后她们通过考核,可以给她们发正式的医牒,不用再偷偷摸摸行医。”
“多谢沈大人。”苏清凰连忙起身道谢,沈不言摆了摆手,看着她,眼底满是欣慰:“你母亲当年就想办个女医馆,可惜没能办成,现在你替她做到了,她在地下知道了,肯定高兴。”
苏清凰愣了愣,心里泛起一阵暖意。她正想说话,门口的小丫鬟进来通报,说陛下宣她和萧明宸入宫。
两个人一路进宫,到了御书房,承平帝拿着礼部的弹劾折子,看着苏清凰似笑非笑:“朕听说你开了个医馆,还收了好几个女徒弟,把礼部的人都气坏了,说你坏了祖宗的规矩。”
苏清凰刚要说话,萧明宸先上前一步,把济世堂这一个月的就诊记录递了上去:“父皇,这是济世堂这一个月救的人命,一共一百零七人,其中有十七个是难产的产妇,若是没有这个医馆,这些人怕是都没命了。儿臣觉得,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是守着规矩却要眼睁睁看着百姓送命,那这规矩不要也罢。”
承平帝翻着那本厚厚的就诊记录,沉默了片刻,抬头看向苏清凰,笑了笑:“你这丫头,总能给朕惹些新麻烦,也总能给朕惊喜。行了,礼部那边朕会去说,你的医馆尽管开,朕给你撑腰。对了,再过一个月北狄使团就要来议和了,王皇后提议让宗室女和亲,朕正头疼呢,你有没有什么好法子?”
苏清凰眼睛一亮,她等这一天很久了。她上前一步,把自己之前整理好的茶马互市的方案递了上去,条理清晰地说道:“陛下,和亲只能换来一时的太平,臣媳有个法子,可以换来北疆百年的安定……”
御书房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暖融融的光落在苏清凰侃侃而谈的脸上,萧明宸站在旁边,看着她亮得惊人的眼睛,嘴角的笑意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知道,他的姑娘正在一步步把她梦里的世界,变成现实。而他会陪着她,一步步走下去,直到所有的愿望都实现。


第20章:北狄议和
承平十八年十一月初十,朔风卷着碎雪落满了京城的飞檐,太和殿外的铜鹤嘴里吐着袅袅檀香,殿内的气氛却比殿外的冰天雪地还要紧绷。
北狄使团一行三十余人站在殿中,为首的使者赤勒穿着滚边兽皮袍子,虬结的胡须上还沾着雪粒,一开口就带着塞外寒风的粗粝:“我大狄勇士三战三捷,连破大周三城,如今可汗仁慈,愿与大周永结同好,只要贵国送一位公主和亲,陪嫁白银百万两、丝绸十万匹、茶叶两万斤,我们立刻退兵,否则开春之后,我们的铁蹄就要踏平幽州城!”
这话一出,满朝哗然。主和派的官员立刻出列附和:“陛下,臣以为和亲可行,牺牲一位公主便可换边境太平,实在是上策!”“是啊陛下,三皇子督军新败,我军士气低迷,此时不宜再战啊!”
王皇后坐在帘后的凤座上,指尖捻着鎏金护甲,嘴角噙着一抹淡笑,故意慢悠悠开口:“陛下,臣妾倒觉得赤勒使者说得有理,只是皇家公主年纪都小,哪里舍得送去苦寒之地?倒不如从宗室女里挑个身份尊贵的,比如……宸王妃是安阳侯嫡女,身份够得上,又素来仁善,若能为了天下苍生去和亲,实在是万民之福啊。”
她这话一出,满殿瞬间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站在武官列末的萧明宸身上,谁都知道王皇后这是故意要拆宸王的台,刚娶了三个月的王妃要是被送去和亲,宸王的脸面算是彻底丢尽了。
萧明宸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刚要开口,就听见一个清亮的女声从殿外传来:“皇后娘娘这话,臣媳可不敢认同。”
苏清凰穿着正红色的王妃朝服,一步步走进殿内,头上的九尾凤钗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神态从容得仿佛不是来应对朝堂刁难,而是来赴一场寻常家宴。她走到殿中央行了礼,抬眼看向赤勒,目光平静却带着压迫感:“使者刚才说,大狄三战三捷?我怎么听说,上个月北狄境内闹雪灾,牛羊冻死了三成,你们囤积的茶叶只够撑到年底,再耗上三个月,你们的牧民喝不上茶,肠胃郁结死的人,比打仗死的还多吧?”
赤勒的脸瞬间变了:“你怎么知道?!”
“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苏清凰笑了笑,转头看向承平帝,“陛下,臣媳之前献的茶马互市之策,还请陛下准臣媳向诸位大人和北狄使者解释清楚。和亲不过是饮鸩止渴,就算送了公主和岁币,北狄养足了力气还是会来抢,可互市不同,能换北疆百年太平。”
她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展开,上面清晰画着边境榷场的规划:“北狄缺茶、缺丝绸、缺铁锅铁器,这些都是我们大周盛产的东西,而我们大周缺优质战马,恰好是北狄的特产。我们在边境设三处榷场,规定一斤上好的绿茶换十张羊皮,三斤茶换一匹战马,所有交易必须用大周通宝结算。若是北狄安分守己,我们就每年给他们足够的茶叶配额,若是敢犯边,立刻断供关闭榷场。”
“荒谬!”赤勒立刻跳了起来,“我们要的是白花花的银子,不是什么做生意!你们大周的茶叶,难道比黄金还贵?”
“对你们来说,就是比黄金还贵。”苏清凰抬眸看向他,语气里带着笃定,“我听说你们北狄的贵族现在抢一两茶都要花二两黄金,普通牧民半年都喝不上一口茶,大冬天吃着冻得硬邦邦的牛羊肉,拉肚拉得下不了炕,是不是?真要是打起仗来,我们拼着把今年的茶叶全烧了,也不会给你们半片,你觉得你们可汗是要那点没用的银子,还是要整个部落的人命?”
赤勒被她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苏清凰说的全是实话,这次他们来议和,根本不是什么得胜示威,是实在打不动了,雪灾加上茶叶短缺,部落里已经开始闹内乱了,要是真断了茶叶供应,不用大周打,他们自己就先散了。
三皇子萧明煜见状,立刻出列冷哼一声:“苏清凰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北狄人素来凶悍,若是互市的时候他们抢了东西就跑,谁来担这个责任?到时候损失的茶叶丝绸,你赔得起吗?我看还是和亲最稳妥!”
“三皇子怕不是打输了打怕了?”苏清凰扫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榷场周边设三千驻军,交易的时候北狄人只能带随从十人入内,剩下的人都要在三十里外扎营,敢闹事直接扣下货物抓人。再说了,三皇子打不过北狄,不代表我们大周没人打得过。”
她转头看向萧明宸,萧明宸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父皇,儿臣愿以兵部职务担保,榷场的防卫交由儿臣部署,若是北狄敢违约来犯,儿臣愿提兵北上,必叫他们有来无回。互市一旦成了,我们每年能从北狄换两万匹优质战马,不出三年,我们的骑兵就能和北狄铁骑正面抗衡,再也不用怕他们来犯!”
承平帝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叩着御案,沉思了片刻,又看向赤勒:“使者,你觉得宸王妃这个提议如何?要么和亲,每年给你们三万两岁币,要么开互市,公平交易,你自己选。”
赤勒背后的汗都下来了,他这次来的底线就是拿到茶叶,和亲本来就是漫天要价,要是能开互市,拿到稳定的茶叶供应,回去可汗只会赏他,哪里会怪他。他连忙躬身:“我们可汗也是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这互市之策,我们愿意谈!”
满殿朝臣瞬间沸腾了,主和派的人也闭了嘴,谁都知道,这可比和亲划算太多了。承平帝龙颜大悦,当场下旨:“好!朕准了!茶马互市一事,交由宸王萧明宸主理,宸王妃协理,务必在年底前把榷场建起来!”
“儿臣领旨!”萧明宸和苏清凰同时躬身领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
帘后的王皇后气得指尖都掐进了掌心,她本来想借着和亲把苏清凰弄走,顺便折了萧明宸的脸面,没想到反而给这两个人送了这么大一个功劳。她咬了咬牙,给旁边的贴身太监递了个眼色,太监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下朝之后,苏清凰刚走到宫门口,就被北狄使团里的一个年轻男子拦住了去路。那男子穿着银狐皮袍子,腰间佩着金刀,容貌英挺,正是北狄的王太子阿史那烈,刚才在殿上他一直没说话,此刻脸色阴沉地看着苏清凰:“你就是那个搞什么互市的宸王妃?我告诉你,我们北狄的勇士从来不会靠做生意过日子,等开春雪化了,我们照样能打进大周,到时候第一个把你抓去当奴隶!”
“是吗?”苏清凰挑了挑眉,扫了一眼他腰间的金刀,“太子殿下要是有这个本事,刚才在殿上怎么不说话?我劝你还是回去好好想想,怎么说服你们那些部落的族长,别到时候为了抢我们的茶叶,你们自己先打起来。哦对了,下次要放狠话,先把你身上穿的这件大周产的丝绸内衬换了再说,穿着我们的东西放狠话,未免太没诚意了。”
阿史那烈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刚要拔刀,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冷喝:“北狄太子在我大周宫门口拔剑,是想挑起两国战事吗?”
萧明瑾穿着银色的铠甲,走过来挡在苏清凰身前,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眼神冷得像冰。阿史那烈知道自己占不到便宜,啐了一口,带着人转身走了。
“多谢九皇子。”苏清凰笑了笑道谢。萧明瑾转过身,脸上的冷意瞬间散了,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耳尖有点红:“这是我前几日在黑市找的雪燕,给你补身子的,你之前救过我的命,一点小意思。还有,听说你们要去江南巡查盐税,那边的药材商我熟,要是需要什么帮忙,随时找我。”
苏清凰接过布包,刚要道谢,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轻咳,萧明宸走了过来,伸手把她揽进怀里,看向萧明瑾,似笑非笑:“多谢九皇弟关心,王妃的身子我会照顾,就不劳你费心了。”
萧明瑾笑了笑,没说话,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回宸王府的马车上,萧明宸捏了捏苏清凰的脸,语气有点酸:“九皇弟对你倒是挺上心的。”
苏清凰白了他一眼,把雪燕扔给他:“醋什么,人家是谢我救命之恩。对了,刚才陛下说要你巡查江南盐税,是怎么回事?”
提到正事,萧明宸的脸色也严肃了起来,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折递给她:“江南盐税今年的账目比去年少了三成,父皇派了好几拨人去查都查不出问题,之前查账的御史回来就暴病身亡,明显是有人动手脚。刚才下朝的时候父皇密召我,让我年前去江南暗访,把盐税的窟窿堵上。”
苏清凰翻开密折,看着上面的账目,眉头皱了起来:“少了三成?那就是几百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肯定是朝堂里有人撑腰,说不定和三皇子一党有关。我跟你一起去,我扮成医女,刚好济世堂要去江南采购药材,正好打掩护。”
“我就知道你会要跟去。”萧明宸笑了笑,伸手把她搂进怀里,“我已经让人安排好了,三日后就动身。江南那边势力复杂,柳氏的兄长虽然倒了,但是江南盐商大多和王皇后的舅家有牵扯,还有漕帮的人也掺和在里面,此行恐怕不会太顺利。”
“越有挑战才越有意思。”苏清凰靠在他怀里,指尖划过密折上“盐税”两个字,眼里闪着亮光。她做了十几年跨国公司CEO,最擅长的就是查烂账,这么大的一个贪腐案子摆在面前,她倒要看看,背后的人藏得有多深。
马车外的雪越下越大,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厢里暖融融的,两个人靠在一起,对着江南的密折,一点点规划着接下来的行程,谁都没有注意到,街角的阴影里,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盯着马车的背影,转身快步走进了三皇子府的后门。
萧明煜坐在书房里,听完手下的汇报,手里的茶杯猛地砸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去江南查盐税?萧明宸和苏清凰还真是嫌命长!传我的命令,给江南那边送信,他们要是敢动盐税的盘子,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旁边的幕僚连忙躬身:“殿下放心,江南那边的盐商都是我们的人,漕帮也收了我们的银子,他们去了就是自投罗网,保证查不到任何证据。”
窗外的风雪呼啸,一场看不见的硝烟,已经在江南的烟雨里,悄悄点燃了引线。


第21章:盐案迷雾
承平十八年十二月,江南的雨缠缠绵绵落了快半个月,青石板路被浇得油亮,巷子里飘着腌腊货的咸香,混着湿冷的寒气钻进骨缝里,比京城的干冷还要磨人。
苏清凰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脸上抹了层特意调的黄粉,遮住了原本明艳的容貌,背着个半旧的药箱,活脱脱一个走街串巷的游医。她站在苏州城最大的悦来客栈门口,指尖捏着块刚从街边小贩手里买来的私盐,凑到鼻尖闻了闻,挑眉看向身边扮成丝绸商人的萧明宸:“你尝尝,和官盐的成色一模一样,甚至杂质更少,明显是海州盐场的贡盐品级,小贩卖的价钱却只有官盐的三分之一。”
萧明宸穿着石青色的锦缎袍子,袖口绣着暗纹,手里撑着柄桐油伞,大半都斜在苏清凰头顶,自己半边肩膀都被雨淋透了。他接过盐粒抿了抿,眉头瞬间皱了起来:“海州盐场的盐都是要专供皇室和边军的,怎么会流到市面上当私盐卖?看来这盐税的窟窿,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大。”
旁边扮成伙计的暗卫上前低声禀报:“主子,已经打探清楚了,江南盐道台张成是王皇后的表外甥,三皇子的门生,在任五年,江南盐税每年都少两到三成,之前派来的御史刚查了三天就‘感染风寒’暴毙,尸首运回去的时候都烂得认不出人了。做账的账房先生叫李默,是张成的同乡,据说手里握着所有的真账。”
“先去会会这位张大人。”苏清凰把盐粒收进袖袋,抬眼看向街尽头的盐道衙门,朱红的大门漆得发亮,门口的石狮子擦得一尘不染,看着倒是光鲜得很。
盐道衙门的书房里,张成穿着绯色的官袍,脸上堆着笑,亲自给萧明宸奉了茶:“殿下和王妃微服私访,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他嘴上说着恕罪,眼神却飘着,明显早就收到了京城的消息,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萧明宸端着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张大人客气了,本王奉旨巡查盐税,还请张大人把近三年的盐引账目、入库出库记录都拿出来,让本王看看。”
“哎哟殿下,您可来得不巧,前几日库房漏雨,把宣和十五年到十七年的旧账泡烂了,剩下的账目都在这了,您随便看。”张成拍了拍手,两个差役扛着十几箱账本进来,往地上一放,扬起一层灰,“这些都是近三年的,殿下和王妃要是不嫌累,就慢慢查,下官还有公务要处理,就不奉陪了。”
看着张成大摇大摆走出去的背影,青鸾气得脸都红了:“这人也太嚣张了!分明是故意的!”
苏清凰却没生气,蹲下来翻了翻账本,翻了几页就笑了:“做得还挺像回事,每一笔盐引都对应着出库记录,卖的钱也都进了国库的账户,要是换了一般人来查,还真查不出问题。”她抽出一本出库记录,指了指上面的日期:“你看,六月十七日海州盐场运出三千石盐,可我之前查过边关的粮草记录,六月二十三日边军收到的盐只有一千石,剩下的两千石去哪了?”
萧明宸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神冷了下来:“张成敢这么有恃无恐,肯定是把真账藏起来了,我们得找李默,只有他知道真账在哪。”
一行人按着地址找到李默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远远就看见巷口冒起冲天的火光,哭喊声、救火声乱成一片。“糟了!”萧明宸脸色一变,拉着苏清凰就往里面跑,刚跑到门口,就看见整个院子都被大火吞了,房梁烧得噼里啪啦往下掉,几个邻居拎着水桶往上面泼,根本无济于事。
“是猛火油,普通的水浇不灭。”苏清凰闻着空气里刺鼻的油味,眉头皱得死紧,“明显是有人故意纵火,要灭口!”
正说着,几个暗卫冒着火从里面抬出一个人,正是李默,身上的衣服烧得只剩碎片,脸上全是黑灰,只有胸口还有点微弱的起伏。他看见萧明宸和苏清凰,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沾着血在地上歪歪扭扭写了个“漕”字,又颤颤巍巍从怀里掏出半块烧得焦黑的盐引,塞到苏清凰手里,头一歪就没了气。
苏清凰捏着那半块盐引,上面还留着李默的体温,她抬头看向萧明宸,声音沉得厉害:“他写的是漕,看来这个案子和漕帮脱不了干系。”
正说着,远处传来官差的脚步声,张成带着人赶了过来,看见地上的李默,故意做出一副震惊的样子:“哎呀!李默怎么死了?我早就说他在家养病,怎么就突然走水了呢?殿下您看,这可不关下官的事啊,定是他自己不小心走了水。”
“张大人来得倒是快。”萧明宸扫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寒意,“李默刚死你就到了,倒是消息灵通。”
张成干笑了两声:“下官是听说这边走水,特意过来看看的,没想到……唉,真是可惜了。”他摆了摆手,让差役把李默的尸首抬走,“殿下,天色晚了,您和王妃还是先回客栈休息吧,这失火的案子,下官一定好好查!”
看着张成假惺惺的样子,青鸾气得想上前理论,被苏清凰拉住了。一行人回到客栈,刚进房门,萧明宸就挥退了下人,从暗格取出一份密报:“刚才暗卫查了,李默的老母和五岁的儿子三天前就不见了,应该是被张成的人掳走了,他是被逼着做了假账,最后还是被灭了口。另外,漕帮最近和江南盐商走得很近,所有的私盐都是走漕帮的船运出去的,盐商给漕帮分三成的利。”
苏清凰把那半块盐引放在桌上,盐引的边角还烧着焦黑的痕迹,上面印着模糊的漕帮水印,她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看来张成只是个前台的小喽啰,真正的幕后主使,是漕帮背后的人,也就是王皇后的舅家,江南崔氏对吧?”
“是。”萧明宸点了点头,“崔家掌控江南漕运几十年,盐、粮、丝绸的生意都插了手,三皇子要养私兵,钱都是崔家给的,这次的盐税窟窿,就是崔家挪了银子给三皇子造兵器。”
正说着,窗户突然响了一声,一个黑影翻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扔在桌上就想跑,被守在暗处的暗卫按在了地上。萧明宸掀开布包,里面是一沓银票,足足有十万两,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点小意思,望殿下高抬贵手,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被按在地上的黑衣人是崔家的管家,此刻脸色惨白,磕头如捣蒜:“殿下饶命!是我家大老爷让小的送过来的,说只要殿下不查盐税的事,每年再给殿下送二十万两银子!”
萧明宸冷笑一声,挥了挥手:“把他扔出去,告诉崔家的人,银子我不收,账我却是要查到底的。”
暗卫押着人走了之后,萧明宸转头看向苏清凰,见她冻得指尖发红,连忙把暖炉塞到她手里,又把她冻透的手揣到自己怀里暖着,语气里带着点心疼:“江南的冬天比京城还冷,你要是受不了,我先派人送你回京,我一个人查就行。”
“说什么傻话。”苏清凰白了他一眼,抽出手点开刚送来的漕帮消息,“你看,三日后漕帮帮主林老爷子过六十大寿,要大摆筵席,宴请所有江南的商户,还请了大夫去给内眷看诊,我刚好扮成医女混进去,探探底。我还听说漕帮帮主的女儿林晚晴上个月打猎摔断了腿,找了好几个大夫都看不好,我去给她治腿,正好能取得他们的信任。”
“太危险了。”萧明宸想都没想就拒绝,“崔家和漕帮现在都盯着我们,你一个人进去,要是暴露了怎么办?”
“不会暴露的,我脸上抹了黄粉,没人认得出来我是宸王妃。”苏清凰笑了笑,从药箱里翻出一瓶改进过的云南白药和正骨水晃了晃,“再说了,你的暗卫不都在外面守着吗?真有情况我就发信号,你立刻带人冲进来就行。”
萧明宸看着她眼里亮晶晶的光,知道劝不动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把袖珍的改良火铳,塞到苏清凰手里:“这是我让兵工厂新做的,能装三发子弹,危急的时候能用。青鸾跟你一起去,暗卫全部换上便服守在漕帮周围,半步都不许离开。”
苏清凰把火铳揣进袖袋里,凑过去亲了亲他的侧脸:“放心,我保证完完整整回来,还能给你带个大线索。”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窗棂上发出哒哒的声响,桌上的油灯跳了跳,把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半块烧得焦黑的盐引放在灯下,残留的“漕”字水印格外清晰,苏清凰盯着那个字,眼里闪着笃定的光。不管背后的人藏得有多深,她都要把这张贪腐的大网连根拔起,她倒要看看,这江南的天,能不能被他们捅破。


第22章:漕帮之主
三日后的漕帮码头,比往日还要热闹三倍。绵延近一里的红绸从漕帮总舵大门一直挂到渡口,两边的桅杆上都挂着斗大的“林”字灯笼,往来的客商、帮众穿着簇新的衣服,捧着贺礼鱼贯而入,空气中飘着烈酒和鱼肉的香气,混着江面上的湿风,裹着江南腊月特有的寒香。
苏清凰穿着半旧的青布棉裙,脸上依旧抹着黄粉,背着药箱混在一众被请来的大夫中间,跟着管家进了总舵的内院。漕帮的内院不似官宦人家那样讲究曲径通幽,处处都透着爽利,院角摆着练功用的石锁,廊下挂着弓箭,路过的侍女都穿着利落的短打,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半点没有大家闺秀的娇弱。
“诸位大夫,今日请诸位来,主要是给我们家小姐看腿。”管家领着众人到了偏厅,语气带着点焦色,“我们小姐上个月打猎的时候从马上摔下来,断了右腿,找了十几个大夫都没接好,现在腿还肿得像发面馒头,动一下就疼得满头汗,要是哪位能治好我们小姐,漕帮愿出千两诊金,还欠他一个人情。”
一众大夫面面相觑,上前给林晚晴搭脉看诊,看过之后都纷纷摇头。“小姐这腿断的地方太偏,当时接骨的时候没对齐,现在骨头都长歪了,要是强行打断重接,万一伤了筋脉,后半辈子都要瘫在床上。”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大夫捋着胡子叹气,“老夫无能为力,还是另请高明吧。”
躺在软榻上的林晚晴脸色瞬间白了,她才十六岁,从小跟着父亲跑船、习武,要是成了残废,还不如死了痛快。她咬着唇攥紧了身下的褥子,指节都泛了白,眼眶红了却强忍着没掉眼泪:“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我有办法。”
苏清凰上前一步,声音清亮。她蹲下来掀开盖在林晚晴腿上的毯子,只见右腿膝盖下方肿得老高,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轻轻一按,林晚晴就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当时接骨的时候错位了两寸,骨头顶着筋脉,当然疼。现在打断重接还来得及,我有七成把握能让你半年之后就能骑马跑船,九成把握不会落残疾。”
“你一个年轻小丫头,懂什么接骨?”刚才的老大夫吹胡子瞪眼,“打断了再接,要是接不好,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我负得起。”苏清凰抬眼看向林晚晴,眼神笃定,“要是治不好,我把命赔给你。但你要是信我,现在就治,再拖半个月,骨头长牢了,就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林晚晴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伸手抓起旁边的一根短棍咬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信你!你治吧!死了我也不怪你!”
旁边的侍女还想阻拦,被林晚晴一个眼神瞪了回去。苏清凰让青鸾递过自己的药箱,先给林晚晴喂了一颗自制的麻沸散,又用烈酒给手术刀消了毒,精准地划开错位处的淤肿,放出黑紫色的淤血,然后双手握住林晚晴的小腿,找准错位的地方,手上猛地一用力,只听“咔哒”一声脆响,林晚晴疼得浑身冒汗,咬着的短棍都裂开了缝,却愣是没喊出一声。
“好了,骨头接上了。”苏清凰松了口气,从药箱里拿出调制好的药膏敷在伤口上,又拿出预先做好的竹片支具,用布带稳稳固定在她的腿上,“这支具要戴三个月,我给你写个康复的方子,每天按揉腿上的穴位,一个月就能拄着拐杖走路,三个月就能正常行走,半年之后跑跳都没问题。”
一众大夫看得目瞪口呆,刚才的老大夫凑过来摸了摸林晚晴的腿,发现错位的地方果然对齐了,又拿起那竹片支具看了半天,啧啧称奇:“这固定的法子真是巧!比我们用的木板轻便多了,还贴合腿型,小大夫你这手艺,真是神了!”
林晚晴缓过劲来,动了动右腿,发现果然没有之前那种钻心的疼了,顿时喜出望外,看向苏清凰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先生医术这么好,不知道怎么称呼?要是不嫌弃,就留在漕帮住几天,我也好随时请先生复诊。”
“我姓苏,叫阿凰。”苏清凰笑了笑,刚好顺着她的话留下来,“我本就是游方的大夫,在江南也没个固定去处,叨扰帮主了。”
接下来的几天,苏清凰每天都给林晚晴换药、按揉筋脉,两人年纪相仿,性子又都爽利,没几天就熟得像认识了十几年的姐妹。林晚晴是个藏不住事的,熟了之后就把什么都告诉了她:“我爹其实不是漕帮原来的帮主,我亲生父亲是以前的镇北将军林啸,当年被人陷害通敌,满门抄斩,是我爹把我救出来,收为义女的。”她摸着自己的腿,眼神暗了暗,“我要是成了残废,以后还怎么给我亲生父亲报仇?”
苏清凰心里一动,镇北将军林啸的案子她之前听沈不言提过,当年就是三皇子萧明煜和王皇后的娘家构陷的,看来林晚晴和三皇子一党,本来就有血海深仇。
这天夜里,林晚晴拄着拐杖偷偷摸到苏清凰的房间,脸色很是凝重:“阿凰,我知道你不是普通的游方大夫,你跟那个来查盐税的宸王,是一起的对不对?”
苏清凰心里一紧,指尖已经摸到了袖袋里的火铳,刚要开口,就被林晚晴按住了手。“你别慌,我不会害你。”林晚晴拉着她从后门溜出去,沿着僻静的小路走到后山的隐秘码头,指着停在港汊里的十几艘大船,“你看,这些船都是崔家的,停在我们漕帮的码头快半个月了,说是运盐,可吃水深得很,前几天我趁守卫不注意爬上去看了,里面装的根本不是盐,是兵器和甲胄,还有几百个穿劲装的私兵藏在船舱里,说是要等过完年就运去北方,给三皇子用。”
苏清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些船上都盖着黑色的油布,隐约能看见下面露出来的兵器尖,巡逻的守卫全是崔家的死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看得极其严密。“崔家和三皇子要这些兵器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林晚晴冷笑一声,“三皇子想造反呗!我听我爹说,崔家挪了盐税的银子,给三皇子养了两万私兵,就等着找机会逼宫呢。我爹本来不愿意帮他们运私盐、运兵器,可崔家抓了我爹的小儿子,我爹没办法,只能答应。”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账册,塞到苏清凰手里,“这是我爹偷偷记的,崔家和三皇子交易的所有证据,盐税贪了多少,买了多少兵器,都记得清清楚楚。我知道宸王是个好官,你把这个给他,只要能扳倒三皇子,给我亲生父亲报仇,我和漕帮都愿意帮你们。”
苏清凰捏着那本账册,指尖都有些发烫。她本来以为要费很大的功夫才能拿到证据,没想到林晚晴直接给了她。“你就不怕我是骗你的?不怕崔家报复你们?”
“我不怕。”林晚晴笑得爽朗,“我看人的眼光准得很,你不是坏人。再说了,就算我不给你们,等三皇子事成了,崔家第一个要灭的就是我们漕帮,我们迟早是个死,还不如赌一把。”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是崔家的巡逻队过来了。“什么人在那里?”领头的小头目举着火把喊了一声,带着人就往这边冲。
“你先走,我拦住他们。”林晚晴把苏清凰往旁边的芦苇丛里一推,自己拄着拐杖迎了上去,对着那小头目就是一巴掌,“瞎了你的狗眼!本小姐出来透气,你也敢管?”
那小头目看见是林晚晴,顿时怂了,陪着笑说:“原来是林小姐,小的不知道是您,对不住对不住。这天寒地冻的,小姐腿还没好,赶紧回去休息吧。”
“要你管?”林晚晴瞪了他一眼,看着巡逻队走远了,才转身把苏清凰从芦苇丛里拉出来,“还好没被发现,你赶紧把账册藏好,明天就是除夕,崔家的人明天要过来吃年酒,到时候人多眼杂,你刚好趁机混出去。”
第二天就是除夕,漕帮总舵里摆了几十桌宴席,三教九流的人都来了,崔家的大老爷也带着重礼过来,大厅里划拳声、劝酒声响成一片。苏清凰混在进出的仆人里,顺利从侧门溜了出去,刚走到街口,就看见萧明宸撑着伞站在雪地里,身上落了薄薄一层雪,显然已经等了很久了。
“怎么不多等会儿?冻坏了怎么办?”苏清凰跑过去,拍掉他身上的雪,把怀里的账册递给他,“你看,我拿到什么了。”
萧明宸翻开账册看了几页,眼睛亮了起来,伸手把她冻得冰凉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暖着,语气里满是笑意:“我就知道你能行。这账册是铁证,崔家这次跑不了了。”
两人回到客栈,青鸾已经准备好了年夜饭,几样江南的小菜,还有一锅热腾腾的饺子。窗外飘着细碎的雪,远处传来百姓放鞭炮的声音,空气中满是年的味道。萧明宸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绸包递给苏清凰:“新年礼物,我让人从京城快马加鞭送过来的。”
苏清凰打开一看,是她以前在京城爱吃的桂花蜜饯,甜香扑鼻,还是热的。她心里一暖,也从袖袋里掏出一个缝得严严实实的护膝递给他:“我在漕帮没事的时候缝的,你以前腿不好,冬天容易疼,戴上这个能防风。”
萧明宸接过护膝,厚实的棉布里面缝了一层羊绒,针脚虽然不算特别整齐,但是摸上去暖得烫手。他伸手把苏清凰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不像话:“阿凰,谢谢你。”
窗外的烟花突然炸开,把整个夜空照得亮如白昼,苏清凰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看着手里的蜜饯,心里忽然觉得,哪怕是在这个陌生的古代,有这个人在,好像也挺好的。
桌上的账册被风吹开一页,上面清晰地记着三皇子私藏兵器、意图谋反的证据,苏清凰眼里闪过一丝冷光。崔家,萧明煜,欠了那么多条人命,贪了那么多银子,这笔账,也该好好算算了。


第23章:身世之谜
承平十九年二月初三,宸王的车队顶着料峭春寒驶入京城永定门。车帘被风掀起一角,苏清凰望着街边熟悉的酒旗幡子,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袋里漕帮交来的盐案账册,心里却压着另一桩事——再过两日,便是生母林婉的忌日。往年在侯府,她连给母亲上柱香都要受柳氏母女的冷遇,如今倒是不必再忍了。
车队刚回宸王府,青鸾便捧着暖炉迎上来,神色带着几分迟疑:“王妃,侯府的张嬷嬷来了,说有要事要见您,偷偷从后门进来的,脸都冻得发紫了。”
苏清凰愣了愣。张嬷嬷是生母林婉的陪房,当年林婉去世后就被柳氏打发到了后院最偏的柴房扫院子,原主小时候吃不饱穿不暖,全靠张嬷嬷偷偷塞窝头、缝棉衣,是侯府里为数不多对原主真心的人。她赶紧吩咐:“快请进来,再煮碗姜茶端过来。”
不过片刻,一个穿着半旧青布棉袄的老嬷嬷被领了进来,鬓角全是白霜,一看见苏清凰就“扑通”跪了下来,枯瘦的手攥着她的裙摆,眼泪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淌:“小姐……老奴对不住你,对不住夫人啊!这话我藏了十六年,再不说进了黄土都没脸见夫人!”
苏清凰赶紧把人扶起来,递过刚煮好的姜茶:“嬷嬷慢慢说,天塌下来有我呢。”
张嬷嬷灌了半杯姜茶,冻得发紫的嘴唇才慢慢有了血色,她左右看了看,确认屋里没有旁人,才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裹了三层的小木盒,颤巍巍递到苏清凰面前:“这是夫人临终前偷偷塞给我的,让我等你有本事自保了再交给你。当年夫人哪里是得风寒死的,是被侯爷害死的啊!”
苏清凰的心猛地一沉,原主的记忆里,生母林婉身体素来康健,连咳嗽都少有,怎么会一场风寒就没了?她攥着木盒的手指紧了紧:“嬷嬷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那是承平三年的冬天,夫人去大慈恩寺上香,救了个受伤的突厥商人,那人给了夫人半块玉佩,说要见侯爷,有关于朔北之战的要事。”张嬷嬷的声音抖得厉害,“夫人一开始没当回事,后来夜里路过书房,听见侯爷跟那突厥人吵架,说什么‘玉玺碎片我已经交给你们了,当年的事要是敢抖出来,大家都没命’。夫人怕得很,回来就把那半块玉佩藏了起来,还偷偷在账本上记了他们交易的明细。没几天侯爷就发现夫人知道了这事,偷偷在夫人的补汤里下了慢毒,一天天耗着,对外只说是染了重症风寒,拖了半个月,人就没了……”
苏清凰打开那只雕花梨木的小盒子,里面果然躺着半块羊脂白玉,正面刻着突厥王室特有的狼头纹,背面缺了一块,切口整齐,明显是被人刻意劈开的。下面压着半封没写完的信,字迹娟秀,是林婉的笔迹,上面写着“朔北一役,先帝受挟,侯爷私通突厥,交玉玺碎片换安阳侯爵位,妾若不测,望吾女……”后半段被水渍晕开,字迹模糊,还留着清晰的泪痕。
“当年夫人临终前攥着你的手,反反复复说‘好好藏着,别让你父亲知道’,你那时候才刚满一岁,哪里懂这个。”张嬷嬷抹着眼泪,“这些年柳氏盯着我,我不敢把东西拿出来,前些日子听说王妃你在江南破了盐案,连三皇子的面子都敢驳,我知道你现在有本事了,才敢把东西送过来。”
苏清凰捏着那半块温凉的玉佩,指尖一片冰凉。她之前从母亲嫁妆里找到的那本加密账本,里面有很多看不懂的人名和地名,现在终于对上了——都是当年朔北之战的边将和突厥使者的名字。她一直以为苏文渊只是凉薄重利,没想到他居然是通敌叛国的凶手,还亲手杀了自己的结发妻子。
“王妃,王爷过来了。”门外侍卫的通报声响起,萧明宸掀帘进来,手里还拿着刚送到的江南盐案收尾的奏折,一看见苏清凰惨白的脸色,立刻快步走过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张嬷嬷见状赶紧行了礼,躬身退了出去:“老奴该说的都说了,王妃要是有什么吩咐,派人到侯府后院找我就行,老奴拼了这条命也帮你办。”
萧明宸拿起桌上的半块玉佩看了看,深邃的眼眸瞬间沉了下来:“这是突厥王室的直系亲属才能佩戴的信物,我之前查宫中旧档,二十年前朔北之战,突厥可汗的妹妹阿史那云失踪了,据说她手里拿着一半传国玉玺,当年先帝明明已经把突厥逼到了贝加尔湖,突然就下了三道圣旨班师回朝,还割了朔北三城给突厥,朝臣反对都没用,现在看来,是突厥拿玉玺要挟先帝,而你母亲,就是那位失踪的突厥公主。”
苏清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原来她的身世居然藏着这么大的秘密。她捏着那半封没写完的信,声音冷得像冰:“这么说,苏文渊当年就是靠着出卖我母亲,出卖玉玺碎片,才换来了安阳侯的爵位?后来怕事情败露,又杀了我母亲灭口?”
“十有八九是这样。”萧明宸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温热的掌心拍着她的背,“当年的事疑点太多,我暗中查了好几年,一直找不到关键证据,现在你手里的玉佩和你母亲的账本,刚好是突破口。”
正说着,门外的侍卫又进来通报:“王妃,安阳侯府派人来了,说侯爷请您明日回府,参加夫人的忌日祭祀。”
苏清凰冷笑一声,来得还真快,看来张嬷嬷偷偷出府的事,已经传到苏文渊耳朵里了,这是怕她知道什么,特意叫她回去试探呢。“你回去告诉侯爷,我明日一早就过去。”
侍卫退下后,萧明宸皱了皱眉:“苏文渊老奸巨猾,这次叫你回去肯定没安好心,我陪你去。”
“不用。”苏清凰摇摇头,“你刚回京城,盐案还没了结,三皇子和王皇后的人都盯着你呢,你去了反而落人口实。我带青鸾和你的暗卫去就行,他现在还不敢明目张胆对我怎么样,刚好我也趁这次机会,找找他通敌的其他证据。”
萧明宸到底不放心,把自己身边武功最高的四个暗卫调给了她,又塞了个信号弹到她袖袋里:“要是有任何不对,立刻发信号,我半个时辰就能到。别硬撑,不管发生什么,有我在。”
苏清凰靠在他怀里,捏着那半块玉佩,心里的戾气慢慢散了些。她在现代是孤儿,从来没体会过被人拼尽全力护着的感觉,林婉虽然走得早,却留了这么多后手,连死后都在为女儿打算。
第二日天刚亮,苏清凰便带着青鸾回了安阳侯府。门口的下人看见她的仪仗,吓得连气都不敢喘,赶紧跑进去通报。苏文渊穿着常服站在正厅门口,脸上挂着标准的慈父笑,看见她就迎了上来:“清凰回来了,一路从江南奔波辛苦了,快进来坐。”
苏清凰扫了他一眼,没接话,直接越过他往祠堂的方向走。苏文渊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跟了上去。
祠堂里摆着林婉的牌位,前面放着新鲜的果品,香烛烧得正旺,看起来倒是像模像样。苏清凰上了香,磕了头,站起来转身看着苏文渊,开门见山:“父亲今天叫我回来,不只是为了让我给母亲上香吧?”
苏文渊皱了皱眉,摆出一副严父的样子:“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你母亲的忌日,你回来难道不是应该的?对了,我听说你在江南查盐案,还去了漕帮?有没有见到什么奇怪的人,或者拿到什么不该拿的东西?”
果然是来试探的。苏清凰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父亲这话倒是有意思,我去漕帮是给漕帮小姐治腿,能拿到什么不该拿的?倒是父亲,你能不能告诉我,我母亲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还有这个——”
她从袖袋里拿出那半块刻着狼头纹的玉佩,举到苏文渊面前:“我母亲一个汉家女子,怎么会有突厥王室的信物?二十年前的朔北之战,父亲刚好在朔北当差,是不是知道什么别人不知道的内情啊?”
苏文渊看见那半块玉佩,脸色瞬间惨白,往后踉跄了一步,指着苏清凰,手指抖得厉害:“你……你从哪里拿到这个的?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母亲当年就是得风寒死的,你少听些外人嚼舌根!”
“我是不是胡说,父亲心里清楚。”苏清凰把玉佩收回袖袋,眼神冷得像刀,“当年的事,我会一点一点查清楚,要是真的跟父亲有关,就别怪我不念父女之情。”
正僵持着,外面突然传来柳氏尖细的声音,人还没进来,声音就先飘到了:“侯爷,宫里王皇后娘娘派人送赏赐来了!哦,王妃也回来了?正好,一起接旨吧。”
苏清凰看着苏文渊慌乱躲闪的眼神,嘴角的冷笑更甚。看来今天这侯府,还真是热闹得很。王皇后的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倒是巧得很。
旧账新账,看来今天,是该好好算算了。


