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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暗流 2030年10月18日,刚过寒露,桑溪镇的风已经浸了料峭的凉,路边野菊开得泼泼洒洒,碎金似的铺遍田埂,连空气里都飘着苦丝丝的香气。林织月在村部的快递点站了快半小时,指尖把快递单号捏得发皱,第三遍给染料供应商李老板打去电话的时候,对方终于松了口,话里满是为难:“小林啊,实在对不住,你订的那批活性染料,发不了了。” 林织月心里“咯噔”一下:“李叔,我们上周就签了合同付了定金,这批货赶着用呢,怎么说不发就不发了?” “秦守业昨天给全县所有染料经销商都打了招呼,谁给你林家供货,他以后就断谁的合作。”李老板的声音压得低,“你也知道,他那丝绸厂一年从我这儿拿几十万的货,我小本生意,实在得罪不起啊。定金我双倍赔你,你赶紧想想别的办法吧。” 电话挂断的忙音刺得人耳朵疼,林织月握着手机站在风里,看着远处桑园的枝桠被风吹得晃,心里凉了半截。上个月解决了断纱的问题,那匹星月锦织出来的时候,三个人抱着布摸了好久,沈清欢当场拍了照片发小红书,配文“老织机里织出来的星空”,一晚上就涨了一万多粉,现在后台已经堆了一百二十件旗袍的预定,交货期就定在下个月中旬,所有蚕丝都已经纺好晾在染坊里,就差这三桶染料染桑叶绿、暮云灰、落霞红三个主色,现在染料断供,等于直接掐住了他们的脖子。 她攥着手机往家走,刚进院门就看见沈清欢举着个熨烫机,正给新纺好的生丝定型,看见她进来就挥了挥手:“织月!染料到了吧?我刚才问了顺丰,说今天上午就该派件了!” 看着沈清欢亮得像星星的眼睛,林织月实在说不出泼冷水的话,只把快递单往桌上一放,低声说:“秦守业给经销商打了招呼,没人敢给我们供货。” 院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沈清欢举着熨烫机的手顿在半空中,蒸汽“嗤”地喷出来,在空气里散成白雾。赵小雨正抱着一摞晒好的丝锭往染坊走,听见这话脚底下一滑,差点把怀里的丝锭摔在地上。苏静云从织机房走出来,手里还捏着刚理好的经线,眉头皱得紧紧的:“这秦守业,是铁了心要逼我们卖地啊。” “我刚才查了,从外地调货最快也要十五天,走空运成本要翻三倍,就算顺利到了,也赶不上交货期。”沈清欢点开手机里的订单页面,脸色发白,“一百二十件预定,要是交不出货,我们要赔十几万的违约金,刚攒起来的口碑也全砸了。”她咬了咬唇,“实在不行,我找上海的朋友匀一点染料过来?” “没用的。”林织月摇了摇头,“秦守业既然敢断我们的货,肯定早就打了招呼,周边几个市的经销商他都熟,就算能匀到一点,也不够染一百多匹布的。” 几个人正愁着,院门口传来竹拐杖戳地的“笃笃”声,陈桑拎着一筐刚摘的秋桑果走了进来,筐里的桑果紫得发亮,还沾着晨露。他看着院里几个人脸色都不对,把筐往台阶上一放:“怎么了这是?一个个脸拉得比驴脸还长,是不是桑园出啥事了?” 林织月把染料被断供的事一说,陈桑反而笑了,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们这些年轻人啊,读了一肚子书,怎么把老祖宗的法子忘了?以前哪有什么化工染料?你曾祖母那辈人织锦,颜色全是从山上的花花草草里熬出来的,茜草染红,紫草染灰绿,冻绿染桑叶绿,颜色比化工染的还正,穿一辈子都不褪色。” “我知道植物染,可是之前我们算过,植物染产量低,要泡要熬还要晒,一批布至少要染三天,赶不上交货期啊。”林织月说。 “赶得上。”陈桑把背在身后的柴刀晃了晃,“后山的西坡那片,长了半坡的茜草,都是长了五六年的老根,染出来的红最正,山坳里还有一片野生紫草,前几天我上山砍柴还看见来着,入秋了刚好是采收的季节,采回来晒两天就能熬染料,你们要是肯下力气,今天进山采一天,够染两百匹布的。” 苏静云眼睛一下子亮了,转身就进了屋,翻出那本曾祖母的织锦日记,翻到夹着干花的那页递过来:“对!你曾祖母的日记里就记着植物染的方子,我小时候还跟着我妈采过茜草,熬出来的红是暖调的,不像化工染的那么扎眼,做旗袍最好看了。” “真的?”沈清欢凑过去看日记上的手绘染材图,眼睛一下子亮了,“我之前在上海看展,那些高定品牌的植物染布料,比普通布料贵三倍还多,客户还抢着要,说每一件颜色都独一无二,我们要是用纯植物染,这不就是最好的卖点吗?之前我还愁我们的产品没差异化,现在这不就送上门了!” 说干就干,几个人回屋换了耐脏的旧衣服,赵小雨背了两个大竹篓,沈清欢翻出闲置的登山鞋换上,林织月拿了两把小铲子,苏静云还特意带了个玻璃罐,说要挖点野栀子回来染鹅黄色的边。陈桑走在最前面带路,柴刀砍着路边的荆棘,脚下的路被落叶铺得软乎乎的,风一吹,满山的松涛声混着野果的香气,倒像来秋游的。