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匠家的悍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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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重生在柴房
喉咙里的铁锈味还没散,心电监护仪尖锐的滴滴声仿佛还贴在耳边,林秀芳猛地睁开眼,先闻到的是一股混着霉味的柴草香,后颈凉飕飕的,沾着半湿的泥土,硌得骨头生疼。
“装什么死!不就是让你多洗了两盆你小姑子的衣服,就赖地上不起来了?我老陈家花了二百块彩礼娶你回来是当少奶奶的?”
尖锐的骂声扎得耳膜发疼,林秀芳懵了几秒,视线慢慢聚焦——柴房破洞的屋顶漏下几缕春日的阳光,灰尘在光柱里打着转,门口叉着腰站着个穿藏青布褂的老太太,挽着的袖子露出皱巴巴的胳膊,唾沫星子飞得老远,不是已经死了八年的婆婆张桂兰是谁?
她下意识抬手,映入眼帘的不是临终前满是针孔、枯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而是粗糙、结实,指节上带着薄茧的手,是三十岁的、还没被长年累月的劳累和后来的癌细胞熬垮的手。
“妈……”
细细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从门槛那边飘过来,林秀芳猛地转头,就看见两个小小的身影挤在柴房门口的土坎上,大的那个七岁左右,穿一件洗得发白、手肘处打了两个补丁的蓝布褂,脸黄得像没长熟的南瓜,正把更小的那个护在身后,冻得通红的小手紧紧攥着弟弟的胳膊,小的那个露着半张脸,眼睛肿得像桃儿,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不是她的明轩和明宇吗?
2026年最后那段日子的记忆轰的一下涌上来:她躺在省人民医院的VIP病房里,肺癌晚期,连呼吸都带着疼,37岁的陈明轩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都熬白了一撮,握着她的手哭“妈,咱们的家具城刚开到上海,你还没去看过”,35岁的陈明宇穿着警服,肩膀上的警徽亮得晃眼,从来都刚硬的汉子哭得话都说不连贯“妈,我刚立了三等功,还没来得及给你看奖状……”
她那时候攥着两个儿子的手,心里全是悔,悔自己年轻的时候太窝囊,被婆婆磋磨了半辈子,让两个孩子跟着她吃了那么多苦,连口热鸡蛋都吃不上,悔自己拦着陈建国做手艺,跟着愚孝的他一起受婆家的气,到最后好不容易日子过好了,她却没福享了。
“还敢愣着?”张桂兰见她半天不说话,火气更盛,上前一步就伸手要拽她的胳膊,“猪食还没煮,你小姑子明天相亲的两床被子还没拆洗,真等着我这个老婆子伺候你?”
换做以前的林秀芳,早就吓得一骨碌爬起来,唯唯诺诺地应着去干活了,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死过一次、熬了一辈子看尽了人心的林秀芳。她抬手狠狠一挡,力气大得把张桂兰晃得趔趄了两步,差点摔坐在地上。
张桂兰彻底傻了。
林秀芳嫁过来十年,从来都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别说是挡她的手,就是她吐口唾沫在林秀芳脸上,这窝囊媳妇都不敢擦,今天这是撞邪了?
“反了反了!儿媳敢打婆婆了!我这老脸没法活了啊!”张桂兰反应过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开始拍大腿哭嚎,声音大得半条村都能听见,隔壁王婶家的院墙探出来半个头,偷偷往这边看。
明轩吓得一哆嗦,把明宇抱得更紧,小身子都在抖,细声细气地喊:“妈……”
林秀芳听见儿子的声音,心都化了,撑着身后的柴堆慢慢站起来,一米六二的个子站得笔直,比撒泼的张桂兰还高小半头。她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声音还有点刚醒过来的沙哑,却稳得很:“我没装病,刚才在井边洗衣服,你嫌我洗得慢推了我一把,我后脑勺撞在石头上晕了过去,刚醒。你要是觉得我骗你,咱们现在就去村支书那儿评理,让村里人说说,婆婆把儿媳推晕了还逼着干活,是个什么道理。”
张桂兰的哭嚎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她刚才确实是嫌林秀芳把陈建红的外套搓得太用力,怕磨坏了明天相亲穿的料子,才伸手推了她一把,谁知道这窝囊媳妇真晕了。真闹到村支书那儿去?明天小女儿还要和供销社的干事相亲,要是传出去陈家婆婆磋磨儿媳,人家男方还敢要?
她咬了咬牙,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骂骂咧咧道:“什么大不了的事就去找村支书,矫情什么!行,你歇着,就歇这半天,晚上的饭你要是敢不做,看我怎么收拾你!”说完啐了一口,转身扭着小脚走了,临了还把柴房的门狠狠摔得哐当响。
林秀芳没理她,走到两个儿子跟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明轩冻得冰凉的脸,又摸了摸明宇软乎乎的发顶。明轩的外套脱下来裹在了明宇身上,自己的胳膊露在外面,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见她看过来,还小声说:“弟弟冷,我不冷。”
林秀芳的鼻子一下就酸了,眼泪差点掉下来。上辈子就是她太没用,明轩从小就懂事得让人心疼,有一口吃的都先给弟弟,被大伯家的陈明浩抢了书包,推到泥坑里,都不敢回家说,怕她被奶奶骂,明宇五岁那年发烧到三十九度,张桂兰拦着不让请大夫,说小孩发烧扛扛就过去了,最后还是她跪着磕了三个头,才拿了两毛钱去买了退烧药,差点把孩子烧成肺炎。
“走,咱们回屋。”她一手牵一个,把两个儿子的小手攥在手里,暖乎乎的,是真实的、活着的触感。
他们住的是陈家老宅最偏的西屋,只有十来平,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炕上铺的席子破了好几个洞,被子薄得像纸片,还打着三个补丁。明宇一进屋就拽了拽她的衣角,小声说:“妈,我饿。”
林秀芳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她记得今天早上,娘家妈托隔壁进城卖菜的王叔带了十个鸡蛋过来,本来她想藏两个给儿子煮了补补,结果转头就被张桂兰搜走了,说要给陈建红补身子,那时候她连个屁都不敢放,只能哄着儿子说等下次外婆再送。
她翻了翻屋里那个掉漆的木柜子,只有小半袋玉米面,还有两个凉得硬邦邦的窝窝头,她拿了个窝窝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明宇,一半递给明轩,两个孩子接过来,狼吞虎咽地啃,腮帮子塞得鼓鼓的,明显是饿了大半天了。
