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文官政府的试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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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文官政府的试错
棉兰老的效忠协议签字那天,林晏正在科学院的实验室里盯着内燃机的点火实验,看着气缸里蹦出的第一朵淡蓝色火苗,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技术突破的喜悦,而是——是时候给这个运行了快十年的战时集权系统做一次“版本迭代”了。
回到总长府的书房,他把刚打印出来的内燃机点火成功的报告往旁边一推,对着正在整理棉兰老自治法案的艾米莉亚晃了晃手里的内阁章程:“我打算做个灰度测试,把日常行政权全部下放给内阁,以后我就只管国防、外交和科学院的项目,正好抽时间带和平去海边钓钓鱼,这小子上次还闹着要坐悍马车去看袋鼠。”
艾米莉亚手里的钢笔顿了顿,抬起头看他,蓝眼睛里带着点担忧:“现在正是新旧势力磨合的关口,保守派的董事们本来就对三权分立的制度阳奉阴违,你突然放权,就不怕内阁镇不住场子?”
“怕什么?”林晏靠在椅背上,指尖慢悠悠地盘着核桃,程序员的逻辑惯性让他对自己写的“制度代码”充满信心,“《兰芳根本大法》写得明明白白,内阁对国会负责,国会受选民监督,还有最高法院盯着,底层逻辑是通的,之前只是我这个‘系统管理员’握权太久,程序跑不起来而已,总得给文官政府试错的空间。”
他说干就干,三天后的国会例会上,正式宣布了放权的决定:留英法学博士宋明远出任内阁总理,全权负责除国防、外交、重大预算审批外的所有日常行政事务,他这个总长除了每周开一次内阁例会,平时不再插手具体政务。
消息一出,整个坤甸的官场都炸了。宋明远是跟着艾米莉亚回来的高材生,今年才三十岁,温文尔雅,说起法律条文头头是道,但谁都知道,他手里没有兵,也没有家族势力撑腰,根本压不住那些跟着林氏家族打了几十年江山的老油条。
最先出乱子的是矿业部。
林绍宗以前的老下属、矿业部次长李德贵在林晏放权的第二天,就把坤甸近郊三座新探明的煤矿的开采权,以市场价三成的价格卖给了自己的亲外甥,合同连内阁总理的签字都没走,只盖了矿业部的章就生效了。有人把状告到宋明远那里,李德贵带着十万银元的银票找上门,轻飘飘一句“这是林氏家族的老规矩,以前总长他爹在的时候也是这么办的”,就把宋明远堵得说不出话——他一个外来的文官,哪敢得罪林绍宗的旧部?
紧接着是交通部。
环婆罗洲铁路的三宝颜段施工队报上来的采购清单里,钢轨的价格比市场价高了五成,宋明远刚提出要核价,交通部部长就拍着桌子说“以前总长修铁路的时候就是这个价,你个懂个屁的书生,敢耽误铁路通车你负得起责任?”,转头就把劣质钢轨用在了路基上,结果那段铁路刚通车三天就发生了脱轨事故,三节运煤的车厢翻进了沟里,三个押车的工人当场丧命,消息传到坤甸,民众骂声一片。
苏拉最先找上门的时候,林晏正在陪刚学会走路的林和平在院子里玩积木,看着她黑着脸把一摞摞盖满了章却没批下来的公文甩在石桌上,他还没太当回事:“怎么了这是?谁惹你了?”
“谁?还能是谁!你找的那个好总理!”苏拉气得腰间的短刀都快蹦出来,“棉兰老的医院经费我三个月前就递上去了,今天推到财政部,明天推到土著事务委员会,后天又说要等国会审批,现在雨季都快来了,哈山部落的霍乱疫苗还没运过去,真闹起瘟疫死了人,你再派军队去平叛?”
林晏拿起那摞公文翻了翻,果然,每一份上都写着“按流程办理”,却没有一个人签字批款。他皱了皱眉,刚要说话,门口的通讯兵又跑了进来,脸色比上次棉兰老急电的时候还白:“总长!不好了!坤甸码头的工人罢工了!三千多工人堵了港口,所有货船都卸不了货,英国的商船队还在港外飘着,说再卸不了货就要按合同要咱们赔违约金!”
林晏心里咯噔一下,把林和平交给保姆,套上外套就往码头赶。
刚到滨海大道,远远就看见码头挤得人山人海,工人举着写着“反对加税”“要吃饭”的木牌,把港口的大门堵得严严实实,几个维持秩序的警察被挤得站都站不住。看见林晏的悍马车开过来,人群“轰”的一下围了上来,领头的老工人“噗通”一声跪在他面前,满手的老茧举着一张税单,声音里带着哭腔:“总长!您给评评理!之前您定的利润分成,我们每个月能赚二十个银元,够全家吃饭的,现在内阁突然要加三成的劳务税,还要扣什么‘公共建设捐’,我们拿到手才不到八个银元,家里三个孩子都快饿肚子了啊!”
旁边的工人也跟着喊:“是啊总长!我们不是故意闹事,实在是活不下去了!那些商人的税反而减了两成,凭什么我们干活的要多交钱!”
