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章林深的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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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林深的遗忘
6月15日,老城的梧桐落了满街掌形的碎叶,风裹着巷口老槐树的槐花香气飘进来,落在餐桌上刚温好的豆浆碗边。
苏见微是被厨房里乒乒乓乓的动静吵醒的,她揉着眼睛走出去,就看见林深穿着她的小熊围裙,正皱着眉和锅里的煎蛋较劲,平底锅边缘已经糊了一圈黑渍,他耳朵上还夹着根笔,左手攥着那个磨得起边的小本子,时不时翻一眼,嘴里念念有词:“煎蛋要放少许盐,小微爱吃溏心的,单面煎,火不能太大……”
“起这么早?”苏见微走过去从背后抱他,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还有点煎糊的蛋香。
林深被她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把锅铲扔了,转过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吵醒你了?我想给你做早餐来着,刚才找盐找了半天,忘了盐罐放在哪了。”
苏见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盐罐就摆在他左手边的调料架最显眼的位置,她心里轻轻沉了一下,脸上还是笑着伸手拿过来递给他:“这不在这么,傻不傻。”
林深哦了一声,挠了挠头,接过盐罐的时候指尖有点不稳,撒了小半罐进去,他愣了愣,看着锅里黑乎乎的煎蛋,有点沮丧:“又搞砸了。”
“没关系,我们出去吃巷口的蟹黄包好不好?”苏见微把锅关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正好顺道去周雨的康复中心看看,昨天她发消息说装修完了,让我们过去提提意见。”
林深立刻点了点头,眼睛亮了亮,转身去换衣服的时候,苏见微看见他后颈沾了点黑灰,应该是刚才煎蛋的时候蹭的,她刚要喊他,就看见他站在卧室门口愣了半天,转头一脸茫然地问:“小微,我的外套放哪了?就是那件藏青色的,你说我穿很好看的那件。”
苏见微走过去拉开衣柜最上面的抽屉,把外套拿给他,指尖碰到他的手腕,他皮肤凉得厉害。最近这种情况越来越频繁了,从北海岸回来的这五天,他忘了手机解锁密码,忘了怎么用咖啡机,甚至昨天晚上两个人一起看老电影,看到一半他突然问她,这个男主角我们是不是之前看过他的别的片子?那部片子是他们上周刚一起看完的。
她之前瞒着他去找过脑科专家,专家说他当时为了破记忆牢笼,燃烧了太多记忆神经元,损伤是不可逆的,现在只是短期记忆和部分远期记忆紊乱,往后可能会越来越严重,最坏的结果,是失去所有记忆,变成一张白纸。她没敢告诉林深,只说医生说让他多休息,不要太累,慢慢养着就好。
去康复中心的路上,林深攥着她的手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看路边卖栀子花的老奶奶,蹲下来挑了半天,选了最香的一束,递到她手里的时候笑得露出两颗虎牙:“你以前是不是很喜欢这个?我记得你书包上挂过栀子花的钥匙扣。”
苏见微捧着那束白得透亮的栀子花,鼻尖一酸。那是她高中时候的事,林深不可能知道,应该是他脑子里残存的苏明远的记忆碎片——苏明远以前也经常给小时候的她买栀子花。
康复中心的门脸刷成了暖黄色,门口挂着周雪手写的木牌,写着“记忆驿站”,推开门进去,周雨正蹲在地上给小朋友拼积木,看见他们进来立刻站起身,走过来接过苏见微手里的花,笑着说:“来得正好,刚到的康复设备,你们帮我试试好不好用。”
周雪端了两杯柠檬水过来,偷偷拉了拉苏见微的袖子,把她拽到走廊拐角,压低声音问:“林深哥最近是不是记性越来越差了?刚才我跟他打招呼,他愣了半天,好像记不清我是谁了。”
苏见微抿了抿唇,点了点头,指尖攥着衣角,声音有点哑:“医生说神经元损伤不可逆,可能……会越来越严重。”
“别太担心,”周雪拍了拍她的背,从口袋里掏出个叠得整整齐齐的护身符递过来,“我上周去庙里求的,说能保平安,你给林深哥戴上,说不定就慢慢好起来了。我姐说了,以后我们每天都去看你们,陪他说说话,说不定能唤起点记忆。”
苏见微接过那个温温热热的护身符,刚要说话,就听见里面传来“哐当”一声,两个人赶紧跑进去,看见林深蹲在地上,正捡摔碎的玻璃杯,指尖被划破了,流了点血,他看见她们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笑:“我想给你们倒水来着,手滑了。”
周雨赶紧拿了医药箱过来给他包扎,林深坐在椅子上,看着周雨给他贴创可贴,突然皱了皱眉:“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你是不是……做过很多次记忆捐赠?”