门帘“哗啦”一声被撩开,陈建国低着头走了进来,身上沾着不少木屑,裤脚还沾着泥,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布包。他看见林秀芳,愣了一下,声音闷闷的:“你没事吧?我听娘说你在柴房躺了一上午。”
林秀芳看着他,心里百味杂陈。她这丈夫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好木匠,手艺精得很,打出来的家具比别人家的都耐用,雕花也好看,就是性子太懦弱,从小被爹妈教得愚孝,每次她被张桂兰欺负,他就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一句话都不敢说。不是他坏,是他活了三十多年,从来就不知道“反抗”两个字怎么写,上辈子要不是后来两个儿子都出息了,张桂兰老去闹,他估计到死都还被他爹妈拿捏着。
“没事,撞了下头,歇会就好。”林秀芳指了指炕沿,让他坐。
陈建国哦了一声,把手里的布包递过来,脸上难得有点笑意:“刚才给东头老李家打衣柜,东家给的两块水果糖,给娃吃。”
透明的玻璃纸裹着橘子味的糖,明轩和明宇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却都没敢接,先抬头看林秀芳,见她点了点头,才欢天喜地地接过去,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舔一口,笑得眼睛都弯了。
林秀芳的目光落在陈建国的手上,他左手食指上划了好长一道口子,血还在往外渗,就随便缠了块脏乎乎的破布,她起身翻了半天,从箱子底找出半卷干净的白布,又倒了点凉白开给他洗了洗伤口,仔细缠上。
陈建国整个人都僵了,坐在炕沿上动都不敢动,抬头看她的眼神里满是错愕。结婚十年,他习惯了她低眉顺眼的样子,习惯了她受了委屈就躲在被子里哭,从来没见过她这样,安安静静的,腰杆挺得笔直,眼神亮得像星星,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以后赚的钱,别都给娘了。”林秀芳系好布条,抬头看着他,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娃们都长身体,天天吃窝窝头扛不住,再过几个月明轩就要上小学了,学费还没攒够。”
陈建国的脸一下就红了,头埋得低低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那是我娘,我总不能……”
“那我们娘三个就活该饿肚子?”林秀芳打断他的话,指了指正在窗边舔糖的两个儿子,明轩的手背上还长着去年冬天冻的冻疮,现在开春了还没好,烂得红红的,“明轩去年冬天手冻成那样,你娘连个雪花膏都舍不得给买,写作业握笔都握不住,明宇上次发烧差点烧成肺炎,你娘说死了就死了,省粮食,这些你都忘了?”
陈建国的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不出话来,蹲在炕沿上,手伸进兜里摸出半盒皱巴巴的烟,抽了一根点上,烟雾后面的脸看不清表情。
林秀芳没逼他,她知道他这么多年的性子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的。她走到窗边,推开糊着旧报纸的木窗,外面的风裹着杏花的香味吹进来,不远处的田埂上,有人扛着锄头往家走,村里的大喇叭正在播《在希望的田野上》,远处的布谷鸟叫得一声比一声亮。
1996年的春天,风都是暖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热的,不是临终前那种冰得刺骨的温度。她知道,这不是梦,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
分家,她必须分家,然后靠陈建国的好手艺,靠她脑子里装着的未来三十年的见识,她要把日子过红火,要让明轩顺顺利利读书,把他的商业天赋都发挥出来,要让明宇顺顺当当地考上警校,当他想当的警察,要让这个懦弱了半辈子的男人,抬起头来做人。
窗台上的小瓦盆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一朵嫩黄色的蒲公英,风一吹,晃了晃小脑袋,林秀芳看着看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她这辈子的好日子,就从这个春天,开始了。


第2章:第一次反抗
1996年4月25日,距离林秀芳在柴房醒过来刚好三天。
这三天陈家的气氛说不上古怪,却处处透着不对劲。以前天不亮就摸起来扫全院、煮一大家子饭的林秀芳,如今非要等到太阳晒到窗棂才起身,灶上只焖他们西屋三口人的玉米面粥,张桂兰堵在门口骂她懒,她就扶着额头皱着眉说“头还晕,医生说要静养”,噎得张桂兰半句话说不出来——上次推她撞头的事本就理亏,加上小女儿陈建红明天就要和供销社的干事相亲,真闹得全村都知道陈家苛待儿媳,男方那边要是介意,岂不是亏大了?
林秀芳揣着明白装糊涂,每天照旧给陈建国补洗衣服,给两个儿子缝补破了的书包,有空就蹲在院子里的老杏树下,看着两个儿子追着鸡跑,嘴角总带着点淡淡的笑。陈建国私下劝过她两次“别跟娘置气,她年纪大了”,每次都被林秀芳一句“你要是能看着明轩明宇天天吃窝窝头都不长个,我就听你的”给堵回去,只能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满脸都是纠结。
这天下午林秀芳刚把晾好的衣服收进屋,就听见院门口有人喊她名字,出去一看是同村跑运输的林大柱,脚边放着个布包,看见她就笑:“秀芳,你妈托我带的东西,说你前阵子撞了头,给你补补。”
林秀芳的心一下就热了,连忙接过来,布包还带着点余温,打开一看,二十个圆滚滚的红皮鸡蛋,还有一小包用牛皮纸包着的红糖,她眼睛瞬间就湿了。娘家妈周淑芬身体不好,家里养的三只老母鸡下的蛋平时都舍不得吃,攒着要么卖了换盐,要么给她弟弟林建军补身子,这二十个鸡蛋,指不定攒了小半个月。
“谢谢大柱哥,改天我回娘家请你喝酒。”林秀芳把布包紧紧攥在怀里,鸡蛋壳凉丝丝的,却暖得她胸口发烫。她本来还想着晚上给两个孩子煮两个鸡蛋,明轩前几天还说,同桌上课偷偷带了煮鸡蛋,香味飘得他一节课都没听进去,五岁的明宇更不用说,长这么大吃鸡蛋的次数十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她刚转身要往屋里走,身后就传来张桂兰尖细的声音:“哟,什么好东西藏得这么紧?”
林秀芳回头就看见张桂兰和陈建红站在堂屋门口,母女俩眼睛都直勾勾盯着她怀里的布包,陈建红还撇了撇嘴:“二嫂,是不是你娘家又给你送好东西了?我明天就要相亲了,正愁没点补身子的呢。”
张桂兰几步走过来,伸手就要掀她的布包,林秀芳下意识往旁边躲了一下,张桂兰的手落了空,脸瞬间就拉了下来:“躲什么?我还能抢你的东西不成?嫁进我老陈家十年,你娘家的东西那不就是陈家的东西?我看看怎么了?”