林晏蹲下来把老工人扶起来,拿过那张税单一看,果然,白纸黑字盖着内阁的大印,劳务税从原来的半成涨到了三成,而针对工商业的营业税反而减了两成。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这政策明显是偏向那些有钱的董事,把负担全压在了底层工人身上,他之前定的分配规则,这才放权三个月,就被改得面目全非。
安抚完工人,他直接去了内阁办公室,推开门就看见宋明远坐在椅子上满头大汗,面前堆着如山的公文,几个董事正围着他吵吵嚷嚷,说什么“工人就是惯的,派军队镇压下去就好了”。
看见林晏进来,屋子里瞬间安静了。
“谁让你们加的劳务税?”林晏的声音冷得像冰,目光扫过那几个董事,“我之前定的税制是怎么说的?向高收入群体征税,补贴底层工人,你们倒好,反过来了?”
为首的矿业部董事陪笑着说:“总长,宋总理说要鼓励工商业发展,我们也是按政策来的,那些工人闹闹事,过几天就好了……”
“按政策来?”林晏直接把查出来的矿业部暗箱操作卖煤矿的合同、交通部偷换钢轨的报告、还有三个月来所有贪腐的证据“啪”的一声甩在桌子上,纸页散了满满一桌,“你们就是这么按政策来的?煤矿低价卖给亲戚,铁路偷工减料死了人,税往工人身上加,钱往自己腰包里装,是不是我再放权半年,你们就能把兰芳给卖了?”
那几个董事看着桌子上的证据,脸瞬间白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宋明远站起来,脸色惨白,对着林晏鞠了一躬:“总长,是我无能,压不住他们,也管不住下面的人,我愿意辞职谢罪。”
林晏看着他,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只是摆了摆手:“你先出去,我跟董事们开个会。”
那天的闭门会议开了整整六个小时,没人知道里面吵成了什么样,只知道晚上散会的时候,那几个带头搞贪腐的董事都被宪兵带走了,交通部和矿业部的部长直接被罢免了职务,第二天廉政公署的公告就贴满了坤甸的大街小巷:三个月来共查出贪腐官员三十七人,涉案金额高达八十万银元,全部依法判处监禁,退缴赃款。
当天下午,林晏就亲自签署了命令:终止放权实验,收回全部行政权,暂停宋明远的总理职务,重新调整内阁架构,在原有内阁之外增设监事会,由国会议员、最高法院法官和民众代表共同组成,所有内阁出台的政策必须经过监事会审核才能生效,同时取消新增的劳务税,给工人补发三个月的扣税,内阁连夜把补贴送到了罢工工人家里,堵了三天的码头当天就恢复了通行。
晚上回到家,林绍宗特意过来找他,坐在书房的沙发上抽着水烟,叹了口气说:“你小子啊,还是太年轻,以为把制度写在纸上就管用?这些人跟着我混了几十年,什么规矩没见过,你不在上面压着,他们能把天捅个窟窿。我知道你想搞什么文官政府,想放权,可哪有那么容易?人心不是代码,不是你写好了0和1就会按你的想法跑。”
林晏坐在书桌后面,看着桌子上摊开的宪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他的批注,半天没说话。他以前写代码的时候,只要逻辑通顺,测试没问题,上线就不会出大bug,可治理国家不一样,人有贪欲,有私心,有裙带关系,那些写在纸上完美无缺的制度,真到了执行层面,处处都是漏洞。
艾米莉亚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递给林晏一杯,轻声说:“其实不怪你,也不怪宋明远,法治不是凭空来的,我们才建国不到十年,大部分人脑子里还是以前那套‘官大一级压死人’的想法,要让所有人都遵守规则,还得有一代人的时间。宋明远是个好法官,只是不适合当总理,我已经跟他谈过了,让他回最高法院当我的助理,负责司法解释的工作,也算是人尽其才。”
林晏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忍不住笑了:“以前我做产品的时候,总觉得功能写得越完美越好,现在才知道,运营跟不上,再好的功能也是白搭。以前我总想着快点把制度建起来,我好早点退休,现在看来,还得再当几年的‘系统管理员’,把bug都补得差不多了再说。”
正说着,苏拉推开门走进来,把一摞新的棉兰老医院的拨款申请放在他桌子上,白了他一眼:“现在知道急了?之前是谁说要放权带孩子钓鱼的?疫苗我已经让医疗队先运过去了,钱你赶紧批,再晚真出问题我可不管。”
林晏拿起笔,在拨款申请上签上自己的名字,递给她:“知道了,下次不会了。对了,我准备调整内阁的考核机制,以后官员的KPI跟民众满意度挂钩,不合格的直接罢免,省得再出现这种踢皮球的事。”
苏拉接过申请,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你早该这么办了,别总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流程,有用的才是好制度。”
等苏拉走了,林晏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滨海大道的火油灯亮得像一条连绵的星河,码头上的起重机还在忙着卸货,工人的笑声隔着老远都能传过来。他伸手揉了揉眉心,脑子里想起刚才系统弹出来的提示:“制度适配度提升15%,自主治理能力+500,系统依赖度降至20%”。
他笑了笑,关掉了系统界面。
以前他总觉得,有了金手指,有了完美的制度代码,就能轻轻松松建起来一个理想的国家,现在才明白,哪有什么一蹴而就的完美系统?都是在一次次试错里慢慢迭代出来的。文官政府的实验虽然失败了,但至少他知道了漏洞在哪里,下次再上线,就会稳得多。
书房的门被推开,林和平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抱着他的腿喊“爸爸”,艾米莉亚跟在后面,温柔地笑着。林晏弯腰把儿子抱起来,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路还长,慢慢来。这个由代码和钢铁铸就的国家,总有一天能摆脱他这个“系统管理员”,自己稳稳当当地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