周雨贴创可贴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向他,他眼睛很亮,像是想起了什么:“我记得你签合同的时候,左手手腕有个小蝴蝶纹身,对不对?”
周雨愣了愣,抬起左手手腕,那个蝴蝶纹身还在,是她18岁生日的时候纹的,从来没跟别人提过,她看向苏见微,眼睛里有点惊讶:“他……他记起来了?”
苏见微也愣住了,刚要说话,就看见林深的眼神又暗了下去,他挠了挠头,有点茫然:“我刚才瞎说的,是不是记错了?”
那天下午他们在康复中心帮着整理档案,林深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时不时就掏出那个小本子写点什么,苏见微走过去的时候,他赶紧把本子合起来,藏在背后,像个藏糖的小孩子。“写什么呢,还不让我看?”苏见微笑着捏他的脸。“没什么,”林深笑得有点慌,把本子塞进包里,“就是记点小事,怕忘了。”
傍晚回去的时候,路过老灯塔旧址,林深说想进去走走,苏见微陪着他沿着台阶往上爬,爬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来,转头看着苏见微,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只伸手牵住她的手,掌心湿乎乎的。
到家的时候已经七点多了,苏见微去厨房煮面,煮到一半听见玄关传来关门的声音,她走出去一看,林深不在客厅,鞋柜上他的鞋也没了,桌子上留了张便签,字迹歪歪扭扭的:“我去给你买桂花糕,很快回来。”
苏见微心里一紧,给他打电话,那边提示关机,她抓起外套就往外跑,沿着平时买桂花糕的路找了三遍都没找到人,找得手脚都凉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是张警官给她打电话,说在老灯塔旧址的台阶上看见个年轻人,看着像是林深,让她过去看看。
她跑到老灯塔的时候,就看见林深蹲在台阶上,手里攥着半块被压碎的桂花糕,身上沾了点灰尘,看见她过来,他慢慢站起来,有点拘谨地笑了笑,举了举手里的桂花糕:“你好,你是不是认识我啊?我记不清我家在哪了,我口袋里有个小本子,上面写着我要找小微,说她爱吃桂花糕。”
苏见微的眼泪“唰”的一下就掉下来了,她蹲下来,伸手给他擦脸上的灰,声音抖得厉害:“我就是小微,我们回家好不好?”