“是我妈给我补头的二十个鸡蛋。”林秀芳索性把布包打开,露出里面圆滚滚的鸡蛋,“三毛钱一个,我妈攒了小半个月,我留十个给明轩明宇补身子,剩下十个给建红补,也算我这个当嫂子的心意。”
“十个?”张桂兰眼一瞪,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你两个小屁孩吃什么鸡蛋?浪费粮食!建红明天要相亲,脸色黄巴巴的怎么见人?这二十个鸡蛋我全要了,回头我给你拿两个窝窝头,不比鸡蛋顶饿?”
说着她伸手就要把整个布包夺过去,林秀芳往后退了一步,牢牢攥着布包不松手,脸上没半点笑意:“妈,话不能这么说。上个月我妈刚送了十个鸡蛋,你全拿给建红了,我两个儿子一口都没尝着。明轩今年七岁了才四十斤,明宇五岁才三十斤,风吹吹都能倒,补点鸡蛋怎么就是浪费了?我已经说了留十个,剩下十个给建红,你要是不同意,那就没得商量。”
“反了你了!”张桂兰没想到她敢顶嘴,气得指着她的鼻子骂,“我看你是撞了头撞出毛病来了!家里的东西什么时候轮到你说了算?我告诉你,今天这鸡蛋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不然我就让建国休了你!”
“休了我?”林秀芳气极反笑,刚好隔壁王婶端着碗来借酱油,站在院门口看热闹,她索性放开了声音,“婶子你也在,正好给评评理。我林秀芳嫁进陈家十年,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地里的活我干,全家的衣服我洗,建国做木匠活赚的钱全交给我妈,逢年过节我给公婆小姑子做新衣服,我自己两个儿子连件不带补丁的衣服都穿不上,上次明宇发烧到三十九度,我妈说扛扛就过去,差点烧成肺炎,这些都是真的吧?”
王婶尴尬地站在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打着哈哈:“秀芳啊,有话好好说,别惹你婆婆生气。”
“我没生气,我就是想讲道理。”林秀芳的目光落在刚从外面干活回来的陈建国身上,他肩上扛着刨子,身上还沾着木屑,站在院门口愣愣看着这边,显然是刚听见了她们的争吵,“建国你也说说,你儿子天天吃窝窝头,脸黄得像蜡,你这个当爹的,心里就不疼?”
陈建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攥着刨子的手都紧了,嘴唇动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娘,不然……就给娃留十个吧?”
“你个窝囊废!”张桂兰气得跳脚,冲上去就拍了陈建国胳膊一下,“我养你三十年,你现在娶了媳妇忘了娘,帮着外人欺负你妈是不是?我告诉你,这鸡蛋今天必须全拿过来,不然你们就别想在这个家待下去!”
“不待就不待。”
林秀芳的声音很轻,却像个炸雷似的,砸得全院的人都懵了。
她把布包紧紧抱在怀里,腰杆挺得笔直,一字一句地说:“既然妈你容不下我们娘三个,那我们就分家。今天就找村支书来做见证,该我们分的东西我们拿,不该我们的我们一分都不要。以后你们老两口的养老钱、医药费,我们该出的份额一分都不会少,别的事你也别再来找我们。”
“分家?”张桂兰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指着她的鼻子都抖了,“你个丧良心的婆娘,敢提分家?我告诉你,门都没有!我辛辛苦苦把建国拉扯大,他就得养我到老,你们赚的钱都得是我的,想分家自己滚,把我儿子和孙子留下!”
“我是明轩明宇的妈,我不可能丢下我的儿子。建国是你儿子,也是两个孩子的爹,他总不能看着自己的儿子天天饿肚子吧?”林秀芳转过头看向陈建国,眼神很平静,却带着他从来没见过的坚定,“建国,你说句话,你是想跟着你妈过,让两个儿子继续吃窝窝头穿补丁衣服,还是想跟我分家,咱们自己过,我保证以后让娃们天天都能吃上鸡蛋,过年还能穿新衣服。”
陈建国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手里的刨子重得像千斤。他活了三十二年,从来没想过分家这回事,从小他爹就告诉他,爹妈的话就是天,兄弟不分家才是一家人。可他看着林秀芳怀里的鸡蛋,又看着躲在西屋门口扒着门框看的两个儿子,明宇的小手指塞在嘴里,眼睛直勾勾盯着鸡蛋,咽口水的声音他站在院门口都能听见,明轩攥着弟弟的手,小脸上满是不安,手指都抠破了门框上的木屑。
他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蹲下来,从兜里摸出半盒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后面的脸看不清表情,半天都没说话。
“你看你看!你男人都不答应!”张桂兰得意得不行,叉着腰就要过来抢鸡蛋,“我就说我儿子孝顺,不可能听你这个婆娘的挑唆!赶紧把鸡蛋给我,不然我真对你不客气了!”
“你敢碰她一下试试。”
陈建国的声音闷闷的,从烟雾后面传出来,张桂兰的手顿在半空中,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建国?你说啥?”
“我说,鸡蛋留十个给娃,剩下十个给建红。”陈建国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站起来的时候个子很高,比张桂兰高了一个头,“分家的事……以后再说,但是鸡蛋必须给娃留一半。”
林秀芳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几不可查地翘了一下。她知道,这男人骨子里不是坏,只是懦弱了一辈子,这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张桂兰气得浑身发抖,看着陈建国油盐不进的样子,又看看旁边站着的王婶,真闹大了明天陈建红相亲的事黄了才是得不偿失,她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林秀芳一眼:“行!我今天就给我儿子面子!十个就十个!我告诉你们,你们别得意,早晚有你们后悔的那天!”
说完她一把夺过林秀芳递过来的十个鸡蛋,拽着还想再说什么的陈建红就往堂屋走,走的时候还狠狠踹了一脚院子里的鸡,吓得鸡扑棱着翅膀叫了半天。
王婶见没热闹看了,也连忙打了个招呼走了,院子里瞬间就剩下他们四口人。
明宇见没人了,才敢从西屋跑出来,拽着林秀芳的衣角,小声问:“妈,真的有鸡蛋吃吗?”
“有,妈现在就给你们煮。”林秀芳揉了揉他的头发,转身进了屋,陈建国还站在原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水开了咕嘟咕嘟响,林秀芳拿了四个鸡蛋放进锅里,剩下的六个小心藏在炕洞的瓦罐里,上面盖了一层干草。明轩蹲在灶边帮她烧火,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小声说:“妈,你刚才好厉害,奶奶都不敢骂你了。”
“以后谁要是欺负你们,妈就保护你们。”林秀芳摸了摸他的头,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鸡蛋煮好了,捞出来泡在凉水里,剥了皮,蛋白滑溜溜的,咬一口,蛋黄油都往外冒。明宇咬了一大口,嘴角沾着蛋黄,笑得眼睛都弯了:“妈,鸡蛋好甜!”