第24章:科举风波
宣旨的小太监穿着石青色宫装,尖着嗓子跨进祠堂门槛,扫了一眼脸色各异的三人,慢悠悠展开明黄色的绢布:“皇后娘娘口谕,春闱在即,安阳侯协办贡院事务劳苦,特赐狼毫笔十支、徽墨二十锭、端砚两方,望侯爷用心办差,莫负皇家恩典。另,三皇子殿下近日留心寒门学子选拔,侯爷可得多搭把手才是。”
苏文渊额头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躬着身子接了旨,塞了锭银子给小太监,连声道:“臣遵旨,劳烦公公回去禀报娘娘,臣一定尽心竭力。”
小太监揣了银子,意味深长地瞥了苏清凰一眼,笑着走了。柳氏站在一旁,脸上堆着得意的笑:“娘娘这是看重咱们侯爷呢,等春闱办完,咱们家月柔的婚事,说不定娘娘还能再帮帮忙……”
话没说完,就被苏文渊一个冷眼瞪了回去。苏清凰把这一幕尽收眼底,指尖轻轻摩挲着袖袋里的玉佩,嘴角勾起一抹凉笑:“父亲好福气,连皇后娘娘都这么看重。只是春闱为国选才,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恐怕这恩典,父亲无福消受啊。”
说完她也不等苏文渊回话,给林婉的牌位又上了一炷香,转身就带着青鸾离开了侯府。马车上,青鸾皱着眉道:“王妃,王皇后早不送赏赐晚不送,偏在夫人忌日这天送,还提什么三皇子关注春闱,这里头肯定有鬼。”
“何止有鬼。”苏清凰撩开车帘看着街上行色匆匆的赶考学子,眼神沉了沉,“我刚才看苏文渊的反应,他明显早就知道这事。今年春闱主考官是李太傅吧?我记得李太傅是寒门出身,最是公正不阿,最恨科举舞弊,三皇子想安插门生,第一个要搬开的绊脚石就是他。”
回到宸王府时,萧明宸正在书房看各地送来的学子名册,见她回来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侯府没事吧?我看暗卫传信说王皇后的人去了。”
苏清凰把侯府发生的事跟他说了一遍,萧明宸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你猜的没错,三皇子最近确实在四处活动,王松是副主考,是王皇后的族侄,苏文渊协办贡院事务,三个掌事的倒有两个是皇后一党的,李太傅这次危险了。”
他话音刚落,书房外的暗卫突然急着敲门:“王爷,王妃,不好了!贡院传来消息,李太傅方才在批阅试卷时突发心疾,已经过世了!”
苏清凰和萧明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来的未免太快了。
“备车,去贡院。”萧明宸当机立断,又补了一句,“派人去太医院请沈院判一同过去。”
半个时辰后,几人赶到贡院时,整个贡院都乱成了一团,考生们挤在号房门口议论纷纷,副主考王松穿着大红官袍,正站在台阶上维持秩序,额头上满是汗,看见萧明宸过来,脸色瞬间白了白,赶紧上前行礼:“臣参见宸王殿下,殿下怎么来了?”
“本王奉父皇旨意,巡查春闱事务,刚巧听闻李太傅过世,特意过来看看。”萧明宸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李太傅的尸身现在何处?”
王松眼神躲闪了一下:“在偏房放着,已经派人去通知李府的人了,太医院的人也来看过了,说是心疾突发,没错的。”
“是吗?”苏清凰上前一步,眼神扫过他耳后若隐若现的红疹,“沈院判刚巧也来了,让他再验验吧,毕竟李太傅是国之栋梁,总得让他走得明明白白。”
王松还想阻拦,却被萧明宸一个眼神堵了回去,只能悻悻地领着几人去了偏房。沈不言带上白布手套,仔细查验了李太傅的尸身,又撬开牙关看了看舌苔,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王爷,王妃,李太傅不是心疾死的,是中了慢性毒‘百日眠’。这种毒平时潜伏在体内毫无症状,只要接触到松烟香就会触发,暴毙后症状和心疾一模一样,指甲发青,耳后会出细微的红疹,和李太傅的症状完全吻合。”
苏清凰点了点头,她刚才远远看见王松耳后也有同款红疹,心里就有了数:“百日眠毒性霸道,下毒的人如果长期接触毒源,自己也会沾染上,必须每月服用解药,不然一样会毒发。王大人,你耳后的红疹,看起来和李太傅的很像啊?”
王松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捂住耳后,强装镇定:“臣……臣这是湿疹,最近贡院潮湿,犯了旧疾,王妃说笑了。”
“是吗?”苏清凰也不戳破,只是笑了笑,“既然是这样,那就算了。只是李太傅刚死,试卷没人看管,要是出了什么篡改的事,那可就麻烦了。沈院判,麻烦你开个方子,给所有贡院的考官都调理调理身体,免得再有人像李太傅一样突然出事。”
离开贡院的马车上,萧明宸看着苏清凰:“你故意放王松走?”
“不然呢?没有证据,抓了他也没用,王皇后肯定会拼命保他。”苏清凰靠在软垫上,指尖轻轻敲着膝盖,“他身上中了百日眠的毒,肯定藏了解药,咱们只要盯着他,不愁抓不到把柄。而且我猜,他肯定会趁着李太傅刚死,没人看管试卷,赶紧把三皇子要的人都录上,等他改完试卷,咱们再抓他,刚好人赃并获。”
萧明宸笑着捏了捏她的脸:“你啊,一肚子坏主意。我已经让人盯着贡院的试卷存放处了,他动了哪份试卷,都记着呢。”
接下来的几天,贡院风平浪静,放榜日当天,红榜一贴出来,瞬间就炸了锅。中榜的前三十名,要么是世家子弟,要么是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几个公认有状元之才的寒门学子,居然全部落榜。
落榜的学子们群情激愤,聚在贡院门口不肯走,有个叫周文轩的寒门学子,捧着自己落榜的试卷,红着眼睛冲到宫门口敲了登闻鼓,说自己的试卷被人换了:“草民的试卷第三页右上角滴了墨点,字迹是草民亲手写的,可是署名却成了新科状元柳文才!求陛下为草民做主!”
事情闹到了承平帝面前,承平帝大怒,当即下旨开殿试,让所有中榜的学子当场重新答题,和试卷上的笔迹比对。
殿试当天,金銮殿上气氛肃杀。新科状元柳文才站在殿中,拿着笔半天写不出一个字,额头上的汗把官服都打湿了。三皇子萧明煜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王皇后坐在承平帝身侧,手里的帕子都快拧碎了。
“怎么?状元郎连题目都不会答?”苏清凰作为宸王妃,今天也陪同萧明宸一起站在殿中,见状轻笑一声,“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是试卷的主人?”
柳文才腿一软,直接跪了下来,当场就招了:“臣……臣是三皇子殿下的家奴,是王副主考让臣顶替别人的名字中榜的,臣什么都不知道啊!”
萧明煜脸色大变,厉声喝道:“胡说八道!本王什么时候让你做这种事了?你敢污蔑本王,活腻了吗?”
“三皇兄别急啊。”萧明宸拍了拍手,暗卫立刻捧着一摞东西走了上来,“这是从王松家里搜出来的解药,还有他改试卷的时候留下来的底稿,以及三皇兄你给王松的密信,上面写着要让三十名指定的学子中榜,这字迹,三皇兄不会不认吧?”
王松也被押了上来,看见摆在面前的证据,瞬间面如死灰,当场就招了:“是……是三皇子指使臣给李太傅下的毒,也是臣改的试卷,臣都是被逼的啊!”
满殿哗然,承平帝气得脸色铁青,猛地拍了一下龙椅:“逆子!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在科举这么大的事上动手脚!”
王皇后赶紧起身跪下求情:“陛下,明煜他肯定是被人陷害的,这信肯定是伪造的!”
“皇后娘娘急什么。”苏清凰慢悠悠开口,目光扫过站在角落里脸色惨白的苏文渊,“安阳侯是春闱的协办,王松要改试卷,肯定要经过侯爷的手吧?侯爷不妨说说,王松有没有找过你?”
苏文渊浑身一震,他想起前几天苏清凰派人给他递的话——要是他敢帮三皇子隐瞒,就把他通敌叛国的证据送到陛下面前。他咬了咬牙,“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陛下,臣有罪!王松之前确实找过臣,让臣帮忙修改考生的资历,臣没有答应,还偷偷留下了他给臣的密信,请陛下过目!”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了上去,刚好和萧明宸拿出来的证据对上。这下证据确凿,王皇后脸色一白,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承平帝气得浑身发抖,当即下旨:副主考王松舞弊杀人,凌迟处死,抄家流放三族;三皇子萧明煜治下不严,罚俸三年,闭门思过半年,不得参与朝政;安阳侯苏文渊知情不报,罚俸一年,撤去春闱协办之职;所有中榜学子重新考试,凭真才实学录取,被换了试卷的周文轩,直接点为新科状元。
一场科举风波终于落下帷幕,走出金銮殿的时候,春光明媚,周文轩带着几个寒门学子,特意过来给萧明宸和苏清凰磕头谢恩:“多谢殿下、王妃为我们做主,若不是你们,我们这些寒门子弟,怕是永远都没有出头之日了。”
苏清凰把人扶起来,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笑了笑:“不必谢我,以后好好做官,为百姓做事,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
等人走了,萧明宸侧头看着她,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温柔得不像话:“你看,我们之前想的寒门新势力,这不就有了吗?”
苏清凰点点头,抬头望着湛蓝的天空,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科举是寒门子弟上升的唯一通道,她今天撕开了世家垄断的一个口子,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口子,直到让所有有才华的人,不管出身、不管性别,都能有出头之日。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最近已经有了轻微的隆起。她的孩子出生在这样的时代,她一定要给他们,给所有的孩子,创造一个更公平的世道。
萧明宸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伸手握住她的手,两人的影子在阳光下叠在一起,长长久久地落在皇宫的青石板路上。
而此时的冷宫偏殿,王皇后摔了一整套茶杯,眼神怨毒得像淬了毒:“苏清凰!又是苏清凰!我一定要让她付出代价!”站在她身边的贴身嬷嬷低着头,眼里闪过一丝阴狠:“娘娘,宸王妃好像怀孕了,咱们不如……”
王皇后眼睛一亮,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是啊,苏清凰不是最在意她和萧明宸的孩子吗?那她就从这个孩子下手。
宫里的暗流,悄悄涌动了起来。而苏清凰还不知道,一场针对她腹中孩子的阴谋,已经悄悄布下了。


第25章:王府有喜
承平十九年四月的风裹着宸王府西府海棠的甜香,吹得廊下挂着的银铃叮当作响。苏清凰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手里捏着颗刚腌好的青梅,酸得腮帮子都微微鼓起来,眯着眼睛的模样像只偷吃到糖的猫。
青鸾站在一旁递帕子,笑着打趣:“王妃这半月嗜酸的厉害,往日最嫌的酸梅汤现在一天能喝两大碗,莫不是有什么喜事?”
苏清凰捏青梅的手顿了顿,她这阵子忙着料理科举风波后续的事,月信迟了小半月也没往心里去,只当是余毒未清加上劳累导致的紊乱,被青鸾这么一说,倒真有点不确定了。她刚要开口,就见沈不言提着药箱走进院子,看见她就笑着拱手:“老臣来给王妃请平安脉,看看朱颜醉的余毒清得怎么样了。”
苏清凰伸出手腕垫上脉枕,沈不言三根手指搭上去,起初还神色如常,片刻后眼睛突然瞪大,花白的胡子都翘了起来,反复诊了三四遍,才猛地收回手,对着苏清凰深深一揖,声音都带着抖:“恭喜王妃!贺喜王妃!您这是有孕了,已经两月有余,胎相稳得很!”
“什么?”苏清凰愣在原地,下意识抬手摸上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居然已经有了一个小生命?她穿越到这个时代满打满算才一年,先是在侯府求生,再是和萧明宸并肩作战,从来没想过这么快就会有孩子,一时间连呼吸都放轻了。
院门口突然传来“哐当”一声轻响,两人抬头看去,就见萧明宸站在月亮门边上,手里提着的刚从宫外老字号买来的牛乳酥酪掉在地上,食盒滚了老远。他平日里总是冷静沉稳的脸此刻满是无措,连脚步都放得极轻,好像生怕动静大了惊到什么,一步步挪到苏清凰面前,盯着她的小腹看了半天,才哑着嗓子问沈不言:“沈院判,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沈不言捋着胡子笑,“王妃体内的朱颜醉余毒本来就清得差不多了,这孩子来得正是时候,老臣开几副温和的安胎药,保管王妃顺顺利利生产。”
萧明宸伸手想碰苏清凰的肚子,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怕自己手劲大伤着她,指尖都在微微发抖,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好,好,有赏,全府上下都有赏!”
当天的宸王府差点张灯结彩,萧明宸把之前搜罗了大半年的长命锁、小肚兜、虎头鞋全翻了出来,堆了满满一桌子,连院角的青石板都让人铺了软毡,怕苏清凰不小心摔着。下人们个个喜气洋洋,连洒扫的婆子走路都带着笑,只有苏清凰还坐在桌边,摸着小腹有点发懵——她一个21世纪的跨国公司CEO,居然在古代要当娘了?
喜乐只维持了一天,第二日晌午,宫里就来了人,王皇后的贴身嬷嬷李麽麽带着十几个小太监,搬着满满几箱子赏赐进了王府,见了苏清凰就笑得满脸褶皱:“皇后娘娘听说王妃有了身孕,高兴得一晚上没睡好,特意让老奴送了补品过来,这血燕是南洋进贡的,最补身子,还有这金锁,是娘娘亲手给未来的小世子开的光,王妃可得按时吃补品,别辜负了娘娘的心意。”
苏清凰笑着谢了恩,让人给李麽麽塞了赏钱,目送她出了府。青鸾看着桌上摆着的青花瓷碗装着的血燕,刚要吩咐小厨房去热,沈不言刚好来送安胎药,扫了那血燕一眼,脸色突然沉了下来:“等会儿,别动。”
他走上前,拿出银针刺进燕窝里,银针没有变色,青鸾刚松了口气,就见沈不言刮了一点燕窝放在掌心,滴了一滴他随身带的试毒药剂,那点燕窝瞬间变成了暗红色。沈不言的声音冷得像冰:“是炮制过的藏红花,混在血燕里用普通法子根本验不出来,药性极烈,连续喝三天,不仅孩子保不住,王妃以后都很难再有孕。”
“毒妇!”青鸾气得脸色通红,拔腿就要往外冲,“我去宫里告她!皇后怎么能这么恶毒!”
“站住。”苏清凰抬手拦住她,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眼神沉得厉害。她早就知道王皇后不会善罢甘休,只是没想到对方居然这么快就下了狠手,还直接对准了她的孩子。她抬头看向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的萧明宸,他手里的玉扳指已经被捏出了一道裂纹,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阿宸,你想怎么做?”苏清凰轻声问。
萧明宸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杀意:“我现在就带着证据进宫,让父皇废了这个毒后。”
“不行。”苏清凰摇摇头,“现在只有这碗燕窝和沈院判的证词,王皇后完全可以推给底下的人,说她不知情,最多被罚点俸禄,伤不了她的根本。反而打草惊蛇,以后她再想下毒手,我们更难防备。”
“那你说怎么办?”萧明宸走到她身边,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声音里带着后怕,“我不能让你和孩子冒一点险。”
苏清凰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慢慢勾起嘴角:“她不是想要我没了孩子吗?那我们就如她的愿。刚好借这个机会,把府里和宫里她安插的眼线全都清干净,一劳永逸。”
当天戌时,宸王府的正院突然乱了起来,丫鬟婆子慌慌张张地往外跑,喊着“王妃不好了”“流血了”,沈不言提着药箱冲进院子,忙了整整一个时辰,才脸色沉重地走出来,对着守在门口的萧明宸摇了摇头:“王爷,孩子……没保住,王妃伤了根基,以后能不能再有孕,要看造化了。”
萧明宸身上的寒气瞬间冻住了整个院子,他一脚踹翻了廊下的花架,红着眼睛下令:“把今天宫里送补品来的小太监扣下!备车,我要进宫面圣!”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连夜传遍了整个京城,承平帝本来还在为科举的事烦心,听说苏清凰滑胎,当即就黑了脸,看见萧明宸跪在殿外,手里捧着剩下的半碗血燕和沈不言的验毒文书,气得猛地拍了龙椅:“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对皇嗣下手!”
王皇后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宫里插花,听见贴身嬷嬷禀报“宸王妃滑胎了”,嘴角刚勾起一抹笑,就见皇帝身边的太监带着人闯了进来,直接宣她去御前问话。
王皇后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装得委屈,跪在承平帝面前哭:“陛下明察啊!臣妾听闻王妃有孕,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给她送有毒的补品?肯定是下面的奴才不懂事,私底下动了手脚,臣妾冤枉啊!”
“是吗?”萧明宸冷笑一声,拍了拍手,暗卫押着一个穿青布衣裙的麽麽走了进来,正是之前王皇后特意派去宸王府教苏清凰规矩的张麽麽。暗卫把一封染了墨的信扔在地上,“这是刚从张麽麽房里搜出来的,她正准备把王妃滑胎的消息递出宫,还在信里写‘事已成,可散布流言,说苏清凰治疫损阴德克死皇嗣’,审过了,是皇后娘娘您三个月前安插在宸王府的眼线,那藏红花就是她趁人不备加在血燕里的。”
张麽麽被打得遍体鳞伤,趴在地上连连磕头:“陛下饶命!是皇后娘娘让奴婢做的!娘娘说只要宸王妃没了孩子,就没了依仗,三皇子殿下就能东山再起,奴婢都是被逼的啊!”
证据确凿,王皇后脸色惨白,瘫坐在地上,连哭都忘了。承平帝气得浑身发抖,当即下旨:皇后禁足坤宁宫三个月,抄没私库所有财物补偿宸王府,身边伺候的人全部杖责发卖。
萧明宸站在一旁,适时开口:“父皇,最近宫里人心浮动,连皇后身边的人都敢私自谋害皇嗣,儿臣听说伺候父皇的李总管近来和坤宁宫走得极近,万一有人对父皇不利,那可如何是好?不如把宫里的宫人都换一批稳妥的,也好让大家安心。”
承平帝本来就对王皇后一党不满到了极点,闻言立刻准奏,当场撤了李总管的职,换成了萧明宸早就安排好的心腹太监小夏子。
等萧明宸回到宸王府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他轻手轻脚走进正院,就看见苏清凰靠在床头,正津津有味地吃着青鸾递过来的葡萄,哪里有半分滑胎后虚弱的样子。
“事情办得怎么样?”苏清凰看见他回来,笑着递了颗葡萄过去。
萧明宸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腹,眼神里满是愧疚:“都办妥了,皇后禁足,宫里的眼线也清干净了。委屈你了,还要陪着我演这么一场戏,外面现在都在传你伤了根基,连侯府那边都送了‘安慰’的礼过来。”
“这点委屈算什么。”苏清凰摇摇头,接过青鸾递过来的礼单,扫了一眼就笑出了声,“柳氏还真是急着看我笑话,送的居然是调理“不孕”的药,简直是送上门的把柄。你放心,等过几个月我肚子显怀了,看他们脸疼不疼。”
正说着,暗卫突然在门外禀报:“王爷,边关急报,北狄毁了去年的和约,连破两座边城,现在已经打到雁门关外了。”
萧明宸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接过急报看了一遍,转头看向苏清凰,眼神里满是不舍:“父皇多半会让我挂帅出征,最多半月我就要走了。”
苏清凰伸手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掌心的薄茧:“你放心去,我会护好自己和孩子,等你回来。我最近新改良了火药配方,还有战地急救的法子,明天我整理出来给你带上,一定能帮上忙。”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落在苏清凰尚且平坦的小腹上。萧明宸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声音温柔得不像话:“等我打完胜仗回来,我们的孩子也差不多该出生了,我保证,一定全须全尾地回来陪你生产。”
苏清凰笑着点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在心里轻声说:孩子,你可要好好长大,等你爹回来,我们一起看他打下一个太平盛世。
窗外的海棠花被风吹得落了一地,远处的更鼓敲了三下,京城的夜色依旧深沉,但宸王府的这间屋子里,却满是温暖的光亮。


第26章:边关再战
承平十九年五月初一的太和殿,空气里凝着化不开的肃杀。北狄破雁门关、连屠两座边城的急报摊在龙案上,朱砂批的“火速入京”四个字刺得满朝文武眼疼。
“陛下!臣请命挂帅出征,定将北狄蛮子赶出关外,将功折罪!”三皇子萧明煜“扑通”一声跪在殿中央,声音掷地有声,脸上满是忠勇的模样。他身后站着的户部尚书王大人立刻附和:“陛下,三殿下曾督军边关,熟悉北狄战法,此次前去定能旗开得胜!”
坐在龙椅上的承平帝指尖轻轻敲着龙案,眼神扫过萧明煜,又落在站在武将队列首位的萧明宸身上,没说话。
“熟悉战法?臣倒不知,三殿下熟悉的是怎么给北狄送粮草,还是怎么签割地和约?”一身银甲的九皇子萧明瑾嗤笑一声出列,抱拳对承平帝道,“三年前三殿下督军,丢了三城,折了八万边军,还赔了三百万两白银的岁贡,这‘功绩’臣等望尘莫及,要是再让三殿下去,恐怕北狄都要打到京城脚下了!”
萧明煜气得脸涨得通红,瞪着萧明瑾道:“九弟这话是什么意思?上次是我被奸人所害,这次我定能一雪前耻!”
“够了。”承平帝沉声打断两人的争执,目光落在萧明宸身上,“老七,你怎么看?”
萧明宸上前一步,黑色的朝服衬得他面色冷冽:“儿臣请命挂帅,半月之内解雁门关之围,半年之内收复所有失地,若有半分差池,甘受军法处置。”
“好!”承平帝猛地拍案,“朕就封你为征北大将军,节制三关二十万兵马,赐尚方宝剑,先斩后奏!三日后出征!”
萧明煜脸色瞬间惨白,站在原地连谢恩都忘了,王尚书也垂下头,掩去眼里的阴鸷。
圣旨传到宸王府的时候,苏清凰正带着沈不言和青鸾在院子里摆弄她新设计的战地急救包。油布缝的巴掌大的小包,里面装着用烈酒消过毒的棉花、煮沸晾干的细纱布、牛筋做的简易止血带,还有一小瓶高浓度的酒精和沈不言秘制的金疮药。
“这个止血带,绑在伤口上方两寸的位置,最多不能超过两个时辰,不然肢体要坏死。”苏清凰拿着止血带给几个选出来随军的医女演示,“还有这个输血的玻璃管,我已经画了血型图谱,受伤失血过多的士兵,先取一滴血和献血者的血滴在清水里,能融在一起的才能输,记住了吗?”
沈不言捋着胡子,看着手里半透明的玻璃管和那张画着A、B、O、AB四种血型的图谱,啧啧称奇:“王妃这法子真是闻所未闻,要是真能救活那些失血的士兵,可是天大的功德啊。”
“这法子我只教给你们几个可靠的,到了战场上,先拿重伤的士兵试,有任何问题随时传信回来告诉我。”苏清凰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这几天她连着熬夜整理急救手册,还要改良火药配方,本就有孕的身子难免有些乏。
青鸾连忙扶她坐下,端来一碗温热的燕窝:“王妃你快歇会儿,这都熬了两个通宵了,仔细累着小世子。”
话音刚落,就见萧明宸掀帘子走了进来,一身朝服还没换,看见她坐在桌边,快步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怎么又熬夜?我不是说让你多休息吗?”
“陛下准你出征了?”苏清凰抬头看见他眼底的红血丝,就知道朝事已定,伸手把旁边的一个檀木盒子递给他,“我就知道,东西我都给你准备好了。这里面是改良的火药配方,比原来的威力大两倍,防潮性也好,还有我写的《战地急救手册》,图文并茂,哪怕是不认字的小兵也能看懂怎么止血包扎,还有这十颗解毒丸,要是中了北狄的毒箭,立刻服下能保三个时辰的命。”
萧明宸接过盒子,指尖碰到她冰凉的手,心里一紧,把她打横抱起来放到里屋的床上,拉过被子给她盖好:“这些事让下面的人做就好,你怀着身孕,怎么能这么糟践自己的身子?”
“多写清楚一条,说不定就能多救一个人的命。”苏清凰靠在枕头上,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我知道你担心我,放心,我留了萧明瑾在京里帮我,还有沈院判和漕帮的林晚晴,京里的事我应付得来。倒是你,北狄人善用毒箭,你可千万小心,别逞能。”
“我知道。”萧明宸坐在床边,伸手轻轻覆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声音放得极柔,“等我打完仗回来,咱们的孩子也该六个多月了,说不定都会踢人了。我答应你,一定全须全尾地回来陪你生产。”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宸王府都忙得脚不沾地。萧明宸忙着调兵遣将,点齐粮草,苏清凰则带着人赶制了两千个急救包,又把改良火药的工序写得清清楚楚,交给军器监的人连夜赶制。萧明瑾天天往王府跑,一会说要跟着萧明宸一起去打仗,一会又放心不下苏清凰,最后被萧明宸一句“你留在京里,要是你嫂子少了一根头发,我拿你是问”给按在了京城。
出征前一天,苏清凰特意去了趟济世堂,给林晚晴送了一把自己改装的短火铳,里面装了铁砂,十米之内能打穿木板:“萧明宸走了,京里肯定不太平,这个你拿着防身,要是柳氏或者三皇子的人敢来找事,不用客气。”
林晚晴接过火铳,拍了拍胸脯:“清凰你放心,有我在,漕帮的弟兄都听你调遣,谁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把他扔到护城河里喂鱼。”
五月初三,是大军出征的日子。天刚蒙蒙亮,京城正门的官道两旁就站满了送行的百姓,之前苏清凰治疫救了不少人的命,百姓们感念宸王府的恩德,都自发带着鸡蛋、干粮往士兵手里塞。
萧明宸穿着一身亮银铠甲,骑着高头白马走在队伍最前面,墨色的披风被风刮得猎猎作响。他刚要勒马下令出发,抬头就看见城楼上站着的苏清凰。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裙,外面罩着件狐皮披风,风吹得她鬓边的碎发飘起来,明明看着那么单薄,站得却笔直。
萧明宸立刻翻身下马,不顾身边官员诧异的目光,快步走上城楼,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开的披风:“不是说了不让你来吗?风这么大,仔细着凉。”
“我不来送你,你走得不安心。”苏清凰笑着把一个绣着平安纹的锦囊挂在他脖子上,“这里面是我给你求的平安符,还有一颗应急的解毒丸,贴身戴着,别弄丢了。我给你留了二十个暗卫在府里,有任何事我会让他们传信给你,你不用挂心京里,专心打仗就好。”
“好。”萧明宸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留了一道密旨给萧明瑾,要是京里有变,他可以直接调京营的兵马护你。任何人敢欺负你,不用忍,哪怕是父皇那里,我回来给你担着。”
“知道啦,你快去吧,士兵们都等着呢。”苏清凰推了推他,眼眶有点发热。
萧明宸又深深看了她一眼,才转身走下城楼,翻身上马,对着城楼上的人挥了挥手,高声下令:“出发!”
二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沿着官道往北走,盔甲碰撞的声音和脚步声震得地面都在发颤。苏清凰站在城楼上,看着队伍的影子越来越远,直到变成天边的一个小点,还站在原地没动。
“王妃,风太大了,我们回去吧。”青鸾把一件厚斗篷披在她身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又补充道,“王爷那么厉害,肯定能打赢的。”
“我知道。”苏清凰点点头,伸手摸了摸小腹,嘴角勾起一抹笑,“我不仅等他打赢仗回来,还要把京里的事都料理好,等他回来的时候,给他一个稳稳的大后方。”
她转身正要下城楼,眼角的余光突然扫到人群后面的拐角处,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柳氏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衣裙,拉着一身粗布的苏月柔,母女俩看着她的眼神里满是怨毒,见她看过来,立刻缩回了拐角后面。
苏清凰的眼神冷了冷,她就知道,萧明宸一走,这些牛鬼蛇神肯定要出来兴风作浪。
“青鸾,”苏清凰淡淡开口,脚步没停,“回去之后让人把府里的护卫再加一倍,济世堂那边也让林晚晴多派几个漕帮的弟兄守着,还有,盯着柳氏和苏月柔的动向,她们有任何动作,立刻来报。”
“是,奴婢知道了。”青鸾连忙应声。
下了城楼坐进马车里,苏清凰靠在软榻上,揉了揉有些发涨的太阳穴。她知道,接下来的几个月,京里不会太平。萧明煜丢了兵权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柳氏恨她害得柳家倒台,王皇后虽然禁足,但是王家的势力还在,肯定要趁机搞事。
不过她不怕。
她是21世纪来的跨国公司CEO,什么尔虞我诈没见过?萧明宸在前线保家卫国,她就在后方帮他守好这京城,守好他们的家,等他回来。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哒哒的声响。苏清凰掀开帘子,看着街边沿街叫卖的小贩,拿着糖葫芦跑过的孩子,嘴角的笑意慢慢坚定。
她不仅要守住这京城,还要守住这满城的烟火气,等萧明宸回来,他们还要一起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
而暗处的那些魑魅魍魉,敢来犯,她就敢让他们有来无回。


第27章:京城暗涌
萧明宸出征的第十八天,边关递回来第二封捷报,言先锋部队已经解了雁门关之围,斩北狄三千余人。京里百姓对着捷报敲锣打鼓了一整天,看似四海升平,可苏清凰清楚,平静底下翻涌的暗浪,随时都能掀翻整个京城。
变故是在济世堂开诊的辰时闹起来的。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抬着一块门板闯进来,门板上盖着发白的粗麻布,露出的脚踝还沾着泥,领头的汉子一进门就扑通跪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妖医害人啊!我媳妇前天来这里看难产,回去就没了!你们用的什么妖术,还我媳妇的命来!”
门口围的百姓瞬间炸了锅,议论声嗡嗡的。上个月刚有个礼部的折子递上去,说济世堂专收女医,给妇人看诊时“男女不忌、亵渎伦常”,还说那些外科缝合的法子是“巫蛊邪术”,要求皇帝下旨关停,只是被承平帝以“救人事大”压了下去,现在闹出人命,原本就对济世堂有偏见的人立刻就跟着起哄。
人群后头还站着个穿青色官袍的礼部主事,摇着扇子慢悠悠地煽风:“我早就说这医馆开不得,女子抛头露面行医本就不合规矩,还用些旁门左道的法子,这不是害人性命是什么?我看今天就该把这医馆封了,把领头的苏清凰按律治罪!”
苏清凰此时正在后院整理新到的药材,听见动静出来,月白色的长裙衬得脸色微微发白,最近孕吐得厉害,她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唯独眼神亮得惊人。青鸾立刻挡在她前面,厉声呵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敢直呼我们王妃的名讳?”
“我当是谁,原来是宸王妃。”那主事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王妃就算是皇室宗亲,也不能草菅人命吧?如今死了人,您总得给大家一个交代。”
“交代自然会给。”苏清凰抬手按住要发作的青鸾,走到那门板前,“是不是济世堂治死的人,验过尸就知道。沈院判今天刚好在医馆坐诊,麻烦沈院判出来,当众验尸,若真是我济世堂的过失,我苏清凰愿意以命抵命。”
沈不言拎着药箱从后堂走出来,捋着胡子点头:“老夫作证,今日验尸全程公开,若有半句虚言,老夫这太医院院判的位子,立刻让贤。”
白布掀开,躺在门板上的妇人面色乌青,腹部还留着缝合的痕迹。那汉子见要验尸,脸色瞬间白了,扑上去要拦,被萧明瑾带过来的护卫按住——他今天正好来给济世堂送边关需要的伤药,刚到门口就碰见有人闹事儿。
沈不言蹲下身,按了按妇人的腹部,又掰开她的嘴看了看舌苔,抬头沉声道:“死者产道有三日前的陈旧撕裂伤,伤口溃烂发臭,明显是接生时用了不洁器具引发的败血症,死因为全身感染,和三日前的缝合术无关。”
“我这里还有病案记录。”苏清凰转身拿过一册厚厚的簿子,翻到其中一页举给众人看,“三日前你媳妇被送过来的时候,稳婆已经把她的产道剪烂了,流血不止,我们给她缝合止血,再三交代要按时吃抗感染的药,你回去是不是给她喂了什么偏方?”
那汉子被问得额头上直冒冷汗,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旁边挤过来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穿着半旧的绸缎裙子,是上个月难产被苏清凰救回来的翰林夫人,她指着那汉子怒道:“你胡说什么!我上个月难产都快断气了,就是王妃亲手救的我,还有城西的张嫂子、陈婆子,十七个难产的妇人都是济世堂救的,你收了别人的银子来泼脏水,良心被狗吃了?”
话音刚落,十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从人群里挤出来,都是之前被济世堂救过的,纷纷站出来作证。那主事见状还要嘴硬:“就算这次不是,那缝合术本来就是妖术,哪有把皮肉缝起来还能活的道理?”
“是不是妖术,我当场演示给你看。”苏清凰话音刚落,就听见街上传来哭喊声,几个农夫抬着个浑身是血的汉子跑过来,哭着喊:“王妃!求您救救我爹!他上山砍柴被野猪顶了,肚子都破了!”
众人转头看去,那被抬着的农夫肚子上划了个三寸长的口子,肠子都露出来了,脸色惨白得像纸,眼看就快断气了。苏清凰立刻让人在门口搭了个临时的洁净棚子,用烈酒消了手,戴上自制的棉纱口罩和煮过的鹿皮手套,当着满街百姓的面,给农夫清洗伤口、缝合腹腔、敷药包扎,全程不过半个时辰。
沈不言站在旁边当解说,每一步都讲得清清楚楚:“这是烈酒消毒,防止伤口溃烂,这是麻沸散,减轻伤者痛苦,这缝合用的线是羊肠线,后期不用拆,能自己化在肉里,哪里是什么妖术?都是实打实的医术!”
缝完最后一针,苏清凰给农夫喂了一碗药,没过半刻钟,那原本奄奄一息的农夫竟然睁开了眼,虚弱地说了句“疼”。满街的百姓瞬间炸了,纷纷喊“活神仙”,那闹事儿的汉子见状就要跑,被青鸾一脚踹翻在地,审了没两句就全招了,是王家的管家给了他五两银子,让他来济世堂泼脏水,要把苏清凰的名声搞臭,动摇宸王在民间的声望。
那礼部主事见势不对,就要偷偷溜,被萧明瑾拎着后领子拽回来,一脚踹在膝盖上:“刚才不是挺能耐的吗?现在跑什么?我看你这礼部主事的位子,是坐腻了吧?”吓得那主事连连磕头求饶,最后被萧明瑾派人押去了吏部,听候发落。
忙完这一遭已经是申时了,苏清凰站得腰酸,扶着青鸾的手要回府,想起还有刚整理好的外伤缝合手册要给沈不言送过去,便让车夫绕了个近路,走巷子里的近道去太医院。
马车刚走到巷子中间,两边的屋门突然“砰”的一声关上了,四个蒙面黑衣人从屋顶跳下来,手里拿着明晃晃的钢刀,直奔马车而来。青鸾脸色大变,立刻挡在马车门口,厉声喊:“保护王妃!”
苏清凰撩开帘子走出来,脸色丝毫未乱,从怀里掏出一把改装的短火铳,对准最前面的黑衣人就扣动了扳机,“砰”的一声巨响,那黑衣人腿上中了铁砂,嗷的一声倒在地上打滚。
剩下三个黑衣人愣了一下,还要往前冲,就听见巷子两边的屋顶上跳下来七八个穿短打的漕帮弟兄,手里都拿着鬼头刀,三下五除二就把三个黑衣人按在了地上。林晚晴拎着一把还沾着泥的大刀从巷子口跑过来,劈头就骂:“我就说今天眼皮子跳,果然有不长眼的敢动你!怎么样?有没有吓着肚子里的孩子?”
“我没事。”苏清凰扶着腰走过去,伸手摘了为首那黑衣人的面罩,一眼就认了出来,是柳氏的陪房王二。她气笑了,蹲下来看着他:“柳氏派你来的?”
王二知道瞒不住,哆哆嗦嗦地全招了:“是夫人……不,是柳氏,她把所有私房钱都拿出来了,让我们把您绑到郊外的庄子里,要么换十万两银子,要么就毁了您的名声,给柳家老爷报仇。”
苏清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林晚晴道:“麻烦你把人送到安阳侯府去,顺便把供词也给苏文渊送过去,我就不登门了。”
苏文渊当天正因为工部侍郎倒台的事在家里骂柳氏,看见被绑来的王二和供词,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他好不容易才在皇帝面前保住了安阳侯的爵位,柳氏竟然敢做出绑架宸王妃的事,真要捅到皇帝那里,整个苏家都要被抄家。当天晚上他就下了令,把柳氏拖去家庙禁足,没有他的命令永远不许出来,苏月柔闹着要救柳氏,被他一巴掌扇倒,直接打发到城外的庄子上做粗活,这辈子都不许回京。
处理完这些事已经是亥时了,苏清凰回到宸王府,刚坐下就觉得小腹轻轻动了一下,她愣了愣,伸手摸上去,嘴角忍不住弯起来——这是孩子第一次胎动。
林晚晴拎着个小包袱走进来,大大咧咧地往椅子上一坐:“我已经把隔壁的别院买下来了,以后我就住这儿,你出门我都跟着,看哪个不要命的还敢动歪心思。”
萧明瑾也跟着进来,脸色还有点发白:“嫂子你今天吓死我了,要不要我调五百京营的兵过来守着王府?还有王家那边,要不要我先去把那个挑事的管家抓起来?”
“不用。”苏清凰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摩挲着小腹,“现在抓了他们只会打草惊蛇,萧明宸在前线打仗,后方不能乱。这些跳梁小丑愿意闹就闹,等他回来,咱们再慢慢算总账。”
等萧明瑾和林晚晴走了,苏清凰坐在灯下给萧明宸写回信,她没提今天遇刺的事,只说京里一切都好,济世堂的生意越来越红火,孩子也很安稳,让他安心打仗,不用挂心。写好信封上火漆,她让暗卫连夜送到边关去。
窗外的月亮圆得像玉盘,苏清凰站在窗边,看着远处宸王府飘扬的战旗,嘴角的笑意坚定。她知道后面还有更多的风波等着她,可是她不怕,她是21世纪来的苏清凰,是要和萧明宸并肩开创盛世的人,那些暗处的魑魅魍魉,敢来犯,她就敢让他们有来无回。
桌角的安胎药还冒着热气,小腹里的孩子又轻轻动了一下,苏清凰伸手覆上去,轻声道:“乖孩子,咱们一起等你爹回来。”


