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章记忆的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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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记忆的牺牲
回到市区的时候是傍晚,入夏的第一场雨淅淅沥沥落下来,打在警车的玻璃上,划出歪歪扭扭的水痕。林深靠在车窗边,太阳穴的钝痛一阵接着一阵,车窗外熟悉的街景落在眼里,却像蒙了一层雾,他盯着街边卖糖炒栗子的小摊看了半天,才模糊想起上周苏见微还拉着他来买过,说要给住院的周雪带一份,可具体是周几,他却怎么都记不清了。
警局的口供录到后半夜,两个便衣警察刚合上笔录本,技术科的张警官就脸色惨白地撞开了审讯室的门,手里的平板电脑屏幕亮得刺眼:“出事了!我们破解溯光的云端服务器的时候发现,陈启明留了后手!地下基地的只是本地触发端,他早在半年前就把意识上传程序同步到了全球十二座分布式服务器集群里,刚才我们终止本地程序的操作反而触发了云端的自动倒计时——还有48小时,程序就会全球启动!”
他指尖点在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红点上,声音都在抖:“到时候不仅七个研究员的残余意识会被彻底拆解成公式,全球超过三千万台绑定了溯光记忆设备的用户,记忆都会被批量篡改,轻则丢失部分过往,重则变成没有自我意识的‘空壳’。我们刚才联系了国际刑警,欧洲已经有十几个用户出现了记忆紊乱的前兆,有个老太太忘了自己养了十年的狗,还有个急诊医生忘了怎么做手术。”
林深听到“意识上传”四个字的瞬间,太阳穴突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无数杂乱的记忆碎片在脑子里炸开:苏明远站在实验室里冲他笑,陈启明举着针管朝他走过来,苏见微蹲在路边喂猫,回头冲他招手……眼前的一切突然天旋地转,他最后看见的是苏见微扑过来的脸,然后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的单人病房,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苏见微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头靠在床沿睡着了,眼睛肿得像桃子,眼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林深动了动手指,想碰一碰她的头发,这个细微的动作却惊醒了她,苏见微猛地抬起头,看见他醒了,眼泪瞬间又掉了下来:“你终于醒了,你都睡了十个小时了,医生说你……”
她话没说完,穿着白大褂的神经科主任就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CT片,脸色沉重:“林先生,你脑子里的异体记忆碎片和本体记忆的排斥反应已经到了临界点,那些碎片是三年前植入的,和你的海马体已经长在了一起,现在它们在不断侵蚀你的原有记忆,最多还有七天,要么就是碎片彻底覆盖你的意识,你变成承载他人记忆的容器,要么就是海马体彻底坏死,变成植物人。”
医生走后,病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倒计时还剩37小时。林深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突然想起苏明远的残影在虚拟空间里说过的话:最高权限的密钥分为两半,一半是我存在你脑子里的核心研究记忆,另一半是小微潜意识里我对她的爱,只有两者完全匹配,才能登录我设的最高后台。
他转过头,看着眼睛通红的苏见微,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我有办法了。做神经连接,把我脑子里苏教授的核心记忆提取出来,和你的情感密钥匹配,生成完整的最高权限密钥,就能登录溯光的全球后台,彻底销毁所有程序。”
“不行!”苏见微想都没想就摇头,她抓着他的手腕,指尖凉得像冰,“医生说了,那些碎片和你三年前的记忆节点长在了一起,要完整提取,就必须把节点之后三年的所有记忆全部剥离!你会忘了我,忘了我们这三个月经历的所有事,忘了我们说要一起去看海,忘了你妈妈临终前的嘱托!我不要什么正义,不要什么密钥,我只要你记得我!”