陈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屋,靠在门框上看着母子三个,手里还攥着那个皱巴巴的烟盒,烟烧到了手指他才反应过来,疼得嘶了一声。
林秀芳递给他一个剥好的鸡蛋,他接过来,握在手里热乎的,半天都没吃。
“分家的事,我不是说着玩的。”林秀芳坐在炕沿上,看着他,声音很稳,“你也看见了,妈心里只有大哥和建红,我们在这个家待着,永远都抬不起头,娃们也永远过不上好日子。你手艺好,我又能干活,我们自己过,肯定比现在强。”
陈建国咬了一口鸡蛋,香得他鼻子都有点酸。他长这么大,吃鸡蛋的次数也不多,每次都要让给大哥和妹妹。他看着两个儿子吃得满脸都是蛋黄的样子,又看着林秀芳亮得像星星的眼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半天憋出一句:“让我……再想想。”
林秀芳没逼他,她知道,一口吃不成胖子,今天他能站出来帮她说话,已经是天大的进步了。
窗外的夕阳把杏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一吹,杏花落在窗台上,飘进来淡淡的香味。明轩把自己吃剩的半个鸡蛋递到陈建国嘴边,小声说:“爸,你也吃,甜。”
陈建国接过那半个鸡蛋,塞进嘴里,甜得他眼睛都有点发涩。他蹲在门槛上,看着天边的晚霞,第一次觉得,或许林秀芳说的是对的,他们的日子,真的能过好。


第3章:木匠的沉默
1996年5月3日,天擦黑的时候陈建国才从邻村回来。
刚过立夏,田里的麦子抽了穗,风一吹就滚起层层绿浪,空气里飘着洋槐花的甜香,他裤脚沾了半尺泥,肩上的刨子还挂着没抖干净的桐木屑,手里攥的帆布包沉得坠手——那是他偷偷接的邻村王老爷子的寿材零活,干了整整七天,主家今天结了工钱,五十块,都是簇新的块票,揣在他贴胸口的衬衣口袋里,硌得他心口发烫。
他本来盘算得好好的,这钱不上交,留十块给马上要上一年级的明轩买个印着孙悟空的铁皮铅笔盒,上次明轩蹲在村头小卖部柜台前看了半个钟头,眼睛都直了;再花五毛给明宇买个拨浪鼓,小儿子前几天见邻居家娃拿着,追着人家跑了二里地;剩下的钱攒着,等过几天秀芳回娘家,给她妈买点红糖,再给秀芳扯二尺的确良布做件新衬衫,她嫁过来十年,新衣服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这是他第一次偷偷藏私活,以前不管做活赚多少钱,刚拿到手就被张桂兰要走了,他总觉得是亲妈,要就给了,可上次林秀芳抱着鸡蛋站在院子里说要分家的样子,还有两个儿子啃鸡蛋时眼睛发亮的模样,像根小刺似的扎在他心里,总觉得自己这个当爹的,太对不起娃。
刚推开院门,就看见堂屋的灯亮着,张桂兰和陈建红母女俩正站在台阶上,像两尊门神似的盯着他,陈建国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就按了按胸口的口袋。
“二哥,你回来了啊?”陈建红先开了口,语气阴阳怪气的,“我刚才去王庄送鞋垫,可是看见王老头家的儿子把钱塞你口袋里了,怎么着,赚了外快还想瞒着妈啊?”
陈建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攥着刨子的手都紧了:“你……你瞎说啥?那是主家给的烟钱,没多少。”
“烟钱?我看是不少吧?”张桂兰几步走下来,脸上没有半点笑模样,伸着手就往他胸口掏,“我养你这么大,你做活赚的钱哪次不是交给我?现在娶了媳妇翅膀硬了,还学会藏私了?我告诉你,赶紧把钱拿出来,建红下礼拜要去男方家见父母,正好缺一双新皮鞋,这钱来的刚好。”
“妈!这钱我有用!”陈建国往后躲了一下,声音都急了,“明轩马上要上学了,得买文具,秀芳她妈身体不好,我想给买点补的……”
“补什么补?一个老太婆吃那么好有啥用?”张桂兰的声音瞬间拔高,引得隔壁邻居都探出头来看热闹,她干脆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哭,“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儿子,娶了媳妇就忘了娘,赚点钱就想着贴补外人,都不管我这个亲妈死活了!陈建国你个没良心的,你忘了你小时候发烧,是谁冒着大雪跑了十里地给你请的医生?你现在就这么对我啊!”
邻居们站在院门口指指点点,陈建国脸皮薄,被她说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他活了三十二年,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戳脊梁骨说他不孝,眼看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他咬了咬牙,从胸口把那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掏了出来,递到张桂兰手里,声音哑得厉害:“给你,别闹了。”
“我就说我儿子是孝顺的,哪能被那个狐狸精挑唆坏了。”张桂兰拿到钱,瞬间就不哭了,数了数票子,撇了撇嘴,“才五十块,买双皮鞋都紧巴巴的,下次再赚了钱直接给我,别藏着掖着的,让人笑话。”
说完她拽着陈建红就进了堂屋,还顺手把堂屋门“哐当”一声关上了,连晚饭都没给他留的意思。
陈建国蹲在门槛上,从兜里摸出半盒被汗水浸湿的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缭绕里,他看着院门口的洋槐树,连烟烧到了手指都没察觉。
“怎么蹲在这儿不进屋?”林秀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手里端着个豁口的瓷碗,盛着满满一碗玉米粥,还窝了半块红薯,“我给你留的饭,还是热的。”
陈建国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只把脸埋进膝盖里,闷着头抽烟。
林秀芳大概猜到了怎么回事,刚才张桂兰在院子里闹的动静那么大,她在西屋都听见了。她没提钱的事,把碗递到他手里:“先吃饭,天凉,凉了吃了胃疼。”
陈建国接过碗,粥的热气熏得他眼睛发涩,他扒了两口粥,就再也吃不下去了。两个儿子听见声音,从屋里跑出来,明轩手里攥着个硬纸板做的铅笔盒,是林秀芳下午用鞋盒给他糊的,上面还用蜡笔涂了个歪歪扭扭的孙悟空,明宇拽着他的衣角,小声问:“爸,你说给我买的拨浪鼓呢?”