第28章:军粮危机
承平十九年七月初三,连绵了整十日的梅雨刚歇,京城青石板路上的积水还映着铅灰色的天,八百里加急的驿卒浑身裹着泥,马缰绳勒得指节泛白,连滚带爬闯过承天门,嘶哑的喊声穿透了皇城九重:“边关急报!北狄骑兵劫了粮道!三批粮草全数被烧!”
消息传到前朝时,满朝文武哗然。户部侍郎是王皇后的远房族弟,捧着笏板第一个出列,脸皱得像发苦的瓜:“陛下,如今军营存粮最多撑三日,十万将士若是断了粮,别说打仗,怕是要哗变啊!臣以为,当立刻召宸王撤军,暂割北边三城与北狄议和,先稳住局势要紧!”
他话音刚落,几个依附王家的言官立刻跟着附和,你一言我一语把罪责全扣在了萧明宸头上,说他贪功冒进深入敌境,才给了北狄截粮的机会,甚至有人翻出旧账,说当初若不是苏清凰献什么火药配方撺掇着开战,根本不会有如今的危局。
承平帝坐在龙椅上脸色沉得能滴出水,刚要发作,内侍尖着嗓子通传:“宸王妃求见——”
苏清凰是刚在济世堂教完女医辨别外伤药材,被宫里的侍卫半请半架带过来的,她已经怀了四个多月的身孕,月白色的襦裙下小腹微微隆起,走路时扶着青鸾的手,行动间却半点不见迟缓,进了大殿连礼都没行完,就抬眼看向那几个喊着要议和的言官,声音清亮得像冰珠撞玉:“割地议和?诸位大人倒是打得好算盘,北狄狼子野心,今年割三城,明年就能打到京城脚下,到时候诸位大人是打算带着全家老小跪迎敌兵,还是准备脚底抹油跑去江南当寓公?”
“宸王妃慎言!”户部侍郎脸色一僵,“如今粮草不济,难道你有办法变出粮食来?若是耽误了军情,你担得起这个罪责吗?”
“我担得起。”苏清凰抬眼看向龙椅上的承平帝,字字清晰,“臣媳愿立军令状,十日之内,二十万石粮草必到雁门关,若是延误,臣媳提头来见。但臣媳有两个条件:第一,所有捐粮的商户,日后茶马互市、海贸开通后,享有优先经营权,由朝廷颁发‘义商’牌匾,地方官府不得随意刁难;第二,此次押粮,臣媳要带一千京营兵和漕帮人手随行,沿途官员必须配合放行,任何人不得掣肘。”
承平帝盯着她看了足足三息,猛地一拍龙案:“准了!朕给你调兵符,若是有人敢拦粮车,不管是什么身份,你先斩后奏!”
出了宫门,候在门外的萧明瑾和林晚晴脸都白了,萧明瑾上来就要拦她:“嫂子你疯了!你怀着身孕怎么能去边关?路上兵荒马乱的,万一出事怎么办?粮我去押!保证给我七哥送到!”
“你去没用。”苏清凰扶着腰坐进马车,指尖轻轻敲着车壁,“粮道被截得这么巧,摆明了是京里有人不想让萧明宸打赢,你去押粮,半路上要么被人烧了,要么被人扣了,只有我去,他们才不敢轻易动手——毕竟宸王妃死在押粮路上,动静太大,他们担不起这个责任。再说,我懂医懂火药,真遇到劫道的,也能护得住粮草。”
林晚晴拎着大刀坐在马车前,咬着牙道:“行,你要去我陪你,我把漕帮最能打的弟兄都带上,谁要是敢动你一根头发,我把他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筹粮的告示贴出去的第一天,京城的商行还在观望,等到第二天,有个做茶叶生意的商人抱着试试的心态捐了两百石粮食,当天就拿到了盖着皇帝玉玺的“义商”牌匾和互市优先准入凭证,消息一传开,整个京城的商户都疯了——谁都知道宸王打赢了仗,互市一开,那白花花的银子就像水一样往口袋里流,这点粮食算什么?
不过三天功夫,苏清凰就筹够了二十万石粮食,她又让人拉了几十石炒熟的麦粉、黄豆粉,加了磨碎的干菜和盐,用特质的木模压成掌心大的硬块,一块就能顶普通人一顿饭,体积只有普通干粮的三分之一,保质期足足有三个月,十万将士带在身上,就算断了补给也能撑上大半个月。
七月初十,粮队准时出发,苏清凰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外罩一件玄色的披风,腰间别着短火铳,怀里揣着安胎药,领着六千人马押着两千辆粮车,浩浩荡荡出了京城。
路上走了七天,离雁门关还有三百里地,当晚在一处背风的山谷扎营,苏清凰睡前照例绕着营地转了一圈,发现山谷两侧的林子里有鸟群惊飞,她立刻警觉起来,让所有人都起来,把粮车围成圈守在中间,又在营地外围埋了足足二十斤火药,牵好引信藏在暗处。
果然,到了后半夜,两千多蒙面黑衣人举着火把从林子里冲出来,喊着“烧粮”就往营地冲,等他们冲到离营地还有十步远的地方,苏清凰一声令下:“点火!”
轰隆几声巨响,地面都震了三震,冲在最前面的几百个黑衣人瞬间被炸得飞了出去,剩下的人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林晚晴拎着大刀就带着漕帮的弟兄冲了出去,喊杀声瞬间响彻山谷。
苏清凰站在粮车后面,手里握着短火铳,冷静地指挥着士兵放箭,有个不要命的黑衣人绕到侧面,举着刀就往她这边冲,她毫不犹豫扣动扳机,砰的一声,那黑衣人胸口挨了铁砂,嗷的一声倒在地上。
半个时辰后,劫营的黑衣人被全歼,苏清凰低头才发现自己的裙摆上沾了血,小腹一阵阵发紧,她咬着牙从怀里摸出安胎药,就着冷水灌了下去,靠在粮车上缓了好半天才缓过来,对着要过来问话的林晚晴摆了摆手:“我没事,天亮就出发,别耽误时间。”
又走了两天,粮队终于到了雁门关外的军营,守营的副将看见粮车的时候,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冲过来对着苏清凰噗通就跪:“王妃!您可来了!王爷昨天带着人去劫北狄的粮队,中了毒箭,现在昏迷不醒,军医都没办法了!”
苏清凰脑子里嗡的一声,差点站不稳,扶着青鸾的手就往主帅帐跑,掀开帘子的那一刻,她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萧明宸躺在铺着兽皮的榻上,脸色青得像蒙了一层灰,肩膀上的箭伤还在渗黑血,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平日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紧紧闭着,跟出征前那个捏着她的脸说“等我回来给你带北狄的雪狐皮”的人,判若两人。
“都出去。”她压着哭腔,把帐里的军医和副将都赶了出去,只留了沈不言派来跟着的徒弟打下手,她剪碎萧明宸的衣服,用烈酒给他消毒伤口,金针扎遍了他周身的大穴逼毒,又用小刀划开他的伤口,一点点把嵌在骨头上的毒箭头拔出来,给他灌下自己配的解毒药。
整整三天三夜,她没合过眼,中间好几次小腹疼得直冒冷汗,她就咬着牙给自己扎一针安胎穴,擦一把汗继续守在他床边,给他擦脸,给他喂水,念叨他说话不算话,出征前说好了要全须全尾回来,结果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到了第三天傍晚,萧明宸的手指终于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视线落在她脸上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你怎么来了?是不是我做梦呢?”
话刚说完,他就看见她眼下青黑得像被打了一拳,整个人瘦了一圈,手还紧紧按在小腹上,瞬间就慌了,撑着要坐起来:“你是不是动了胎气?谁让你跑来的!”
苏清凰看见他醒过来,绷了三天的弦终于松了,刚要说话,眼前一黑就倒了下去。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阳光从帐子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萧明宸的脸上,他坐在她床边,肩膀上缠着白布,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小米粥,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看见她醒了,立刻放下粥扶她起来,声音软得一塌糊涂:“大夫说你劳累过度动了胎气,要静养,孩子没事,你别担心。”
帐外传来震天的欢呼声,是将士们领到了压缩干粮,知道是王妃押着粮来还救了王爷,都在喊“王妃千岁”。
苏清凰靠在他怀里,伸手摸了摸小腹,孩子刚好轻轻动了一下,她笑了笑,抬眼看向萧明宸:“我不来怎么办?我总不能看着你和十万将士在这里饿死,我还等着和你一起回去,看你坐龙椅呢。”
萧明宸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苏清凰,我萧明宸对天发誓,这一辈子,绝不负你,也绝不负我们的孩子。等打完这仗,我给你一个全天下女子都能抬头做人的大周。”
风掀开帐帘的一角,吹进来关外的沙粒,远处的雁门关巍峨耸立,苏清凰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知道他们最难的一关,已经闯过去了。


第29章:朔北大捷
苏清凰在帐中静养了三日,胎气总算稳了下来,刚能扶着青鸾的手下地走动,帐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探马连甲胄都没来得及卸,扑通一声跪在主帅帐前,声音都打着颤:“王爷,王妃!北狄三万重装骑兵已经过了黑风口,距雁门关不足五十里!敌将放话,说要踏平雁门关,拿王爷和王妃的人头祭旗!”
帐内议事的将领们瞬间炸开了锅,去年北狄就是靠这支重装铁骑兵连破三城,战马身披厚甲,刀砍不进箭射不透,冲起来像移动的铜墙铁壁,大周步兵根本挡不住。副将周虎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他娘的!欺人太甚!王爷,末将愿带五千骑兵出城死战,就算拼光了,也绝不让北狄人踏进雁门关一步!”
萧明宸刚换完药,肩膀上的绷带还渗着淡红色的血,闻言冷着脸就要起身,刚动了动胳膊就扯到了伤口,疼得他眉峰一蹙。苏清凰立刻按住他的肩,抬头看向帐内诸将,声音清冽得像关外的寒冰:“不能硬拼。重装骑兵冲击力强,咱们的骑兵本来就少,硬拼等于白白送命。”
“王妃说的轻巧,不硬拼难道等着北狄人打上门来?”一个老校尉皱着眉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服,“战场打仗不是过家家,王妃懂些医术也就罢了,兵事上还是不要插嘴的好。”
他话音刚落,萧明宸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墩在案上,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李校尉,王妃的话就是本王的话,再敢多言,军法处置。”
满帐瞬间安静下来,没人敢再说话。苏清凰拍了拍萧明宸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转身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指尖点在黑风口到雁门关之间那片开阔的平地上:“我有一计,可破重装骑兵。你们去找一千头耕牛,牛角绑上尖刀,牛尾浸满松油,牛身上披大红的麻布,再准备两千支浸了油的火箭,明日开战,我自有安排。”
“这……这是要做什么?”众将面面相觑,没人听过这种打法。萧明宸看着她眼里亮得惊人的光,勾了勾唇角,毫不犹豫地下令:“按王妃说的办,明日所有骑兵归九皇子萧明瑾统领,步军随林晚晴绕到敌后,本王要让北狄人,有来无回。”
萧明瑾本是放心不下苏清凰的身孕,悄悄带了一千亲兵跟在粮队后面过来的,刚好赶上这场硬仗,闻言立刻抱拳领命:“臣弟遵令!必不让北狄人跑了一个!”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北狄的三万骑兵就列好了阵,黑沉沉的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光,为首的北狄先锋官举着大刀哈哈大笑:“南蛮子们!你们的王爷都快病死了,还敢出来送死?赶紧开城投降,老子还能留你们个全尸!”
雁门关的城门缓缓打开,然而冲出来的不是大周的骑兵,而是一千多头眼睛通红的疯牛——牛尾的松油被点燃,烫得耕牛发了疯,低着头就往骑兵阵里冲,牛角上的尖刀一挑就是一个血窟窿,北狄的战马见了浑身冒火的牛,吓得纷纷扬蹄嘶鸣,互相踩踏,重装骑兵本来就笨重,被惊马甩下来之后连站都站不起来,瞬间就被牛群踩成了肉泥。
“放箭!”苏清凰站在城墙上,手里拿着她改良的简易望远镜看着阵中的情形,一声令下,城墙上的火箭雨点似的射出去,落在北狄军阵里,瞬间就燃起了大火,北狄人慌得四处乱窜,阵型彻底乱了。
“冲!”萧明瑾一马当先,带着五千骑兵从侧面杀了出来,刀光闪处,北狄士兵的头颅像割麦子似的往下掉,林晚晴带着漕帮的弟兄们专砍马腿,一刀下去马就瘫了,背上的骑兵摔下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抹了脖子。苏清凰早就算准了北狄军的退路,提前派人在两侧山谷埋了火药,等残兵往山谷逃窜时,几声巨响过后,山石滚落,直接封死了他们的逃生路。
北狄王太子阿史那烈见势不妙,转身就要跑,刚掉转马头,就看见后方的粮草营冒起了冲天的火光——苏清凰安排的小队早绕到敌后烧了他的粮草,断了他的补给。
“你们用妖术!卑鄙!”阿史那烈气得哇哇大叫,举着弯刀就要往苏清凰的方向冲,刚冲到城墙下,就被林晚晴一刀砍中了马腿,摔在地上,被几个士兵一拥而上绑了个结实。他到了被俘还在破口大骂,苏清凰趴在城墙上笑着冲他喊:“这叫兵法,是你们蛮夷不懂的东西,多读点书再来打仗吧。”
这一仗从天亮打到日落,北狄三万重装骑兵全灭,活着被俘的不足三千人,消息传开,附近驻守的北狄士兵吓得连夜跑了,萧明宸带着大军乘胜追击,不过半个月功夫,就把之前北狄抢走的三座城池全数收了回来,还夺了北狄水草最丰美的祁连牧场,逼得北狄可汗连夜派了使者,带着黄金千两、牛羊万头赶来求和,愿意称臣纳贡,永世不犯大周边境。
捷报写在明黄色的绢布上,由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的时候,承平帝正在御花园里陪王皇后赏桂花,看完捷报,他猛地一拍石桌,哈哈大笑起来,连手里的茶杯都翻了,洒了王皇后一身桂花茶都没在意:“好!好个萧明宸!好个苏清凰!朕的好儿媳!居然把北狄打服了!”
跟着来报喜的驿卒连忙递上第二份折子,承平帝打开一看,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朕的孙儿孙女还没出生,就帮着大周打了胜仗!朕要赏!重赏!宸王加食邑五千户,宸王妃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所有参战将士通通官升三级,赏三个月粮饷!”
朝堂上接到捷报的时候,更是一片欢腾,之前喊着要割地议和的几个言官脸都白了,纷纷跪在地上请罪,承平帝瞥了他们一眼,冷哼一声没再追究,但是看向站在前列的几个王家官员的眼神,却冷了不少。所有人都看得明白,经此一役,宸王的声望已经压过了三皇子萧明煜,储位之争的天平,已经彻底倒向了宸王这边。
王皇后站在后宫的廊下,听着心腹太监回禀前朝的消息,手里的帕子被她拧得稀烂,指甲掐进了掌心都没察觉。她本来以为这次宸王必死无疑,三皇子的储位稳如泰山,没想到苏清凰居然敢押粮去边关,还帮着打了这么大的胜仗——再这么下去,太子之位哪里还有她儿子的份?
“去,”王皇后声音冷得像冰,“快马加鞭去江南,把三皇子给我召回来!告诉他,再不回来,储位就成萧明宸的了!到时候我们母子,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心腹太监连忙答应着,匆匆退了出去,王皇后看着廊下开得正好的桂花,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扶着宫女的手才站稳,咬着牙道:“苏清凰,萧明宸,你们别得意,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边关朔北城的城墙上,苏清凰披着萧明宸的玄色大氅,靠在他怀里看着远处连绵的祁连山脉,风一吹,漫山遍野的格桑花随风晃荡,远处的牧民骑着马赶着牛羊,炊烟从村落里飘起来,再也没有之前兵荒马乱的样子。
“你看,”苏清凰抬手指着远处的村落,“打完仗了,老百姓终于能过上安稳日子了。”
萧明宸伸手护着她的腰,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怕她吹着风,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嗯,这只是开始,等我们回京,我会让整个大周的老百姓,都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他说着,伸手轻轻放在她的小腹上,刚好感受到肚子里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也让我们的孩子,生在太平盛世里,不用像我们一样,打打杀杀。”
苏清凰笑了笑,抬头看向他,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她想起几个月前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自己躺在花轿里,嘴角流着血,以为自己活不过第二天,哪里能想到,有一天她会站在大周的边境上,和身边这个男人一起,守住这万里河山。
“萧明宸,”苏清凰轻声道,“我们回去吧,我想孩子们出生的时候,能在京里,有个安稳的家。”
“好。”萧明宸握着她的手,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等安排好边境的防务,我们就回京。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们母子三个。”
风从关隘吹过,带着青草和野花的香气,远处的大雁排着队往南飞,将士们的欢呼声从城下传上来,苏清凰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知道他们离那个约定的盛世,越来越近了。