林深哦了一声,乖乖把桂花糕递到她手里,指尖碰到她的脸,还给她擦眼泪:“你别哭啊,桂花糕没碎多少,还能吃的。”
回家的路上,林深一直牵着她的手,攥得很紧,走到小区楼下的时候,他突然站住了,拍了拍脑袋,有点懊恼:“我刚才是不是又犯糊涂了?对不起啊小微,我刚才走在路上突然就忘了要去哪,也忘了你是谁,我是不是越来越没用了。”
“没有的事,”苏见微抱着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没关系的,忘了就忘了,我记得就好,我带你回家。”
那天晚上苏见微洗完澡出来,看见林深坐在书桌前,电脑开着,正在录什么东西,看见她进来,立刻把电脑合起来,笑着说:“洗完了?我给你吹头发。”
他吹头发的动作很轻,指尖穿过她的头发,暖风吹得人很舒服,苏见微靠在他怀里,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林深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走回书房,重新打开电脑,屏幕上是正在录制的记忆备份程序。他上周就知道了自己的病情,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他就会把所有事都忘干净。
他对着摄像头,笑得有点傻,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一点眼睛:“小微,当你看到这个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把你忘了吧?对不起啊,我答应过要陪你办基金会,要陪你去看北极光,要陪你过金婚的,我好像要食言了。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穿了件米白色的风衣,扎着高马尾,假装是来卖初恋记忆的,其实手都在抖,我那时候就觉得,这个姑娘怎么这么可爱。后来我们一起查案,一起被陈启明追,一起被困在记忆牢笼里,你说‘这次我们一起面对’,我那时候就想,我这辈子都要保护好你。
“我们在北海岸看烟花的时候,你靠在我怀里,说就算我忘了也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来,但是我不想让你等那么久,我把我们所有的回忆都存在这个芯片里了,要是我真的忘了,你就把这个给我看,给我讲我们的故事,我肯定会重新喜欢你的,哪怕忘了一百次,我也会第一百零一次爱上你。
“对了,抽屉里有张银行卡,密码是你的生日,是我之前攒的钱,够基金会前期的启动资金了,还有你爱吃的桂花糕我存在冰箱冷冻层了,想吃的时候热一下就好,我给你求的平安符放在你枕头底下了,能保你平平安安的。”
录到最后,他的声音有点哑,伸手摸了摸屏幕,像是在摸她的脸:“小微,我爱你,不管我记不记得,这件事都是真的。”
他把导出的芯片装在一个银灰色的小盒子里,放在苏见微平时放首饰的抽屉最上面,旁边压着那张他们三岁时在沙滩拍的拍立得,照片上的两个小孩子笑得一脸灿烂,像是永远都不会有烦恼。
做完这一切,他躺回床上,把苏见微抱进怀里,她睡得很沉,蹭了蹭他的胸口,小声嘟囔了句什么,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闻着她发梢的栀子花香气,眼睛慢慢红了。
第二天早上苏见微醒过来的时候,林深已经把早餐做好了,端上来一盘金灿灿的芒果松饼,笑得一脸得意:“我昨天特意查了食谱,你最爱吃的芒果松饼,快尝尝。”
苏见微看着那盘芒果松饼,指尖顿了顿——她对芒果过敏,这件事她跟林深说过不下十次。但她还是笑着拿起叉子,咬了一大口,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散开,耳尖慢慢泛起了红。
“好吃吗?”林深撑着下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好吃,”苏见微笑着点头,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发紧,“特别好吃。”
她起身去卫生间漱口,看着镜子里自己泛红的耳尖和眼角的泪,伸手擦了擦,刚要出去,就听见外面传来“啪”的一声,是林深手里的叉子掉在盘子上的声音。
她走出去,看见林深坐在餐桌旁,盯着那盘芒果松饼,眉头皱得很紧,眼眶红红的,看见她过来,声音哑得厉害:“对不起,我忘了,你对芒果过敏,对不对?”
苏见微走过去抱他,他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眼泪湿了她的睡衣,小声说:“我怎么这么没用啊,我连这个都忘了。”
“没关系的,”苏见微拍着他的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餐桌上的栀子花上,风一吹,花瓣轻轻晃,“真的没关系,我们还有好多时间,慢慢记,记不起来也没关系,我告诉你就好。”
她低头的时候,余光扫过卧室床头柜半开的抽屉,那个银灰色的小盒子露出一个角,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她知道那是什么,也知道林深昨晚偷偷录了什么,她没说,只伸手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没关系的,不管他忘了多少,不管以后还要说多少次“我是苏见微,是你最喜欢的人”,她都愿意等。毕竟刻在本能里的爱,永远都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