陈建国的脸瞬间更红了,他从兜里摸出偷偷藏的三颗水果糖,是主家今天塞给他的,本来想拿出来给娃当惊喜,现在掏出来,糖纸都被汗水泡软了。
“爸下次……下次给你买。”他把糖塞到两个儿子手里,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两个孩子倒是没计较,拿着糖欢天喜地地跑回屋去了,林秀芳蹲在他旁边,看着他手里剩下的半碗粥,轻声说:“钱被妈拿走了?”
陈建国点点头,把烟蒂扔在地上碾灭,喉咙发紧:“我……我本来想留着给娃买铅笔盒的,建红她要相亲买皮鞋,妈一闹,我没办法……”
“我知道,你是怕别人说你不孝。”林秀芳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怪他的意思,“可是建国,你孝了这么多年,孝出来什么了?”
她掰着手指头给他算,声音不大,却每一句都砸在他心上:“你16岁出师做木匠,到现在16年,一年最少赚三百块,十六年就是四千八,那时候盖三间大瓦房才一千块,咱们现在有啥?住的西屋一下雨就漏,两个儿子穿的都是大哥家娃剩下的补丁衣服,明轩今年就要上一年级,十块八毛的学费咱们现在都拿不出来,明宇长到五岁,连个五毛钱的拨浪鼓都没玩过。”
“去年大哥家盖偏房,你免费给干了两个月的活,还倒贴了三百块钱买木料,今年建红相亲,从头到脚的新衣服新鞋子,哪一样不是你做活赚的钱?咱们不是不孝顺,养老钱医药费该出的我们一分都不会少,可总不能把我们自己小家庭的活路都堵死了吧?”
陈建国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以前从来没算过这些账,总觉得都是一家人,不用计较,可现在林秀芳一笔一笔算给他听,他才惊觉,自己做了半辈子木匠,养了一大家子人,唯独没养过自己的老婆孩子。
“下午明轩和陈明浩打架了。”林秀芳的声音轻了点,“陈明浩说明轩的裤子是他穿剩的,还说你是窝囊废,赚的钱都给奶奶花,连个新铅笔盒都给儿子买不起。明轩回来哭了半天,我用鞋盒给他糊了个,他攥着跟宝贝似的,睡觉都要放在枕头边。”
陈建国猛地抬起头,眼睛都红了。他站起身就往堂屋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站在院子里,拳头攥得青筋都冒出来了,最终还是泄了气,蹲下来,抱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他能怎么办?那是生他养他的亲妈,他总不能上去抢钱吧?
“我知道你难。”林秀芳蹲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背,“我也没逼你马上就和妈闹,可是咱们得为以后打算啊。再过四个月明轩就上一年级了,总不能让他连学费都交不起,被同学瞧不起吧?以后娃还要上中学上大学,要娶媳妇,总不能一直靠你偷偷摸摸藏点零花钱过活吧?”
“那……那你说咋办?”陈建国抬起头,脸上满是茫然。他活了三十二年,从来都是听爹妈的话,从来没自己拿过主意,现在林秀芳说的话,他觉得对,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迈出那一步。
“下次再接私活,钱别往家带,我找地方藏着。”林秀芳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很坚定,“咱们先偷偷攒钱,等攒够了分家的底气,咱们就搬出去,到时候你做木匠活我给你打下手,咱们自己赚钱自己花,想给娃买啥就买啥,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能行吗?”陈建国有点犹豫,“我怕妈她不同意……”
“有啥不行的?”林秀芳笑了笑,“你手艺好,十里八村都知道你做的家具结实,找你做活的人多的是,我又能干活,咱们两个有手有脚的,还能饿肚子?等咱们分出去,过上好日子了,妈她就算再有意见,也说不出啥来。”
正说着,屋里传来明宇的哭声,两个人连忙进屋,原来是明宇吃糖的时候不小心把糖咽下去了,卡在嗓子眼里,咳得脸都红了,林秀芳连忙给他拍背,好不容易把糖拍下去,明宇含着眼泪说:“妈,糖好甜,我下次还要吃。”
陈建国站在旁边,看着小儿子通红的眼眶,又看着明轩枕头边放着的那个硬纸板糊的铅笔盒,那个铅笔盒的边角都磨破了,明轩还在上面歪歪扭扭写了自己的名字。他想起下午王老爷子跟他说的话:“建国啊,你手艺这么好,自己开个木匠铺,赚的钱比给别人打工多得多,总不能一辈子给你妈当摇钱树,自己的娃都顾不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林秀芳,声音虽然不大,却很坚定:“行,我听你的。明天我去李庄问问,李支书家要打一套新家具,我把活接下来,钱我偷偷给你,咱们攒着,给娃交学费,买铅笔盒,买拨浪鼓。”
林秀芳看着他,终于笑了。她知道,这个懦弱了半辈子的木匠,心里那层厚厚的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窗外的月亮升了起来,把院子里的洋槐树影子照得清清楚楚,风一吹,槐花飘进屋里,甜丝丝的。两个孩子玩累了,已经在炕上睡着了,明轩的小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硬纸板铅笔盒,明宇的嘴角沾着点糖渣,睡得正香。
陈建国坐在炕沿上,看着老婆孩子,第一次对未来有了盼头。他摸了摸腰上别的刨子,那是他爹传给他的,用了十几年,顺手得很。以前他觉得这刨子就是用来赚钱给爹妈花的,现在他知道,这刨子是能给老婆孩子刨出好日子的。
他转过头,看着林秀芳在灯下缝补明轩破了的裤子,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很柔和。他张了张嘴,想说句谢谢,半天没说出口,只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让娘三个受委屈了。
堂屋那边传来张桂兰和陈建红的笑声,应该是在讨论新皮鞋的款式,陈建国听着那些笑声,心里第一次没有了以前的愧疚,只剩下一片冰凉。
他知道,有些事,该变了。


第4章:县城见闻
1996年5月15日,天刚蒙蒙亮,林秀芳就拽着两个儿子往村口的班车点走。
明宇咳了快一周,起初只是夜里有点闷咳,她给煮了梨水喝了两天不见好,昨天下午竟烧到了三十八度半,村医王大夫摸了摸他的肺,皱着眉说怕是转了支气管炎,村卫生所没对症的药,赶紧去县医院瞧瞧,别拖成肺炎耽误事。
春末的风还带着点凉,明宇裹着林秀芳给缝的薄棉袄,蔫蔫地趴在她背上,咳两声就皱下小眉头,小脸蛋烧得红扑扑的。明轩攥着她的衣角,脚上穿着补了两次的解放鞋,踩在满是露水的土路上,走得格外小心,生怕把鞋弄湿了——这是家里唯一一双能穿出门的鞋,平时他都舍不得穿。
班车点已经站了七八个要进城的村民,都是挎着篮子卖鸡蛋、卖野菜的。等了约莫二十分钟,喷着黑烟的旧班车才晃晃悠悠地开过来,售票员从车窗探出头喊:“去县城的赶紧上啊!五毛一位!晚了没座了!”