第30章:双生之子
班师的队伍走了一月有余,离京只剩三日路程时赶上了连绵秋雨,黄泥路被泡得软滑难行。萧明宸早把自己的王驾改作了软轿给苏清凰乘坐,轿内铺了三层狐裘软垫,四角悬着温好的鎏金暖炉,每日最多行三十里便扎营,连车轮都裹了三层棉布减震,生怕颠到怀着身孕的她。
九月初八那日队伍行到京郊栖霞山,前头的轿夫踩在泥坑里崴了脚,轿子猛地晃了一下,苏清凰正靠在软垫上核对军饷账册,忽觉下腹一阵坠痛,手里的账册“啪”地掉在地上,冷汗瞬间浸湿了鬓发。
“王妃!您怎么样?是不是动了胎气?”青鸾吓得脸都白了,连忙伸手扶住她。
苏清凰咬着唇点头,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腿往下流,她到底是摸过多少次商战生死局的人,临危不乱:“别慌,去叫王爷,再请沈院判过来,我怕是要生了。”
萧明宸正和萧明瑾在前面商量边境防务交接的事,听见消息直接从马背上跳下来,连蓑衣都没披,踩着泥冲到轿边,掀开轿帘看见苏清凰惨白的脸,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二话不说打横将人抱起来:“前面就是皇家栖霞别院,立刻赶过去!沈不言!沈不言在哪!”
巧的是承平帝早就派沈不言带着太医院的人在京郊候着迎驾,就在后面的队伍里,赶过来搭了脉,脸色瞬间凝重起来:“王妃早产了整一个月,之前胎气受损过重,恐怕难产,快进别院收拾产房!”
林晚晴当机立断带着漕帮的人把别院围了个水泄不通,萧明瑾直接把一千亲兵撒出去,三里之内不许任何生人靠近,就怕王皇后的人趁机下黑手。
产房里早就备好了稳婆,烧得滚烫的热水端进去一盆又一盆,苏清凰疼得浑身都湿透了,咬着百年老参片撑着意识,现代的医学常识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她知道越是难产越不能慌,乱了心神才是真的死路一条。
廊下萧明宸浑身都淋透了,侍卫递过来的伞他接都不接,指尖冰凉得像浸了冰。他打过那么多生死仗,见过多少人头落地,从来没有这么慌过,听见产房里苏清凰闷哼的声音,几次要冲进去都被青鸾拦住:“王爷!产房污秽,您不能进啊!”
“什么污秽不污秽!”萧明宸声音哑得厉害,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我的王妃在里面受罪,我还在乎这些虚礼?”
正僵持着,产房的门忽然开了,稳婆脸色惨白地滚出来,“扑通”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王爷!不好了!王妃胎位不正,还血崩了!老奴们……老奴们没办法了啊!”
萧明宸脑子“嗡”的一声,拔出腰间的剑就要往里冲,沈不言一把拽住他,从药箱里翻出一套磨得发亮的金针,沉声道:“王爷稍安,臣祖上传有一套金针渡穴的禁术,可吊住王妃的性命,只是施术要耗臣三成内力,若有半分差池,臣愿以命相抵。”
“好!”萧明宸的剑“哐当”插在廊下的青石板里,“你去救她,若她平安,我保你沈家满门百年荣耀,若她有个三长两短……”
后面的话他没说,沈不言却懂,立刻点了点头,拎着药箱就进了产房。
苏清凰已经疼得快晕过去了,迷迷糊糊感觉到冰凉的针扎在穴位上,浑身的力气好像又回来了一点,耳边是沈不言沉稳的声音:“王妃,再使把力,孩子的头已经出来了!”
她咬着牙攒尽最后一丝力气,终于听见一声响亮的啼哭,稳婆喜得声音都发颤:“生了!是个小皇子!”
还没等她松口气,下腹又是一阵坠痛,沈不言眼睛一亮:“还有一个!王妃再用力!”
又熬了小半刻钟,一声软软的、带着奶气的啼哭响起来,稳婆几乎要哭出来:“是个小郡主!龙凤呈祥!大喜啊王爷!”
苏清凰悬着的心神一松,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刚喜出望外的稳婆又慌了:“不好!王妃晕过去了!血还没止住!”
外面萧明宸听见两声啼哭刚要笑,听见这话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对着黑沉沉的雨幕,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若她能平安,我萧明宸愿减寿十年,此生永不相负。”
足足等了一个时辰,产房的门才再次打开,沈不言扶着门框出来,脸色白得像纸,胡子上都沾着汗,看见萧明宸勉力笑了笑:“幸不辱命,王妃母子平安,只是亏了太多气血,要好好调养几个月才能补回来。”
萧明宸悬了几个时辰的心终于落了地,腿一软差点摔了,萧明瑾连忙扶住他,他摆了摆手,掀开门帘就进了产房,全然不管什么产房污秽的忌讳,走到床边握住苏清凰冰凉的手,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眼眶瞬间红了。
两个小小的襁褓放在她枕边,儿子萧景睿皱巴巴的,攥着小拳头哭得响亮,女儿萧清玥软乎乎的,窝在哥哥旁边吐着小泡泡睡觉。萧明宸伸手碰了碰孩子软乎乎的小脸,又摸了摸苏清凰的额头,声音轻得像羽毛:“清凰,辛苦了。”
消息连夜传到宫里,承平帝刚睡下,听见内侍来报说宸妃生了龙凤胎、母子平安,直接从龙床上蹦了起来,连龙袍都穿反了,哈哈大笑:“好!好!重阳佳节天降龙凤,是我大周的祥瑞!快拟旨!宸王妃苏氏护国有功,赐金玉如意一对,黄金千两,锦缎千匹,两个孩子朕赐名,皇孙叫萧景睿,皇孙女叫萧清玥,满月宴朕要亲自给他们赐长命锁!”
王皇后在自己宫里接到消息,手里的羊脂玉镯“啪”地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瓣,她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都没察觉。三皇子萧明煜刚从江南赶回来,连夜进宫见她,急得满头是汗:“母后!现在怎么办?萧明宸打了胜仗,又生了龙凤胎,父皇高兴得不得了,储位眼看就是他的了!”
“慌什么?”王皇后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冷声道,“他现在还不是太子!满月宴上我自有安排,你去准备一头通体雪白的白鹿,就说是你在江南打猎时猎到的天降祥瑞,我自有办法让你父皇明白,储位该是谁的。”
萧明煜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儿臣这就去办!”
一个月很快过去,苏清凰的身子养得差不多了,两个孩子也长开了,萧景睿虎头虎脑的,力气大得能攥住大人的手指不放,萧清玥软乎乎的,见人就笑,整个宸王府都飘着喜气。
满月宴设在皇宫太极殿,文武百官悉数到场,承平帝坐在上首,抱着萧景睿逗得合不拢嘴,王皇后坐在旁边,脸上带着端庄的笑,眼神却冷得像冰。萧明宸扶着苏清凰刚入座,就听见内侍尖着嗓子喊:“瑞王到——献祥瑞白鹿!”
满殿的目光都聚了过去,只见萧明煜穿着亲王朝服,手里牵着一头通体雪白、没有半根杂色的鹿走进来,“扑通”跪在地上高声道:“儿臣日前在江南巡查,猎得通体雪白的白鹿一头,古籍有载,白鹿现世应嫡长而出,乃国之祥瑞,预示我大周千秋万代,储位得人!”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谁都知道萧明煜是王皇后的嫡子,是现存皇子里的嫡长,萧明宸是已故淑妃所生的庶出,萧明煜这话明着是献祥瑞,实则是逼宫,暗指储位该立他这个嫡长才合规矩。
承平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抱着萧景睿的手紧了紧,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王皇后立刻笑着接话:“陛下,瑞王说得是,白鹿确实是上古祥瑞,自古以来立储立嫡才是正统啊。”
几个依附王家的世家官员也纷纷附和:“陛下,皇后娘娘和瑞王殿下说得对,立储当立嫡长,才合祖宗规制。”
萧明宸脸色冷得像淬了冰,刚要开口,苏清凰按住他的手,扶着桌沿站了起来,身上绣着翟鸟的太子妃礼服晃着细碎的金线,她走到那头白鹿旁边,伸手摸了摸白鹿的耳朵,忽然笑了:“瑞王殿下这话,我就听不懂了。”
“我前日刚看了京郊万兽园的月报,上个月他们园里刚丢了一头驯化了三年的白鹿,怎么就跑到了千里之外的江南,成了瑞王殿下猎到的祥瑞了?”苏清凰的声音清亮,传遍了整个太极殿,“再说我这两个孩子,降生在重阳佳节,钦天监前几日还上奏说那日东南方有龙凤云气,是国朝盛兆,怎么到了瑞王殿下嘴里,反而不如一头驯化的鹿有分量?难道瑞王觉得,陛下的圣断,还比不上你找来的这头畜生?”
萧明煜的脸瞬间白得像纸——他这头白鹿确实是花了大价钱从万兽园的管事手里买的,根本不是什么猎来的,没想到苏清凰连这种小事都查得到!
苏清凰转身对着承平帝福了福身,接着道:“臣妾以为,立储之事,看的是能力,是民心,是能不能守住大周的万里江山,不是看出身,更不是看一头鹿的意思。当年陛下登基,也不是先皇的嫡长子,难道陛下这十八年的承平盛世,也不算正统?”
这话直接戳中了承平帝的心病——他自己就是庶出登基,最忌讳别人拿立嫡立长说事,本来就因为萧明煜之前战败、贪墨军饷的事满心不满,闻言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一派胡言!朕立储自有圣断,什么时候轮到一头畜生置喙?来人!把这头冒充祥瑞的鹿拖下去宰了,赏给御膳房分了!萧明煜欺君罔上,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个月!”
萧明煜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请罪,被内侍拖着出去了。王皇后坐在上首,脸色惨白,一句话也不敢再说。
满殿官员见皇帝动了真怒,再也没人敢提立嫡的话,承平帝缓了缓脸色,抱着萧景睿站起来,高声道:“宸王萧明宸,文武双全,护国有功,宸王妃苏氏,聪慧仁善,德才兼备,今立萧明宸为皇太子,苏氏为太子妃,择日入主东宫!”
满殿寂静了片刻,立刻响起山呼海啸般的“陛下圣明”,萧明宸拉着苏清凰的手跪下谢恩,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
宴后回到宸王府,苏清凰抱着熟睡的萧清玥,萧明宸抱着萧景睿,坐在暖阁里,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个孩子软乎乎的小脸上。
“以后进了东宫,路怕是更难走了。”苏清凰轻声道。
萧明宸伸手揽住她的肩,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别怕,我陪着你。我们一起,给孩子们,给大周的百姓,拼一个真正的太平盛世出来。”
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两个孩子睡得正香,苏清凰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知道属于他们的东宫风云,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31章 入主东宫
承平十九年十月初一,宜迁居、嫁娶、开市。
天刚蒙蒙亮,整条宸王府街就被仪仗围得水泄不通,明黄色的太子仪仗从府门口一直排到朱雀大街,为首的内侍捧着圣旨站在阶前,脸上的笑快要溢出来:“殿下,娘娘,东宫那边都收拾妥当了,陛下特意吩咐,把昭德太后当年住过的清辉殿拨给娘娘当居所,离太子宫的崇文殿只隔了一道回廊,方便您照料殿下和两位小主子。”
萧明宸一身绣着四爪金龙的太子朝服,伸手扶过穿着太子妃翟衣的苏清凰,她怀里抱着软乎乎的萧清玥,奶娘抱着虎头虎脑的萧景睿,一行人踩着红绸往宫城方向走。沿路的百姓早就挤在街道两旁踮脚看,一边看一边窃窃私语:“这就是那个治好时疫、跟着太子爷打了胜仗的太子妃?真是活菩萨啊!”“听说还生了龙凤胎,真是天大的福气!”
苏清凰掀开车帘一角对着百姓微微颔首,换来一片山呼千岁的呼声,萧明宸坐在她身边,伸手给她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披风,低声笑道:“现在你的民望,怕是比我这个太子还高。”
“那你可得多给我发点俸禄,不然我可不帮你笼络人心。”苏清凰挑了挑眉,两个人相视一笑,旁边两个小团子咿呀地伸着手要抓对方的衣角,车厢里满是暖意。
东宫闲置了三年,此前一直由内务府的人打理,刚一进门,青鸾就拿着清点好的账册过来,脸色有点难看:“娘娘,刚清点了内库,账面上记着有存银一万八千两,黄金五百两,锦缎三百匹,实际盘点下来,存银只有一万六千两,黄金少了一百两,锦缎缺了近百匹,还有不少前朝的古董摆件也对不上数。”
旁边站着的东宫管事王福脸色瞬间白了,“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娘娘恕罪!许是前几年盘点的时候记错了,老奴这就去补!”
苏清凰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抬眼扫了他一眼,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记错了?我刚看了内务府的流水,上个月刚拨了两千两银子给东宫添置过冬的炭火,现在库里的炭只有一千斤,剩下的一千斤去哪了?还有,你腰间系的那个羊脂玉扣,是当年先帝赐给昭德太后的物件,怎么跑到你一个管事身上了?”
王福浑身抖得像筛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是王皇后的远房侄子,本来是安排在东宫当眼线的,这几年没少中饱私囊,以为太子刚入主东宫肯定忙得脚不沾地,没想到第一天就被抓了现行。
“我也不难为你。”苏清凰随手把账册扔在他面前,“贪的银子三日内补回来,缺的物件原物奉还,然后自己去内务府领二十杖,出宫去吧。要是补不回来,你贪了多少,就按大周律例,该怎么判怎么判,王家也保不住你。”
王福瘫在地上,知道自己今天栽了,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苏清凰当着所有东宫下人的面,把整理好的新规贴在了院门口:从今日起,东宫所有账目按月公示,所有下人按月考核,偷奸耍滑、吃里扒外的一律逐出,做得好的按月发赏钱,功绩突出的还能升职。
这套管理方法是她之前在宸王府就试过的,效率极高,不过半月功夫,东宫的风气就焕然一新,之前安插的眼线要么被赶走,要么被收归己用,再也没人敢耍小聪明。
刚把内务理顺,苏清凰就提出了要办女学的事。
前几日她去济世堂坐诊,碰到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跪在堂前哭,说母亲难产,家里请不到稳婆,男大夫又不能进内院,就这么硬生生拖死了。旁边还有个被丈夫休弃的寡妇,连和离书上的字都认不全,被婆家骗得净身出户,只能带着孩子沿街乞讨。
“我想在东宫的西跨院办个女学,不用学什么三从四德,就教认字、算术、基础医术,还有女工、骑射这些能安身立命的本事。”晚上暖阁里,苏清凰翻着从沈不言那里拿来的女医教材,对着萧明宸道,“先招寒门女子和世家庶女,还有想做女医的姑娘,学费全免,学得好的还能发补贴,以后可以去济世堂当医女,或者去女子商队做账房,总好过一辈子依附男人过日子。”
萧明宸正抱着萧景睿教他认兵符,闻言抬头笑了笑:“我就知道你闲不住,办就是了,缺银子从我私库里拿,只是你得做好准备,那些守旧派的老狐狸,肯定不会让你顺顺利利把学办起来。”
果然,不过三天,太子妃要办女学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城,御史台的崔御史第二天就递了折子,在朝堂上直接哭天抢地:“陛下!太子妃此举简直是荒谬!女子无才便是德,让女子抛头露面读书认字,简直是违背祖制,要乱我大周的纲常啊!”
几个依附世家的官员也纷纷附和,说太子妃干政,牝鸡司晨,要是开了这个先例,以后女子都要骑到男人头上了,成何体统。
萧明宸站在阶下,脸色冷得像冰,刚要开口反驳,就见殿外的内侍通报说太子妃求见。
苏清凰穿着日常的素色襦裙,手里捧着一个檀香木盒子,走进来对着承平帝福了福身,不慌不忙地开口:“臣妾听闻崔大人说臣妾办女学是违背祖制,特意带了样东西来给大家看看。”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卷泛黄的诏书,还有几本手札:“这是昭德太后当年亲笔写的遗诏,还有她老人家当年的手札,上面明确写着‘女子宜学,通诗书则明事理,习技艺则可安身’,二十年前太后还在宫里办过女学,教宗室女子识字学医,难道崔大人是觉得,昭德太后她老人家也违背祖制,乱了我大周的纲常?”
崔御史的脸瞬间白了——昭德太后是承平帝的养母,当年承平帝能登基,全靠昭德太后一力扶持,他最是敬重这位养母,要是敢说太后不对,那就是打皇帝的脸。
承平帝接过遗诏翻了翻,脸色缓和了不少,他当年确实见过太后办女学,只是后来太后过世,这事就停了。苏清凰见状又补了一句:“臣妾办女学,只是想多培养些女医,以后再碰到妇人难产的事,也不至于束手无策,还能教寒门女子认字算账,以后能自己谋生,少些沿街乞讨的百姓,也是为陛下分忧。再说,这次办女学只是在东宫试点,绝不惊扰百姓,要是效果不好,臣妾立刻停了就是。”
“准了。”承平帝把遗诏递还给她,对着下面的官员摆了摆手,“既然是昭德太后的遗愿,那就试试,太子妃办事向来妥帖,你们就别再拿这事聒噪了。”
满朝官员见皇帝都发了话,再也没人敢反对,崔御史灰溜溜地退了下去,办女学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消息传出去的第二天,苏清凰正在西跨院收拾教室,林晚晴和萧明瑾就提着大包小包过来了,林晚晴手里还拎着一把骑射用的弓,笑着道:“清凰,我来给你当骑射老师,教姑娘们些防身的本事,省得以后被人欺负!”萧明瑾也扛着一摞数理格物的书:“我闲来无事,也来给你当先生,教她们算术和基础的工事知识。”
几个人正说笑,青鸾急急忙忙跑过来:“娘娘,瑞王殿下今天就藩离京,在城门口等着,说要见您一面。”
苏清凰挑了挑眉,坐车到了城门口,就见萧明煜穿着瑞王的朝服,身边跟着浩浩荡荡的就藩队伍,看见她的马车过来,掀开车帘冷笑一声:“苏清凰,你别得意,西南是我的地盘,你办的那些破新政,在京城里好使,到了西南我看你怎么推行!咱们走着瞧,我早晚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苏清凰掀开车帘,靠在车沿上笑得云淡风轻:“瑞王殿下还是好好保重自己的身子吧,西南瘴气重,贪赃枉法的事少做点,别没等你折腾,先把自己折腾没了。对了,我托人给你准备了十车瘴气解毒丸,算是我这个做嫂子的心意,不用谢。”
说完她就让车夫赶车走了,萧明煜站在原地气得脸色铁青,一把将身边的茶杯摔在地上,咬着牙道:“苏清凰!萧明宸!我绝对不会就这么算了!”
回到东宫的时候,西跨院的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有背着布包的寒门小姑娘,有穿着布衣的寡妇,还有几个世家的庶女,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张望。看见苏清凰过来,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上前递了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自己的名字:“娘娘,我叫春桃,我想读书,以后当医女,给我娘治病。”
苏清凰蹲下来接过纸,摸了摸她的头,笑着道:“好,以后你就在这里读书,学费全免,学得好还有赏钱。”
正说着,宫里的内侍捧着圣旨过来了,高声道:“太子妃苏氏接旨!陛下听闻女学开学,特赐笔墨纸砚一百套,昭德太后手书《女学杂记》十卷,赐女学名‘清晖学堂’,望太子妃好好教导学生,为大周培养人才。”
苏清凰领着众人谢了恩,刚站起来,就看见萧明宸站在院门口,怀里抱着萧清玥,身边的奶娘抱着萧景睿,正笑着看着她。阳光穿过梧桐树的叶子洒下来,落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暖光。
上课的钟声响了,小姑娘们蹦蹦跳跳地进了教室,先生的讲课声和朗朗的读书声飘出来,苏清凰走到萧明宸身边,伸手接过萧清玥,小家伙软乎乎的小手拽着她的衣襟,咿呀地指着教室里的小姐姐们,好像也想去上课。
“你看,这不就成了?”萧明宸伸手揽住她的肩,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只是后面的路还长,江南的水患刚报上来,王皇后还在宫里盯着我们,瑞王在西南也不安分,有的是硬仗要打。”
苏清凰靠在他怀里,听着教室里的读书声,看着两个孩子软乎乎的小脸,笑了笑:“怕什么,我们连朔北的战场都闯过来了,还有什么坎过不去。不管是水患还是贪腐,我们一个一个解决,总能把这个世道,变得越来越好。”
秋风卷着桂花香飘进院子里,远处的宫墙巍峨,而他们的东宫风云,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32章:江南水患
承平二十年的春寒还没彻底褪尽,清晖学堂的朗朗书声已经飘出了东宫西跨院的墙头。苏清凰刚给学生们上完外伤急救的实操课,手上还沾着模拟包扎用的亚麻布,就见东宫长史脸色煞白地冲了进来,急得连礼都忘了行:“娘娘,宫里传急旨,召您和殿下即刻入宫议事!”
她心里咯噔一下,擦了擦手就往崇文殿走,萧明宸已经换好了朝服等着她,见她进来直接递过一封沾着泥点的八百里加急塘报:“荆州段长江决堤了,三百余丈的溃口,淹了七个县,灾民数十万,还有乱民抢了官仓,杀了两个县丞。”
苏清凰指尖一顿,快速扫过塘报上的内容,眉头越皱越紧:“去年我看户部的奏折,荆州段的堤坝不是刚花两百万两修过吗?怎么开春第一场桃花汛就溃了?”
“其中必然有蹊跷。”萧明宸伸手给她拢了拢领口的披风,“刚收到消息,萧明煜递了折子上来,说自己已经全力组织修堤,但是水势太大,求朝廷再拨五百万两灾银,还说地方官府弹压不住民变,请禁军南下协助。”
两人进宫的时候,朝堂上已经吵成了一锅粥。御史们有的哭着喊着要先赈灾,有的大骂地方官办事不力,还有几个依附王家的官员跪在地上,一口咬定是天灾无可避免,奏请陛下让就近的瑞王萧明煜总领赈灾事宜,赶紧把灾银拨下去。
承平帝坐在龙椅上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看见萧明宸和苏清凰进来,才缓了缓神色:“太子,太子妃,你们怎么看?”
萧明宸刚要开口,苏清凰先上前一步福了福身,声音清亮:“回陛下,臣妾以为,决堤之事疑点甚多,刚修好的堤坝连寻常春汛都扛不住,要么是修的时候偷工减料,要么……就是有人故意毁堤。若是把赈灾权全交给瑞王殿下,恐怕那五百万两灾银,真正落到灾民手里的,连十分之一都剩不下。臣妾愿随太子殿下南下赈灾,三个月之内,必修好堤坝,安抚灾民,查出决堤真相。”
下面的官员瞬间炸了锅,崔御史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太子妃娘娘千金之躯,还带着两个不足周岁的小皇孙,怎么能去那种洪水泛滥的地方?再说女子怎么能懂水利赈灾,这不是胡闹吗!”
“崔大人既然说我不懂,那我问问你,”苏清凰转头看向他,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荆州段的堤坝按规制应该用三合土夯筑,三丈高的堤坝要打七层松木桩,你可知去年修堤的时候,施工方用的是普通黄土,松木桩只打了两层?你可知荆州的石料市价是五钱银子一方,去年的账目上却写着三两?这些我上个月整理河道卷宗的时候就发现了疑点,本打算今年开春派人去查,没想到就出了事。”
崔御史被问得哑口无言,承平帝脸色更沉,他之前也收到过密报说河道修造有猫腻,只是没当回事,没想到闹出这么大的祸事。萧明宸这时也上前一步:“儿臣愿立军令状,若是三个月内堵不住溃口,稳不住灾民,儿臣自愿辞去太子之位。”
话说到这份上,没人再敢反对,承平帝当即下旨,命太子萧明宸为钦差大臣,总领江南赈灾、修堤事宜,太子妃苏氏随行协助,可调遣江南所有官员、驻军,遇紧急事宜可先斩后奏。
回到东宫收拾行李的时候,青鸾抱着刚睡醒的萧清玥,眼睛红得像兔子:“娘娘,两位小主子还这么小,您怎么能去那么远的地方啊?要不您留在京里,奴婢跟着殿下去就行?”
“傻丫头,我不去,谁去查那些贪腐的蛀虫?谁去给灾民治病防疫?”苏清凰伸手摸了摸女儿软乎乎的小脸,又捏了捏儿子萧景睿的小手,“我已经和沈院判说好了,这几个月你们就住在太医院附近的宅子里,他会照看着两个孩子,林晚晴也会经常过来。等我和你们爹爹把江南的事办完,就给你们带江南的桂花糕回来,好不好?”
两个小团子还听不懂她的话,只咿呀地伸手抓她的衣襟,萧明宸走过来揽住她的肩,低声道:“要是实在舍不得,要不我自己去?你刚生完孩子不到半年,身子还没养好,江南湿气重,又闹瘟疫……”
“我必须去。”苏清凰抬头看向他,眼神坚定,“只有我知道怎么防灾后的时疫,怎么查那些假账,怎么用最快的方法把堤坝修好。我们夫妻一体,哪有你去涉险,我留在京里享福的道理?”
萧明宸看着她亮得惊人的眼睛,忍不住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好,我们一起去。”
三日后,一行人轻装简从南下,萧明瑾带了五百亲卫随行护驾。越往南走,沿路的景象越惨,逃荒的难民拖家带口地往北走,路边时不时能看到饿殍,有的人家甚至把草标插在年幼的孩子身上,只求给孩子找条活路。苏清凰看得心里发酸,下令把随行带的干粮全部拿出来,在沿途设了三个临时粥棚,先给难民们塞口热的,又让萧明瑾提前派人传令给沿途州府,必须开仓放粮,敢私扣粮食的,一律先斩后奏。
走了整整八天,才到荆州地界。刚到城门口,就见萧明煜带着一众地方官等在那里,他官服半湿,头发凌乱,眼睛通红,看起来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一见到萧明宸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沙哑:“臣弟无能,没能拦住洪水,害了这么多百姓,求皇兄责罚!”
苏清凰站在萧明宸身边,不动声色地扫了他一眼:官服下摆的湿痕颜色均匀,一看就是刚泼上去的,靴子上的泥是新蹭的,连鞋底的纹路都没糊住,指甲缝里干干净净,半点搬石头修堤的痕迹都没有。她心里冷笑一声,没说话,跟着众人往临时行辕走。
稍作休整,萧明宸就带着人去看溃口,苏清凰也换了一身粗布衣裳跟着。站在堤坝上往下看,浑浊的洪水像一头暴怒的巨兽,卷着树木、房顶的残骸,还有来不及撤走的牲畜尸体,咆哮着往下游冲,哭声、喊声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溃口处残留的堤岸断面露在外面,苏清凰蹲下来,捏了一块残留的夯土,轻轻一捏就碎成了粉末,她凑到鼻尖闻了闻,有淡淡的硝磺味——那是炸药爆炸之后才会留下的味道。
她不动声色地把土块揣进袖袋,递给身边的暗卫,低声道:“快马送回京,给沈院判查验成分,看看是不是炸药残留。”
暗卫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人群里。萧明宸这时走过来,脸色冷得像冰:“刚才问了几个幸存的河道兵,说溃口那天晚上,他们听见了好几声巨响,以为是雷声,可是那天晚上根本没打雷。”
“不是雷声,是炸药。”苏清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萧明煜为了贪灾银,连这种丧心病狂的事都做得出来。”
回到行辕,萧明煜早就等在那里,一见到他们就哭丧着脸递上一本账簿:“皇兄,嫂嫂,你们可算来了,现在灾银快用完了,粮食也只剩不到十万石,灾民每天都在闹,实在是撑不住了,求皇兄再向朝廷请拨五百万两银子,不然真的要出大乱子了!”
苏清凰接过账簿翻了几页,忍不住笑出了声,“啪”的一声把账簿扔在桌上:“瑞王殿下倒是会算账,三百万两灾银,买石料就花了两百万两,荆州的石料市价五钱一方,你账上写的是三两一方,合着你买的石料是金子做的?还有你说粮食只剩十万石,我来的时候让萧明瑾的人去查了官仓,里面连八万石都不到,剩下的四十二万石,是被你吃了吗?”
萧明煜的脸色瞬间白了,随即又强装镇定:“嫂嫂有所不知,洪水一来,石料粮食的价格都翻了好几倍,还有一部分粮食被洪水冲了,实在不是臣弟贪墨啊!”
他话音刚落,就有兵卒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殿下!不好了!外面有上千难民围了行辕,要朝廷给个说法,还有几十个乡绅跪在门口,说要是敢开闸泄洪,就一头撞死在台阶上!”
萧明煜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得意,装模作样地怒喝:“放肆!臣弟这就去把他们都赶跑!”
“不必。”苏清凰抬手拦住他,“我去见他们。”
她走到行辕门口,就看见难民们举着破碗,哭着喊“给口饭吃”,前面跪着几十个穿绫罗绸缎的乡绅,为首的李老太爷一看见她就嚎啕大哭:“太子妃娘娘!开闸泄洪会淹了我们李家的祖坟啊!那是我们家祖宗埋了几百年的地方,要是被水泡了,我们李家就断了香火了!您要是坚持泄洪,就先踩死老身吧!”
旁边的难民们也跟着闹了起来,一个穿补丁衣服的老汉哭着道:“娘娘,我们家就在泄洪区,要是开了闸,我们全家都没活路了啊!”
苏清凰站在台阶上,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诸位稍安勿躁,我先问大家一句,你们拦在这里,是想让洪水接着淹,还是想快点修好堤坝,回家过日子?”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那老汉抹了抹眼泪:“当然想修好堤坝!可是官府不给粮,我们连饭都吃不上,哪有力气修啊!”
“我今天就在这里给大家承诺。”苏清凰让人把提前画好的地势图摊开,指着上面的标记道,“我规划的泄洪区,是东边那片无人居住的低洼荒地,你们的村子在西边,比泄洪区高三丈,根本淹不到。至于李老太爷说的祖坟,”她抬手指向李老太爷,“你家的祖坟在荆山脚下,比泄洪区高五丈,别说泄洪,就是再涨三丈水也淹不到。我这里有你家去年买地的地契,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地势高度,要不要我当众念出来?你拿了瑞王殿下多少银子来闹事,要不要我也一起说说?”
李老太爷的脸瞬间变得惨白,爬起来就想跑,被萧明瑾的亲兵当场按住。苏清凰又转向难民们,朗声道:“从今日起,行辕开三个粥棚,所有人每天都能领一碗热粥。愿意参加修堤的,每天给两斤米,管一顿午饭,伤了病了我们免费给治,修完堤坝每人还发五百文赏钱。只要大家齐心协力,三个月就能把堤坝修好,就能回家了!”
难民们愣了几秒,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刚才还闹着要冲进行辕的人,纷纷举手要报名修堤。那些跟着乡绅来闹事的人,见势不对也都灰溜溜地散了。
回到行辕的时候,萧明煜早就不见了踪影,萧明宸递过来一本沾着血的账簿,脸色冷得吓人:“刚才暗卫在河道衙门的后院找到了河道总督的尸体,他被人灭了口,死前把这本账薄藏在了井里,上面清清楚楚记着,去年修堤坝的银子,有一百五十万两进了王皇后的族兄——户部尚书王凯的口袋,剩下的五十万两,全被萧明煜拿走了。这次炸堤,就是他们商量好的,想再套五百万两灾银,顺便把江南搞乱,让父皇觉得你我赈灾不力,废了你的太子之位。”
苏清凰接过账簿翻了几页,指腹划过那一个个带着血痕的数字,深吸了一口气:“当务之急是先落实泄洪,把溃口堵上,稳住灾民。至于这些账,我们慢慢算。王凯、萧明煜,还有王家那些蛀虫,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打在屋檐上噼里啪啦地响,远处的堤坝上,已经有难民扛着锄头、箩筐往溃口的方向走,喊着号子的声音隔着雨幕传过来,虽然微弱,却充满了韧劲。萧明宸走到她身后,把干燥的披风披在她肩上,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好,都听你的。等堤坝修好,我们就把这群吸人血的蛀虫,连根拔起。”


第33章:灾银贪墨
入夏的荆州像个闷蒸的蒸笼,日头晒得人头皮发疼,溃口处的工地上却热火朝天。苏清凰戴着顶破草帽蹲在堤边,看着民夫们把装着碎石和黏土的编织袋一层层码进溃口,手里的炭笔在防水布做的工程图上不断标着记号。
“娘娘,歇会儿吧,您都站了三个时辰了。”青鸾端着碗熬好的绿豆汤走过来,胳膊上还沾着刚给受伤民夫换药的药味,“刚沈院判派来的医官说,最近天热,痢疾又冒头了,您之前配的草药快用完了。”
苏清凰接过碗灌了一大口,冰凉的绿豆汤压下了胸口的燥热:“我记着城北的山脚下有大片的马齿苋和蒲公英,你让萧明瑾派几十个兵跟着你去采,晒成干煮水给民夫们喝,就能防痢疾。对了,工地上的茅厕要按之前说的,每天撒石灰消毒,不许挨着水源,谁违反就罚他三天不许领米。”
“知道了娘娘。”青鸾应了一声,又压低了声音,“刚暗卫传来消息,李老太爷全招了,说萧明煜给了他两万两银子,让他带着乡绅和难民去行辕闹事,还许诺事成之后给他家的子孙谋个官身。不过他只是个跑腿的,不知道那一百五十万两灾银具体藏在哪。”
苏清凰点了点头,指尖在图纸上顿了顿:“河道总督的那个亲信账房周先生找到了吗?上次暗卫说他手里有灾银流向的明细,只要找到他,就能把王凯贪墨的证据坐实。”
“已经找到了,现在被咱们的人护在城外的破庙里,说等您和殿下有空了就过来指证。”
苏清凰刚要说话,就见萧明宸从远处走过来,他一身粗布短打,脸上沾着泥点,刚才也跟着民夫扛了半天沙袋,见她蹲在地上,伸手就把她拉了起来:“地上凉,你刚好些,别落下病根。刚收到京里的消息,王凯带着第二批灾银往荆州来了,估计后天就到,父皇明着是让他来送灾银,实则是想看看咱们赈灾的进度,恐怕也是王家想借机把这件事压下来。”
“他来的正好。”苏清凰笑了笑,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正愁找不到人对质呢。咱们现在就去城外见周先生,拿到证据,等他一来就给他个措手不及。”
两个人带着萧明瑾和几个亲卫,换了便装往城外走,刚走到破庙门口,就见守在门口的亲兵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刀,早就没气了。萧明宸脸色一变,踹开庙门冲进去,就见周先生一家四口都倒在血泊里,房梁上还滴着油,角落堆着的干柴已经被点燃,火势眼看着就要烧起来。
“快救火!”萧明瑾大喊一声,带着亲兵上去扑火,苏清凰蹲下来探了探周先生的鼻息,已经没气了,他的手死死攥着衣襟,胸口被捅了好几刀,血把怀里的东西浸得透湿。苏清凰小心地把他怀里的东西掏出来,是半本烧得只剩边角的账簿,上面的字已经被血泡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见“慈恩寺”“鎏金佛”几个字。
火很快被扑灭了,萧明宸的脸色冷得像结了冰:“我们的行踪只有几个人知道,肯定是有内鬼通风报信。周先生一家被灭了口,唯一的证据只剩这半本残页,这下麻烦了。”
苏清凰没说话,蹲在地上仔细翻着灰烬里的东西,突然指尖碰到一块硬硬的、没烧完的东西,捡起来一看,是半块还带着药味的药膏残渣,旁边还有一枚烧得变形的银簪,簪头的蝴蝶样式很特别,翅膀上嵌着细小的红宝石,是宫造局的手艺。
“这药膏好像有点眼熟。”青鸾凑过来看了看,“之前王夫人来找随行医官看头风的时候,医官给她配的就是这种药膏,里面加了特制的犀角粉,味特别冲,整个太医院就只给她一个人配过。还有这簪子,我记得去年端阳宴上,王皇后赏了王夫人一支一模一样的,我当时还夸好看来着。”
苏清凰眼睛一亮,瞬间想起了什么:“对了,我之前翻随行医官的病历,王夫人的头风已经犯了十多年,遍访名医都治不好,只有每次去慈恩寺上香之后,就能好个大半年。而且王家这些年给慈恩寺捐了不下百尊鎏金佛像,每尊都有一人多高,每次捐佛像都要动用十几辆马车,说是怕磕着碰着。”
萧明宸也反应了过来:“你是说,灾银被融成了金箔,或者直接铸成银块,藏在空心的佛像里,借捐香火的名义运到慈恩寺藏起来?周先生残页上写的‘鎏金佛’,说的就是这个?”
“十有八九。”苏清凰掂了掂手里的银簪,“放火的人里有王夫人的陪房嬷嬷,这簪子就是她掉的。王凯这次来荆州,肯定是想等风头过了,把这些佛像运回京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银子换成现钱。”
“那我们现在就去慈恩寺搜!”萧明瑾撸起袖子就要走,却被苏清凰拦住了。
“不行。”苏清凰摇了摇头,“慈恩寺是王家捐建的,香火旺了几十年,信徒众多,我们没有证据就去搜寺,反而会落人口实,说我们为了构陷王家侮辱佛门,到时候反而被动。而且王凯后天就到了,我们不如给他做个局,请君入瓮。”
当天晚上,行辕就放出了消息,说周先生家的火没把证据全烧了,在他怀里找到了完整的账页,上面清清楚楚记着灾银的去向,殿下已经派暗卫去查了,三日内就能把赃银起出来。
消息传到下榻在驿站的王凯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和王夫人一起吃饭,吓得手里的筷子都掉在了地上。王夫人脸色也白了:“老爷,怎么办?要是真被他们找到藏在慈恩寺的银子,我们王家就全完了!”
“慌什么!”王凯强装镇定,但是额头上的冷汗却止不住地往下流,“慈恩寺的住持是我远房叔父,嘴严得很,佛像里藏银子的事没几个人知道。你今晚就带几个心腹,去慈恩寺把佛像里的银子取出来,连夜运到码头走水路运回王家老宅,就算他们查到慈恩寺,也搜不到任何东西。”
王夫人连忙应了,当天夜里就换了便装,带着十几个心腹家奴,赶着两辆马车偷偷往慈恩寺去。她刚让人撬开最大的那尊释迦牟尼佛的腹部,把里面的银锭往马车上装,就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冷笑:“王夫人,深更半夜来偷寺里的佛像,就不怕菩萨降罪吗?”
王夫人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抬头就看见萧明瑾带着几十个亲兵举着火把站在门口,苏清凰和萧明宸站在台阶上,正眼神冰冷地看着她。
“我……我是来给菩萨贴金的!”王夫人还想狡辩,萧明瑾已经让人把从佛像里掏出来的银锭抬了过来,银锭底部的户部官印清清楚楚,甚至还沾着当初封库的封条残片。
苏清凰蹲下来,拿起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看向王夫人:“王夫人倒是大方,给菩萨贴金用户部的官银?这一尊佛像肚子里就能藏五千两银子,慈恩寺大大小小百来尊佛像,加起来就是一百五十万两,刚好是去年修堤被贪墨的数目,你说巧不巧?”
王夫人面如死灰,瘫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萧明瑾带人把整个慈恩寺搜了一遍,不仅找到了剩下的全部灾银,还找到了王凯和萧明煜往来的密信,里面清清楚楚写着炸堤、贪墨灾银、构陷太子的全部计划,甚至还有当年和王皇后一起设计萧明宸坠马的细节。
“皇兄,萧明煜跑了!”刚把赃银清点完,就有暗卫急匆匆地跑来禀报,“萧明煜知道王夫人被抓,带着几个亲卫往南边逃了,看样子是想出海投靠海盗!”
“跑不了。”萧明宸冷笑一声,“我早就派人守住了所有码头和城门,他现在恐怕已经在大牢里等着我们了。”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萧明煜就被亲兵押了过来,他一身狼狈,头发上沾满了草屑,看见地上摆着的密信和银锭,瞬间面如死灰,“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皇兄饶命!臣弟是被王凯逼迫的!都是他让我干的!”
“是不是被逼迫的,等回京了自然有刑部审你。”萧明宸懒得看他,转头看向苏清凰,“赃银找到了,证据也齐了,等堤坝修好,我们就回京,这次新账旧账一起算。”
苏清凰点了点头,看着一箱箱被抬出来的灾银,又看向远处的堤坝,民夫们喊着号子的声音传过来,溃口只剩最后一丈就合龙了。这时暗卫又匆匆跑来,脸色凝重:“殿下,娘娘,慈恩寺的住持跑了,我们搜遍了整个寺庙都没找到人,在后院发现了一个被封死的地宫入口,看起来藏了不少东西。”
苏清凰和萧明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看来王家在慈恩寺藏的,不止是灾银这么简单。
夜风拂过,带着江水潮湿的气息,远处的天际隐隐有闷雷声滚过,看来又一场暴雨要来了。


第34章:佛寺惊魂
七月十五的风裹着江水的潮气,混着寺里残留的香灰味,吹得人后颈发凉。萧明宸接过暗卫递来的火折子,率先往寺后院走,青鸾举着火把跟在苏清凰身边,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腰间的短刀——今儿是中元节,本就是民间说的“鬼门开”的日子,深更半夜探废弃地宫,怎么想都透着股诡异。
后院的荒草长到了人膝盖高,地宫入口就藏在一棵老槐树下,整块半人高的青石板封在入口处,缝隙里长着墨绿的苔藓,边缘还留着新鲜的摩擦痕迹,显是刚被人挪动过不久。
“我来!”萧明瑾撸起袖子就要去搬石板,被苏清凰伸手拦住。她蹲下来,指尖在石板边缘敲了敲,声音沉闷,边缘处还隐约能看到细小的孔洞:“别碰,有机关,贸然搬开说不定会触发毒箭或者落石。”
萧明宸也蹲了下来,指尖沿着石板缝隙摸索了片刻,在西南角的一处凸起上按了下去,只听见“咔哒”一声轻响,石板自动往旁边滑开半尺,一股混着霉味和铁锈味的冷风猛地从洞口冲出来,吹得众人手里的火把晃了晃,差点灭了。
“我和清凰进去看看,九弟你带亲兵守在外面,但凡有异动直接封了洞口,不用管我们。”萧明宸从暗卫手里拿过柄短刀别在腰间,又把苏清凰护在身后,“跟紧我,踩我踩过的地方走。”
地宫的台阶湿滑,走了约莫十几丈才到底,空间比想象中大得多,四壁都是开凿的原石,角落里堆着不少落灰的木箱,墙上嵌的长明灯早就灭了,只有两人手里的火折子能照亮身前两三步的地方。
刚走了没几步,身后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进来的石门猛地落了下来,把地宫和外界的联系彻底切断。尘土簌簌地从顶上落下来,萧明宸立刻把苏清凰按在怀里,背对着石门挡住落下来的碎石,等动静消了才松开她:“没事吧?”
“我没事,看来是住持逃跑前触发了关门的机关,想把进来的人困死在这里。”苏清凰拍了拍身上的灰,举着火折子照了照四周,空气里的氧气明显在变少,火折子的火焰都变得发蓝,“得快点找出口,再耗下去我们会缺氧窒息的。”
两人举着火把挨个查看角落里的木箱,最外面的几箱一打开,全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田契地契,还有一摞摞的账册,苏清凰随手翻了一本,上面清清楚楚记着王家从承平十年到现在,每年贪墨的军饷、卖官鬻爵的收入,甚至还有每年给王皇后和三皇子萧明煜的分赃明细,连当年萧明宸坠马案,王家出了多少银子买通御马监的人换了马蹄铁,都写得明明白白。
“这下王家是彻底翻不了身了。”萧明宸把账册收进怀里,又去开最里面的一个描金朱漆箱,箱子上挂着把鎏金锁,他用短刀一撬就开了,里面铺着明黄色的锦缎,放着两卷羊皮卷,一卷是前朝的藏宝图,标注着前朝末年皇室藏在朔北雪山里的三百万两黄金,另一卷居然是大周开国时的疆域图,比现在户部存的版本还多了西边的十三座城。
“这两样东西要是落到萧明煜手里,他就算逃到海外也能拉起一支队伍谋反。”苏清凰刚把羊皮卷收好,突然听见墙壁处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她下意识把萧明宸往旁边一推,几支淬了毒的暗箭擦着萧明宸的胳膊射过去,钉在对面的木箱上,箭尾还在嗡嗡发抖。
萧明宸的胳膊被箭尖划了道口子,黑血瞬间渗了出来,他皱了皱眉,从怀里掏出苏清凰之前给他配的解毒丸吞了一颗:“看来这里不止机关,还有人提前布置了陷阱,我们得赶紧出去。”
苏清凰撕了块衣摆给他包扎伤口,举着火把四处查看,石门是整块花岗岩凿的,根本砸不开,其余三面墙都是实心的,只有靠近东南角的墙面,敲上去声音发空,应该是后期砌的假墙,后面说不定就是出口,可两人手里只有短刀,根本砸不开厚厚的砖墙。
火折子的火焰越来越弱,苏清凰感觉头已经开始发晕,她的目光扫过角落,突然停在堆在墙角的几个麻布袋子上,她走过去打开一看,眼睛瞬间亮了:居然是硝石、硫磺和木炭,都是做黑火药的原料,旁边还堆着半袋供佛用的香灰,显是王家之前存着给萧明煜谋反做火药用的,倒是便宜了他们。
“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萧明宸看着她把三样东西按比例倒在一块锦缎上,还混了点香灰进去,有点疑惑。
“做炸药啊,之前改良火药配方的时候学的,刚好这几样都齐,比例对的话,炸开那堵假墙绰绰有余。”苏清凰手脚麻利地把混合物包好,又撕了条沾了灯油的衣摆做引线,拉着萧明宸躲到石柱后面,“捂好耳朵,离远点。”
引线“滋滋”地烧着,苏清凰心里也有点打鼓,她也就是上学的时候上过化学实验课,这可是第一次实地做黑火药,要是比例不对炸不开,他们俩就得交代在这里了。
只听见“轰隆”一声巨响,地宫里震得尘土簌簌往下掉,等烟尘散了再看,那堵假墙果然被炸出了一个一人高的洞,外面的亮光透了进来,还能听见萧明瑾急得大吼的声音:“快!给我砸石门!要是皇兄皇嫂有个三长两短,我把整个慈恩寺夷为平地!”
“别砸了,我们在这呢。”苏清凰扶着萧明宸从洞里走出来,两个人身上都沾了灰,萧明宸胳膊上还流着血,但是手里的账册和羊皮卷完好无损。
青鸾扑过来眼泪都掉下来了,一边给苏清凰拍灰一边哭:“娘娘你可吓死我了,刚才听见里面一声巨响,我们都以为……”
“以为我们被炸死了?”苏清凰笑了笑,把怀里的账册递过去,“你看这是什么,有了这个,王家这次彻底完了。”
话音刚落,就见暗卫押着个穿僧袍的老头走了过来,正是跑了的慈恩寺住持,他身上还背着个装着银子的包袱,刚跑到山门口就被守着的亲兵抓了回来。看见萧明宸手里的账册,住持“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招得比谁都快:“殿下饶命!这些都是王尚书让老衲藏的,他说等三皇子登基了,就封老衲为国师,老衲是被逼的啊!当年宸王殿下坠马的事,老衲也知道,王尚书给了御马监的管事一万两银子,让他把马蹄铁换成了裂的,这些老衲都可以作证!”
萧明瑾气得一脚把住持踹翻在地:“好歹毒的王家!害了我皇兄这么多年,这次我定要把他们满门抄斩!”
“不用你动手,证据确凿,他们跑不了。”萧明宸摆了摆手,让亲兵把住持押下去,又转头看向苏清凰,眼里满是笑意,“这次又多亏了你,不然我们不仅拿不到证据,还得困死在里面。你这炸墙的本事,可比工部的火药局厉害多了。”
苏清凰挑了挑眉:“那是,我会的东西还多着呢,以后慢慢让你见识。”
天快亮的时候,溃口的堤坝终于合龙了,民夫们的欢呼声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苏清凰站在寺门口,看着远处江面上升起的朝阳,长长地舒了口气。荆州的事终于了了,灾银追回来了,萧明煜也抓了,王家这么多年的罪证都在他们手里,这次回京,就是新账旧账一起算的时候。
三日后,车队启程回京,萧明煜、王凯、王夫人还有慈恩寺住持都被关在囚车里,跟在车队后面。刚走了没多远,京里就送来急报,王皇后知道王家出事,已经在宫里闹起来了,说太子构陷国舅,要皇帝下旨把他们扣在半路上。
萧明宸看完密信,冷笑一声直接烧了:“闹?等我们带着证据回去,我看她还能闹多久。”
苏清凰靠在马车软垫上,手里摩挲着那卷前朝藏宝图,想起前几日突厥使团进京的消息,心里隐隐有种预感,接下来的京城,怕是比荆州的洪水还要乱。


