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9章锦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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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锦时
2035年6月8日,纽约的初夏裹着大西洋湿润的风扫过麦迪逊大道,两侧鳞次栉比的奢侈品门店橱窗亮得晃眼,唯独刚揭幕的织月旗舰店反其道而行之——三米高的临街橱窗蒙着半透的素色绡,风一吹就漾开软的波纹,隐约能看见里面错落摆着的展陈:最左侧是铺在桑皮纸上的细小米粒状蚕卵,旁边配着一幅只有米白底色、织着极淡蚕丝纹的素锦;往右是嫩绿色的幼蚕标本,对应的展柜里铺着织满桑叶暗纹的软缎;再往右是莹白的蚕茧、破茧而出的灰褐色蚕蛾,最后落在最右侧那件落霞红混着金缕的蝶纹大袖衫上,灯光打上去时,金线像蝶翼的鳞粉一样闪着细碎的光。
离正式开幕还有半小时,林织月穿着自己设计的月白暗纹西装,正蹲在最后一个展柜前调整位置——展柜里放的不是昂贵的高定成衣,是用恒温密封袋装好的曾祖母那本百年织锦日记,旁边摆着苏静云亲手织的半幅耕织图缂丝小样,还有陈桑特意从老家寄来的百年老桑树的桑枝标本,下面用中英双语写着一行小字:“这匹锦的起点,是一百二十年前江南桑园里的一粒桑种。”
“我的姑奶奶,你可别蹲这了,外面来了一堆媒体,还有好几个藏家都等半天了,《Vogue》的那个评论家理查德也来了,就是之前写文章说‘中国没有原生奢侈品’的那个,我倒要看看他今天能说出什么来。”沈清欢穿着一身银灰色的缎面吊带裙,头发挽得利落,举着个平板风风火火地跑过来,蹲下来拽了拽林织月的袖子,“你看我今天这身设计怎么样?领口的纹是我按桑叶脉改的,刚才安娜总监还说要订一件同款。”
林织月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笑着瞥了一眼她领口的暗纹:“好看,就是回头记得把碳足迹标上,这件用了三克金缕,碳积分比普通款多0.2千克。”
两人正说笑,陆明远从门口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嘉宾名单,西装革履的和周围的纽约精英没什么两样,唯独领口别着枚织月出品的桑叶绿小胸针,格外显眼:“对接的团队说,今天来的嘉宾比预计多了三成,还有好几个美国本土的生物科技公司创始人,是冲咱们的发光蚕丝材料来的,想会后找你聊合作。”
“合作可以谈,但是核心的织锦工艺线不接受外资控股,生物材料是新分支,不能动我们的根。”林织月接过名单扫了一眼,看见上面印着之前和他们打过跨国抄袭官司的快时尚品牌的设计总监名字,挑了挑眉,“他们倒也敢来。”
“来就来呗,”沈清欢满不在乎地晃了晃手里的宣传册,“咱们的工艺都申请了全球专利,他们还能明抢不成?我都跟讲解员说了,要是看见他,就多给他讲讲我们的纹样溯源,看他脸疼不疼。”
上午十点整,开幕仪式正式开始,没有放喧闹的音乐,也没有剪彩的金剪刀,林织月站在店门口,手里举着一把用桑木做柄、刀刃磨得极薄的蚕丝剪,面前拉着一根由织月工坊十名老织工共同捻了三天的五彩丝线,红、绿、白、灰、金五色拧在一起,在阳光下闪着软的光。