林秀芳摸出揣在内衣口袋里皱巴巴的毛票,数了三张五毛的递过去,找回来的两毛钱仔细叠好塞回口袋——这是她之前挖了三天草药卖的钱,本来是攒着给明轩交学费的,这次给明宇看病,差不多要花光了。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旱烟和咸菜混合的味道,明轩第一次坐班车,兴奋得脸都贴在了玻璃上,看着路边飞快往后退的白杨树和成片的麦田,小声跟林秀芳说:“妈,你看那有个大白鹅!”林秀芳笑着拍了拍他的头,把背上的明宇往上托了托,小家伙烧得没精神,靠在她肩膀上已经睡着了。
晃悠了一个多钟头才到县城,刚进城门,明轩就哇了一声:“妈,你看那楼好高!还有那么多自行车!”96年的县城还没多少楼房,最高的就是百货公司的三层小楼,街上的人大多穿着的确良衬衫,骑着二八杠自行车,车铃叮铃铃响得热闹。
林秀芳先抱着明宇去了县医院,挂号花了一毛钱,排队等了半个钟头才轮到。坐诊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夫,拿听诊器听了听明宇的后背,又看了看喉咙,笑着说:“没啥大事,就是受凉引起的支气管炎,我给开点止咳糖浆和消炎药,回去吃个三五天就好,别让他再跑着疯出汗受凉就行。”
拿着处方去划价,两块七毛钱,林秀芳松了口气,她本来还怕要花十几块,那攒的学费就真的见底了。拿了药出来,明宇的烧也退了点,靠在她怀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街景,明轩拽了拽她的衣角,小声说:“妈,我从来没逛过县城,咱们能不能逛会儿再回去?下午三点不是还有一趟回村的车吗?”
林秀芳看着大儿子渴望的眼神,心一下就软了,点头说:“行,咱逛会儿,妈给你们买包子吃。”
路边的包子铺飘着热气,两毛钱一个的猪肉包子,油都浸透了纸。林秀芳买了两个,递到两个儿子手里,明轩咬了一口,眼睛都亮了:“妈,这包子太香了,你也吃。”林秀芳笑着摇了摇头:“妈早上出门喝了粥,不饿,你们吃。”其实她天不亮就起来,只喝了半碗凉玉米粥,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沿着主街走了没多远,明宇忽然拽了拽她的头发,小手指着路边的店铺喊:“妈你看!那个柜子好漂亮!”
林秀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家叫“顺发家具店”的铺面,玻璃橱窗擦得亮堂堂的,里面摆着一套米白色的组合柜,左边是带玻璃门的书柜,中间是带抽屉的梳妆台,右边是大立柜,柜门上还印着浅粉色的牡丹花纹,上面摆着个塑料花瓶,插着几支假的玫瑰花,在一众灰扑扑的店铺里格外扎眼。
两个小孩都扒着橱窗不肯走,明轩的脸贴在玻璃上,手指点着书柜的玻璃门:“妈你看,这里面能放我的课本,还有小抽屉,能放橡皮和铅笔,再也不怕陈明浩抢我的东西了。”明宇也跟着点头:“我要把拨浪鼓放最下面的抽屉里,锁起来!”
林秀芳心里动了动,牵着两个孩子推开门走了进去。店里的店员是个穿蓝衬衫的小姑娘,抬眼扫了扫他们母子三个身上带补丁的衣服,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说:“你们干啥啊?这家具可贵,碰坏了你们赔不起。”
林秀芳没生气,走到那套组合柜跟前,伸手敲了敲侧板,又拉开抽屉看了看榫卯,慢悠悠地说:“桐木的板材,榫卯做的还不紧实,侧板都晃,卖多少钱啊?”
那小姑娘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农村妇女居然懂行,态度一下好了点,走过来指着柜子说:“大姐你眼光好,这是今年从广州传过来的最新款式,现在城里人家结婚都要这个,一套800块,不讲价,现在订货都得排俩月的队呢,上周有个局长家儿子结婚,加了100块才给他插了队。”
800?
林秀芳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就在心里算起了账:陈建国做了十几年木匠,手艺十里八村都拔尖,做这么一套组合柜,桐木料撑死180块,油漆加上五金配件20块,成本满打满算200块,要是按她以前知道的工价,最多再给100块工钱,一套下来300块顶天了,这店里居然卖800?利润翻了两倍还多!
她仔细盯着那套组合柜看,把转角的弧度、玻璃门的尺寸、抽屉的布局都牢牢刻在脑子里——她重生前在家具行业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这些尺寸扫一眼就能记个八九不离十。她甚至能想象出来,陈建国要是做这么一套,榫卯肯定比这个紧实,刷出来的漆也更亮,雕花还能做得更好看。
“我们就是看看,谢谢啊。”林秀芳冲小姑娘笑了笑,牵着两个还恋恋不舍的儿子走出了家具店。
“妈,咱们以后能有这样的柜子吗?”明轩回头又看了一眼,小声问,语气里满是羡慕。
“能,当然能。”林秀芳摸了摸他的头,语气很坚定,“以后咱们家不仅有这样的柜子,还要做很多这样的柜子,卖给别人,赚好多钱。”
明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眼睛亮得像星星。
往前走两步就是供销社,玻璃柜台里摆着各式各样的文具,明轩的脚步一下就定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柜台里那个印着孙悟空的铁皮铅笔盒——就是他之前蹲在村头小卖部看了半个钟头的那个。
林秀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问售货员:“同志,那个铅笔盒多少钱?”
“八毛。”售货员头也不抬地说。
林秀芳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一块一毛钱,咬了咬牙说:“给我拿一个。”又指了指旁边摆着的拨浪鼓,“再拿那个拨浪鼓,一毛的那个。”
递过去九毛钱,售货员把铅笔盒和拨浪鼓递过来,明轩接过铅笔盒,抱在怀里摸了又摸,鼻尖都红了:“妈,这是不是太贵了?我那个鞋盒做的也能用……”
“傻孩子,马上就要上学了,就得用新铅笔盒。”林秀芳笑着揉了揉他的头,把拨浪鼓递给明宇,小家伙接过拨浪鼓,哐当哐当摇得震天响,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剩下的一毛钱,林秀芳又给明宇买了根橘子味的冰棒,冰棒化得快,明宇举着递到她嘴边:“妈你吃,甜。”
林秀芳咬了一小口,冰得牙都酸,心里却甜得发暖。
下午三点的班车上人挤得满满当当,林秀芳抱着明宇坐在过道的小马扎上,明轩挨着她坐,把铁皮铅笔盒抱在怀里,生怕被人挤坏了。车晃晃悠悠地开着,林秀芳靠在椅背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刚才看到的那套组合柜。
她上一辈子,就是太懦弱,被婆婆拿捏了一辈子,陈建国的手艺那么好,赚的钱全都被婆婆拿去贴补大哥和小姑子,两个儿子连学费都交不起,明轩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在工地上搬砖晒得脱层皮,明宇想考警校,最后连报名费都凑不齐,只能去当保安,一辈子都活得憋屈。现在老天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怎么能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刚才那店员说,现在城里结婚都抢着要这种新式组合柜,十里八村的年轻人结婚,现在还都打老式的大立柜,要是让陈建国把家具改成这种新式的,哪怕一套卖500,都能赚300,一个月做两套,就抵得上种十亩地一年的收入!