第35章:突厥来使
承平二十年八月初三,鎏金的太子仪仗沿着正阳门长街缓缓而行,街两侧的百姓举着清水、馍馍往随行亲兵手里塞,嘴里翻来覆去念着太子和太子妃的恩德——三个月前荆州决堤,十数万流民无家可归,若不是苏清凰提出以工代赈、萧明宸冒雨堵了溃口、又顺藤摸瓜追回了全部贪墨灾银,哪能有现在的安稳日子。
苏清凰掀了马车帘子一角,看着乌压压跪了一地的百姓,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萧明宸坐在她身边,伸手把她肩上的素锦披风拢了拢,指尖蹭过她冻得发凉的脸颊:“风大,别着凉,等下进宫还要应付王皇后那一摊。”
果然,太极殿上,王皇后穿着一身盛装坐在承平帝身侧,眼圈红得像核桃,见他们进来直接就哭出了声:“陛下!臣妾兄长一生清廉,定然是被人构陷的,求陛下为臣妾做主啊!”
萧明宸连礼都没行完,直接抬手示意暗卫把人证物证带上来。慈恩寺住持颤颤巍巍跪在殿中央,把王尚书如何让他藏匿灾银账册、如何给御马监管事一万两银子调换马蹄铁暗害宸王的事说得清清楚楚,几十本封着王家印鉴的账册摊在龙案上,每一页都记着王家人这么多年贪墨军饷、卖官鬻爵的明细,连每年给王皇后和三皇子的分赃数目都标得明明白白。
承平帝气得脸色铁青,猛地一拍龙案,砚台里的墨汁都溅了出来:“好个王氏一族!朕待你们不薄,你们竟敢如此祸乱朝纲!传朕旨意,工部尚书王凯打入天牢,三司会审,王家全族暂时圈禁,听候发落!”
王皇后瘫坐在凤椅上,连哭都忘了,最后是被两个宫人架着拖出太极殿的,绣着金凤的裙摆拖在地上,沾了一路的灰,像只折了翅的败鸟。
回东宫刚歇了三天,鸿胪寺就递了牌子,说突厥使团已经到了京郊,三日后入京纳贡,承平帝下旨,在两仪殿设国宴款待。
国宴那日,殿内灯烛辉煌,编钟的乐声绕着梁子转。突厥使团的人穿着鞣制的兽皮袍子,腰里挎着弯刀,一脸桀骜地站在殿中。领头的是突厥可汗的亲弟弟阿史那骨,身边跟着个穿艳红色胡服的小姑娘,梳着满头小辫子,发梢缀着银铃铛,动起来叮当作响,正是可汗的幼女阿史那云,十四五岁的年纪,眼神里满是不服气。她身后站着个穿玄色法袍的白胡子老头,手里握着根锡杖,眼睑垂着,周身透着股古怪的肃穆,正是突厥国师。
宴过三巡,阿史那骨突然端着酒杯站了起来,对着承平帝拱手:“大汗听闻大周人才济济,我们突厥人向来尚武,不如今天派几个人比划比划,助助酒兴?”
承平帝还没答话,已有武将站出来请战,三两下就把突厥派出来的小个子侍从掀翻在地。阿史那骨哈哈一笑,拍了拍手,殿外走进个膀大腰圆的壮汉,站在那里像座黑塔似的,脸上还带着道刀疤:“这是我们突厥的第一勇士巴图,你们要是有人能赢了他,我们今年多加两千匹马的贡礼。”
那武将刚冲上去,没撑过三招就被巴图扔出了两丈远,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巴图拍了拍手上的灰,哈哈大笑:“大周的勇士,就这点本事?”
萧明瑾气得一拍桌子就要站起来,刚要开口,阿史那云晃着鞭子往前一步,铃铛叮铃哐啷响:“哎,男人打男人算什么本事?我听说你们大周有个能治水能治病的太子妃,百姓都喊她活观音,有本事让她出来跟我们比划比划!她要是赢了,我们再加三张雪狐皮,她要是输了,就得把荆州今年的三千担茶叶给我们!”
满殿文武瞬间炸了锅,女子同外邦男子比武,若是输了丢的是整个大周的脸面,一时间议论纷纷,却没人敢拍板让苏清凰上场。
苏清凰本来正握着个琉璃杯喝葡萄酿,听见这话放下杯子,慢悠悠站了起来,对着承平帝微微福身:“陛下,臣妇愿往。”
萧明宸伸手拉了她一把,眉头皱得死紧:“别胡闹,巴图力气大得很,伤到你怎么办?”苏清凰拍了拍他的手背,眼睛弯了弯:“放心,我有分寸,不会输的。”
她只穿了件鹅黄色的绣折枝玉兰花的宫装,腰里束着根白玉带,站在膀大腰圆的巴图面前,看起来风一吹就要倒。巴图看着她笑得直拍大腿:“小娘子细皮嫩肉的,我一拳就能把你打飞,还是下去吧,省得伤了你,你们皇帝要怪我欺负人。”
苏清凰也不恼,朝着青鸾递了个眼神,青鸾立刻递过来条两丈长的素色绸带。她捏着绸带甩了个花,对着巴图勾了勾手指:“来吧,你要是能碰到我一根头发,就算我输。”
巴图吼了一声,蒲扇大的手掌朝着苏清凰的肩膀就抓了过来。她脚步一错,侧身躲开他的攻势,绸带一绕就牢牢套在了巴图的手腕上,趁着他前冲的力道,脚下精准踹在他的膝盖后窝,手腕借着他前冲的劲儿猛地一翻——两百多斤的壮汉竟像个麻袋似的,“咚”的一声砸在地板上,震得案上的酒杯都晃了三晃。
满殿静了一瞬,紧接着就是雷鸣般的叫好声,萧明瑾拍着桌子喊得嗓子都哑了:“皇嫂好样的!”阿史那云张着嘴,手里的鞭子“啪嗒”掉在了地上,半天没回过神。
苏清凰把绸带扔回给青鸾,拍了拍手,笑得云淡风轻:“承让了,力气大不代表能赢,用对了法子,四两也能拨千斤。”
阿史那云脸涨得通红,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比武算什么!我们突厥女子都会制香料,你要是能制出比我这还好的香料,才算真本事!”她说着掏出个雕花银盒子,一打开,浓烈的麝香味混着酥油味飘出来,闻得人太阳穴突突跳。
苏清凰笑了笑,从袖袋里掏出个拇指大的水晶瓶,拔开塞子对着空中轻轻一喷,一股清冽的桂花香混着淡淡的茉莉香瞬间散了开来,甜而不腻,顺着风飘满了整个大殿,比突厥的厚重香料好闻了不知道多少倍。
阿史那云眼睛瞬间亮了,凑过来盯着她手里的水晶瓶,连刚才的不服气都忘了:“这是什么?怎么这么香?”苏清凰把瓶子塞到她手里:“这叫香水,是我用蒸馏法做的,你要是喜欢,回头我送你几瓶,再教你怎么做。”阿史那云立刻笑开了花,拉着她的手一口一个“清凰姐姐”,早就把赌约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就在这时候,苏清凰腰间的玉佩因为刚才的动作滑出了衣襟,那半块青玉质地温润,正面刻着个栩栩如生的狼头纹路,在烛火下泛着冷幽幽的光。一直站在后面没说话的突厥国师突然往前一步,手里的锡杖“当”的一声撞在地板上,端了一半的酒杯晃了晃,半杯葡萄酒洒在玄色袍子上都没察觉,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半块玉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苏清凰察觉到他的目光,下意识把玉佩塞回了衣襟里,对着他微微颔首示意。国师愣了愣,立刻低下头双手合十念了句突厥语,却时不时抬眼偷看她,神色复杂得很,又是震惊又是悲痛,还有点藏不住的激动。
宴散的时候已经是月上中天,苏清凰坐在回宫的马车上,揉着发僵的肩膀,萧明宸伸手给她按肩,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刚才突厥国师看你的眼神不对劲,你腰间那枚玉佩,是你生母留下的那块?”
苏清凰点了点头,把玉佩掏出来摩挲着上面的狼头纹路:“是啊,侯府的老仆说这是我娘生前最宝贝的东西,从来不离身,我之前只当是普通的家传玉佩,没当回事,今天看那国师的反应,这东西的来头好像不小。”
话音刚落,青鸾掀了车帘进来,手里拿着个封了狼头火漆的帖子:“娘娘,刚才鸿胪寺的人递了个帖子过来,说是突厥国师送的,想请您明日到城外的大慈恩寺赴斋,说有关于您生母的要事相告。”
萧明宸脸色一沉,伸手就把帖子夺了过来:“不行,他身份不明,万一有诈怎么办?”苏清凰把帖子拿过来拆开,上面的汉字写得歪歪扭扭,末尾果然画了个和玉佩上一模一样的狼头纹。
她指尖摩挲着那个粗糙的狼头图案,抬眼看着萧明宸,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我得去。我娘的死,还有这玉佩的秘密,我查了这么久,终于有线索了,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也得去闯一闯。”
萧明宸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好,我陪你去,明日让萧明瑾带五百亲兵守在寺外,他要是敢耍什么花招,我踏平他的使团驻地。”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哒哒的声响,苏清凰靠在萧明宸怀里,攥着手里的半块玉佩,心里翻江倒海。她穿越过来快三年,从任人欺凌的侯府嫡女走到如今的太子妃,一路过关斩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迫切地想知道一段被掩埋了十几年的往事。那个死去的、素未谋面的生母,到底藏着多少秘密,才会让远在千里之外的突厥国师,一眼就认出了这半块不起眼的玉佩?
窗外的月光透过车帘缝隙照进来,落在玉佩的狼头上,泛着冷幽幽的光,像一只沉默的眼睛,静静等着真相揭开的那天。


第36章:旧案重提
承平二十年八月初四,晨雾还没散尽的时候,大慈恩寺的红墙已经浸在漫山的枫红里了。山门外五百玄甲亲兵列得整整齐齐,萧明瑾一身银甲靠在松树上,手里转着柄弯刀,见马车过来立刻迎上去:“皇兄,皇嫂,周遭都清过了,连寺院里的和尚都查了三遍,保证没问题。”
苏清凰掀了车帘下来,风卷着枫叶落在她肩头,萧明宸伸手替她拂开,指尖扣着她的手腕,力道稳得很:“走吧,别让国师等急了。”
禅房在寺院最偏的后山,松木格子窗半开着,突厥国师穿着一身素色僧袍,正站在案前抄经,听见脚步声立刻转过身,手里的狼毫“啪”的一声落在宣纸上,墨汁晕开一大片。他颤颤巍巍从怀里摸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头赫然躺着半块青玉玉佩,纹路和苏清凰腰上那半块一模一样。
“公主的遗物,老臣找了十六年,终于找到了。”国师的汉话说得磕磕绊绊,老泪顺着皱纹往下淌,他把两半玉佩拼在一起,刚好是个完整的狼头,纹路严丝合缝,玉色通透得像一汪水,“这是我们突厥王室的传国玉佩,只有嫡公主才能持有,你的母亲林婉,是我们突厥前任可汗唯一的嫡女,阿史那明月。”
苏清凰猛地攥紧了手,指尖掐得掌心发疼。她之前查过生母的来历,只知道是南方孤女,流落京城被安阳侯所救,谁能想到她的身份竟然这样惊世骇俗?
萧明宸把她往身后护了护,眉头皱得死紧:“你说清楚,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为什么会隐姓埋名嫁到大周侯府?”
国师抹了把眼泪,坐下来慢慢讲起了那段被两国皇室联手掩埋的旧事。二十年前突厥内乱,现任可汗阿史那狼杀兄篡位,要把前可汗的家眷赶尽杀绝,当时还是国师的他拼了半条命,护送年仅十八岁的公主阿史那明月逃到大周,临走前公主把突厥的传国玉玺劈成了两半,一半交给国师藏起来,一半自己带在身上——那玉玺是突厥正统的象征,阿史那狼没有玉玺,始终坐不稳汗位。
“公主逃到朔州的时候,遇到了当时还只是个四品武将的苏文渊。”国师的声音抖得厉害,“他说会护着公主,说不在乎她的身份,公主信了他,隐姓埋名改名叫林婉,跟着他回了京城,嫁给他做了正妻。我们本来约好,等过几年风平浪静了就接公主回去,谁知道……谁知道三年后就传来了公主病故的消息。”
原来苏文渊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身份。他哄着公主拿出了半块玉玺,献给了当时还是太子的承平帝,换来了安阳侯的爵位。承平帝觊觎玉玺已久,拿到半块之后立刻发动了朔北之战,想要逼突厥交出另一半,那场仗打了两年,边境死伤数十万,最后也没能拿到剩下的半块玉玺。
“苏文渊怕公主泄露玉玺的秘密,也怕突厥的人找来暴露他私藏公主的事,就在公主的补药里下了慢性毒,对外说她是染了风寒病故的。”国师喘着粗气,指节攥得发白,“老臣这些年偷偷潜入大周找了无数次,只查到公主留下了个女儿,其他的线索都被苏文渊抹得干干净净,直到那天国宴上看见你身上的玉佩,我才敢认,你是公主的孩子。”
苏清凰坐在椅子上,只觉得浑身发冷。她终于懂了为什么苏文渊对原主从来不管不问,任由柳氏和苏月柔磋磨了十几年,甚至原主被苏月柔毒死在出嫁前一天,他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是怕这个女儿知道母亲的死因,怕当年的秘密暴露,毁了他的荣华富贵。
她突然想起去年从生母嫁妆里找出来的那本加密账本,当时她只破译了前半部分,找到了柳氏兄长贪墨军饷的证据,后半部分的密语她一直没看懂,现在想来,那里面写的,恐怕就是苏文渊和先帝交易玉玺、还有他通敌卖国的证据。
“阿史那狼这次派使团来,其实不止是纳贡。”国师擦了擦眼泪,压低了声音,“他知道半块玉玺在大周皇室手里,也知道公主的后人还活着,这次就是想找机会把你和玉玺都抢回去,名正言顺坐稳汗位。下个月他就会举兵南下,借口就是迎回突厥公主和传国玉玺。”
萧明宸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敢。”
话音刚落,窗外突然传来“咻”的一声锐响,三支破风箭直冲着禅房里的三人射过来。萧明宸反应极快,揽着苏清凰就地一滚,箭钉在背后的柱子上,尾羽还在嗡嗡发抖。紧接着外面传来打斗声,萧明瑾的吼声隔着门板传进来:“有刺客!护好皇兄皇嫂!”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打斗声就停了,萧明瑾提着个浑身是血的黑衣人进来,一把扔在地上:“皇兄,一共十二个刺客,都解决了,留了个活口,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肯说。”
苏清凰蹲下来,伸手扯掉那刺客的面罩,从他衣领里摸出个铜制的腰牌,上面刻着安阳侯府的徽记。她冷笑一声,把腰牌扔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响:“苏文渊倒是消息灵通,我们刚到这儿,他的人就跟来了,看来是真的怕我知道当年的事。”
那刺客见身份暴露,突然咬了咬牙,嘴角流出黑血,头一歪就没了气,明显是提前藏了毒药在嘴里。萧明瑾气得踢了他一脚:“娘的,死得还挺快!”
国师看着地上的尸体,脸色煞白:“苏文渊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你现在身份特殊,无论是大周皇室还是突厥,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你一定要小心。”他从怀里掏出个羊皮卷递过来,“这是当年苏文渊和阿史那狼私通的信件副本,还有他给先帝献玉玺的凭据,你拿着,将来万一出事,能保你一命。”
苏清凰接过羊皮卷,指尖冰凉,对着国师深深鞠了一躬:“多谢你告诉我这些,我母亲的仇,我一定会报。”
“公主若是知道你现在这么有出息,肯定会高兴的。”国师笑了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老臣明天就会跟着使团回突厥,暗地里帮你盯着阿史那狼的动静,有什么异动,会派人给你传消息。”
从大慈恩寺出来的时候,雾已经散了,金色的阳光落在漫山的枫树上,红得像烧了一地的火。苏清凰坐在马车上,反复摩挲着手里拼合完整的狼头玉佩,半天没说话。萧明宸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柔得像水:“难过就哭出来,别憋着。”
“我没难过。”苏清凰摇了摇头,眼睛亮得很,“我只是觉得可笑,苏文渊为了个爵位,杀妻弃女,通敌卖国,连当年朔北之战死的那么多将士的命都不顾,这样的人,配当什么侯爷?配当什么父亲?”
她之前还想着,苏文渊到底是原主的父亲,哪怕他再凉薄,只要他不主动招惹,她就留他一条性命,安安稳稳当他的安阳侯。现在看来,她还是太心软了,这样的毒瘤,留着只会祸害更多的人。
“你想怎么做?”萧明宸捏了捏她的手,“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当年的旧案,不光是你母亲的仇,还有朔北之战枉死的数十万将士和百姓,这笔账,总得有人算清楚。”
“先不急。”苏清凰把玉佩和羊皮卷收进怀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再过三个月就是年底的祭天大典,按照规矩,三品以上的官员都要到场,到时候我会把所有的证据都摆出来,让天下人都看看,他们敬重的安阳侯,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萧明宸笑了,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了个吻:“好,都听你的。王家倒了之后,王皇后和三皇子还不死心,最近正和苏文渊凑在一起想歪主意,刚好,到时候新账旧账一起算。”
马车驶下山的时候,刚好碰到安阳侯府的马车往山上去,车帘掀开一角,苏文渊的脸露了出来,看见他们的马车,眼神闪了闪,立刻放下了车帘。苏清凰看着那辆匆匆驶过的马车,指尖扣着车窗边沿,眼神冷得像冰。
回到东宫,她立刻从库房的暗格里翻出了那本没破译完的加密账本,对着生母留下的那本医书里的密语对照,熬了整整一夜,终于把后半部分的内容全部译了出来。果然和她猜的一样,里面清清楚楚记着苏文渊当年怎么哄骗生母拿出玉玺,怎么给她下慢性毒,怎么和阿史那狼私通卖消息换银子,甚至连当年三皇子坠马案,他都掺了一脚,给王皇后递了消息。
青鸾端着早膳进来的时候,看见苏清凰坐在案前,脸色平静地把账本一页页烧掉,灰烬落在铜盆里,火星子跳了跳就灭了。“娘娘,都记清楚了?”青鸾把粥碗放在她面前,眼圈红了红,“老夫人当年那么好的人,竟然死得这么冤。”
“都记在脑子里了,不会忘的。”苏清凰喝了口热粥,胃里暖了点,“青鸾,你去传个消息给沈大人,让他帮我找一下当年给我母亲诊病的那个太医的后人,再派人去朔州,找当年见过我母亲的老人,证据越多越好。”
“是,奴婢这就去。”青鸾刚要走,苏清凰又喊住了她:“对了,再派人盯着安阳侯府,尤其是苏文渊和柳氏的动静,他们最近肯定要搞鬼。”
等青鸾走了,萧明宸刚好从外朝回来,手里拿着个明黄色的圣旨,脸色不太好看:“父皇下了旨意,让苏文渊下个月负责北境的粮草押运,这摆明了是王皇后在背后操作,想给苏文渊通敌的机会。”
苏清凰笑了笑,把刚译好的账本内容递给他:“来得正好,他既然想找死,我们就成全他。等他把粮草运到边境,我们就把他通敌的证据递上去,人赃并获,我看谁还能保他。”
萧明宸看着她眼底的寒光,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啊,真是什么都算到了。对了,沈大人刚才派人来说,牛痘的疫苗已经制好了,下个月就能在京郊开始接种,刚好,我们可以借这个机会,把苏家的事压一压,等祭天大典的时候,再给他来个致命一击。”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苏清凰的脸上,她点了点头,看着案上拼合完整的狼头玉佩,眼神坚定。十六年的沉冤,数十万枉死的性命,还有原主受了十几年的委屈,这笔账,她很快就能一一算清了。
她不是什么突厥公主,她是苏清凰,是大周的太子妃,她要守的是大周的百姓,要报的是生母的血仇,不管是谁,挡了她的路,她都会毫不犹豫地除掉。


第37章:后宫毒计
承平二十年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长春宫的暖阁里却冷得像冰窖。王皇后捏着佛珠的手青筋暴起,描得精致的眉峰拧成了疙瘩,面前摆着的银耳羹凉透了也没动一口。
不过短短半年,她一手拉扯起来的王家就倒了大半:兄长工部侍郎流放三千里,族叔户部尚书关在天牢里等着秋决,唯一的儿子三皇子萧明煜“遇匪失踪”,连半点消息都传不回来。她派出去找了十几拨人,最后只捡回来半块刻着瑞王徽记的腰牌,明眼人都知道,这是萧明宸下的狠手。
“娘娘,人带来了。”心腹李嬷嬷掀了棉帘进来,身后跟着个穿粉布袄的宫女,低着头,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瞧着就是副柔弱可怜的模样。
这就是王如月,王皇后未出阁时和表兄柳文轩私通生下的女儿,当年为了瞒住消息送去乡下养了十七年,三个月前才悄悄接进宫,伪装成家生奴才安排在浣衣局,就是留着关键时刻用的。
“抬起头来。”王皇后的声音放柔了些,从匣子里摸出一支鎏金海棠簪,递到她面前,“你娘当年最是喜欢这支簪子,可惜福薄,没能看着你长大。”
如月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求娘娘给奴婢做主。”
“只要你把本宫交代的事办好了,不止你娘能入柳家的祖坟,你弟弟的秀才功名本宫也帮他谋到,再给你指婚给今科状元,封你做县主,风风光光的嫁出去。”王皇后捏着她的下巴,眼神阴鸷得很,“要是办砸了,你和你弟弟的命,还有你娘的坟,你自己掂量着办。”
如月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狠狠磕了三个头:“奴婢定不负娘娘所托。”
第二日一早,皇后宫里的掌事太监就捧着圣旨到了东宫,说皇后听闻太子最近处理公务辛苦,特意挑了个得力的宫女过来伺候。萧明宸坐在主位上,指尖叩着桌案,刚要开口说“东宫不缺人”,手腕就被旁边的苏清凰轻轻按住了。
“皇后娘娘的好意,我们怎么敢推辞?”苏清凰笑得温和,示意青鸾接了赏赐,又赏了那太监一锭银子,“有劳公公跑一趟,回去跟娘娘说,人我们留下了,定会好好待她。”
等太监走了,萧明宸才皱着眉问:“明知道是王皇后派来的钉子,你留她做什么?”
“钓鱼总得放饵嘛。”苏清凰扫了一眼站在底下乖乖巧巧的如月,指尖转着个白玉茶杯,“王皇后最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好不容易送个棋子过来,我们要是不收,她怎么肯往下跳?”
如月果然是个会来事的,不过三天就摸透了东宫的规矩,每天天不亮就守在书房门口,端茶送水无微不至,偶尔萧明宸处理公务到深夜,她还会熬了参汤送过去,故意穿得单薄,露出锁骨处的一点红痣,端汤的时候指尖有意无意蹭过萧明宸的手背,次次都被萧明宸冷着脸躲开,她也不恼,下次照样凑上来。
青鸾气得好几次要把她赶出去,都被苏清凰拦住了:“不急,等她演够了,我们再收网。”
又过了五日,京郊的牛痘接种终于到了收尾的阶段,苏清凰特意当着如月的面跟萧明宸说:“我今日要去隔离点看看接种的情况,估计要到傍晚才能回来,你留在东宫处理公务,记得按时用膳。”
她走的时候还特意吩咐如月:“你今日不用干别的,好好在书房伺候殿下,伺候好了,本宫赏你一套新头面。”
如月眼底的光瞬间亮了,低下头恭恭敬敬应了声“是”。
苏清凰走了不过一个时辰,如月就端着一碗熬得稠稠的参汤进了书房,刚走到萧明宸案前,脚下突然一滑,整碗参汤都泼在了萧明宸的玄色锦袍上,深色的水渍瞬间晕开一大片。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如月慌忙蹲下来,伸手就去解萧明宸的衣襟,“殿下别怪奴婢,奴婢给您擦擦,这袍子料子金贵,浸久了就毁了——”
“滚出去。”萧明宸的声音冷得像冰,刚要抬手把人推开,书房的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王皇后派来的掌事太监领着三个宗室的老命妇,还有四个御药房的宫女,乌泱泱挤了一屋子,刚好撞见如月扯着萧明宸衣襟的场面。
“哎哟,这是怎么说的!”为首的李嬷嬷尖着嗓子喊了一声,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太子殿下,皇后娘娘听说您最近熬夜辛苦,特意让奴才们送补气的丹药过来,这……这成何体统啊!”
如月反应极快,立刻坐在地上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脖子上几道红印子,捂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求各位夫人给奴婢做主!太子殿下刚才强迫奴婢,奴婢不愿意,他就把参汤打翻了要逼奴婢就范,奴婢……奴婢没脸活了!”
那三个老命妇都是守旧派的人,平时最看重纲常伦理,又一向看不惯苏清凰“牝鸡司晨”,当下脸就沉了,为首的郑老夫人皱着眉说:“殿下,您是储君,怎么能做出这种糊涂事?这要是传出去,皇家的脸面往哪里搁?”
“是啊,”另一个陈老夫人也接话,“我瞧这姑娘也是个可怜的,既然已经这样了,不如纳了做个侧妃,也算是给她个交代。”
掌事太监站在一边阴阳怪气:“奴才瞧着这姑娘像是怀了身孕的样子,要是真有了龙种,那可是大喜事,奴才这就回宫禀报皇上,给主子们讨个旨意。”
他刚要转身出门,棉帘突然被掀开,苏清凰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斗篷上还落着不少雪粒子,抖落下来在地上化了一小滩水渍。她扫了一眼屋里的狼藉,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开口:“本宫不过出去半天,东宫倒是热闹得很。”
萧明宸看见她回来,脸色瞬间软了下来,走过来把她身上的斗篷解下来递给青鸾,顺手给她暖了暖手:“外面冷,别冻着。这群人跑来闹事,我正让人把他们赶出去。”
“别啊,”苏清凰笑了笑,走到主位上坐下,示意青鸾把如月扶起来,“有什么事说清楚就是,赶出去倒显得我们心虚了。你刚才说殿下强迫你,还怀了身孕?”
如月哭得抽抽搭搭的,头点得像拨浪鼓:“是……是真的,奴婢已经三个月没来月事了,太医说……太医说是喜脉。”
“哦?”苏清凰挑了挑眉,“刚好沈院判今天在太医院当值,青鸾,去请沈大人过来,给这位姑娘好好诊诊脉,要是真有了皇家血脉,本宫还得给她准备份大礼呢。”
沈不言来得很快,拎着药箱往如月面前一坐,三根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不过片刻就皱起了眉,摸着胡子冷哼一声:“荒谬!脉相平稳细密,分明是处子之身,哪里来的什么喜脉?老夫行医四十多年,还从来没断错过脉!”
如月的脸瞬间白得像纸,尖着嗓子喊:“你胡说!你是太子妃的师父,肯定是被他们收买了!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弱女子!”
“弱女子?”苏清凰笑了,示意青鸾点上她特制的安神香,“既然你说沈大人冤枉你,那本宫就用个公平的法子,让你自己说实话。这是我梦中仙授的安神问心法,只要心神放松,自然会说出真话,绝对不会冤枉你。”
安神香的味道慢慢散开,清清淡淡的像雪后梅花的香气,如月本来还在挣扎,闻了这香味之后眼神慢慢就直了,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苏清凰坐在她对面,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像哄小孩子似的:“别怕,这里没人会罚你,你告诉我,你真名叫什么?今年多大了?你爹娘是谁?”
“我叫王如月,今年十七,我爹是柳文轩,是皇后娘娘的表兄,我娘是皇后娘娘当年的陪嫁丫鬟……”如月的声音木木的,说出来的话却像惊雷,炸得满屋子人都傻了,“我是皇后娘娘没入宫的时候生的,从小养在乡下,三个月前才接进宫当宫女的。”
掌事太监脸色瞬间惨白,转身就要跑,刚到门口就被掀帘子进来的萧明瑾一把按在地上。萧明瑾刚从城外练兵回来,听见东宫出事就赶了过来,听见这话也愣了,踹了那太监一脚笑骂:“我靠,你们王家玩得够野啊,这种丑事都敢往皇家身上扯?”
苏清凰没理他,继续问:“那是谁让你污蔑太子的?答应给你什么好处?”
“是皇后娘娘,她说只要我闹得满朝皆知太子轻薄我,皇上就会废了太子,到时候她就认我回王家,给我封县主,指婚给今科状元。”如月的声音没有一点起伏,“她还说,要是我不肯,就刨了我娘的坟,把我弟弟卖到黑矿上去。”
那三个老命妇脸都绿了,“扑通扑通”都跪了下来,郑老夫人恨不得把脸埋进地里:“太子妃恕罪,老臣妇们老眼昏花,被人当枪使了,求太子妃恕罪!”
“不知者不罪。”苏清凰摆了摆手,“麻烦几位回去跟宗室的长辈们说说今天的事,也让大家都知道,有些人不安分,拿着皇家的名声当儿戏,连这种下三滥的招数都使得出来。”
当天下午,苏清凰就带着人证物证直接进了宫,承平帝听完如月的供词,又看了下属从乡下找来的稳婆和邻居的证词,气得手都抖了,拿起桌上的端砚就砸在跪在底下的王皇后脚边,墨汁溅了她一身一脸。
“你这个毒妇!”承平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朕给你皇后的尊荣,你就是这么回报朕的?秽乱宫闱,构陷储君,你还有什么脸坐在皇后的位置上?”
王皇后还在哭着喊冤,说苏清凰用妖术迷惑了如月,沈不言当场找了个没招供的死刑犯试了安神问心法,那犯人一五一十把没招的同伙和赃物所在地都说了个清清楚楚,王皇后瞬间面如死灰,瘫在了地上。
当晚,圣旨就传遍了京城:王皇后失德,秽乱宫闱,废去皇后之位,打入冷宫,终身不得出。王家剩余牵连此案的族人全部革职查办,之前还蹦跶得厉害的守旧派瞬间哑了火,谁也不敢再触太子和太子妃的霉头。
回到东宫的时候已经是亥时,雪下得更大了,院子里的红梅开得正盛,香气裹着雪气飘进来,清冽得很。萧明宸把苏清凰冻得冰凉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暖着,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了个吻:“今天多亏了你,不然我这太子的名声,怕是真要被泼上污水了。”
“夫妻一体,我不帮你帮谁?”苏清凰笑了笑,接过青鸾递过来的热姜茶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到胃里,整个人都舒服了不少。
青鸾笑着禀报:“娘娘,沈大人刚才派人来说,京郊的牛痘接种全做完了,三千多百姓一个出事的都没有,大家都在家给您立长生牌呢。还有林姑娘传来消息,苏文渊押运的粮草已经出京了,漕帮的人一路跟着,已经拍到他的人和突厥探子接头的照片……哦不对,是画像,证据都存着呢。”
苏清凰点了点头,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王皇后倒了,下一个,就该轮到苏文渊了。十六年的沉冤,数十万枉死的性命,所有的债,很快就能一起算了。
承平二十年的冬天虽然冷,但她知道,只要熬过这阵寒雪,来年的春天,一定会暖得很。


第38章:废后诏书
承平二十一年正月初一的朔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子砸在太和殿的朱红宫墙上,发出沙沙的响。殿下百官按品阶肃立,玄色、绯色、青色的官袍排得整整齐齐,连平时最爱交头接耳的言官都垂着眼,大气不敢出——谁都知道,昨夜王皇后被废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京城,今日的元日大朝,注定不会太平。
龙椅上的承平帝脸色蜡黄,眼底布满血丝,昨夜熬了半宿看王家的罪证,此刻扶着龙椅扶手的手都在微微发抖。掌事太监捧着明黄的圣旨站在阶前,尖细的声音穿透了整个太和殿:
“皇后王氏,德行有亏,秽乱宫闱,构陷储君,纵容族人贪墨军饷、压榨百姓,罪无可赦。今废去皇后之位,打入冷宫,终身不得出。琅琊王氏一脉,男丁十四以上斩立决,十四以下流放三千里,女眷没入教坊司,钦此。”
圣旨念完,满朝文武齐刷刷跪了下去,山呼“陛下圣明”,没人敢多言半句。之前王皇后在位时王家气焰嚣张,不知抢了多少官员的利益,如今倒台,众人心里大半是庆幸,只有几个王家的姻亲脸色惨白,瘫在地上连头都磕不稳。
刚处理完废后事宜,兵部尚书就颤颤巍巍出列,捧着奏报的手都在抖:“陛下,臣有本奏。此前奉旨催促瑞王就藩的使者昨日传回消息,瑞王行至山东济南府境内时遭遇大股匪患,随行三百护卫全部战死,现场只找到瑞王的带血蟒袍,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你说什么?”承平帝猛地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山东境内太平了十几年,哪里来的大股匪患?朕上月才下旨清剿了山贼,你们兵部是干什么吃的!”
站在武将列首的萧明瑾立刻出列,浓眉皱得死紧:“父皇,儿臣上月亲自巡查了山东防务,别说能灭三百精锐护卫的匪患,连超过十人的山贼窝都被端干净了。这摆明了是瑞王诈死!他肯定是怕回京被清算,故意演了这么一出戏!”
“逆子!都是逆子!”承平帝气得眼前发黑,喉咙一甜,一口血直接喷在了龙椅前的金砖上,暗红的血渍溅在明黄色的地毯上,刺得人眼疼。满朝文武瞬间大乱,喊“陛下”的、叫太医的、乱成一团。
萧明宸立刻迈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承平帝,冷冽的目光扫过全场:“慌什么!沈院判!立刻随朕送父皇去养心殿!所有官员原地等候,谁敢擅动,以谋逆论处!”
他常年韬光养晦,之前总带着病弱的滤镜,此刻冷下脸来,气场全开,百官瞬间就静了下来,眼睁睁看着他扶着皇帝离开了太和殿。
等沈不言给承平帝施了针,稳住病情,已经是黄昏时分。萧明宸回到东宫的时候,苏清凰正坐在暖阁里看京郊天花防疫的后续报表,炭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她手边还放着一碗没喝完的冰糖雪梨汤。
“父皇怎么样了?”苏清凰放下笔,接过青鸾递过来的热手炉塞到他手里,“听回来的太监说,气得吐了血?”
“急怒攻心,加上年纪大了,要静养几个月。”萧明宸揉了揉眉心,坐在她身边,“萧明煜诈死的事,你怎么看?”
“还能怎么看,躲了呗。”苏清凰笑了笑,指尖点了点桌上的海图,“之前查江南盐案的时候,就查到他和东海海盗有勾结,私盐的利润大半都进了他的私库,估计现在是躲去哪个海岛上了,等着风头过了再出来作乱。你让九弟去调水师最近的巡防记录,看看有没有可疑的大船出海,再让晚晴吩咐漕帮的人盯着海路的私货,但凡运兵器、粮草的船,全部扣下来查。”
“我已经吩咐下去了。”萧明宸握着她的手,指尖有些凉,“父皇这一病,朝政肯定要压到我们身上了,估计明天就会下旨让我监国。”
他猜的没错。第二天一早,承平帝的两道圣旨就传到了朝堂:第一道,命太子萧明宸监国,所有政事先报太子裁夺,再报皇帝知晓;第二道却像惊雷,炸得满朝文武晕头转向——“太子妃苏氏,才德兼备,屡次救民于水火,准协理奏章,参知政事。”
“陛下不可啊!”御史赵明德第一个冲出来跪在地上,额头磕得咚咚响,“祖制有言,女子不得干政!太子妃纵然有功,也不能破坏祖宗传了几百年的规矩啊!”
他一开头,十几个守旧派的老臣也跟着跪了下来,齐声喊:“请陛下收回成命!”
守在珠帘后的苏清凰听见这话,索性掀了珠帘走了出来。她穿着正红色的太子妃朝服,头上的凤凰步摇随着脚步微微晃动,站在萧明宸身边,气场半点不输于在场的任何官员。
“赵御史说祖制?”苏清凰的声音清凌凌的,扫过跪在地上的老臣,“我问你,祖制里有没有说,遇大疫时官员可以弃城而逃?承平十八年京城时疫,你第一个上书要陛下迁都,是我带着人守在南城,三个月控制疫情,救了二十万百姓,这功劳,你可有?”
赵明德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祖制里有没有说,边关战败要送宗室女子和亲?”苏清凰又问,“承平十八年北狄来犯,你带头上书要送公主和亲,是我献上火药改良配方,定下茶马互市策,每年为朝廷省了三百万两岁贡,还换来了边境五年太平,这功劳,你可有?”
“就算太子妃有功,也不能乱了男女大防啊!”另一个刘姓老臣梗着脖子喊,“女子干政,必生祸乱!”
“哦?”萧明宸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刘大人的意思是,朕的太子妃,还不如你们这些只会空谈、关键时刻只会躲在后面的废物有用?”他掏出承平帝的亲笔手诏,“这是父皇的亲笔手谕,谁再敢反对,以抗旨论处。”
皇帝的手诏都拿出来了,跪在地上的老臣们你看我我看你,最终还是灰溜溜地站了起来,没人再敢提反对的话。
苏清凰也没跟他们多废话,当天就把拟好的《寡妇抚恤令》递到了朝堂上:凡大周境内寡妇,自愿再嫁者,免除三年赋税徭役;自愿抚养子女者,每月发给两斗米、五百文钱补贴;愿意开设工坊、医馆等营生的,朝廷优先给商铺配额,免除五年商税。
政令一出来,果然又炸了锅。
“荒谬!这是鼓励寡妇失节!败坏风俗!”程朱理学的代表周太傅气得胡子都抖了,“圣人有言,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太子妃怎么能颁布这种离经叛道的政令!”
“离经叛道?”苏清凰冷笑一声,把户部的统计册扔在他面前,“去年户部统计,大周在册寡妇共八十七万六千二百四十三人,其中四十二万人无地无业,靠乞讨为生,每年冻饿而死的寡妇和她们的子女超过十万。周太傅嘴里的失节事大,就是要看着这十万条人命活活饿死?我问你,是你们口中的纲常伦理重要,还是百姓的命重要?”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了,政令是‘自愿’再嫁,没人逼她们。若是愿意守节的,朝廷照样发补贴,只是给多一条生路而已。去年济世堂收了十七个寡妇学医,如今每个月能救上百个病人,还能赚钱养活孩子,总比饿死强吧?”
寒门出身的官员们早就对守旧派拿礼法压人的做法不满,纷纷站出来支持:“太子妃所言极是!这政令推行下去,不仅能减少流民,还能增加人口,促进生产,利大于弊啊!”
双方吵了一个时辰,最终投票的时候,大半官员都投了赞同票,《寡妇抚恤令》顺利通过,开春就正式推行。
回到东宫的时候已经是酉时,青鸾端着热姜汤进来,脸上满是笑意:“娘娘,外面的百姓都夸你呢!说你是活菩萨!还有林姑娘传来消息,说查到半个月前有三艘可疑的大船从山东出港,去了东海的流求岛,船上装的都是粮草和兵器,应该是瑞王的人。还有安阳侯和突厥探子接头的画像、证词也都集齐了,要不要现在递上去?”
“不急。”苏清凰喝了一口姜汤,暖意顺着喉咙滑到胃里,“现在天花刚过,新政刚推,不能乱了人心。等开春之后,再算这笔账。欠了我娘的,欠了那些枉死的边军的,总要一笔一笔算清楚。”
萧明宸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很:“好,都听你的。你想要的那个女子能抬头走路、能靠自己活下去的天下,我陪你一起打下来。”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轮圆月挂在墨蓝色的天上,照得东宫的琉璃瓦亮堂堂的。远处传来百姓家放爆竹的声音,噼里啪啦的,满是新年的喜气。苏清凰靠在萧明宸怀里,看着窗外的月色,嘴角微微勾起。
最难的冬天已经熬过去了,接下来的春天,总会越来越暖的。