“很多人问我,丝绸是什么?”林织月的声音透过麦克风飘在喧闹的麦迪逊大道上,周围原本窃窃私语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在大多数人的认知里,它是一块面料,是一件衣服,是奢侈品货架上明码标价的商品。但对我们来说,它是桑农春天种下去的桑苗,是蚕房里幼蚕吃桑叶的沙沙声,是染娘守了三天三夜的染缸,是织工在织机前坐了半个月织出来的每一根线——它是一段完整的生命。”
话音落,她手里的剪刀轻轻落下,五彩丝线断开的瞬间,橱窗上蒙着的素绡被工作人员从两侧缓缓拉开,整个门店的全貌露在众人面前:没有blingbling的水晶灯,也没有刺鼻的定制香水味,墙上糊着手工做的桑皮纸,摸上去有细碎的纤维肌理,地面是用废弃桑枝压制的环保地板,踩上去软而有弹性,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桑叶和紫草的香气,和周围门店甜腻的香水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人群涌进店里的时候,理查德走在最前面,脸上带着惯常的挑剔神情,先是扫了一眼进门处的“蚕的一生”主题展,在看见那件落霞红大袖衫的时候停了停,伸手想去摸,旁边的讲解员笑着拦住他,递给他一副棉手套:“您好,这件是手工缂丝的,直接触摸会损伤丝线纤维。”
理查德皱了皱眉,戴上手套指尖触到面料的瞬间,眉头却舒开了——他做了三十年时尚评论,摸过全世界最顶级的面料,却第一次摸到这样的织锦,软得像云朵,却又有挺括的骨感,上面的蝶纹摸上去有细微的凸起,对着光转一下,蝶翼仿佛在动。
“这件多少钱?”他下意识地问。
“这件是非卖品,是我们的苏静云老师花了三个月手工织的,您要是喜欢,可以看旁边的成衣款,同样的纹样,是智能织机和手工结合做的,价格是12000美金。”讲解员笑着指了指旁边的二维码,“您扫码的话,能看到这件衣服的全链条溯源,种桑树的桑农叫陈喜根,今年62岁,在桑洲镇种了三十年桑树,织这件衣服的织工叫赵小雨,是我们的首席技师,染整是李秀英师傅做的,用的是茜草和苏木的植物染,整个生产过程减碳0.72千克,对应的碳积分我们已经捐给了桑田复兴计划,您要是买了这件衣服,还能认养一棵桑树苗。”
理查德愣了愣,他见过太多奢侈品讲故事,却第一次听见这么实在的故事,连种桑的农民名字都标得清清楚楚。他扫了码,手机上立刻跳出来一段短视频,镜头里的陈喜根站在桑园里,晒得黑红的脸笑着,举着刚摘的桑叶说“这是今年的头茬桑,养出来的蚕茧丝特别长”,后面还有赵小雨在织机前挑花的画面,李秀英搅着染缸的画面,甚至还有桑园里蚕吃桑叶的沙沙声。
他站在原地看了三分钟,没说话,转身又往里面走,走到互动区的时候,看见一堆人围着微型织机玩,一个扎着羊角辫的美国小女孩,正笨拙地用小梭子织一小块绿色的织片,看见他过来,举着织得歪歪扭扭的小织片给他看:“你看,我织的桑叶!那个姐姐说我可以带走,还要给我寄我织的这块织片的碳积分!”
理查德看着小女孩脸上的笑,又抬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缂丝耕织图小样,之前写评论时的傲慢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林织月正站在生物材料展区和几个投资人聊天,那个快时尚品牌的设计总监磨磨蹭蹭地走过来,脸上有点尴尬,递了张名片给她:“林总,之前的事……很抱歉,我们之后的设计都建立了原创审核机制,今天过来是想学习一下你们的植物染工艺,不知道有没有合作的机会?”