她想起昨天陈建国跟她说,已经把李支书家儿子结婚的家具活接下来了,本来李支书是要打老式的大立柜、梳妆台加写字台,工钱给两百。要是回去跟陈建国商量,就按今天看到的组合柜样子做,再加一百块钱,李支书家条件好,要面子,肯定愿意多出这一百块钱,到时候家具打出来往李家一摆,十里八村的人都去看,订单还能少得了?
越想越觉得有奔头,林秀芳看着窗外成片的麦田,风一吹就翻起绿浪,心里的念头越来越坚定:不仅要分家,还要把陈建国的手艺用起来,做家具,卖钱,让两个儿子能安心上学,不用再像上一辈子那样吃那么多苦。
班车晃悠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刚下车就看见陈建国蹲在路边的大槐树底下等着,手里拎着个布袋子,装着刚挖的野菜,看见他们回来,赶紧迎了上来,伸手摸了摸明宇的额头:“咋样?医生咋说?严重不?”
“没事,就是支气管炎,吃点药就好。”林秀芳笑着说,明轩已经举着铅笔盒蹦到了他跟前:“爸你看!妈给我买的新铅笔盒!有孙悟空!”明宇也举着拨浪鼓晃得哐当响:“爸你听!响不响!”
陈建国看着两个儿子开心的样子,又看了看林秀芳鬓角乱了的头发,心里有点发酸:“让你破费了,我昨天跟李支书谈好了,他家儿子下个月结婚打家具,我接了,工钱给两百,到时候钱我都给你,一分都不交给妈。”
“我今天在县城看到个好东西,咱们说不定能赚大钱。”林秀芳笑着拉了拉他的胳膊,“等回去我跟你仔细说,李支书家的家具,咱们换个样式做,能多赚不少钱。”
夕阳把一家四口的影子拉得很长,明轩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时不时打开铅笔盒看看里面的铁皮夹层,明宇趴在陈建国的肩膀上,拨浪鼓的声音晃得老远。林秀芳走在陈建国旁边,抬头看了看天边烧得通红的晚霞,风里飘着洋槐花的甜香,她觉得这辈子的好日子,才刚刚露出个尖儿。
远远的还能听见陈家老宅的方向传来张桂兰骂骂咧咧的声音,应该是在骂他们回来晚了没做饭,林秀芳却一点都不生气,反而笑了笑——那地方的是是非非,她迟早要带着这父子三个,彻彻底底地摆脱掉。


第5章:第一笔私房钱
1996年6月2日,天刚蒙蒙亮,村东头的老槐树上已经传来此起彼伏的蝉鸣,林秀芳攥着个布兜,轻手轻脚地推开西偏房的木门,脚刚迈出去就被人拽住了衣角。
“妈,我也去。”明轩揉着眼睛站在她身后,身上还套着打了补丁的背心,小脸上印着睡觉压出来的红印,“我昨天看见后山坡的杨树上有好多蝉蜕,我爬树比你快。”
林秀芳刚要劝他回去再睡会儿,就见小家伙已经蹬上了自己的旧解放鞋,手里还攥着个小竹筐,显然是早就醒了等着她。她心里一暖,揉了揉儿子软乎乎的头发:“行,那你跟着,爬树小心点,别摔着。明宇还睡着呢,别吵醒他。”
娘俩轻手轻脚地出了老宅的门,初夏的风裹着麦香吹过来,路边的车前草长得正旺,蒲公英举着黄黄的小伞,露水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从县城回来已经快二十天了,林秀芳把心里的创业念头压得严严实实,一边应付着张桂兰天天找事的刁难,一边挤着时间攒钱——张桂兰把陈建国看得死紧,上个月他帮村头王奶奶修板凳赚的十块钱,刚揣到兜里没热乎,就被张桂兰以“攒着给你妹子买嫁妆”的名义搜走了,半毛钱都没留下。
她知道指望陈建国偷藏钱是不可能的,他愚孝了三十年,还没到能硬气跟他妈对着干的份上,第一笔启动资金,只能她自己来攒。
村卫生所的王大夫收草药和蝉蜕,蝉蜕一斤能卖十二块,晒干的蒲公英、车前草一斤也能卖八毛,这是她打问了好久才找到的门路,既不耽误干家里的活,也不会被张桂兰发现——反正她天天都要出来打猪草,多挖点草药混在猪草里,没人看得出来。
“妈你看!那根树枝上有三个!”明轩眼睛亮,指着前面的大杨树喊,没等林秀芳说话,他已经抱着树干蹭蹭往上爬了,小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没两下就够到了那几个半透明的蝉蜕,小心翼翼地塞进兜里,往下爬的时候脚一滑,膝盖蹭到了粗糙的树皮,蹭出一道红印子。
“疼不疼?”林秀芳赶紧把他接下来,撩起他的背心擦了擦他膝盖上的灰,看着那道渗血的印子心疼得不行,“早说了不让你爬那么高。”
“不疼!”明轩咬着牙摇了摇头,把兜里的蝉蜕掏出来塞到布兜里,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这三个就值两毛钱呢,等攒够了钱,咱们就能买油漆打柜子了。”
林秀芳鼻子一酸,这孩子平时看着腼腆,心里却什么都记得。上次她跟陈建国说要做新式组合柜,缺一桶好油漆,要二十多块钱,她以为孩子没听见,没想到他记到了现在。
娘俩沿着山坡一路走,林秀芳蹲在路边挖草药,明轩就仰着脖子在树上找蝉蜕,时不时还能捡到几个掉在草窠里的,不知不觉布兜就装了小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明宇光着脚跑了过来,小手里还攥着半个凉窝窝头,看见他们就喊:“妈!哥!奶奶喊你们回去喂猪!说再晚就不给饭吃了!”