第39章:瘟疫再现
承平二十一年三月的风还裹着料峭的寒意,京郊顺义县的桃花刚打了花苞,一场突如其来的灾厄就砸在了这片刚熬过冬天的土地上。
最早发现不对劲的是顺义县李家村的里正李老汉,他五岁的小孙子突发高热,身上起了密密麻麻的红疹,没熬到三天就咽了气,紧接着半个村子接连有二十多个人出现了同样的症状,死了七八个。里正跑到县衙报官,知县怕担责任压了下来,只说是普通风寒,直到有村民逃到京城求医,被济世堂的大夫认出是天花,消息才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全城。
青鸾是在顺天府衙门口撞见李老汉的,当时他浑身是泥,怀里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孙子的尸体,跪在衙门口磕头磕得满头是血,差役怕被传染,举着棍子赶他走。青鸾见他怀里漏出来的衣角上沾着痘疮破溃的脓水,心里咯噔一下,立刻让人把他带去济世堂隔离,转头就奔回了东宫。
苏清凰正在看各地寡妇抚恤令推行的奏报,听见“天花”两个字,手里的狼毫笔“啪”地掉在宣纸上,墨汁晕开染黑了半页纸。她比谁都清楚这种烈性传染病的威力,在没有疫苗的古代,天花的死亡率超过三成,一旦在京城扩散,后果不堪设想。
“立刻让沈院判带太医院的人去顺义县,所有病患立刻隔离,接触过的人全部单独留观,所有患者用过的东西全部焚烧,村子进出口封死,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苏清凰站起来的动作太急,带倒了身后的椅子,“还有,通知九皇子调五百禁军过去守着,谁敢闯隔离区,按谋逆论处!”
她的指令刚吩咐下去,宫里的传旨太监就到了,说承平帝知道了天花的事,召她和太子立刻去太和殿议事。
太和殿里已经吵成了一锅粥,周太傅拿着笏板气得胡子都在抖:“痘疮乃是天罚,是朝政失德上天降下的警示!臣请陛下率百官前往天坛祭天祈福,大赦天下,方能平息天怒!”
“祭天要是能治好病,太宗年间也不会死十七万人了!”苏清凰掀了珠帘走进来,脸色冷得像冰,“臣媳已经派人去顺义县隔离病患了,现在最要紧的是控制疫情扩散,而不是搞这些没用的祭祀!”
“太子妃休得胡言!”礼部侍郎立刻站出来反对,“你那隔离的法子是把患病的百姓扔在外面等死!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说朝廷不仁?还有你之前说的什么牛痘法,把牛身上的痘疮脓水种到人身上,简直是亵渎人伦!万一染上更重的疫症,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我担得起。”苏清凰从袖袋里掏出一沓厚厚的记录,扔在龙案前,“这是我和沈院判研究了半年的牛痘试验记录,我们在济世堂找了一百二十个自愿试种的百姓,种了牛痘之后只有五个人发了低烧,三天就退了,后续接触天花患者无一例感染。牛痘毒性极弱,种过之后终身不会再得天花,这是目前唯一能防治天花的法子。”
她顿了顿,扫过满朝脸色各异的官员:“至于你说的隔离是弃民,我已经拟好了防疫章程,隔离区每天有大夫送药送粮,轻症患者有专门的汤药调理,死亡率绝对能降到一成以下。若是按照你们的法子祭天放任不管,等天花传遍京城,死的人会是现在的十倍百倍,这个责任,你们谁担得起?”
守旧派的官员们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周太傅还是梗着脖子反驳:“那些试种的都是贱民,怎么能和贵族子弟、皇室宗亲比?万一牛痘对贵人有害,你赔得起吗?”
“人命不分贵贱。”苏清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们觉得皇室宗亲的命金贵,那我就先给我自己的一双儿女种牛痘。若是景睿和清玥种了之后有半分差池,我苏清凰自请废黜太子妃之位,以死谢罪。”
这话一出,满朝哗然,连躺在龙椅上养病的承平帝都坐直了身子:“清凰,你可想清楚了?景睿和清玥还不到两岁,万一出事……”
“儿臣想清楚了。”萧明宸上前一步站在苏清凰身边,伸手握住她的手,“本宫的子嗣先种,若是有任何问题,本宫和太子妃一同担责。若是种痘成功,就立刻在全国推行,谁敢再反对,以贻误战机论处。”
太子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没人再敢反驳。周太傅甩了甩袖子,冷哼一声站回了队列里,等着看苏清凰的笑话。
回到东宫的时候,沈不言已经带着配好的牛痘苗在暖阁等着了,青鸾守在门口,脸色有点难看:“娘娘,刚才审了太医院的一个小吏,他收了别人五百两银子,想往痘苗里掺水银和朱砂,被我按住了。审出来是瑞王留下的眼线,想等皇子种痘出事之后,散播谣言说您用妖术害皇室子嗣,挑动百姓谋反。”
苏清凰低头看了看沈不言手里干干净净的瓷瓶,冷笑一声:“倒是会钻空子。人处理了?”
“已经交给大理寺了,顺藤摸瓜抓了十几个藏在太医院和御膳房的余党。”青鸾撸起袖子,胳膊上还缠着纱布,是刚才抓人的时候被小吏用匕首划的,“还好我盯着紧,没让他碰到痘苗。”
“辛苦你了,等这事过了,给你记一功。”苏清凰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接过沈不言手里的痘苗,“师父,没问题吧?”
“放心,我亲自配的,亲自看着的,绝对没差错。”沈不言捋了捋胡子,脸上带着点欣慰,他研究了一辈子疫病,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能根治天花的法子,“你真要给小皇子小公主先种?要不要再等等?”
“不等了,晚一天,就多死好多人。”苏清凰走到摇篮边,萧景睿和萧清玥正抱着拨浪鼓玩,看见她过来,都伸出小胖手要抱。萧明宸站在她身边,指尖微微有点紧,苏清凰回头冲他笑了笑,“放心,我有分寸。”
她动作很轻,用消过毒的银针刺破两个孩子胳膊上的皮肤,点了一点点痘苗进去。两个小家伙疼得皱了皱眉,哼唧了两声,又抱着拨浪鼓玩去了。
当天晚上,两个孩子果然发了低烧,沈不言守在东宫一夜,不停地给他们物理降温,萧明宸陪着苏清凰守在摇篮边,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两个孩子的烧就退了,醒了之后还伸手要苏清凰抱,笑得咯咯的,半点事都没有。
消息传开,最先坐不住的是宫里的妃嫔和宗室的贵妇,家里有孩子的纷纷跑到东宫求种痘,之前还放话等着看笑话的周太傅,也偷偷让自己的小孙子跑到东宫门口排队。京郊的百姓本来还怕牛痘是妖术,看见连太子的孩子都种了没事,也纷纷放下顾虑,跑到隔离区外的种痘点排队。
苏清凰干脆在京城设了二十个种痘点,免费给百姓种牛痘,又派济世堂的医女带着种痘的大夫去周边的府县推广。顺义县的隔离区里,她带着沈不言和医女们天天熬汤药,给轻症患者擦拭身体,照顾病重的老人孩子,身上的朝服换成了粗布的医袍,十天半个月没回东宫。
有个老农的孙子得了轻症,家里没钱治病,以为肯定活不成了,苏清凰亲自给孩子喂了半个月的药,把人救了回来。老农拉着儿子媳妇,背着一筐刚下的鸡蛋,跪在苏清凰面前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娘娘是我们全家的活菩萨啊!您要是不来,我这小孙子就没了啊!”
苏清凰把他扶起来,看着筐里还带着鸡屎的热鸡蛋,鼻子有点酸:“都是我应该做的,你们好好过日子,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不到三个月,京郊的天花就完全控制住了,原本预计至少要死上万人的疫情,最后只死了不到八百人,而且全是年纪太大或者本身就有重病的老人。种了牛痘的十几万百姓,无一例感染天花。
消息传到全国各地,各地的官员纷纷上书请求派大夫去推广牛痘,苏清凰借着这个机会,直接上奏请求在全国各州府开设女子医学堂,招收贫寒女子入学,免学费包食宿,学成之后可以去各地的济世堂当医女,或者入宫当女医官。
这次没人再反对了,之前骂她离经叛道的周太傅,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太子妃此举利国利民,臣附议!”
政令推行得异常顺利,不到一个月,全国各地就开了三十多所女子医学堂,第一期就招了两千多个贫寒女子。苏清凰抽空去京郊的临时学堂看,那些因为天花失去父母的小女孩,穿着干净的粗布衣裳,坐在教室里跟着医女认字,看见她进来,都围了过来,奶声奶气地喊“苏娘娘”。
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举着自己画的歪歪扭扭的凤凰,递到苏清凰面前:“娘娘,我画的你!我以后要像你一样,当大夫,救好多好多人!”
苏清凰蹲下来,接过那幅画,摸着小丫头的头,鼻子有点发酸。她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只想在这个吃人的封建王朝活下去,可现在,她想让更多像这个小丫头一样的女孩,能有自己的活路,能靠自己的本事活下去,不用依附任何人,不用被所谓的纲常伦理捆死。
萧明宸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伸手给她披了一件披风,声音温柔得像春风:“风大,小心着凉。刚才户部递了奏报,今年的春耕比往年多了两成,寡妇抚恤令推行之后,新增了七万多户新家庭,人口涨了不少。”
苏清凰站起来,靠在他怀里,看着教室里一群小姑娘笑着闹着,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们脸上,亮得晃眼。
“你看,”她指着那些小姑娘,嘴角带着笑,“她们以后,都能靠自己活得很好。”
萧明宸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尖温暖有力:“这都是你的功劳。你想要的那个女子能抬头走路的天下,很快就会来了。”
远处的桃林开得正好,粉色的花瓣被风吹得飘了满院,落在女孩们的发梢上,像撒了一把细碎的星光。苏清凰看着眼前的景象,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她知道,她穿越到这个时代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当什么皇后,而是要给这些被封建枷锁捆了几千年的女子,劈开一条新的路。
这条路很长,很难走,但她会一直走下去。


第40章:盐铁之争
承平二十一年五月的风已经带了暑气,东宫书房的冰盆里浮着细碎的冰晶,也压不住苏清凰眉峰的冷意。她手里捏着青鸾刚递上来的盐价调查簿,指尖把薄纸捏得发皱:“京郊的官盐已经卖到二十文一斤了?还掺了三成的沙土?”
“不止呢。”青鸾蹲在地上揉脚,为了查这盐价,她跑了京城二十三家盐铺、周边三个县的集市,鞋底都磨破了个洞,“偏远一点的县,私盐都卖到三十文一斤了,普通庄户人家一个月满打满算也就两百文的收入,光吃盐就要去掉十分之一,好多人家半年都舍不得买一次盐,我去顺义县的时候,见了好多个大脖子的村民,还有不少孩子长到七八岁还站不稳,都是长期缺碘……哦不对,是缺盐里的那点东西闹的。”
她刚说完,书房门就被推开,萧明宸刚从太和殿议事回来,玄色的朝服上还沾着外头的热气,脸色比苏清凰还难看:“户部刚递了奏报,去年一年的盐税亏空三百万两,只有前年的四成。五大世家垄断了盐铁渠道,官盐掺假卖高价,私盐走他们的漕运到处流,国库收不上钱,百姓吃不起盐,他们倒赚得盆满钵满。”
苏清凰把调查簿往案上一放,眼里亮得淬了冰:“刚好,天花的事刚了,我正愁找不到由头动他们的蛋糕。盐铁是百姓刚需,攥在世家手里永远是个祸根,这次必须把盐铁的经营权收回来。”
第二日太和殿议事,萧明宸刚提了要改革盐铁专卖制度的话头,底下瞬间就炸了锅。之前还主动支持女子医学堂的周太傅,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他是范阳卢氏的姻亲,家族里大半收入都来自盐利,此刻拿着笏板的手都在抖:“太子殿下三思啊!盐铁专卖是太祖定下的祖制,交由几大世家承办沿用了近百年,贸然改动必然动摇国本!太子妃一介女流,不懂商贾之利,怎能随意掺和朝廷命脉之事!”
“周太傅这话我就听不懂了。”苏清凰从珠帘后走出来,一身浅紫色的朝服衬得她面容冷厉,“太祖当年定下盐铁官营,是为了平抑盐价,让百姓吃得起盐,可不是为了让世家把盐当金子卖,赚得盆满钵满,让国库亏空、百姓吃不起盐的。”
她抬手示意青鸾把东西拿上来,两个小太监抬着一个箩筐走进来,筐里摆着三袋盐:“这一袋是世家卖的官盐,二十文一斤,掺了三成沙土,这一袋是他们卖的私盐,三十文一斤,看着干净,实际是从海边私晒的粗盐,含有毒的杂质,吃多了会死人。这第三袋,是我让人用新的晒盐法做的精盐,成本只有五文钱一斤,干净无沙,吃着安全。”
她顿了顿,看向满朝脸色各异的官员,声音掷地有声:“我昨天去顺义县,见了个七十岁的老农,全家六口人,一年只舍得买两斤盐,炒菜的时候用线拴着盐块在锅里晃三下就捞出来,他的三个孙子,两个都因为长期缺盐得了软骨病,站都站不起来。周太傅刚才说改盐制是动摇国本,那我问你,百姓吃不起盐,活不下去,难道就不是动摇国本?”
她话音刚落,殿外就传来哭声,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百姓被带了进来,为首的老妇人脖子肿得像个大南瓜,身边的两个小孩面黄肌瘦,腿软得站不住,都是长期缺碘导致的病症。守旧派的官员们看着这场景,一时都哑了火。
可五大世家的人哪里肯放下到嘴的肥肉,当天下午,清河崔氏、范阳卢氏等五大族就联合递了联名书,说若是朝廷执意改盐制,他们名下所有的盐场、铁矿就全部停工,所有在朝为官的族亲全部辞官。紧接着,京城就传出了谣言,说太子妃搞的新盐是用妖法做的,吃了会断子绝孙,还有人雇了地痞流氓在盐铺门口闹事,当场打死了一个要买新盐的老汉。
消息传到东宫的时候,萧明宸气得把案上的砚台都砸了:“这帮蠹虫,为了钱简直是无法无天!我现在就下旨,把挑事的人全部抓起来,盐制必须改!”
“别冲动。”苏清凰按住他的手,“现在刚打完仗,国库空虚,地方上的官员大半都和世家有牵扯,要是真逼得他们鱼死网破,吃亏的还是百姓。硬刚不行,我们换个法子。”
她凑到萧明宸耳边,把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萧明宸原本紧绷的脸色渐渐放松,眼睛越来越亮:“这法子好!亏你想得出来!”
第二日,朝廷就下了旨意,说盐制改革“暂缓商议”,世家的人弹冠相庆,都觉得是自己逼宫赢了,还特意派人给东宫送了“厚礼”,明着是庆贺,实则是挑衅。
可他们没高兴半个月,京城街头突然多了一家“皇家商会”的盐铺,卖的精盐干干净净,一斤只卖十文钱,比世家的私盐还便宜一半,而且铺子里还有太医院的医官现场验盐,证明吃了绝对无害。
百姓本来就被世家的高价盐坑苦了,一开始还有点怕,见有几个胆大的买了吃了没事,立刻蜂拥而至,每天盐铺开门不到半个时辰,盐就被抢光了。不到十天,皇家商会的盐铺就开到了周边所有的府县,林晚晴带着漕帮的船队日夜不停地从海边运盐,价格永远比世家的盐低三成,质量还好上几倍,世家的盐根本卖不出去,只能堆在仓库里发霉。
原来苏清凰根本没打算走官营的路子,她用萧明宸的私产当启动资金,在东海边上租了几千亩盐田,雇了当地的盐户用她改良的现代晒盐法晒盐,成本只有原来的十分之一,再用漕帮的船队直接运到各地售卖,完全绕开了世家把控的盐道,连税都直接交给国库,半毛钱都不经过世家的手。
五大世家的人急得跳脚,先是跟着降价,从二十文降到八文,最后降到五文,可他们的盐成本本来就高,卖五文就是纯亏,而且他们的盐掺了沙子,百姓就算贪便宜,也宁愿多花两文买皇家商会的干净盐。不到一个月,五大世家就亏了上百万两,家族里的长辈天天拍桌子骂娘。
这天深夜,苏清凰刚哄睡了两个孩子,青鸾就急急忙忙跑了进来,脸上还沾着汗:“娘娘,不好了!东海的盐场遭人放火了!烧了三亩盐田,还好守盐场的兵发现得早,没烧到仓库!”
她话音刚落,萧明瑾就从外面走了进来,一身的铁甲还带着夜里的寒气,手里拎着一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黑衣人,“哐当”一声扔在地上:“嫂子放心,放火的人都被我抓住了,一共十七个,审了一夜,全招了。”
他把一份供词递到苏清凰和萧明宸面前,眼里带着杀意:“是瑞王萧明煜的人。他根本没在就藩路上遇匪,而是躲在东海的流求岛上,招了两万多海盗,私铸了兵器龙袍,还和五大世家有约,等他烧了盐场断了我们的财源,就带兵从海路打过来,打进京城就给五大世家裂土封王。刚才在刺客身上搜出了瑞王的令牌,还有和五大世家的密信。”
苏清凰低头看着供词,指尖在“流求岛”三个字上敲了敲,冷笑一声:“我就说他怎么消声觅迹了这么久,原来是躲在海岛上当土皇帝。当年他贪墨军饷、炸堤害民的账还没算,现在居然还敢回来送死。”
萧明宸把供词往案上一扔,看向萧明瑾,声音冷得像冰:“给你三万水师,半个月之内,能不能把流求岛打下来,把萧明煜活着带回来?”
“能!”萧明瑾单膝跪地,铠甲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臣要是拿不下流求岛,提头来见!”
“不用你提头。”苏清凰递给他一卷海图,还有一个单筒的望远镜,“这是我画的流求岛近海海图,还有新做的望远镜,能看清十里外的动静,我再给你配五百枚改良的火药弹,还有林晚晴的漕帮船队给你当向导,打个流求岛,绰绰有余。”
萧明瑾接过东西,眼底亮得惊人,对着苏清凰抱了抱拳,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书房里剩下帝后两人,萧明宸走到苏清凰身边,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带着点后怕:“刚才我吓死了,还以为盐场烧光了,你这几个月的心血都白费了。”
“哪有那么容易。”苏清凰靠在他怀里,抬头看着窗外的月光,嘴角带着笑,“我早猜到他们狗急了会跳墙,提前让九弟派了兵守着盐场,就等着他们送上门呢。”
萧明宸低笑出声,握着她的手,指尖温暖有力。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案上的海图上,流求岛的位置被朱笔圈了个红圈,像一团燃烧的火。
他们都知道,压在朝堂上三年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要被搬开了。等收拾了萧明煜,这大周朝的天,就该真正亮了。


第41章:海岛围剿
承平二十一年七月初三,东海的风裹着咸湿的浪意,拍得旗舰的船舷嗡嗡作响。苏清凰扶着栏板站在船头,手里举着半臂长的单筒望远镜,极目望向远处被薄雾笼着的流求岛,月白披风的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萧明宸从舱内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玄色的大氅,从身后给她拢在肩上,指腹擦过她微凉的耳尖:“海上风大,仔细着凉,景睿和清玥还在家等着你回去做草莓酱呢。”
提到一双儿女,苏清凰紧绷的唇角软了些,放下望远镜摇头:“我不冷,就是有点放心不下,萧明煜在岛上经营了快一年,手底下都是亡命的海盗,明瑾的先锋营虽然精锐,但到底不熟悉海况。”
话音刚落,就见远处海平面上升起三道狼烟,正是预先约定的遇袭信号。穿一身短打、腰里别着寒光短刀的林晚晴快步跑过来,脸上还沾着点海水的湿痕:“殿下,娘娘,先锋营出事了!瑞王的人熟悉近海的暗礁分布,故意把我们的船往暗礁区引,已经有两艘哨船触礁沉了,折了十七个兄弟,他们现在躲在暗礁后面放箭,我们的大船吃水深,根本靠不过去!”
萧明宸的脸色瞬间冷了下去,刚要开口,苏清凰已经摊开了随身带着的海图,指尖在流求岛西侧的航道上点了点:“我之前查过近三十年的潮汐记录,今日申时正刻会大涨潮,暗礁会被潮水淹掉两丈深,足够我们的主力舰通行。”她抬眼看向林晚晴,眼神清亮,“你带十艘快船绕到西侧入海口,往航道里扔提前备好的铁蒺藜和断船索,涨潮之后萧明煜要是想往内海跑,正好扎破他的船底。”
“末将领命!”林晚晴眼睛一亮,转身就要走,又被苏清凰叫住,递过去一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这是我做的信号弹,要是堵住了他们的退路,就放红色的信号,我们这边就进攻。”
等林晚晴的船队消失在海面上,苏清凰又看向萧明宸:“按之前定的,把十艘主力舰用铁索连起来,甲板铺上厚木板,这样船身稳,火药弹的准头能提高三成。告诉炮手,等海盗船出来,先炸他们的主桅杆,不要怕浪费弹药。”
萧明宸揉了揉她的发顶,转头就吩咐亲兵去传令。日头一点点往西斜,到了申时刚过,海水果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了起来,原先露在水面上的狰狞暗礁渐渐被潮水吞没。躲在暗礁后的海盗见官兵迟迟不进攻,以为是怕了他们,又仗着瑞王许的高官厚禄,嗷嗷叫着开着船就冲了出来,打算把先锋营的船全部击沉。
刚冲到一半,西侧的天空突然升起一道亮红色的信号,萧明宸猛地一挥令旗:“开火!”
架在连在一起的主力舰船舷上的百门火药炮同时发出轰鸣,一颗颗裹着黑火药的铁弹飞出去,落在海盗船的甲板上,炸开漫天的火光。海盗哪里见过这么大的威力,不少人直接被炸得掉进海里,剩下的吓得魂飞魄散,转头就要往内海跑,刚到入海口,船底就被铁蒺藜扎破,海水咕噜咕噜往船舱里灌,一船人叫着喊着乱成了一团。
不到半个时辰,海盗的船就沉了大半,只剩下瑞王的主船还在负隅顽抗。萧明瑾带着人跳上敌船,一刀就砍断了主桅杆,瑞王身边的亲兵死的死伤的伤,眼看就要被生擒,萧明煜突然疯了一样冲进船舱,拎着一个五岁左右的小男孩出来,把刀架在了孩子的脖子上。
“都给我住手!”萧明煜的脸上沾着血,状若疯癫,“萧明宸!你要是敢再往前一步,我就把你侄子砍了!我看你怎么跟天下人交代,你为了皇位连亲侄子都杀!”
那孩子是萧明煜的幼子,刚被他接到岛上没多久,此刻吓得小脸煞白,连哭都不敢哭。围着的官兵都愣住了,一时不敢上前。萧明宸站在旗舰的船头,眼神冷得像结了冰,伸手拿过身边亲兵的长弓,搭箭、拉弦,动作行云流水,玄色的衣袖被风吹得扬起,只听“咻”的一声破空响,长箭精准地射穿了萧明煜握刀的右手手腕。
“啊——”萧明煜发出一声痛叫,钢刀“哐当”掉在甲板上,他下意识地松手,孩子就往前栽去。萧明瑾早就等着时机,一个纵身跳过去,单手就把孩子捞在怀里,另一只手反手按在萧明煜的肩膀上,咔哒一声卸了他的胳膊,又一拳砸在他脸上,把他要喊的话都打回了肚子里。
“萧明煜,你通敌叛国,谋害百姓,还有脸拿孩子当挡箭牌?”萧明瑾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把像死狗一样的萧明煜扔给身后的亲兵,“绑起来,带回京让陛下和娘娘发落!”
官兵们冲上流求岛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岛上的工事修得比预料中还要坚固,靠近后山的地方有整整三个兵器库,里面堆满了私铸的刀剑和弓箭,还有十几箱绣着龙纹的朝服、还没刻完的玉玺模具,连龙椅都打好了,看来萧明煜是真的打算打下京城就登基称帝。
苏清凰在存放密信的暗室里翻看着搜出来的信件,越翻脸色越冷。萧明宸走过来的时候,正看见她捏着一封盖着安阳侯印的信,指节都捏得发白。他低头扫了一眼信上的内容,是今年三月苏文渊写给萧明煜的,说愿意给他送三万石粮草,等他打进京城就拥立他为帝,只求一个世袭罔替的爵位。
“我之前还想着,他毕竟是我名义上的父亲,只要他安安分分的,就让他在侯府安度晚年。”苏清凰把信扔在一堆密信里,声音冷得没有温度,“没想到他野心这么大,通敌叛国的事都做得出来,倒是我高看他了。”
萧明宸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尖的温度一点点传过来:“你不用顾虑,按律处置就是,天下人都知道苏文渊是什么样的人,没人会说你半句不是。”
苏清凰点了点头,刚要说话,就听见外面传来女人和孩子的哭声。她走出去一看,是十几户被掳到岛上的百姓,都是沿海的渔民,被海盗抢来之后,男的被逼着修工事铸兵器,女的被糟蹋,不少孩子都饿得面黄肌瘦。见了官兵,都吓得跪在地上发抖。
“别怕。”苏清凰走过去,扶起一个抱着孩子的老妇人,温声说,“瑞王已经被抓了,你们自由了。我会安排船送你们回原籍,每个人都发五两银子的安置费,受伤的有医官给你们治伤。”
百姓们一开始还不敢信,直到有亲兵把银子递到他们手里,才反应过来,哭着跪在地上喊“皇后娘娘千岁”,声音传出去老远。
当晚大军在岛上休整,萧明瑾坐在一块礁石上处理胳膊上的伤口,刚才混战的时候被海盗的刀划了一道两寸长的口子,他嫌军医麻烦,自己随便扯了块布要包扎,忽然一瓶金疮药就扔到了他怀里。
抬头一看,是林晚晴抱着胳膊站在不远处,脸有点红,嘴却硬得很:“笨死了,打个海盗都能受伤,下次再这样,我可不带你认海道了。”
萧明瑾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一声:“谢了林姑娘,等回京了我请你吃醉仙楼的烤鸭,你上次不是说想吃吗?”
林晚晴的脸更红了,丢下一句“谁要吃你的烤鸭”,转身就跑了。不远处的苏清凰和萧明宸看着这一幕,都忍不住笑了。
第二日天刚亮,大军就拔营回京。满载着缴获的兵器、粮草和密信的船队跟在旗舰后面,萧明煜被关在底层的囚车里,披头散发的,早就没了往日瑞王的威风。船队路过沿海的县城的时候,岸边站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对着船队欢呼,手里举着的“贤明帝后”的牌子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发暖。
苏清凰站在船头,迎着风望向远方的海岸线,萧明宸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伸手握住她的手。朝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把整片海面都染成了暖金色,风吹过两人的衣摆,像两只比翼的鸟。
“等回了京,审完萧明煜,就该收拾五大世家了。”萧明宸的声音带着笑意,“等这些毒瘤都清干净了,我们就可以好好推行新政,给景睿和清玥,给天下的百姓,一个真正的太平盛世。”
苏清凰转过头,对着他笑了笑,指尖扣紧了他的手。远处的京城已经隐约能看到轮廓,她知道,压在大周朝头上三年的乌云,终于要彻底散了。


第42章:突厥犯边
承平二十一年八月初三,大理寺的公堂被正午的日头烤得燥热,阶下披头散发的萧明煜早没了往日瑞王的威风,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三司官员分列两侧,案上堆着半人高的罪证:私铸的龙袍玉玺、通敌的密信、贪墨灾银的账册,桩桩件件都够得上灭族的大罪。
“臣等合议,叛臣萧明煜通敌叛国、谋害宗室、鱼肉百姓,判凌迟处死,族中男丁十六岁以上皆斩,女眷流放三千里,奏请陛下圣裁。”大理寺卿捧着奏折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得盖过了堂外的蝉鸣。
龙椅上的承平帝还没开口,站在太子身侧的苏清凰先递上了另一本奏折:“陛下,这里还有安阳侯苏文渊通敌的实证,与萧明煜密信往来十余封,许诺起兵时献三万石粮草,求世袭罔替的爵位,请陛下一并处置。”
苏文渊穿着一身灰布囚服跪在堂下,闻言猛地抬头,脸上满是血丝:“清凰!我是你父亲!你怎能如此陷我于不义?”
苏清凰垂眸看他,眼神淡得像看个陌生人:“我母亲当年待你不薄,你为了权势能杀她灭口,如今通敌叛国,又何必拿父女之情当遮羞布?”她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柳氏多年前参与谋害我生母,如今已经疯癫,按律关家庙终身即可,庶妹苏月柔流放岭南途中得痢疾身故,也不必再追罪。”
承平帝叹了口气,朱笔一挥准了奏:“安阳侯苏文渊削去爵位,幽禁别院终身,柳氏按太子妃所奏处置。萧明煜三日后行刑,昭告天下。”
退堂的时候,苏文渊瘫在地上,看着苏清凰的背影消失在公堂门口,终于捂着脸哭出了声——他这辈子机关算尽,最后却落得个一无所有的下场,全是拜他曾经最看不起的嫡女所赐。
谁也没料到变故来得这样快。第二日天还没亮,狱卒就跌跌撞撞跑进东宫禀报,萧明煜在狱中暴毙,七窍流血,仵作验了半个时辰,脸色煞白地回禀:“殿下,娘娘,是突厥的奇毒‘断心散’,中毒者一个时辰内必死,无药可解,显然是有人怕萧明煜乱咬,提前灭了口。”
萧明宸刚要下令彻查宫中与突厥有往来的人,八百里加急的边关急报就送进了宫,送信的兵卒满身是血,跪在太极殿上的时候还在喘气:“陛下!急报!突厥可汗阿史那狼率二十万大军南下,破了雁门、朔方、云州三关,如今已经兵临朔北郡城下!”
他递上来的檄文被血浸了大半,展开后字迹依然刺眼:“大周皇帝窃我突厥传国玉玺,欺我流亡公主,今举义兵二十万,迎公主苏清凰归国,取回正统玉玺,拯救大周百姓于水火!”
满朝文武瞬间炸了锅。苏清凰的生母是突厥流亡公主的事本来只有少数人知道,如今被突厥公然捅到明面上,那些早就不满新政的保守派世家官员像是找到了把柄,第二日早朝刚过卯时,就齐刷刷跪在了太极殿里。
领头的是礼部尚书崔敬,清河崔氏的家主,守旧派的核心人物,他举着笏板,声音掷地有声:“太子殿下!苏清凰乃是突厥余孽,妖妃祸国!如今突厥举兵来犯,全是因她而起!请殿下下旨,废黜太子妃,将其交予突厥,以息刀兵,救天下百姓于水火!”
“请殿下废妃!”
“请殿下赐苏清凰死罪,以安民心!”
乌压压一片官员跪在地上,喊得震天响。萧明宸坐在太子位上,手指捏着玉扳指咯咯作响,脸色黑得像结了冰,他冷笑一声,猛地拍了下御案:“崔敬你是老糊涂了?突厥狼子野心,觊觎我大周江山十年有余,如今不过是拿太子妃当幌子,你倒好,主动把人送过去,我看你不是要息刀兵,是通敌卖国!”
崔敬梗着脖子抬头,一脸视死如归的模样:“殿下为了一个女人,置天下苍生于不顾吗?若是突厥打进京城,生灵涂炭,殿下百年之后有何颜面面对列祖列宗?”
“列祖列宗若是知道有你这样卖主求荣的臣子,才会气得从皇陵里爬出来!”萧明宸猛地站起身,玄色的龙纹朝服扫过案边的茶盏,哐当一声碎在地上,“来人!把崔敬拖出去,斩了!”
两边的禁军刚要上前拿人,殿门口突然传来清亮的女声,像冰珠子砸在玉盘上:“慢着。”
苏清凰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太子妃朝服,手里拿着一卷刚写完的牛痘推广奏折,缓步走了进来,青鸾抱着个药箱跟在她身后,神色凛然。她先给承平帝和萧明宸行了礼,才转头看向崔敬,眼神冷得像三九的冰:“崔尚书说我是突厥余孽?我倒要问问,我生母林婉当年被突厥王室追杀,逃到大周,嫁入安阳侯府,生我养我全在大周境内,我从小到大吃的是大周的米,穿的是大周的布,疫情时救的是大周的百姓,修堤坝时帮的是大周的流民,怎么就成了突厥余孽?”
她扬了扬手里的边关急报,声音传遍了整个太极殿:“突厥要的从来不是我,是大周的万里江山,是朔北的肥田沃土!今日你们把我交出去,明日突厥就会再找借口要幽州、要并州,难道到时候你们要把整个大周都送出去吗?”
跪在地上的官员被她说得哑口无言,还有人嘴硬:“那你说怎么办?难道要看着突厥打进京城,百姓流离失所?”
“我去。”苏清凰转头看向龙椅上的承平帝,撩起裙摆行了个大礼,神色坚定,“陛下,臣妾请旨,愿率亲卫前往朔北边关,阵前与突厥可汗对峙。若是能劝退突厥,自然最好;若是不能,臣妾改良的火药配方、守城器械,足以抵挡突厥的铁骑,必保朔北无虞。”
满朝文武瞬间静了下来,连萧明宸都愣了,随即大步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腕:“不行!朔北太危险,突厥人本来就想抓你,你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我不去才是真的危险。”苏清凰反手握紧他的手,眼神清亮,“我若是躲在京城,通敌的污名就洗不清,到时候朝野人心惶惶,守军士气低落,朔北必失。我去了,既能安民心,又能振士气,何况我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我有把握能守住朔北。”
话音刚落,武将列里的萧明瑾就走了出来,单膝跪在地上,声音洪亮:“陛下,殿下,臣愿率一万精锐骑兵,护送太子妃前往朔北,若太子妃少一根头发,臣提头来见!”
穿一身暗红色武官服的林晚晴也站了出来,她因平海盗有功,被封了正五品的漕运副使,此刻腰里还别着当年苏清凰给她的短刀:“臣林晚晴,愿调漕帮三百艘粮船走海路运粮,保证边关将士一日三餐都有热饭吃,绝不少一粒米!”
太医院院使沈不言也颤巍巍地走出来,躬身行礼:“臣愿随太子妃前往边关,救治伤员,臣半生研究的治伤药方,足以应付战场伤势。”
承平帝看着殿下站着的几个人,又看了看萧明宸紧紧握着苏清凰的手,沉吟了半晌,终于点了头:“准奏。封太子妃苏清凰为镇国夫人,持太子玄铁令,可调朔北所有守军,九皇子萧明瑾为副将,随行护卫。”
退朝回到东宫的时候,夕阳已经把殿宇的飞檐染成了暖金色,萧明宸从身后抱住苏清凰,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哑:“你怎么这么傻,万一突厥人对你下狠手怎么办?”
“我不傻,我知道你会带着大军跟在我后面,对吧?”苏清凰靠在他怀里,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突厥王室的玉佩,在手里转了转,玉佩的纹路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刚好这次,我要把玉玺的事彻底解决,省得以后总有人拿这个做文章,我母亲的仇,也该报了。”
萧明宸把那块刻着狼纹的玄铁令牌放到她手里,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这令牌你拿着,见令牌如见我,边关守军谁敢不听调遣,直接斩了。我安排了三十个暗卫跟着你,都是顶尖的高手,你要是有事,直接放信号弹,我最多三日就能赶到朔北。”
“好。”苏清凰点了点头,抬头亲了亲他的下巴,眼睛弯成了月牙,“等我把突厥的事解决了,我们就开女子科举,建更多的济世堂,让天下的女孩子都能读书识字,不用再像原主那样,被人欺负了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三日后,京城的南城门大开,苏清凰穿着一身银白软甲,外罩大红色的披风,手里拿着缰绳坐在高头大马上,腰间别着玄铁令牌,英气得像个征战多年的将军。青鸾穿着短打,背着个药囊跟在她身边,沈不言坐在后面的马车里,身边堆着满满的药材和防疫的药丸,萧明瑾带着一万精锐骑兵,列阵在城门口,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萧明宸站在城楼上,手里举着一杯送行的酒,对着她扬了扬:“我在京城等你回来,景睿和清玥在院子里种的桃树,今年结了好多小桃子,等你回来刚好能吃。”
苏清凰举起手里的酒囊,对着他晃了晃,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她的下颌线滑进衣领,她笑着喊:“好!等我回来吃桃子!”
她掉转马头,一挥马鞭,率先冲了出去,红色的披风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团燃烧的火。身后的骑兵跟着她,扬起漫天的尘烟,向着朔北的方向而去。
萧明宸站在城楼上,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还站在那里。身边的内侍小声劝:“殿下,风大,回宫吧。”
他摇了摇头,眼神坚定地望着远方:“不着急,我在这里等她回来,等她回来,我们一起开创那个她想要的盛世。”
远处的天边,大雁排成整齐的队列向南飞去,脚下的大地厚重而坚实,承载着大周的万里河山,也承载着两个人刻在骨血里的约定。