“傻姑娘。”林深笑了笑,抬起手,轻轻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他的指尖有点抖,显然也在拼命忍着疼痛,“忘了就忘了啊,大不了我们重新认识一遍。你看我现在都快记不清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了,可我刚才醒过来,第一眼看见你,还是觉得心跳得快,还是想给你买加双份糖的热拿铁,还是想陪你去南边看软沙子的海。这些都是本能,刻在骨头里的,忘不掉的。”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两样东西,递到苏见微面前:一样是小小的银色U盘,外壳上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微”字,另一样是两张皱巴巴的火车票,目的地是南边的海滨城市,日期是下周周五。“U盘是我上周偷偷备份的,里面存了我能记得的所有和你有关的片段,有你蹲在路边喂流浪猫的视频,有你吃火锅被辣得直吐舌头的照片,还有我每天睡前录的语音,说今天苏见微又笨手笨脚把咖啡洒在文件上了,说等事情结束了就带你去看海。火车票我半个月前就买好了,一直藏在钱包里,本来想等陈启明的事了了就给你个惊喜。”
苏见微握着冰凉的U盘和车票,哭得说不出话,她把脸埋在他的手心里,肩膀抖得厉害:“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一定有别的办法的,周雨脑子里也有苏教授的记忆碎片对不对?我们可以凑啊,凑齐了就不用你牺牲了。”
话音刚落,病房门就被推开了,周雨在周雪的搀扶下走了进来,她脸色还是有点苍白,眼神却格外清醒:“我问过技术人员了,我脑子里的都是边角碎片,连核心程序的万分之一都凑不齐。陈启明当年给我植入碎片只是为了找密钥的线索,根本没存完整的核心记忆,只有你脑子里的,是苏教授当年特意留下来的完整版本,没有别的替代方案。”
她顿了顿,从包里拿出一份新闻简报,递给苏见微:“刚出的新闻,临市有个小学,两百多个装了溯光记忆辅助设备的学生,突然忘了怎么说话,现在家长都在教育局门口抗议。倒计时只剩29小时了,再拖下去,会有更多人出事。”
苏见微看着简报上那些家长崩溃的脸,又看了看林深带着笑意的眼睛,只觉得心脏像被一只手反复揉捏,疼得喘不过气。林深的记忆越来越差了,刚才周雪给他倒了一杯水,他转脸就忘了杯子放在哪,还笑着问周雪是不是来探病的家属,完全忘了他们三个一起在地下基地和陈启明对峙的事。
倒计时剩12小时的时候,警方那边传来了最坏的消息:东南亚地区已经有三百多个用户出现了“空壳”症状,彻底失去了自我意识,国际刑警那边下了最后通牒,必须在倒计时结束前销毁程序,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苏见微看着林深望着她时,越来越迷茫却依旧温柔的眼神,终于崩不住了。她趴在床边哭了足足十分钟,抬起头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泪,眼神却格外坚定:“我同意。但是林深,你要答应我,醒了之后,不管我跟你说什么,你都要信我。我会把我们的事一点一点告诉你,我们再去看海,再去吃糖炒栗子,再去吃你最爱的麻辣火锅,我们把这三年的记忆,再重新过一遍。”
“好。”林深笑着点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我记着,要是我不信,你就给我看那个U盘,我肯定会信你的。”
神经连接手术安排在医院的无菌手术室,技术人员把所有设备都搬了过来,全球各地的技术专家远程连线,全程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林深穿着病号服躺在手术台上,苏见微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两个人的头上都戴着密密麻麻的电极片,冰凉的黏合剂贴在皮肤上,有点痒。
林深握着她的手,指尖有点凉,他看着苏见微通红的眼睛,突然笑了:“我刚才又想起一点事,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穿了件白色的风衣,背着个黑色的包,说要卖初恋记忆,那时候我就觉得你特别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
苏见微的眼泪掉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轻轻缩了一下。麻醉师过来给他推了少量的麻醉,低声说:“一会提取记忆的时候可能会有点头疼,忍一忍,很快就好。”
林深点点头,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一句我爱你,可是话还没说出口,连接程序就启动了。
细碎的金色浮尘突然从电极片的缝隙里飘了出来,像夏天夜里的萤火虫,星星点点铺满了整个手术室,那是被剥离的记忆碎片。苏见微下意识伸手去接,一片浮尘落在她的指尖,她眼前瞬间闪过清晰的画面:林深在暗巷口等她,手里揣着热拿铁,看见她就把杯子递过来,说暖手;林深在逃亡的仓库里,把唯一的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自己冻得嘴唇发紫,还笑着说不冷;林深在他妈妈的病床前,回头看见她站在门口,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林深在地下基地挡在她前面,后背挺得笔直,说有我在。
那些浮尘碰到她的眼泪就化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林深握着她的手一点点松了下来,他的眼睛慢慢闭上,眉头舒展开,像睡着了一样。旁边的屏幕上,提取进度条在一点点往前走:10%、30%、50%、70%……
“密钥匹配成功!已经登录最高后台,正在销毁所有分布式程序!”技术人员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狂喜,响彻整个手术室。
苏见微没有看屏幕,她只是盯着林深平静的脸,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小声说:“我等你醒过来,我们一起去看海。”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手术室里的金色浮尘慢慢落了下来,落在林深的发梢,落在苏见微的手背上,像一场温柔的、迟来的雪。墙上的倒计时跳到00:00的瞬间,全球各地的溯光服务器同时亮起了绿色的销毁成功提示,而林深的呼吸平稳悠长,仿佛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