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天突然阴了下来,几滴冷雨砸在脸上,没一会儿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泥路被雨一浇,滑得像抹了油。赵小雨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脚一滑就往旁边的山沟栽,陈桑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背带,自己却被旁边的荆棘划了个大口子,胳膊上瞬间渗出了血珠。 “陈爷爷你受伤了!”赵小雨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掏出纸巾给他擦,“我们先下山吧,你的胳膊要紧。” “没事没事,这点小伤算什么。”陈桑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从衣服上扯了块布随便缠了缠,指着前面的山坳,“再走十分钟就到了,那片紫草今年长得特别好,错过了就要等明年,我们这时候回去,才真的赶不上交货期。” 一行人咬着牙继续往前走,雨势渐渐小了,等走到山坳的时候,天边居然透出了点阳光。陈桑说得没错,山坳里铺了满满一片紫草,紫莹莹的叶子在雨后亮得发光,根须埋在黑土里,挖出来断面是深紫的浆汁,蹭在手上是柔和的灰紫色,沈清欢拿指尖沾了点蹭在白T恤上,惊喜得叫出了声:“你们看这个颜色!比我们之前定的暮云灰还好看,带点紫调,阳光下会变调的!太高级了!” 几个人蹲在地上挖得热火朝天,陈桑蹲在旁边给他们指:“茜草要挖根粗的,红得才正,紫草要挖三年以上的,根须粗的才好,冻绿长在背阴的石头缝里,叶子越绿染出来的颜色越正。”林织月一边挖一边拿手机拍视频,沈清欢蹲在旁边配音:“家人们,你们买的旗袍颜色,都是我们从山上挖出来的哦,纯天然无添加,穿十年都不会过时。” 挖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两个大竹篓装得满满当当,除了茜草、紫草、冻绿,还挖了半兜野栀子,几株乌桕叶,苏静云说乌桕叶煮出来是浅褐色的,刚好可以给旗袍滚边。下山的时候,天边挂了一道完整的彩虹,红橙黄绿青蓝紫,刚好落在远处的桑园上,沈清欢举着手机拍了一路,说回去就剪个vlog发小红书,标题就叫“被对手断供之后,我们上山挖了一筐染料”。 刚进院门,林织月的手机就响了,是秦守业打来的,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志在必得的笑意:“小林啊,听说你等了一天的染料没等着?我仓库里还堆着三吨你要的那种活性染料,你要是肯把那三十亩桑园卖给我改度假村,别说染料,你欠我的那二十万原料款我都给你免了,怎么样?这笔买卖划算吧?” 林织月靠在院门口的晒架边,看着大家正把一筐筐染材往晒场上倒,紫的紫草,红的茜草根,绿的冻绿,在夕阳下铺得像块五彩的锦。陈桑正坐在门槛上给胳膊换纱布,赵小雨蹲在旁边给他递碘伏,沈清欢举着个紫草根对着夕阳看,眼睛亮得像装了光。她对着电话笑了笑,声音清清脆脆的:“秦老板的好意我心领了,染料我们自己找到了,就不劳你费心了。欠你的二十万,三年之内我肯定连本带利还给你,你就等着吧。” 挂了电话,苏静云端着熬好的姜茶走过来,给她递了一碗:“别理那老东西,使阴招算什么本事。老祖宗传了上千年的手艺,哪是他断几桶化工染料就能掐死的?” 林织月接过姜茶,暖融融的热气熏得她眼睛发潮。她看向晒场,刚挖回来的染材摊开在竹席上,风一吹,草木的清香气混着野菊的苦香飘过来,和织机房里的蚕丝香混在一处,好闻得很。沈清欢已经蹲在地上翻起了植物染的教程,赵小雨正拿着个小本子记每种染材的熬制时间,陈桑举着个茜草根,正在给苏静云讲哪片坡的茜草明年可以移栽到桑园里套种。 远处的天已经暗了下来,月亮悄悄爬到了桑树梢头,柔润的光落在晒场上的染材上,泛着淡淡的光。林织月知道秦守业的阴招不会只有这一次,以后的路还会有更多暗流,可是她看着身边这群人,摸着手里温乎的姜茶碗,心里一点都不慌。 老祖宗的手艺从来不是靠几桶化工染料撑着的,是靠山里长了千百年的草,是靠手里传了一辈辈的技艺,是靠这群不肯认输、敢把断纱接起来、敢进山挖染料的人。秦守业以为断了染料就能逼她认输,他不知道,这些从泥土里长出来的东西,才是最掐不断的根。 她喝了一口姜茶,甜辣的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转身往染坊走:“走,我们今晚先熬第一锅染料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