第43章:阵前对峙
昼夜兼程六日,苏清凰一行比预定时间早三天抵达朔北郡城的时候,塞上的风正卷着细碎的沙砾,刮得人脸颊生疼。城墙上斑驳的血渍还没干透,穿破旧甲胄的士兵扶着长矛靠在垛口喘气,看见城下烟尘滚滚的骑兵,瞬间绷紧了弦,箭簇齐刷刷对准了城门方向。
“来者何人!朔北战时,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守将张锋的声音隔着风沙传过来,带着久战的沙哑。
苏清凰勒住马缰,抬手摘下头上的防风幕篱,露出清隽的脸,玄铁令牌被她举在手里,狼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本宫乃当朝太子妃,奉陛下圣旨,持太子玄铁令,总督朔北防务。”
张锋愣了愣,定睛看清那枚只有太子亲随才能持有的令牌,吓得赶紧从城楼上跑下来,单膝跪在地上行礼:“末将张锋,参见太子妃娘娘!末将不知娘娘驾到,多有冒犯,请娘娘恕罪!”
“无妨,战事紧急,起来吧。”苏清凰翻身下马,脚步踩在满是沙砾的地上,沉稳得像扎根的胡杨,“先带本宫去看看城防,还有伤兵营。”
刚进城门,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和药味就扑面而来。沿街的民宅大多关着门,偶尔有衣衫褴褛的流民缩在墙角,看见穿官服的人就瑟缩着往后躲。临时搭建的伤兵棚子里躺满了受伤的士兵,有的断了胳膊,有的中了箭,军医不够用,只能靠盐水简单冲洗伤口,疼得满地打滚。
苏清凰没急着去府衙,先让青鸾把带来的药材和伤药都拿出来,挽起袖子就给伤兵清创。她用带来的碘伏给伤口消毒,缝合撕裂的皮肉,动作比常年在军营的军医还熟练。一个断了腿的小兵看着她一身华贵的软甲,手却稳得没抖一下,眼泪“啪嗒”掉在地上:“娘娘,您身份金贵,怎么能给我们这些粗人处理伤口……”
“你们在前线拼杀,保的是大周的江山,是京城的百姓,比我金贵多了。”苏清凰给他包扎好伤口,拍了拍他的肩,“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突厥踏进朔北城一步,你们的伤好了,还能回家见爹娘。”
一圈伤兵看下来,原本低迷的士气渐渐提了上来。等到了府衙开军事会议,跟着来的监军王磊却先发难了——他是王皇后的远房侄子,本来就是世家派来盯着苏清凰的,此刻斜着眼看她,阴阳怪气道:“娘娘,突厥本来就是为您来的,您要是真为了朔北的百姓着想,不如主动去突厥营中议和,免得生灵涂炭啊。”
“放你的狗屁!”萧明瑾“哐当”一声把佩剑拍在案上,剑刃出鞘半寸,冷光直逼王磊的脸,“突厥狼子野心,觊觎我大周江山多年,你居然敢让太子妃去议和,我看你是通敌!”
“九皇子息怒,现在杀他反而动摇军心。”苏清凰按住萧明瑾的手腕,眼神冷得像冰,“王监军要是怕了,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回京城,只是要是敢再乱军心,就别怪我按军法处置。”
她摊开带来的城防图,手指点在朔北的城门上:“张将军,你把城墙上的老旧投石车都换下来,我带了三百斤改良的火药,全部装在瓦罐里做成震天雷,放在各个垛口。萧明瑾,你带三千骑兵守在西城门,那里是突厥最可能进攻的薄弱点。沈院判,你带医兵把防疫的汤药熬了,分给所有士兵和百姓,防止战后起瘟疫。林晚晴的粮船三日内就到,粮草的事你们不必担心。”
她布置得井井有条,每一项都掐准了朔北的防务漏洞,原本还对她有疑虑的将领们瞬间心服口服,齐声应是。王磊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地站在一边,眼神闪烁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第二日天刚亮,城下就传来了震耳的战鼓声。兵卒跑上来禀报:“娘娘!突厥可汗亲自带了十万大军列阵,点名要您出去答话!”
苏清凰披上玄色的披风,带上特制的铜喇叭,大步走上城楼。萧明瑾跟在她身后,手里的弓拉得满圆,眼睛死死盯着城下,只要有冷箭过来,他能第一时间挡在苏清凰前面。
城下的突厥大军列成整齐的方阵,狼头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为首的突厥可汗阿史那狼穿着金狼头的铠甲,坐在高头大马上,看见苏清凰出来,哈哈大笑:“清凰公主!别来无恙啊!你生母乃是我突厥王室的明慧公主,你身上流着突厥高贵的血,今日我奉先王遗命,带你归国继承大统,只要你跟我走,我立刻退兵三十里,秋毫无犯!”
他抬手举起一块半透明的青玉碎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你看!这是我突厥传国玉玺的一半,你生母当年带走的另一半,现在就在你身上吧?只要你我二人的碎片合二为一,你就是突厥名正言顺的女王!”
这话一出,城楼上的士兵瞬间骚动起来。王磊像是抓住了把柄,扯着嗓子喊:“你们听见了!她果然是突厥的余孽!快把她交出去,不然我们都得死!”几个世家安插的军官也跟着附和,场面瞬间乱了起来。
苏清凰没理身后的聒噪,从怀里掏出自己贴身藏着的另一半玉玺碎片,抬手举了起来。两块碎片凑在一起,严丝合缝,正是一块完整的突厥传国玉玺的形状。城楼下的突厥兵齐声欢呼,城楼上的士兵却瞬间白了脸。
“你看!我就说她是——”
王磊的话还没说完,就见苏清凰猛地扬手,两块合在一起的玉玺碎片被她狠狠砸在城楼上的青石板上,“哐当”一声脆响,稀碎的玉屑溅得满地都是。
全场瞬间死一般的寂静。阿史那狼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睛瞪得像铜铃:“你疯了!那是我突厥的传国玉玺!是正统的象征!”
“什么狗屁正统!”苏清凰拿起铜喇叭,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天下的正统从来不是这冷冰冰的死物!是百姓能吃饱穿暖,是将士能平安归家,是老有所养幼有所依!你们为了一块破石头,举兵南下,杀我大周百姓,烧我大周房屋,抢我大周粮食,也配谈正统?”
她指着阿史那狼的鼻子,声音掷地有声:“我母亲当年就是被你们突厥王室追杀,才逃到大周,她到死都没说过自己是什么突厥公主,只说自己是大周的子民!我苏清凰,从小到大吃的是大周的米,穿的是大周的布,救的是大周的百姓,守的是大周的江山,生是大周的人,死是大周的鬼!想要踏过朔北城,先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
“守土尽责!保家卫国!”城楼上的士兵瞬间沸腾了,喊声震得城墙上的沙砾都往下掉。萧明瑾反手一刀,直接砍了王磊的脑袋,挂在城楼上的旗杆上,“谁敢再乱军心,这就是下场!”
阿史那狼气得脸都绿了,抽出腰间的弯刀指着城楼:“给我攻城!杀进去!活捉苏清凰!赏万金!封万户!”
突厥骑兵像潮水一样朝着城门冲了过来,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发抖。苏清凰抬手一挥:“放震天雷!”
城墙上的士兵齐刷刷把点了引信的瓦罐扔了下去,“轰隆”“轰隆”的爆炸声响彻天地,黄沙混着血肉飞得到处都是,冲在最前面的突厥骑兵瞬间被炸得人仰马翻,后面的战马受了惊,嘶叫着往后跑,踩死踩伤了不少自己人。
“放连弩!”苏清凰再次下令,密密麻麻的箭雨像泼出去的水一样,朝着突厥的方阵射了过去,突厥兵死伤惨重,攻势瞬间就弱了下来。阿史那狼怎么也没想到大周居然有这么厉害的武器,眼看着冲锋了三次都没摸到城门边,反而折损了近万士兵,气得骂了句脏话,只能下令暂时退兵,回营再做打算。
打退第一波进攻之后,城楼上的士兵们欢呼雀跃,围着苏清凰一个劲地喊“娘娘威武”。苏清凰的手刚才砸玉玺的时候被碎玉划了个大口子,此刻正渗着血,青鸾给她包扎的时候疼得她皱了皱眉,她却没在意,眼睛一直盯着东边的方向。
“嫂子,看什么呢?”萧明瑾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苏清凰的眼睛亮了起来,指着东边天际滚滚的烟尘,笑着说:“你看,我们的援军,到了。”
萧明瑾定睛一看,果然看见玄色的龙旗在风里高高飘扬,是萧明宸带着二十万大军赶来了。马蹄声越来越近,像擂在人心上的鼓点,苏清凰站在城楼上,看着那抹熟悉的玄色身影越来越近,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了地。
她知道,这一仗,他们赢定了。她想要的那个女孩子都能读书识字、不用再任人欺辱的盛世,也越来越近了。
风卷着沙砾吹过她的发梢,远处的夕阳把战场的血色染成了暖金色,朔北的胡杨在风沙里站得笔直,像每一个不肯低头的大周子民。


第44章:朔北决战
城门轰然洞开,玄色铁骑像潮水般涌进朔北城,为首的萧明宸穿着鎏金玄甲,肩上的披风还沾着沿途的霜雪,勒马的瞬间第一目光就落在城楼上站着的苏清凰身上,几乎是飞身下马,几步跨上城楼,视线第一时间扫过她缠着纱布的左手,声音压得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怎么伤的?”
苏清凰笑着把手往身后藏,被他攥住手腕,轻轻掀开纱布看,伤口很深,边缘还泛着红,萧明宸的眉峰瞬间拧成了疙瘩,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亲自给她换药,周围的将领都识趣地低下头,假装没看见素来冷肃的太子殿下这幅如珍似宝的模样。
萧明宸带来的二十万大军都是驻守西北的精锐,加上城里原有的五万守军,兵力上已经不输突厥,当晚的军事会议上,便有老将主动请战,要带部众正面出击,踏平突厥大营。苏清凰闻言摇了摇头,从袖中掏出两个巴掌大的铜筒,递给众人传看:“这是我和沈院判一起改良的望远镜,能看清十里外的动静,诸位先看看突厥的营盘布局再做决定。”
众人轮流拿着铜筒往城外看,果然能把突厥营的哨岗、粮草营的位置甚至巡逻兵的脸都看得清清楚楚,一时满座皆惊。苏清凰指尖点在沙盘上突厥大营所在的位置,声音清亮:“突厥现在还有八万余众,多是草原骑兵,正面硬拼我们至少要折损三万兵力,太不划算。我观天象多日,三日内必有百年不遇的暴雪,朔北的暴雪一下,积雪深达三尺,突厥的战马跑不动,弓弦冻得拉不开,正是我们歼敌的最好时机。”
话音刚落,就有跟随先帝征战多年的老将领皱起了眉:“太子妃娘娘,钦天监上月送来的朔北气象报,说今冬暴雪要到腊月才来,现在才十月,怎么会有暴雪?”
苏清凰早有准备,掏出自己写的小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半个月的风向、云色、早晚温差变化,还有她之前在江南治水时总结的山地气象规律:“钦天监的算法是按中原的气候推演的,朔北的天候不一样。你们看这三天的云都是沉得像墨的铁灰色,晚上连颗星星都看不见,风里裹着湿寒气,不出三日必下暴雪。我若是算错了,愿意按军法领罪。”
萧明宸指尖敲了敲桌面,声音沉稳得像定海神针:“不必领罪,太子妃说有雪,那就有雪。就按这个方向部署。”他这么一说,没人再有异议——毕竟之前苏清凰的震天雷、隔离防疫法、改良火药,哪一样不是惊世骇俗却次次管用?
很快战术便敲定:萧明瑾带三万精锐骑兵,趁夜绕到突厥大营后方的黑风谷埋伏,每人配一枚苏清凰改良的指南针,雪天视线差也不会迷路,准备好滚木礌石和震天雷,等突厥兵退进谷里就封死出口;林晚晴带五千漕帮出身的死士,走常年没人走的雪路绕去突厥的粮草营,等暴雪一下就放火烧粮;萧明宸带八万主力,在突厥大营正面的平原雪地里埋伏,等攻城的突厥兵败退时伏击;苏清凰带剩下的人守城,同时调度伤兵营、筹备御寒的衣物和驱寒的姜汤。
散会后萧明宸留在最后,伸手把苏清凰拢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哑得厉害:“我在路上听斥候说,你砸了突厥的玉玺,还站在城楼上指着阿史那狼的鼻子骂,要是我晚来一步,你是不是要亲自带兵冲出去?”
苏清凰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混着霜雪的味道,弯着眼睛笑:“我知道你会来的。再说了,我守着朔北城,怎么可能让突厥兵踏进来一步?”
接下来两天,天果然越来越阴,风刮得越来越猛,刮在人脸上像刀子割一样。到了第三日凌晨,果然飘起了鹅毛大雪,不过两个时辰,地上的积雪就没过了脚踝。阿史那狼那边粮草只剩三天的量,急得团团转,看见下雪更是气得摔了羊皮酒壶,知道再耗下去不用打就要冻饿而死,干脆下令全军出动,拼死攻城,能打下朔北就占城过冬,打不下就拼出一条路退回草原。
突厥骑兵冲过来的时候,雪已经下了快一尺厚,马蹄陷在雪地里,速度慢了大半,连最擅长的骑射都发挥不出三成。苏清凰站在城楼上,手里拿着小红旗指挥:“先放震天雷炸前锋,再放连弩射两翼,把他们往西南方向的平原赶!”
震天雷的爆炸声混着风雪响得惊天动地,突厥的前锋被炸得人仰马翻,后面的兵被密密麻麻的箭雨逼着,果然不敢往回退,只能往西南边的平原跑,正好撞进萧明宸的伏兵圈里。藏在雪地里的玄甲军突然冲出来,长刀砍在冻得四肢发僵的突厥兵身上,像切菜一样容易。阿史那狼一看中了埋伏,吓得魂都飞了,赶紧下令往黑风谷方向撤,想从那里抄小路退回草原。
刚退到谷口,就听见轰隆隆的声响,滚木礌石从山顶砸下来,瞬间封死了谷口,萧明瑾站在山顶,举着玄铁长枪大喊:“阿史那狼,你爷爷等你好久了!”一枚枚震天雷顺着山坡滚下来,炸得谷里的突厥兵哭爹喊娘,紧接着林晚晴那边烧粮草的黑烟冒了起来,直冲天际,突厥兵看见赖以生存的粮草被烧,瞬间没了斗志,纷纷丢了兵器跪在雪地里投降。
阿史那狼红了眼,举着弯刀就往谷口冲,想拼死杀出一条路,正好迎上从山顶下来的萧明瑾。两个人在雪地里打了不过二十回合,萧明瑾侧身躲过他的弯刀,反手一枪刺穿了他的喉咙,阿史那狼从马上栽下来,死的时候眼睛还瞪得溜圆。萧明瑾割下他的首级,挑在枪尖上大喊:“突厥可汗已死!降者不杀!”
剩下的突厥兵看见可汗死了,彻底没了抵抗的心思,纷纷跪下来高呼愿意归顺。雪渐渐停了,太阳破开云层出来,照得满地的雪泛着耀眼的金光。苏清凰带着医兵赶过来的时候,萧明宸正蹲在地上给受伤的士兵包扎,看见她来,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走过来伸手擦了擦她脸上沾的雪沫,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结束了。”
这一仗打了整整六个时辰,突厥八万主力全军覆没,四万被杀,四万被俘,阿史那狼被阵斩,缴获的粮草、兵器、牛羊不计其数。清理突厥王帐的时候,士兵还在阿史那狼的金帐里找到了半块失传二十多年的大周传国玉玺,正好和先帝手里的那半块合二为一,完整的玉玺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众人都说是吉兆,天佑大周。
苏清凰看着跪了一地的突厥俘虏,对萧明宸说:“这些俘虏里,有近三万是被阿史那狼抓来的普通牧民,不是自愿当兵的。愿意留在大周的,就安排在朔北屯田,分给他们土地种子,三年免税;愿意回突厥的,就放他们回去,顺便带消息给突厥剩下的部落,只要愿意归顺大周,岁岁朝贡,我们就开放互市,让他们能用牛羊换粮食布匹,不用再靠打仗过日子。”
旁边的老将领本来想说俘虏都该杀了以绝后患,听见这话张了张嘴,没说出口——毕竟这一仗能赢全靠苏清凰的谋划,而且她的法子确实比赶尽杀绝更稳妥,真要是能收服朔北的游牧部落,以后边境至少能安稳几十年。
萧明瑾拎着阿史那狼的首级过来复命,脸上沾着血污,看见苏清凰的时候耳尖微微红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经的武将模样:“太子妃娘娘,末将幸不辱命,阵斩突厥可汗。”苏清凰点头夸了他几句,他抿着唇笑,转身的时候正好撞见林晚晴走过来,她脸上沾着黑灰,手里还拎着个烧剩一半的火把,看见他手里的首级,挑了挑眉:“九皇子好功夫。”萧明瑾难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你烧粮草的动作也快,比预定时间早了一刻钟。”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三日后,朔北城的积雪化了大半,伤兵也都安顿好了,边境的各个小部落听说突厥可汗死了,纷纷派使者过来投降,愿意归顺大周。苏清凰和萧明宸一起接见了使者,和他们定了互市的规矩,约定每年春秋两季开放边境贸易,互不侵犯,有灾年大周还可以借给他们粮食,一时间边境百姓欢呼雀跃。
出发班师回朝的那天,朔北的百姓都站在街道两边送行,手里拿着煮好的鸡蛋、晒干的肉干,往士兵的手里塞。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拽着苏清凰的衣角,把一个缝得歪歪扭扭的布老虎塞给她:“娘娘,您是我们的活菩萨,这个给您家的小公子小公主,保佑他们平平安安的。”苏清凰笑着接过来,道了谢,抬头看见萧明宸站在前面的白马上,笑着朝她伸手。
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翻身上马。玄色的龙旗在风里猎猎作响,身后的队伍绵延数里,百姓的欢呼声传得很远。苏清凰回头望了一眼朔北城的城墙,墙上的血渍已经被清洗干净,新挂的大周旗帜鲜艳得像火。
她知道,这一仗之后,大周的边境至少能安稳十年。她想要的那个女孩子都能读书识字、不用再任人欺辱的盛世,已经在风雪过后的阳光里,慢慢露出了清晰的轮廓。


第45章:凯旋封后
承平二十一年十二月初三,朔北的风雪还沾在玄甲的缝隙里,班师回朝的队伍就已经抵了京郊三十里的长亭。雪后初晴,湛蓝的天像洗过的琉璃,官道两边挤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手里攥着煮熟的红薯、绣着平安符的帕子,看见玄色龙旗的影子就爆发出山呼海啸的欢呼。
苏清凰坐在萧明宸身侧的白马上,裹着素银的披风,指尖还残留着前几日处理伤兵时沾的药草味。远远就看见宫门口站着的人群,青鸾穿了件朱红的棉裙,怀里抱着快三岁的萧景睿,小家伙伸长了脖子往这边望,看见爹娘的影子就挥着小胳膊喊“娘亲”,奶声奶气的声音混在风里传过来,苏清凰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
旁边的奶娘抱着萧清玥,小丫头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攥着半块桂花糕,看见苏清凰看过来,举着糕就往前递,差点从奶娘怀里挣出去。沈不言站在最前面,捋着下巴上的白胡子,脸上笑出了褶子,他身后站着萧明瑾和林晚晴,两人都换了朝服,萧明瑾肩上还挂着阵斩可汗的御赐勋章,看见林晚晴被风吹得缩了缩脖子,悄悄把自己的暖炉递了过去,林晚晴挑了挑眉接了,耳尖却悄悄红了。
献俘礼设在太和殿,天还没亮百官就已经列好了队。萧明瑾捧着盛放阿史那狼首级的鎏金匣子一步步走上丹陛,满堂文武鸦雀无声,连素来最爱挑刺的御史都屏住了呼吸——那可是侵扰大周边境近十年的突厥可汗,就这么被阵斩于朔北,简直是开国以来少有的大捷。
紧接着苏清凰捧着描金的木匣走上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打开,两块半缺的传国玉玺被她轻轻一合,“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完整的玉玺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羊脂白光,玺身刻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清晰得像新刻的一样。
坐在龙椅上的承平帝猛地坐直了身子,他咳了好半天,贴身太监赶紧上前给他顺气,他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殿下并肩站着的萧明宸和苏清凰身上,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又有一丝释然。他当了二十多年皇帝,早年励精图治,晚年被党争和边患熬得油尽灯枯,前几月被王皇后的私生女丑闻气得卧病在床,本以为撑不过这个冬天,如今看见失传奇迹般合二为一的传国玉玺,看见文武百官心悦诚服的模样,终于下定了决心。
“朕登基二十余年,未能扫清边患,福泽百姓,愧对列祖列宗。”承平帝的声音不算大,却清清楚楚传遍了太和殿的每一个角落,“太子萧明宸,德才兼备,平定突厥,寻回国玺,有帝王之资。朕今日禅位于太子,即日登基,改元景和。”
满朝文武愣了一瞬,紧接着纷纷跪下山呼万岁,没人敢有异议——这些年太子的战功和政绩摆在那里,太子妃的本事大家也有目共睹,这天下交到他们手里,总比交给野心勃勃的瑞王和腐朽的世家强。
谁料礼官刚要念新帝登基的后续仪程,站在文官队列里的礼部尚书突然出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高声道:“陛下三思!新帝登基乃大喜之事,可立后之事还需斟酌!太子妃苏氏,虽有微功,却身有突厥血统,此前还当众砸毁玉玺,言行失当,且女子干政本就不合祖制,怎能母仪天下,更遑论参知政事?”
他这一开口,十几个世家出身的老臣纷纷跟着跪了下来,齐声附和:“请陛下三思!牝鸡司晨,乃亡国之兆啊!”
萧明宸的脸瞬间冷了下来,他刚要开口,苏清凰却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上前一步,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老臣,声音清亮得像玉石相击:“尚书大人说我身有突厥血统,便是不配为后?那我问你,那年京城时疫,是谁冒着染病的风险守在南城三个月,救了十万百姓?那年江南水患,是谁修的堤坝,安置了二十万灾民?朔北决战,是谁算的暴雪,献的火药望远镜,保住了八万将士的性命?我母亲虽是突厥公主,却在大周生活了十几年,从未做过对不起大周的事,我苏清凰自长大以来,救的百姓、保的将士,比你们这辈子读过的圣贤书还多,怎么就不配站在陛下身边?”
她话音刚落,沈不言立刻出列跪了下来,沉声道:“老臣可以作证,皇后娘娘的医术、谋略,胜过大周半数朝臣,若她不配为后,这满朝文武没人配吃这朝廷的俸禄!”
紧接着萧明瑾、林晚晴,还有数十个寒门出身的官员、战功赫赫的武将纷纷跪了下来,齐声道:“臣等恳请陛下立苏氏为后,与陛下共治天下!”
萧明宸站在龙椅前,指尖敲了敲御案,声音冷得像冰:“朕意已决,立苏清凰为皇后,允其参知政事,与朕同掌朝政。再有敢非议皇后者,以谋逆论处,夺爵流放,永不叙用。”
他这话一出,那十几个跪着想反对的老臣脸瞬间白了,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乖乖跪回了队列里。
十二月初九,封后大典如期举行。苏清凰穿着绣着九龙四凤的翟衣,戴着沉重的九龙四凤冠,一步步走上太和殿的丹陛,萧明宸站在殿门口等她,亲自伸手扶她上来,将刻着“皇后之宝”的金印亲手递到她手里,在她耳边低声道:“这后位,是你凭自己的本事挣来的,不是朕给的。以后这天下,你我二人共治。”
苏清凰接过金印,转身看向殿外的百姓,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当众宣读了她亲自草拟的《女子权益令》:“从今往后,大周境内,禁止女子缠足,凡有逼家中女眷缠足者,杖六十,罚银百两;允许夫妻和离,女子无需被夫家休弃,若夫家苛待、品行不端,女子可主动提出和离,带走全部嫁妆,夫家不得阻拦;无男丁的家庭,女儿可继承全部家产,族人不得侵占。”
她话音刚落,殿外围观的百姓瞬间沸腾了,尤其是挤在人群里的女子,有的是被婆家苛待的寡妇,有的是从小被逼着缠足疼得哭的小姑娘,有的是被族里抢了家产的孤女,纷纷跪了下来,哭着高呼“皇后娘娘千岁”。
谁料大典刚结束,就有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禀报,说有三十多个守旧的老臣,穿着素服跪在午门外,手里举着祖训,说《女子权益令》违背祖宗成法,要求陛下收回成命,否则就长跪不起。
萧明宸刚要下令让御林军把人拖走,苏清凰却摆了摆手,换了身轻便的襦裙,带着青鸾抱了一摞册子往午门走。
午门外的雪还没化,那三十多个老臣跪在雪地里,看见她过来,立刻举着祖训喊:“皇后娘娘收回成命!女子干政,败坏朝纲啊!”
苏清凰蹲下来,把手里的册子一本本扔到他们面前,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这一本,是京城时疫我救的十万百姓的名册,其中有三万多是女子。这一本,是济世堂开了三年,救的七千多个难产的产妇,还有两千多个无钱治病的孤女。这一本,是女子学堂里三百多个学生的课业,她们写的策论,比你们府上的公子写得还好。你们口口声声说祖训,那祖训里有没有说,见死不救是为不仁?有没有说,占人财产是为不义?你们自己家里的女儿、孙女被苛待、被抢家产的时候,怎么不说祖训?”
她抬手往旁边指了指,围观的百姓里,立刻走出来几十个女子,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拄着拐杖,有的手里拿着和离书,七嘴八舌地说起自己的遭遇:“民妇的丈夫死了,族里要抢我家的家产,若不是皇后娘娘的法令,我和孩子早就冻死街头了!”“民女之前被婆家打得半死,是皇后娘娘的济世堂救了我,还帮我和离,我现在在纺织厂做工,赚的钱比之前在婆家的时候多十倍!”
那些老臣看着面前的册子,听着百姓的控诉,脸涨得通红,张了半天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灰溜溜地爬起来,低着头走了。
晚上回到乾清宫,苏清凰摘下沉重的凤冠,揉着发疼的太阳穴,萧明宸从后面走过来,伸手给她按肩膀,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笑着说:“今天跟那群老臣辩了半个时辰,累坏了吧?”
苏清凰靠在他怀里,看着窗外的烟花,是萧景睿带着萧清玥在院子里放的,小丫头的笑声清脆得像铃铛。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累,这只是第一步,以后还要开女子科举,还要让女子能当官,能从军,能靠自己的本事活得堂堂正正。”
萧明宸握住她的手,指尖相扣,他的掌心温暖有力,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好,朕陪你一步一步走。我们要的那个盛世,总会来的。”
窗外的烟花升上天空,炸开漫天的流光,映着院子里两个孩子笑着跑过的身影,映着远处万家灯火的京城。苏清凰看着手里的皇后金印,嘴角弯起了笑意。她从现代而来,在这个封建王朝跌跌撞撞走了六年,从随时可能丧命的侯府嫡女,到如今能和帝王并肩站在最高处的皇后,她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后位荣光,而是能让这个时代的女子,都能活得像个人,能读书,能择业,能自己决定自己的人生。
这条路很难,但是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走。


第46章:新政风云
景和元年春,京郊永定河的冰刚裂了第一茬缝,紫禁城发出的新政诏书就顺着驿道传遍了大周十三省。
苏清凰拟的三道诏命先砸开了死水一潭的朝堂:其一,设女官制,宫中尚宫、尚仪等六尚职位全部向民间开放,不论出身,只要通过考核即可任职,品级与同级男官平齐;其二,开女子科举试点,先在江南、京畿两地设考,中试者可入翰林院、太医院、地方县衙任职;其三,各地官学必须接收女子入学,不得拒收。
诏书刚发出去半个月,京里的守旧派还没从封后大典的威慑里缓过劲,江南那边的乱子先闹了起来。
江南是世家聚集地,文风鼎盛,大半的朝臣都出自江南士族,向来最重礼法。得知要开女子科举,白鹿书院的山长卢怀安率先牵头,联合了三百七十多个江南士子写了《驳女子科举疏》,送进京的同时,还带着一群士子在孔庙前哭庙,说“女子科考违背祖制,是要断了大周文脉”,甚至有人把女子入学的告示撕了,当街烧掉。
御书房里,萧明宸把那本写满了士子签名的奏疏扔在案上,指节捏得泛白:“这群老东西,给脸不要脸,朕看就是前些日子罚得轻了。要不要直接派御林军南下,把带头的几个抓进京来下狱?”
苏清凰正翻着江南送来的密报,指尖在“卢怀安”三个字上顿了顿。这位卢老先生是当世大儒,门生遍天下,连先帝都要给三分面子,若是硬抓,反倒坐实了他们“朝廷迫害士子”的说法,反而失了人心。她摇了摇头,把密报合上:“不用,我亲自去一趟江南。他们不服的不是新政,是觉得女子懂不得圣贤书,我去跟他们辩,辩到他们服为止。”
萧明宸愣了愣,刚要反对,就看见苏清凰抬眼望过来,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你在京里稳住朝堂,我去江南收服人心。咱们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新政才能推得下去。放心,晚晴带漕帮的人跟着我,不会有事。”
三日后,苏清凰带着青鸾、林晚晴,还有女子学堂里成绩最好的学生赵如月,轻装简行南下。赵如月是江南姑苏人,年方十六,当年家里要把她卖给年过半百的盐商做妾,她偷跑了几百里路到京城,考进了女子学堂,策论每次都是第一,这次跟着苏清凰回乡,刚好做个活例子。
到了苏州,苏清凰没急着去见卢怀安,先换了便服在城里转了三天。她看见街上贴着的女子入学告示被人泼了墨,看见私塾门口站着个穿蓝布裙的小姑娘,扒着门框听里面的读书声,被她娘扯着耳朵拽走,骂“女孩子家读什么书,将来还不是要嫁人”;看见济世堂苏州分号门口,一个刚和离的妇人抱着孩子哭,说族里抢了她的家产,说女子不能继承家业,要把她赶去乡下。
苏清凰帮那妇人递了状纸,让苏州府按《女子权益令》把家产判给了她,临走的时候,那妇人抱着孩子给她磕了三个头,眼泪砸在青石板上:“若不是娘娘的新政,我们娘俩早就活不成了。”
三日后的辩论,设在白鹿书院的明伦堂。卢怀安穿着藏青色的儒衫,坐在主位上,胡子全白了,脸上带着傲气,身后站着几百个士子,都带着不服气的神色。看见苏清凰走进来,既不行礼,也不开口,摆明了要给她难堪。
苏清凰也不在意,径直走到客座上坐下,青鸾端了杯茶放在她手边。卢怀安先开了口,声音像敲铜钟:“皇后娘娘身份尊贵,何苦来跟我们这些腐儒较劲?女子无才便是德,自古便是如此,娘娘非要开女子科举,岂不是乱了阴阳纲常,毁了我大周千年的文脉?”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士子纷纷附和:“正是!女子的本分就是相夫教子,读那么多书做什么?难道还要骑在男子头上做官不成?”
苏清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声音平静却压过了满室的喧哗:“卢老先生是当世大儒,想来熟读《论语》。我且问你,孔夫子说‘有教无类’,这‘类’里,包不包括女子?孔夫子弟子三千,有没有说过半句女子不能读书的话?”
卢怀安愣了愣,刚要反驳,苏清凰又接着说:“你说女子的本分是相夫教子,那景和元年江南水患,是谁带着漕帮的人连夜运粮,救了二十万灾民?是林晚晴,她是女子。你说女子不懂医术,那京城时疫,是谁守在南城三个月,救了十万百姓?济世堂的女医,大半都是女子。你说女子写不得策论,我今天带了个学生,叫赵如月,是你们江南姑苏人,你们挑个最得意的门生出来,比比策论,看看谁写得好。”
卢怀安当然不信,当即叫了自己最得意的门生王景恒出来,王景恒是去年秋闱的解元,向来眼高于顶。两人以“论江南盐税改良”为题,半个时辰后交卷。
王景恒的策论引经据典,辞藻华丽,却全是纸上谈兵,说什么“盐税乃国之根本,不可轻动”。而赵如月的策论,写的是她小时候亲眼见盐商抬高盐价,百姓买不起盐只能吃淡饭,写的是怎么打击私盐,怎么把盐价压下来,怎么让百姓吃得起盐,字字句句都落到了实处。
卢怀安拿着两篇策论,越看脸色越沉,最后“啪”的一声把王景恒的策论扔在桌上,指着他骂:“你读了十年书,就读出这些空架子?还不如个十六岁的姑娘家懂民生!”
他转头看向苏清凰,脸色还是有点难看,却没了之前的傲气:“就算女子有才,可做官毕竟是男子的事,女子做官,传出去岂不是让周边小国笑话我大周没人?”
“才不论男女,国不拘一格。”苏清凰站起身,声音清亮得能传到堂外,“大周要的是能办事的官,不是只会掉书袋的男子。若是一个女子能让百姓吃得上饭,能让边境太平,凭什么不能做官?周边小国笑话又如何?等我大周国富民强,他们只会跟着我们学,也开女子科举。”
她抬手往堂外指了指,不知什么时候,明伦堂外围满了百姓,大多是女子,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手里拿着刚买的针线,听见她的话,纷纷喊了起来:“娘娘说得对!我们也想读书!我们也能做事!”
人群里挤出来那个前几天苏清凰帮过的和离妇人,她抱着孩子,手里拿着刚判下来的家产文书,哭着说:“我之前被族里抢了家产,差点死在街头,是娘娘的新政救了我。我也想读书,将来想做个女官,帮更多像我一样的妇人!”
卢怀安看着堂外的百姓,又看了看手里赵如月的策论,沉默了好久,最后长长叹了口气,走到苏清凰面前,深深作了个揖:“老朽活了七十岁,今日才知什么是井底之蛙。是老朽迂腐了,女子科举,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老朽这就把联名疏烧了,回头就让我的孙女去女子学堂读书。”
他说着,真的把那本《驳女子科举疏》拿出来,当着满屋子士子的面烧了。那些士子本来就是跟着卢怀安来的,见他都服了,也没人再敢说反对的话,有几个年轻的士子,甚至偷偷凑过来问赵如月,女子学堂收不收男学生,他们也想去听听课。
苏清凰在江南待了半个月,走遍了江南的府县,把女子入学、女子科举的规矩都理顺了,还帮着地方官清算了几个故意拦着新政推行的世家,抄了他们的家,把抄出来的银子都拿去建了女子学堂。
离开江南那天,苏州城的百姓挤在官道两边送她,尤其是女子,手里拿着自己绣的帕子、煮的鸡蛋,一个劲往她手里塞。有个小姑娘塞给她一幅画,画上是个穿着官服的女子,站在公堂上办案,旁边写着“我将来也要做女官”。
回到京城的时候,萧明宸亲自到城门口接她,他穿着常服,站在春风里,看见她过来,伸手把她扶下马车,递了个暖炉到她手里:“事情办得顺利?”
苏清凰把那幅小姑娘的画递给他,笑着点头:“顺利得很,卢老先生还说,下次科举,他要亲自给女子科当主考官。用不了三年,咱们大周第一个女状元就要出来了。”
萧明宸握住她的手,两人并肩往宫里走,路边的玉兰花正开得盛,风一吹,花瓣落了他们一身。远处的女子学堂里,传来女孩们朗朗的读书声,念的是“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脆生生的,比这春风还暖。
苏清凰抬头看了看碧蓝的天,嘴角弯起了笑意。新政的第一步,终于稳稳踏出去了,接下来,还有海贸,还有工业,还有更多的事要做,但是她知道,只要她和萧明宸并肩站在一起,只要那些姑娘们愿意读书愿意往前走,那个她想要的盛世,总会来的。