林织月接过名片,脸上没什么额外的表情,只递了一本植物染的宣传册给他:“我们的植物染工艺有公开的公益教程,你们要是想用,只要标注来源就可以,要是想深度合作,可以找我们的沈总对接,我们也希望更多的品牌能用环保的材料,少做点快消的垃圾。”
对方脸一红,接过宣传册连连道谢,灰溜溜地走了。旁边的沈清欢对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凑过来跟林织月咬耳朵:“你刚才那句话太爽了,我刚才看见他脸都绿了。”
下午三点,第一批逛完展的嘉宾陆续走出来,理查德站在门口,对着跟拍的记者举着刚买的一块桑叶绿方巾,语气很是激动:“我之前写过文章说中国没有原生的奢侈品,今天我要为这句话道歉。我见过太多奢侈品牌把东方元素当成流量密码,印个龙纹凤纹就叫中国风,但是织月不一样,它的文化是刻在骨血里的,你买的不是一块印着东方符号的布,是一整个完整的生命体系,从桑苗到成衣,每一步都有中国人传承了几千年的和自然相处的智慧,这才是真正的奢侈品该有的样子。”
当天晚上,《纽约时报》的时尚版头条就登了理查德的评论,标题是《织月:重新定义中国奢侈品的文化深度》,里面写着:“它没有迎合西方审美做夸张的东方符号堆砌,而是把蚕的一生、桑的轮回、织的温度,都揉进了每一寸丝线里,这是属于东方的、独立的奢侈品体系,它的到来,或许会改变整个全球奢侈品行业的叙事逻辑。”
庆功宴设在旗舰店的顶层露台,能看见整个曼哈顿的灯火,也能看见天上悬着的半轮月亮,和国内的月亮好像没什么两样。林织月接起苏静云打过来的视频电话时,屏幕里闹哄哄的,桑园里挂着红灯笼,陈桑、赵小雨、秦守业、秦越还有工坊的一堆人都挤在镜头前,举着手里的酒杯对着她晃。
“织月啊,我们都看了报道了,太给我们桑洲镇长脸了!”秦守业举着个搪瓷杯子,嗓门比谁都大,“你放心,家里这边的桑园都打理得好好的,新种的三百亩桑苗都冒芽了,体验园这周接待了五千个游客,孩子们的研学营都排到下个月了!”
陈桑挤过来,举着手里的桑枝给她看:“你看,这是老桑树今年新长的枝,我留了十枝,等你回来给你做织机的梭子,正好配你新改的智能织机。”
赵小雨举着个织了一半的纽约夜景织片晃:“师父,我正在织这次的纪念款,等你回来就织完了,到时候给纽约店寄过来当展品!”
林织月看着屏幕里一张张熟悉的脸,鼻子有点酸,刚想说话,沈清欢端着两杯香槟走过来,抢过镜头对着那边的人晃了晃:“你们放心,我把你们林总照顾得好好的,等我们回去,给你们带纽约的巧克力!”
挂了电话,陆明远走过来,递给林织月一份文件,是西南三个桑蚕产区的落地协议,都已经签好了字:“等你这边的事忙完,我们就去成都,第一个复制的桑基鱼塘基地,下个月就能动工。”
林织月接过文件,指尖触到纸面上的公章,想起五年前她站在荒园里,手里攥着曾祖母的日记,连下个月的原料钱都凑不齐的样子,再看看现在曼哈顿的灯火,身边并肩站着的伙伴,忽然觉得什么都值了。
沈清欢靠在露台的栏杆上,翻着手机里的媒体报道,笑着跟她说:“你还记得我们刚创业的时候,在地下室改蚕房,连个空调都没有,热得一身汗,那时候我说以后要让我们的织锦摆到纽约的橱窗里,你还说我异想天开,你看,这不就实现了?”
林织月也笑,抬头看向天上的月亮,风拂过她的头发,口袋里曾祖母的日记硬邦邦的,触着她的掌心。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教她织锦时说的话,“每一寸锦都有它的时辰,时辰到了,自然就成了”。
原来这就是最好的锦时——不是站在聚光灯下被万人追捧的时刻,是曾经濒临失传的手艺终于被更多人看见的时刻,是荒园变成金土地、桑农的孩子愿意回来种桑的时刻,是东方的文化终于不用迎合西方的审美,就能站在世界的舞台上闪闪发光的时刻。
远处的时代广场大屏上,刚好切到了织月的宣传广告,画面从一粒桑种发芽开始,到长成桑树,到蚕结茧,到织成锦,最后落在林织月说的那句话上:“经线是时光,纬线是人心,时光不老,人心不散,锦就永远织不完。”
风一吹,露台上挂着的素色织锦幡晃了晃,桑叶的香气混着纽约的晚风,飘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