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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钢铁森林的坤甸 光绪元年的腊月,刚从漳州府飘洋过来的陈阿贵踩在坤甸港口的水泥地上时,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界。 他记忆里十年前跟着叔父下南洋讨生活时,坤甸还是个烂泥塘似的渔村,一下雨脚陷进去能没到膝盖,沿街都是漏风的吊脚楼,光着脚的土著蹲在路边卖椰子,团练扛着生锈的火铳晃来晃去,收保护费的堂口大哥比官府还横。可现在眼前的港口,笔直的硬化马路直通城里,路边种着齐整的凤凰木,三层高的钢筋混凝土海关大楼戳在最显眼的地方,灰蓝色的墙面上挂着铜铸的“兰芳海关”四个大字,亮得晃眼。 “发什么呆呢?走啊!”接他的表哥陈德顺拍了他肩膀一把,身上穿的蓝布工作服上还绣着林氏钢铁厂的徽章,腰上别着搪瓷缸子,走路都带风,“我跟你说,现在坤甸可不是以前的样子了,你小子运气好,赶上咱们兰芳大发展的时候,只要肯卖力气,赚的比你在老家种地多十倍都不止。” 陈阿贵傻愣愣地跟着表哥往前走,眼睛都不够用了。马路边每隔几十步就立着一根铸铁的路灯杆,听说一到晚上就能亮得像白天;半空中扯着密密麻麻的黑色电线,表哥说那是电报线,从坤甸发消息到三发,三秒钟就能到,比快马跑三天还靠谱。路边的商铺鳞次栉比,报亭里的伙计举着刚印出来的《兰芳时报》喊得响亮,穿藏青色制服的警察挎着警棍巡逻,看见小偷追上去就是一顿跑,根本不像以前的团练那样收了钱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迎面过来一列喷着白烟的蒸汽机车,拉着满满一车的铁矿石,呜呜鸣着笛开过去,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路边的小孩背着统一的帆布书包,蹦蹦跳跳地唱着公学教的儿歌:“炼钢造炮修铁路,兰芳人人有饭吃”,里面混着好几个皮肤黝黑的达雅克土著小孩,汉话说得比陈阿贵还流利。 “这、这土著也能上学?”陈阿贵看得眼睛都直了,他老家那边还说土著都是吃人的野人呢。 “那可不,总长颁布的《义务教育法》,不管是华人还是土著,只要是兰芳的人,满七岁都得去上学,不交学费还管一顿中饭,”陈德顺顺嘴就说,“以前那些土著部落的人还不肯送孩子来,现在可好,天不亮就背着孩子往学校跑,都知道读书识字了才能进工厂当工人,赚的比打猎多得多。” 两人说着话就进了城,街上热闹得很,华人的肠粉摊冒着热气,土著妇人摆着摊卖沙嗲,还有穿西装的英国商人蹲在路边啃包子,半点没有以前洋老爷的架子。陈德顺说现在坤甸有三万多外国人,有做生意的,有来打工的,还有专门跑来学炼钢技术的,谁也不敢在这里耍横,毕竟仲裁庭的锤子可是不认国籍的。 此时的总长办公室顶楼,林晏正站在落地窗边,看着底下川流不息的人群,指尖无意识地盘着那对磨得发亮的核桃。林绍宗坐在他身后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今年的财政年报,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花:“今年咱们钢产量破了120万吨,比去年翻了三倍,水泥产量200万吨,铁路修了一千二百公里,环婆罗洲的干线上个月刚全线贯通,现在从坤甸运货到最北边的古晋,三天就到,以前走水路得走半个月呢。” “还有新福建那边的消息,”陈启明嗓门大得震得玻璃都嗡嗡响,手里攥着电报,脸涨得通红,“铁矿今年出了80万吨,金矿产了两万两,移民已经破了15万,他们建的港口下个月就能停两千吨的货船了!咱们兰芳现在是真的家大业大了!” 苏拉靠在窗边,手里翻着土著事务委员会的报告,闻言挑了挑眉:“达雅克族的长老上周刚送了十张虎皮过来,说现在路修到他们部落里了,他们的山货、药材能运出来卖,今年每户的收入翻了两倍,还主动提出要送两百个年轻人进工厂当学徒,我已经安排到钢铁厂和铁路工地上了。” 艾米莉亚坐在一旁的软椅上,手里缝着小孩的小衣服,小腹已经隆得很高,预产期就在明年开春,听见他们说话也笑着抬头:“最高法院上周刚判了那起英国商人恶意压低土著橡胶收购价的案子,判他赔偿土著居民三万兰芳元,还要登报道歉,英国领事过来闹了两次,我拿着《兰芳根本大法》怼回去了,现在已经老实了。上周还有好几个英国商人主动来问怎么申请兰芳国籍,说在这里做生意比在印度舒服多了,不用天天应付殖民政府的苛捐杂税。” 林晏转过身,看着眼前的家人,心里暖得发烫。三年前他刚接手坤甸的时候,这里还是个遍地烂泥、宗族横行、土著和华人水火不容的地方,他提出要修水泥公路,所有人都骂他疯了,说水泥是洋人的奇技淫巧,不如把钱拿去买地;他提出要办公学,老夫子们跳着脚骂他离经叛道,说学洋人的物理化学是忘了祖宗;他提出要给土著同等权利,堂口的老大们差点掀了董事会的桌子,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可现在呢? 以前骂他乱花钱的王董事,上个月坐火车环游了全岛,回来之后主动把家里的十万两银子捐出来修支线铁路,说以前是他鼠目寸光;以前反对办新学的老夫子,现在在公学当国文老师,还主动跟着学生学数学,说要与时俱进;以前喊着要把土著赶尽杀绝的护卫队老兵,现在带的徒弟里有一半是达雅克人,说这些土著小伙子能吃苦,干活比谁都卖力。 “对了,张阿福昨天递了申请,说要在材料研究院开个土著班,专门教土著的孩子学冶金,”林绍宗喝了口茶,笑着说,“我已经批了,那老家伙现在是真的开窍了,以前还说土著笨学不会打铁,现在夸土著的孩子力气大,能沉下心磨零件。” 林晏笑了笑,下意识扫了一眼脑内的系统界面,自主研发占比的进度条又往前跳了两个百分点,稳稳停在33%的位置,之前刺眼的红色警告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旁边一行小字:【本土工业体系完整度67%,可实现基础工业品100%自产,军工品72%自产。】 他现在已经很少主动打开系统界面了。以前他总怕系统哪天突然停了,他手里的武器、图纸都没了,这个刚建起来的小国家就要垮。可现在看着底下跑的蒸汽机车,看着工厂里冒的白烟,看着背着书包上学的孩子,看着手里120万吨钢的年报,他一点都不慌了。系统能给他现成的图纸,可给他不了愿意熬三百多炉钢的工匠;系统能给他现成的武器,可给他不了愿意为了这个国家拼命的士兵;系统能给他现成的宪法,可给他不了现在这样各族人拧成一股绳的人心。 “对了,伦敦那边传来消息,英国东印度公司在马六甲增了三艘铁甲舰,好像是对咱们最近控制苏门答腊的香料航线不满,”陈启明收起了笑,脸色严肃起来,“要不咱们也把舰队调过去?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不急,”林晏摆了摆手,指尖轻轻敲了敲窗台,“咱们现在的主要任务还是补基础,内燃机还没迭代到正式版,铁甲舰的钢产量还不够,等咱们自己造的铁甲舰下了水,再跟他们算账也不迟。你忘了我以前跟你说的?要闷声发大财,猥琐发育,别浪。” 陈启明挠了挠头,嘿嘿笑了:“我这不是看咱们现在家大业大,忍不住嘛。行,我听你的,先把海军的训练抓起来,等咱们的新舰一下水,我第一个冲去马六甲,给那些洋鬼子点颜色看看。” 正说着话,窗外忽然亮了起来。陈阿贵正蹲在路边啃表哥给他买的包子,忽然看见路边的路灯依次亮了起来,是那种白亮亮的电弧灯,亮得像小太阳似的,把整条街照得跟白天一样。街上的人不仅没急着回家,反而越来越多,夜市的摊子都摆了出来,卖小吃的,卖玩具的,还有说书的先生在讲总长当年带着二十个人深入雨林,用雷神的火把吓退土著的故事,围了一圈小孩听得眼睛都直了。 “亮灯了!”林绍宗走到窗边,看着底下万家灯火,声音都有点发颤,“我刚跟着你爷爷来坤甸的时候,这里晚上连个煤油灯都点不起,一到黑天就全黑了,大家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怕被土著抢,怕被海盗杀。现在倒好,比广州城还热闹。” 艾米莉亚慢慢走过来,靠在林晏身边,碧色的眼睛里映着满城的灯光,温柔得像水:“我第一次来坤甸的时候,这里连个像样的码头都没有,我还跟伦敦汇报说,这里就是个未开化的荒岛,最多十年就会被荷兰人吞并。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我可真傻。” 苏拉也走了过来,三个人并肩站在窗边,看着底下的城市。以前的吊脚楼都变成了两三层的水泥房,以前的烂泥路变成了笔直的硬化马路,以前互相仇视的华人和土著现在坐在一起喝椰子水,以前作威作福的洋老爷现在看见穿制服的警察就客客气气。 这是他们用了三年时间,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城市。 林晏看着底下的人流,忽然想起穿越前自己在上海加班的时候,站在写字楼的窗边看着陆家嘴的钢铁森林,那时候他觉得那是别人的城市,他只是个996的过客。可现在不一样,脚下的这座钢铁森林,是他一行代码一行代码“写”出来的,每一块钢,每一袋水泥,每一段铁路,都是他带着人亲手建起来的。这里有他的家人,有他的事业,有他的国家。 “对了,后天就是年终股东大会了,你准备的发言稿写好了吗?”艾米莉亚忽然想起什么,笑着问他。 “写好了,”林晏笑了笑,眼底闪着光,“我打算跟股东们说,接下来三年,我们要造自己的汽车,造自己的铁甲舰,把兰芳元卖到全世界去,让所有人都知道,南洋不是欧洲人的后花园,是我们兰芳人的地盘。” 林绍宗在后面听得哈哈大笑,拍着大腿说:“好!爹支持你!以前我还怕你步子迈太大扯着蛋,现在看来,你就是步子迈得再大,爹也给你兜着!” 窗外的灯光越来越亮,蒸汽机车的鸣笛声远远传过来,混着街上的笑声、叫卖声、孩子的打闹声,像一首热闹的交响曲。林晏看着满城的灯火,指尖轻轻摩挲着口袋里艾米莉亚给他织的围巾,心里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不会好走,英国人不会甘心把南洋的霸权让出来,荷兰人、法国人、西班牙人都虎视眈眈,未来还有无数的仗要打,无数的坎要过。可他一点都不怕。 他手里有120万吨钢,有三万能打硬仗的士兵,有上百万拧成一股绳的民众,有一个正在全速运转的工业体系。 代码已经写完了,框架已经搭稳了,接下来,就是该跑通全流程,迎接属于他们的时代了。 晚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椰子的甜香和钢铁的冷冽气息,林晏低头看着身边两个笑着的女人,听着身后父亲和舅舅的笑声,忽然觉得,穿越到这个时代,好像也挺好的。 至少他不用再996给别人写代码了,他现在写的,是一个国家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