第47章:海贸蓝图
景和二年二月,京城里的迎春花开得漫山遍野的时候,苏清凰熬了三个通宵画的《坤舆万国全图》终于铺在了御书房的楠木大案上。
萧明宸刚批完手里的奏章,一抬眼就看见眼前铺着的丈许长的画布,除了他熟悉的大周疆域,往西往北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戈壁,往南是星罗棋布的南洋岛国,往东隔海是扶桑、朝鲜,更远处还有连片的他闻所未闻的大陆,标注着“欧罗巴”“阿非利加”的字样,边角处还画了个圆圆的球体,标着各大洲的位置。
“这是……整个天下?”萧明宸指尖落在遥远的欧罗巴大陆上,语气里满是震惊。他自小熟读地理志,从来不知道域外还有这么广阔的天地。
苏清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端起手边的温水喝了一口,声音带着点熬夜后的沙哑:“对,我们脚踩的大地是个圆球,大周不过是这圆球上的一部分而已。我画这个,是想跟你商量开海禁、下西洋的事。”
她手指落在南洋的位置,指尖敲了敲:“南洋诸国盛产香料、苏木,还有亩产可达三千斤的高产作物土豆、玉米,只要能引回来种,咱们大周以后再也不会有饥荒。而且这些东西运回国内,利润是成本的十几倍,再把我们的瓷器、丝绸、茶叶卖出去,一年的海贸收入,顶得上现在三年的农业税。”
萧明宸指尖顿了顿,他当然知道开海的好处,只是前朝倭寇之乱后,就定下了“片板不得下海”的祖制,现在提开海,保守派那边肯定要炸锅。果然,第二天朝会上苏清凰一提开海禁、造宝船下西洋的事,底下的老臣当即就跪了一片。
为首的是礼部尚书崔敬,他今年已经快八十了,是三朝元老,颤颤巍巍地举着笏板:“皇后娘娘三思!片板不得下海是太祖爷定下的祖制!开海禁是要引海盗入境,动摇国本啊!再说造宝船要耗多少银钱?多少民力?这不是劳民伤财吗?”
他话音刚落,十几个老臣纷纷附和:“正是!祖制不可违!海外都是蛮夷之地,哪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劳师动众去一趟,得不偿失啊!”
苏清凰站在萧明宸身侧,穿着明黄色的凤袍,神色平静,等他们吵得差不多了,才抬手示意内侍把她早就准备好的账本递下去:“崔尚书别急,你先看看这账本。这是去年泉州港口偷偷做私贸的商人缴的税,就几个小商户,去年一年缴的税就顶得上泉州一府的农业税。要是开了官办的市舶司,一年的收入至少是这个的十倍。”
崔敬接过账本,越看脸色越白,他管了十年礼部,当然知道这些私贸的利润,只是之前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他还想反驳,就听见苏清凰又开口:“你说劳民伤财,我算过,造十艘千料宝船,一共耗银八万两,一趟海贸回来,净赚至少一百万两。这些银子拿来建学堂、修水利、养边军,难道不好?你说海盗入境,九皇子萧明瑾练的水师是摆着看的?刚好借着下西洋的机会,清剿沿海的海盗,还百姓一个太平。”
站在武将列首的萧明瑾当即出列,单膝跪地:“臣愿率水师护卫船队,扫清沿海海盗,若有半分差池,臣提头来见!”
“臣也愿往!”身着银甲的林晚晴跟着出列,她如今是漕帮少主兼水师副将,一身飒爽英气,“臣自幼在水边长大,熟悉航道,会看星象,愿带船队下西洋,寻回高产作物,开辟商路,若有差池,甘受军法!”
崔敬看着站出来的两个人,又看了看手里的账本,嘴唇动了动,再也说不出反对的话。萧明宸见状,当即拍板:“准奏!着工部三个月内造出十艘千料宝船,萧明瑾为水师提督,林晚晴为船队正使,四月初下西洋。”
散朝之后,苏清凰直接去了工部的造船坊,她前世见过古船的构造图,知道水密隔舱能大大提升船的抗沉性,还改良了指南针的刻度,让远洋航行不会迷路。工匠们一开始还觉得皇后娘娘一个女子不懂造船,等看到她画的水密隔舱图纸,试造之后发现真的能让船撞了礁石也不沉,一个个都服气得不行,一口一个“娘娘圣明”。
除了造船,苏清凰还抽空去了新成立的皇家工坊,她凭着记忆画出了珍妮纺纱机的雏形,指导工匠用木制零件组装起来。试纺那天,工部的官员、工坊的老织户都来了,原来一个织工一天最多能纺一卷纱,用新的纺纱机,一个人一天能纺十二卷,效率翻了十倍。
老织户捧着纺出来的细纱,激动得手都在抖:“我的天,这简直是神物啊!原来纺一匹布要十天,现在一天就能纺完!”
苏清凰笑着说:“以后还要改良,效率还能更高。这些纺织坊以后都招女工,工钱和男工一样,多劳多得。”
消息传出去,京城里的贫困人家都把女儿送来工坊做工,原来只能在家做针线换点零用钱的女子,现在一个月赚的钱比男人种地还多,再也没人说“女子没用”了。
四月初,十艘宝船准时在泉州港下水,船身刷着朱红色的漆,桅杆上挂着明黄色的大周龙旗,威风凛凛。苏清凰和萧明宸特意赶到泉州送行,林晚晴黑了点,却更精神了,看见他们过来,当即单膝跪地,递上账本:“臣定不辱使命,最多半年,必带高产作物和商货回来!”
萧明瑾站在她身边,手里按着腰间的佩剑,神色坚毅:“臣必护船队周全!”
苏清凰把一个密封的盒子递给林晚晴:“这里面是我写的沿途风俗纪要,还有要找的作物的图样,注意安全,遇到事可以随机应变,不用事事请示。”
看着船队渐渐消失在海天交界处,萧明宸握住苏清凰的手,海风把她的裙摆吹得猎猎作响,他低头问:“你说他们能顺利回来吗?”
苏清凰望着远处的海平面,眼里闪着光:“能,一定能。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这才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的几个月,苏清凰一边忙着推广新的纺纱机,在各地建纺织工坊,一边指导农户试种她之前从黑市找来的番薯种子,同时还主持成立了皇家科学院,招揽全国懂格物、懂医术、懂算数的人才,不管男女,只要有一技之长都能进科学院任职,沈不言被她请出来当首任院正,赵如月也辞了翰林院的职位,进了科学院研究算学和天文。
九月底,距离船队出发刚好五个月,泉州送来急报,说船队回来了!不仅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还带了满满十船的货物,有香料、苏木、玻璃,还有几麻袋的土豆和玉米种子,更有十几个南洋小国的使臣跟着来大周朝贡。
苏清凰和萧明宸赶到泉州的时候,港口围满了百姓,都想看看传说中的南洋货物是什么样的。林晚晴黑了点,却更精神了,看见他们过来,当即单膝跪地,递上账本:“臣幸不辱命!这一趟我们卖了丝绸瓷器,赚了一百二十万两白银,带回了土豆、玉米、番薯三种高产作物的种子,还有十三个南洋小国愿意和我们通商,使臣都在后面的船上。”
萧明宸接过账本,翻了两页,忍不住笑了:“好!赏!所有人都赏!林晚晴封镇洋侯,萧明瑾加太子太保,所有船员赏银三个月!”
跟着来的崔敬看着船上搬下来的一箱箱白银,还有一袋袋高产作物种子,老脸通红,走到苏清凰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老臣迂腐,之前不该反对开海,娘娘远见卓识,老臣佩服!”
苏清凰扶起他,笑着说:“崔大人也是为国着想,以后市舶司还要靠您多费心。”
回京之后,苏清凰先让人把土豆玉米种子送到各地试种,试种结果出来,土豆亩产三千斤,玉米亩产两千斤,比现在的小麦产量高了三倍不止。消息传开,全国的百姓都沸腾了,以后再也不用怕灾年饿死人了。
开海的政策也顺利推广开来,朝廷在泉州、广州、宁波设了三个市舶司,专门管理海贸,景和二年年底算账,光是海贸的税收就有两百多万两,比去年全国的总税收还多了三分之一,原来发愁的国库一下子就满了。
腊月三十的年夜宴上,萧明宸端着酒杯站起来,对着满朝文武说:“今年我们开了海禁,赚了银子,引了高产作物,以后大周的百姓再也不会饿肚子了,这都是皇后的功劳!”
群臣纷纷起身,对着苏清凰行礼:“皇后娘娘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苏清凰端着酒杯,看向身边的萧明宸,又看向殿外纷纷扬扬的雪花,远处的皇家科学院还亮着灯,是学生们在做新的实验,港口的宝船已经在整修,等着开年再下西洋,女子纺织坊的女工们刚领了年终的赏钱,正开开心心地回家过年。
她仰头饮尽杯中的酒,嘴角弯起笑意。海贸的蓝图已经铺开,工业的萌芽已经破土,这个她心心念念的盛世,正在一步一步变成现实。


第48章:皇子教育
景和三年三月,御花园的西府海棠开得如云似霞,风一吹就落得满阶香雪。萧明宸刚散了朝,正和礼部尚书崔敬、翰林院掌院学士周文轩在偏殿商量皇子公主启蒙的事——龙凤胎萧景睿和萧清玥刚满三岁,按大周祖制,该正式入上书房开蒙了。
“按惯例,皇子的启蒙师傅选三位大儒,分别教四书五经、帝王策、骑射,每日辰时入学,申时散学,初一十五休沐。公主嘛,便单独请女先生教女诫、女则,再加些诗词书画、管家理事的学问便足够了。”崔敬捧着礼典,说得字正腔圆,“臣等已经拟好了师傅的名单,陛下您过目。”
萧明宸刚接过名单,还没来得及翻,殿外就传来轻快的脚步声,苏清凰穿着一身素色绣玉兰的常服,手里还拿着一沓装订好的册子,掀帘走了进来:“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她刚从皇家科学院过来,袖口还沾着点炭灰,看见萧明宸手里的名单,扫了一眼就挑了挑眉:“给景睿和清玥选启蒙师傅?我刚好有话要说。”
崔敬心里咯噔一下,他可太清楚这位皇后娘娘的性子了,每次说“有话要说”,多半是要改祖制。果然,苏清凰把手里的册子往案上一放,指尖点了点:“我看了你们拟的课程,太偏了。四书五经要学,帝王策要学,但是算术、格物、地理、基础医术也得加进去,还有骑射、理财、实地勘验这些实践课,也不能少。最重要的是——景睿和清玥的课程要一模一样,不能公主就学那些后宅的学问。”
崔敬当即就急了:“皇后娘娘不可啊!祖制哪有公主学理政、学格物的?公主将来是要嫁人的,相夫教子才是本分,学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周文轩也跟着附和:“崔大人说得是,女子无才便是德,公主熟读女诫,懂得持家就够了,学算术格物实在无用。”
两人正争执着,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太上皇驾到——”
原来是承平帝退了位之后,闲来无事就爱到御花园遛弯,听见偏殿吵得热闹,就过来看看。他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也皱起了眉:“清凰啊,不是朕说你,公主学那些东西确实没用。朕当年的公主们,哪个不是学女诫学针线,哪有学什么算术理政的?你这是胡闹。”
萧明宸刚要开口帮苏清凰说话,就见她笑了笑,看着太上皇道:“父皇,不如我们打个赌?就按我拟的课程教三个月,这三个月里,您随时可以来考校他们的功课。若是三个月后,您觉得没用,我就按祖制来,再也不掺和他们启蒙的事,如何?”
承平帝本来不想答应,可是看着苏清凰胸有成竹的样子,又有点好奇,再加上萧明宸在旁边打圆场:“父皇,就当是给孩子玩了,三个月也耽误不了什么事。”他才勉强点了头:“行,就三个月。朕倒要看看,你能教出什么花来。”
等众人都走了,萧明宸才拿起苏清凰带来的册子翻了翻,只见里面的内容和他以前学的完全不一样:算术篇不是枯燥的算经,而是教怎么算田亩、算商税、算工程用料;格物篇讲的是为什么船能浮在水上,为什么冬天会结冰,火药是什么原理;地理篇是简化版的坤舆万国全图,标注了各个大洲的特产和风土人情;医学篇讲的是怎么处理外伤、怎么辨认常见草药、怎么预防瘟疫。除了这些,还有实践课的安排:每月去一次皇家工坊看纺纱机的运作,去一次科学院看实验,去一次京郊的农田看作物种植,每季度还要跟着萧明瑾学骑射。
“你这教材编得倒是有意思。”萧明宸忍不住笑,“我小时候要是学这个,怕是就不会觉得上课无聊了。”
苏清凰挑了挑眉:“那是自然,死读书有什么用?要学以致用才是真的。景睿将来不管是当皇帝还是做别的,总得知道百姓的日子是怎么过的,总不能连一亩地产多少粮食都不知道。清玥更不能困在后宅,她那么聪明,该有更广阔的天地。”
接下来的三个月,整个皇宫都见识到了皇后娘娘的教育有多“离经叛道”。
每天上午,两个孩子跟着大儒学四书五经,下午的课就热闹了:沈不言亲自来教基础医术,带着他们认草药,教他们怎么给伤口消毒包扎;赵如月来教算术,用糖果当教具,教他们算加减乘除,算怎么买东西最划算;苏清凰亲自教地理,指着坤舆万国全图给他们讲南洋的香料、欧罗巴的金发人,讲大海上的船队是什么样的;萧明瑾每隔十天就来教一次骑射,萧清玥小小年纪,拉弓的架势比她哥哥还稳,跑起马来风一样,连萧明瑾都夸她是天生的武将料子。
实践课更是撒了欢:去皇家工坊的时候,萧清玥蹲在纺纱机旁边看了整整一个时辰,回家就拆了自己的玩具小木马,研究里面的转轴是怎么转的;去科学院的时候,萧景睿看着工匠们做实验,缠着沈不言问了十几个为什么火药会爆炸的问题,沈不言答不上来,他就自己蹲在实验室门口记笔记;去京郊农田的时候,两个孩子光着脚踩在泥里,跟着农户学怎么种土豆,还把自己带的点心分给农户家的孩子吃。
承平帝一开始还憋着气等着看苏清凰的笑话,偶尔偷偷去上书房看,看见两个孩子不读女诫不背经书,反而在摆弄指南针、拆玩具,气得吹胡子瞪眼,可每次想发作,都被苏清凰用“还没到三个月”给挡了回去。
好不容易熬到了三个月的期限,承平帝特意摆了驾去上书房,还叫了崔敬、周文轩,还有一帮宗室老臣和翰林院的大儒,摆明了要好好考校,让苏清凰心服口服。
首先考的是萧景睿。周文轩特意挑了《论语》里最难的一段“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来考,让他说说自己的理解。
萧景睿穿着小朝服,站得笔直,声音清亮:“回皇祖父,回诸位大人,这句话的意思是,百姓最重要,江山次之,君王最轻。母后说,君王的责任是让百姓吃饱穿暖,过上好日子。就像我们开海禁赚银子,种高产作物让大家不挨饿,推广牛痘让大家不生病,这才是真正的‘民为贵’。要是百姓都吃不饱饭,就算君王的位子坐得再稳,江山也坐不长。”
他话音刚落,满殿的大臣都愣住了。周文轩教了几十年的书,从来没听过哪个三岁的孩子能把这段话理解得这么透彻,还能结合新政说得出道理,当即捻着胡子连连点头:“奇才!真是奇才!”
承平帝脸上也有点挂不住,又指了指站在旁边咬着点心的萧清玥:“那清玥呢?你来说说,你最近学的女诫,背一段来听听。”
谁知道萧清玥眨了眨大眼睛,脆生生地说:“回皇祖父,我不背女诫。母后说,女诫是用来欺负人的,女子和男子一样,能读书能干活能当官,不用学那些规矩。”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几个老臣当即就变了脸色,就要开口训斥。苏清凰笑着摆了摆手:“父皇,各位大人,背女诫没用,不如考些实用的。刚好昨天户部送来了江南治水的账目,说有个知县上报的修堤坝的用料算不清,各位大人不妨拿出来,看看谁能算明白?”
崔敬当即就让人把户部的账目拿了上来,那账目乱糟糟的,又是石料钱又是人工钱,还有运输的费用,几个翰林院的编修凑在一起算了半天,又是拨算盘又是列式子,额头上都冒了汗,还是没算清楚。
萧清玥踮着脚够过桌上的炭笔,爬到椅子上,在白纸上歪歪扭扭地列了几个式子,没一会儿就把笔一放:“算好了!一共需要石料一万两千方,人工三千个,多报了三成的石料钱,那个知县肯定是贪钱了。”
户部的官员当场拿过原始账本核对,越核对脸色越白,最后“噗通”一声跪了下来:“陛下!太上皇!公主算的一点没错!那知县确实多报了三成的石料钱,臣等查了三天才查出来,没想到公主这么快就算出来了!”
满殿瞬间鸦雀无声,连承平帝都瞪大了眼睛,看着站在椅子上晃着脚的小孙女,半天说不出话来。
萧清玥还嫌不够,跳下来跑到殿中央,从怀里掏出自己做的简易指南针,又掏出个布包,里面装着消毒用的白酒和干净的布:“我还会用指南针辨方向,会处理伤口,还能背出整个坤舆万国全图的大洲名字!以后我还要跟着林姑姑下西洋,去看南洋的大象,去看欧罗巴的金发人!”
几个老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说不出反对的话了。崔敬最先反应过来,对着承平帝深深鞠了一躬:“太上皇,臣之前迂腐,现在看来,公主的聪慧一点不比皇子差,皇后娘娘的教育方法,确实是对的。”
连最守旧的崔敬都这么说了,其他人更是没了话说。承平帝看着站在旁边一脸笑意的苏清凰,又看看两个灵气逼人的孩子,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是朕老了,跟不上你们的想法了。你想怎么教就怎么教吧。”
苏清凰趁热打铁,看向萧明宸:“陛下,既然公主也能学好这些学问,不如干脆下旨,以后太学开设女科,招收天下女子入学,只要通过考核,就和男子一样授予官职。宗室爵位传承、太学入学资格,男女一律平等,如何?”
萧明宸几乎没有犹豫,当场就点了头:“准奏!着礼部拟旨,从今年秋闱开始,太学开设女科,男女皆可报考,考核标准统一,录用后同等授官。宗室子弟选继任者,不管男女,只看能力,若有异议,以谋逆论处。”
旨意一下,满朝文武虽然还有些人心里不痛快,但之前被苏清凰打了那么多次脸,早就知道反对也没用,反而会落得个迂腐的名声,干脆都顺坡下驴,纷纷道:“陛下圣明!皇后娘娘圣明!”
当天晚上,帝后带着两个孩子在御花园里放风筝,萧清玥举着自己画的大风筝跑在前面,萧景睿跟在后面帮她拉线,风把两个孩子的笑声传得老远。
萧明宸从身后抱住苏清凰,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你看,孩子们都这么厉害,将来的盛世,肯定比我们想的还要好。”
苏清凰看着远处跑着的两个孩子,又看向皇宫外的万家灯火,嘴角弯起了笑意:“是啊。我们这辈子拼尽全力,不就是为了让他们这些孩子,不管是皇子还是公主,不管是男子还是女子,都不用被规矩捆住手脚,都能凭自己的本事,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吗?”
风卷着海棠花瓣落下来,落在她的发间,萧明宸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轻声道:“你说得对。我们做到了。”
远处的上书房里,还亮着一盏灯,那是刚入学的几个宗室女孩在抄算学题,清脆的声音透过窗棂飘出来,和孩子们的笑声混在一起,成了这个春天里,最动人的声音。


第49章:万国来朝
景和四年九月,上京的丹桂香飘满了整座都城。朱雀大街上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却半点没有肃杀的气闷,反倒比往年的上元灯节还要热闹十倍——自年初丝路重启、林晚晴率下西洋的宝船队带回三十余国的通商国书后,大周建国百余年来规模最大的万国盛会,便定在了这秋高气爽的时节召开。
街边的酒旗被风卷得猎猎作响,挎着腰刀的突厥武士、穿着纱丽的天竺商人、卷头发高鼻梁的拂菻传教士、戴着羽毛冠的南洋岛国土著,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操着半生不熟的大周官话和小贩讨价还价。街边的女子学堂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几个穿着襦裙的女学生抱着书走出来,银铃般的笑声惹得各国使臣频频侧目,见她们身后没有父兄丈夫跟随,还大大方方地和街边的女掌柜结账,个个都惊得瞪大了眼睛。
“皇后娘娘您看,那大宛国的使臣都看傻了。”宫墙上,青鸾穿着正五品尚宫的绯红官袍,指着城下一个留着大胡子的使臣笑得直不起腰,“刚才他还问我,说大周的女子不用锁在后院吗?我告诉他我们大周的女子能当官能行医能出海经商,他还以为我骗他呢。”
苏清凰今日穿了一身翟鸟纹的朝服,发间只簪了一支赤金点翠的凤凰步摇,闻言也笑了:“他们少见多怪罢了。等这盛会开完,各国都派留学生过来,见得多了就习惯了。”她转头看向站在身边的林晚晴,后者刚从海上回来,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一身铠甲还没换下,腰间挎着的长刀上还沾着未擦干净的海盐,“这次辛苦你了,下西洋走了一年多,带回来这么多使臣,还有那么多新作物,头功是你的。”
林晚晴摸了摸后脑勺,笑得爽朗:“娘娘说得哪里话,要不是您给的海图、指南针,还有改良的宝船图纸,我们哪能走那么远?对了,这次还有个事,拂菻国的国王特意派了他的女儿来,说想入咱们的太学读书,还要跟着您学格物呢。还有突厥的新可汗阿史那豹,这次亲自来了,说要当面给您递降表。”
旁边的萧明瑾抱着胳膊靠在城垛上,闻言冷哼了一声:“他敢不来?三年前朔北一战,他爹被我斩于马下,突厥主力全灭,现在撑不住了自然来投降。只是这人狡诈,娘娘一会见他的时候当心点。”
正说着,内侍小跑着上来通传,说各国使臣已经到了宫门外,陛下叫皇后娘娘去太极殿主持朝见。
苏清凰点了点头,刚要转身,就听见宫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原来是大宛国的使臣仗着自己骑射厉害,见宫门口值守的有女将,故意生事,说大周没人了吗,居然让女子守门,还叫嚣着要和大周的官员比骑射,若是赢了,就要大周把通商的关税降三成。
“不知天高地厚。”萧明瑾刚要下去教训他,就见一个小小的身影风一样从宫道上跑了过去,正是刚从皇家学堂溜出来的萧清玥,小姑娘穿着一身红色的骑装,背上还背着一把小弓,跑到宫门口仰着脖子看那个大宛使臣:“你要比骑射?我和你比。要是我赢了,你就给我们守门的女将军道歉,还要把你们大宛的汗血宝马送十匹过来,行不行?”
那大宛使臣看着她才四岁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小娃娃,你会拉弓吗?要是你输了,我就要你们皇后给我斟酒赔罪!”
话音刚落,萧清玥已经抬手搭弓,动作干脆利落,“嗖”的一声,箭直直射出,正中百步外靶心的正中央,连箭尾都没入了木头里。她收了弓,叉着腰抬着下巴:“该你了。”
大宛使臣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刚才看那靶子远,本来以为稳赢,没想到一个四岁的小姑娘居然有这样的箭术,磨蹭了半天,射了三箭,最好的那一箭也只擦到了靶边。周围围观的使臣和百姓哄然大笑,他臊得满脸通红,当场给值守的女将军道了歉,还答应回国就送十匹汗血宝马过来。
等苏清凰赶到太极殿的时候,萧明宸正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跪了一地的各国使臣,眼底带着笑意。见她进来,萧明宸主动伸手牵她走到自己身边,并排站在龙椅前:“各位使臣,这是朕的皇后,今日的朝见,由朕与皇后共同主持。”
底下的使臣们早就听说过大周这位皇后的传奇,现在见她居然能和皇帝并肩站在一起,个个都收起了轻视的心思,恭恭敬敬地行礼。
先是各国进贡,北狄献了皮毛和战马,吐蕃献了藏红花和佛像,南洋各国献了香料和象牙,拂菻国献了玻璃器皿和西洋钟表。最后轮到突厥可汗阿史那豹,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双手捧着降表和一个红木盒子,声音洪亮:“突厥愿世代为大周属国,永不犯边!这是前隋失传的传国玉玺另一半,还有突厥十五州的户册,今日献给大周皇帝与皇后!”
满殿哗然,谁都知道当年突厥和大周打了几十年,就为了这半块玉玺,现在居然心甘情愿交了出来。萧明宸让内侍接了过来,笑着道:“可汗有心了。既然突厥愿归顺,朕便下旨,设朔北都护府,仍由你担任都护,突厥子弟可入大周太学读书,两国互市免税三年。”
阿史那豹大喜过望,连连谢恩。之前他还怕大周要灭了突厥,没想到居然这么优待,心里对苏清凰更是佩服——他早就听说这些开明的政策都是皇后提的。
接着便是商定通商条约,苏清凰拿出早就拟好的草案,一条一条解释:“以往的朝贡制度,各国进贡,大周要赏赐数倍的财物,双方都不划算。今日我大周提出平等通商之策:各国在大周设使馆,使臣享有豁免权;两国互市关税统一为十税一;大周的丝绸、瓷器、茶叶、牛痘疫苗、高产作物可销往各国,各国的矿石、香料、特产也可自由进入大周;各国可派留学生入大周太学学习,大周也会派工匠、医者去各国交流。”
这话一出,底下的使臣们都炸开了锅。以往他们来大周朝贡,要低三下四不说,拿到的赏赐也不一定是他们需要的,现在平等通商,关税还这么低,还能学大周的先进技术,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原先那些心里不服的小国使臣,当即就站起来表示愿意签字,连刚才输了骑射的大宛使臣都抢着举手:“我们大宛愿意签!还要请大周派工匠去我们那里教种土豆!”
不到一个时辰,三十多个国家的通商条约全部签完,萧明宸当场下旨,在京城设四方馆,专门接待各国使臣和商人,开八处互市口岸,由林晚晴担任通商大使,总管各国贸易事宜。
当晚的国宴设在麟德殿,殿内灯火通明,珍馐美味摆了满满一桌,既有大周的烧尾宴,也有突厥的手抓肉、拂菻的烤面包、南洋的水果沙拉。殿外的广场上,胡旋舞、上元灯舞、南洋火舞轮番上演,欢呼声震天。
酒过三巡,拂菻国的使臣突然端着酒杯站了起来,对着帝后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尊敬的大周皇帝、皇后,这次我们来到大周,看到百姓安居乐业,女子也能读书做官,路上没有乞丐,家家有余粮,这都是皇后娘娘的功绩。我们拂菻国上下,都十分敬佩皇后娘娘,恳请陛下给皇后娘娘上尊号,以示表彰!”
他话音刚落,各国使臣纷纷站起来附和,连阿史那豹都大声道:“没错!皇后娘娘文能治国,武能退敌,我们突厥也愿意尊皇后娘娘为天朝上国的国母!”
席上的老臣们本来还有些犹豫,毕竟从来没有给皇后上尊号还让她参与朝政的先例,可是见各国使臣都心悦诚服,连之前最守旧的崔敬都站了起来,对着萧明宸行礼:“陛下,皇后娘娘临朝以来,推行新政,治水防疫,开海贸,兴女学,功在千秋,臣恳请陛下尊皇后为‘文慧武德皇后’,允其与陛下同临朝政,共理国事!”
满朝文武齐刷刷跪了下来,齐声道:“臣等恳请陛下尊皇后为文慧武德皇后!”
萧明宸转头看向身边的苏清凰,他握着她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骄傲。他站起身,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麟德殿:“准奏!即日起,尊皇后苏清凰为文慧武德皇后,与朕同临太极殿听政,百官奏折一式两份,帝后同阅。大周后世之君,若有才能出众的皇后、太后,皆可参政,不得非议!”
满殿的人都跪了下来,山呼“陛下圣明!皇后娘娘圣明!”苏清凰看着底下跪着的文武百官和各国使臣,看着殿外欢呼的百姓,看着身边握着她的手的萧明宸,眼眶微微发热。从她穿过来的那天起,她只想活下去,想为自己争一条活路,没想到走到今天,她居然真的在这个封建王朝,为女子,为天下百姓,开出了一条新的路。
宴会散后,帝后并肩站在太极殿的台阶上,看着满城的灯火,看着街上各国的商人举着火把喝酒庆祝,看着远处皇家学堂的方向,还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那是刚入学的各国留学生和大周的学生们,还在熬夜看书。
“你看,”萧明宸把披风解下来披在她身上,声音温柔,“你想要的盛世,已经来了。”
苏清凰靠在他肩上,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嘴角弯起了笑意:“这只是开始。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女子能读书做官,更多的百姓能吃饱穿暖,大周的船队会走到更远的地方,我们的名字,会被后世记住。”
风卷着桂花香吹过来,远处传来孩童的笑声,萧清玥正带着几个外国的小公主,蹲在台阶上玩她新做的小风车,银铃般的笑声混着各国使臣的敬酒声、街边小贩的叫卖声、学堂里的读书声,成了这个盛世里,最动人的乐章。


第50章:盛世之约
承平二十五年冬,第一场落雪连下了三日,将整座上京裹成了莹白的世界。太和殿的琉璃瓦上铺着半尺厚的雪,阳光一照,泛着碎金似的光,朱雀大街上的积雪早就被扫得干干净净,两边的商铺挂着红彤彤的灯笼,棉帘子一掀,裹着甜香的热酒酿气就涌了出来。
穿着短打的小伙计扛着货一路小跑,身后跟着个穿靛蓝色官袍的女吏,手里抱着账本,正对着商户清点今年的商税,路过的老农赶着牛车,车上拉着刚收的白菜,见了女吏也不怵,笑着递过去一颗刚烤好的红薯:“李大人,天寒,吃个暖身子。”女吏也笑着接了,塞给他两个铜钱,转身就进了旁边的济民堂——那是苏清凰早年开的医馆,如今已经在全国开了三百多处分号,坐堂的大夫一半都是女医,门口排着的队伍里,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也有拄着拐杖的老人,都安安静静的,没人喧哗。
御书房的地龙烧得暖烘烘的,窗台上摆着几株开得正好的腊梅,香气漫了整间屋子。萧明宸刚批完江南呈报的女子科举试点奏折,抬头就见苏清凰穿着家常的月白锦袍,头发松松挽了个坠马髻,只簪了一支他去年亲手雕的木簪,正趴在案上圈点今年女科的录取名单,笔尖点在一个名字上,嘴角弯起来:“你看,赵如月的妹妹今年也中了进士,姐妹俩都进了工部,正跟着晚晴研究新的福船图纸呢,说要把船速再提三成。”
“这是好事。”萧明宸走过去,从后面圈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颈窝,语气里带着点疲惫后的松弛,“方才内务府呈了账,今年的岁入比去年涨了四成,江南的棉纺作坊收了三千多个孤女做工,西北的土豆丰收,边疆的军粮够吃三年,九弟和晚晴待会进来辞行,说开春要再下一次西洋,这次要走到比拂菻更远的地方。”
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内侍的通传声,萧明瑾和林晚晴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林晚晴刚从造船厂回来,身上还沾着木屑,皮肤晒得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健康小麦色,腰上挎着的长刀鞘上磨出了浅浅的印子,她对着帝后行了礼,声音爽朗:“陛下,娘娘,这次我们准备了二十艘宝船,带了三百个工匠、两百个医者,还有五千斤稻种和牛痘疫苗,打算沿着上次的航线往西走,看看能不能找到传说中盛产黄金的大陆,顺便把咱们的织机和冶铁技术传到沿路的小国去。”
站在她旁边的萧明瑾穿着玄色的武将常服,脸上还带着一道上次出海剿海盗留下的浅疤,闻言点了点头:“臣这次跟着船队去,沿途的海盗已经被清得差不多了,保证能平平安安把人带回来,还能多签二十个通商国的条约。”
苏清凰笑着让青鸾把早就备好的东西拿过来——最新改良的指南针、能存半年的压缩干粮、还有满满一箱防疫的常用药,递到林晚晴手里:“海上风大,注意安全,要是遇到难处理的事就用信号弹通知沿岸的水师,我已经打过招呼了。等你们回来,我给你们俩准备一份大礼。”
萧明宸也勾起唇角,难得开了句玩笑:“对,等你们回来,朕就赐婚,总不能让你们俩就这么天天耗着,全京城的人都等着喝你们的喜酒呢。”
林晚晴的脸瞬间红了,攥着刀柄的手紧了紧,抬头看了眼身边的萧明瑾,正好撞进他含笑的眼底,两个人都没说话,却胜过了千言万语。
两人走后没多久,门口就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六岁的萧景睿和萧清玥手牵着手跑了进来。萧景睿穿着藏青色的小袍子,手里捧着一摞算学草稿,小脸绷得紧紧的,像个小大人似的:“母后,沈院判教的九章算术题我都解完了,还有你给的那本物理书,我也看完了,刚才和工部的工匠叔叔说,想改良一下耕地的犁,能省一半的力气。”
他身边的萧清玥却完全是另一个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脸上沾着点木屑,举着个半成的木头雪橇,眼睛亮得像星星:“母后母后,你看我和工匠叔叔做的雪橇,等雪停了我们去城外的山坡上滑好不好?我还要教大宛来的那个小公主滑,她之前连雪都没见过呢!”
苏清凰笑着揉了揉女儿软乎乎的头发,从食盒里拿出两块桂花糕塞给两个孩子:“去吧,记得带暗卫,别跑太远,你父皇说了,晚上要带我们去万春亭看灯火。”
两个孩子欢天喜地地应了,手牵着手跑了出去,风卷着他们的笑声飘进屋子里,萧明宸握住苏清凰的手,指尖的温度暖得烫人:“走吧,时候差不多了,我们也出去看看。”
两人都换了便服,没带仪仗,只带了几个暗卫,沿着皇城根慢慢往万春亭走。路上的百姓见了他们,也不跪拜,只是笑着停下来问好,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还举着个刚买的糖人,跑过来递到苏清凰面前:“皇后娘娘,这个给你吃,可甜了!”
苏清凰蹲下来接了,从袖袋里摸出个刻着小凤凰的银锁挂在小女孩脖子上,笑着揉了揉她的头:“谢谢你,这个给你当回礼,以后要好好读书,将来也考个女官好不好?”
小女孩用力点了点头,攥着银锁蹦蹦跳跳地跑回了母亲身边。
苏清凰站起身,顺着街道往远处看,正好能看到原来安阳侯府的方向——那宅子早就在苏文渊幽禁死后被收归了国库,现在改成了城北的女子学堂,门口挂着的牌匾上的字还是她亲手题的,现在正传来朗朗的读书声。柳氏去年冬天就疯死在了家庙里,苏月柔早几年就病死在了流放的路上,那些烂在侯府里的恩怨,早就随着大雪消融,再也掀不起半点波澜了。
万春亭建在皇城的最高处,站在上面能俯瞰整个上京的景色。天刚擦黑的时候,城里的灯火就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从街头的小贩摊子,到居民区的万家灯火,再到皇家学堂亮了半宿的灯,像撒了一地的星星。远处的城墙根下,值守的女将正带着士兵巡逻,盔甲上的反光在雪地里亮得耀眼。
萧明宸把身上的玄狐大氅解下来,裹在苏清凰身上,从后面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的温度落在她耳边:“在想什么?”
苏清凰靠在他怀里,看着脚下连绵的灯火,看着远处女子学堂里走出来的女学生说说笑笑地结伴回家,看着街边的小摊子上,夫妻二人正一起收摊,孩子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啃糖葫芦,风卷着雪沫子吹过来,带着腊梅的香气。她忽然就想起了刚穿过来的那天,花轿晃得她头晕,嘴角还沾着毒血,身边是哭哭啼啼的青鸾,外面是吹吹打打的喜乐,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最多活不过三天,只想着怎么从侯府和皇室的阴谋里逃出去,怎么给自己报那一杯毒酒的仇。
她转头看向萧明宸,眼底映着满城的灯火,亮得惊人,她轻声问:“你说,这盛世,可如你所愿?”
萧明宸低笑出声,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指腹摩挲着她指节上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语气认真得像在许下什么亘古不变的誓言:“朕从来的所愿,都不是什么盛世江山,是你。这盛世是你要的,所以才是朕所愿。清凰,我知道你来自很远的地方,那里有比这里更繁华的世界,可我还是谢谢你,愿意留下来,陪我建这样一个盛世。”
苏清凰的眼眶忽然就热了,她踮起脚尖,吻了吻他的唇角,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凉丝丝的:“我以前觉得穿过来是我倒霉,现在才知道,是我运气好,才遇到了你。我们说好,这辈子把这盛世守好,下辈子,不管我在什么地方,你都要找到我好不好?”
“好。”萧明宸收紧手臂,把她牢牢抱在怀里,吻落在她的额头上,“下辈子,不管你是跨国公司的CEO,还是侯府的懦弱嫡女,我都要第一个找到你,我们不做皇帝皇后,就做一对普通的夫妻,逛遍山川湖海,吃遍天下美食。”
风卷着雪吹过,远处传来萧清玥清脆的笑声,小姑娘正带着几个外国来的小公主,在山坡上滑雪橇,银铃般的笑声混着街边小贩的叫卖声、学堂里的读书声、士兵巡逻的脚步声,成了这个冬天最动人的声响。
第二天天刚亮,雪就停了,太阳出来照得满地雪光晃眼。皇家学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穿着青布长衫的男孩、穿着襦裙的女孩,还有留着大胡子的外国留学生,背着书袋鱼贯而入,讲台上的女先生手里拿着新印的格物课本,笑着拍了拍桌子:“好了,咱们今天讲杠杆原理,上次我布置的作业,谁做出来了?”
朗朗的读书声从学堂里飘出来,越过朱红的宫墙,越过白雪覆盖的街道,越过连绵的群山,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苏清凰站在学堂门口,看着里面一张张朝气蓬勃的脸,握紧了身边萧明宸的手。她知道,这不是结束,是开始。以后会有更多的女子能读书做官,更多的百姓能吃饱穿暖,大周的船队会走到更远的地方,她在这个封建王朝播下的平等的种子,总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荫蔽万世。
远处的腊梅开得正好,阳光洒下来,暖洋洋的,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落在满室的读书声里,落在这片刚刚迎来新生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