林秀芳赶紧把挖好的草药塞进猪草筐的最底下,上面盖了满满一层刚割的猪草,把装蝉蜕的布兜塞到明轩的书包里,牵着两个儿子往回走。刚进院门,就撞见张桂兰叉着腰站在院子里,看见他们就骂:“死哪去了?天都亮透了才回来,猪都饿的嗷嗷叫!我看你们就是故意偷懒不想干活!”
“去后坡割猪草了。”林秀芳没跟她吵,把猪草筐放到猪圈边,“这就喂。”
“我看你是去挖那些没用的野草了吧?”张桂兰眼尖,伸手就要翻她的猪草筐,“我听前院你婶子说,看见你天天往卫生所跑,是不是偷偷卖东西攒私房钱呢?我告诉你陈林氏,你嫁到我们陈家,你的钱都是陈家的!别想着偷偷贴补你娘家!”
林秀芳侧身挡住她的手,声音不高却硬气:“妈,你可别乱说话,明宇上周支气管炎才好,还得续药,我挖点草药卖给王大夫,换点钱给孩子买药也有错?这钱我一分都没动,都在王大夫那挂着账呢,你要是不信,咱们现在就去卫生所问。”
张桂兰本来就是来讹诈的,听她这么说,翻了个白眼啐了一口:“最好是这样!要是让我发现你藏私房钱,看我不打断你的腿!”骂骂咧咧地扭身回了上房,临走还不忘踹了一脚猪圈的墙,吓得猪哼哼了两声。
明轩攥着书包带的手都攥白了,等张桂兰走了才松了口气,小声跟林秀芳说:“妈,奶奶真坏,咱们的钱不能给她。”
“放心,妈有数。”林秀芳摸了摸他的头,“等喂完猪,你把蝉蜕和草药都晒干,等下咱们去卫生所卖了。”
忙活到快中午,把家里的活都干完了,林秀芳跟张桂兰说要带明宇去卫生所复查,牵着两个孩子出了门,背着晒干的草药和蝉蜕直奔村卫生所。王大夫戴着老花镜,把蝉蜕过了秤,又把草药分了类,噼里啪啦打了半天算盘,抬起头笑着说:“秀芳啊,蝉蜕一斤八两,算二十一块六,草药两斤多,算一块九,总共二十三块五,你点点。”
说着就递过来一叠皱巴巴的毛票,还有三个亮闪闪的钢镚。林秀芳接过钱,数了两遍,二十三块五,一分不少,她攥着钱的手都有点抖——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笔完全属于自己的钱,是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挖了快一个月的草药,捡了上百个蝉蜕攒出来的,没有被张桂兰搜走,也不用贴补大哥小姑子,完完全全是他们小家的钱。
“妈,咱们有二十三块五了?”明轩凑过来,小脸上满是兴奋,从书包里掏出个用作业纸订成的小本子,翻到第一页,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1996年6月2日,卖蝉蜕草药,收入23.5元。”
林秀芳凑过去看,那小本子上记得清清楚楚,哪天捡了多少蝉蜕,哪天挖了多少草药,甚至上次去县城给明宇买冰棒花了一毛,给明轩买铅笔盒花了八毛,都一笔一笔记得明明白白,有的地方写错了用橡皮蹭得发毛,但是数字对得丝毫不差。
“你什么时候记的?”林秀芳惊讶得不行,她从来没教过明轩记账,这孩子居然自己偷偷记了。
“上次你跟我爸算柜子的成本,我就跟着记了。”明轩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数学好,老师说我算题从来都没错,以后咱们家的钱我都帮你记,保证不会少一分。”
林秀芳心里一热,上辈子明轩就是数学好,可惜初中毕业就没钱上学了,出去打工在工地上算材料算得比谁都准,最后还是因为没文化,只能当个小包工头,吃了不少没文化的亏。这辈子她怎么也得让这孩子把书读下去,他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从卫生所出来,明宇拉着她的手晃了晃:“妈,我想吃冰棒。”
林秀芳刚要答应,明轩就赶紧拉了拉明宇的袖子:“别吃,咱们的钱要留着买油漆,打柜子赚大钱,等赚了钱再吃冰棒。”
“没事,买一根,三个分着吃。”林秀芳笑着说,掏出一毛钱给村口小卖部的老板,拿了根橘子味的冰棒,明宇咬了一口,赶紧递到明轩嘴边,明轩咬了一小口,又递到林秀芳嘴边,三个人分着吃了一根冰棒,甜丝丝的凉意从嗓子眼窜到肚子里,比吃了什么山珍海味都舒服。
回到家的时候,陈建国正在院子的木匠棚里刨木头,刨花卷得像一朵朵小花,堆得满地都是。看见他们回来,他赶紧放下手里的刨子,走过来擦了擦手上的木屑,低声问:“钱拿到了?”
他早上就知道林秀芳今天要去卖草药,趁张桂兰回屋做饭的功夫偷偷问的。林秀芳点了点头,把钱掏出来给他看:“二十三块五,够买一桶最好的清漆了,李支书家的组合柜,刷上这个漆,亮得能照出人影,李支书肯定满意。”
陈建国看着那叠钱,又看了看林秀芳晒得发黑的脸,还有手上磨出来的茧子,心里堵得慌:“委屈你了,等我拿到李支书家的工钱,都给你,以后再也不让你挖草药遭这个罪了。”
“说啥傻话呢。”林秀芳笑了笑,拉着他进了西偏房,关上门,搬过炕上的箱子,把靠着墙角的一块砖慢慢抠了出来——那是她前几天就发现的,西偏房的墙年久失修,这块砖松了,抠出来后面有个不大不小的洞,刚好能藏东西。
她把钱用旧布包得严严实实,塞进那个墙洞里,再把砖按回去,严丝合缝,从外面一点都看不出来。明轩站在旁边,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妈你放心,我肯定不跟奶奶说,谁问我我都不说。”
“真乖。”林秀芳摸了摸他的头,又转过头跟陈建国说,“等下你跟李支书提一提,就说现在县城里流行新式的组合柜,比老式的大立柜好看还实用,加一百块钱就能做,他儿子结婚要面子,肯定愿意出这个钱。到时候咱们赚了钱,再攒两个月,就能提分家的事了。”
陈建国蹲在门槛上,摸出烟袋锅子点着,抽了两口,闷闷地说:“我妈要是不同意咋办?昨天还跟我说,等我拿了李支书家的工钱,要给建红买缝纫机当嫁妆。”
“不同意也得同意。”林秀芳的语气很坚定,“咱们总不能一辈子被他们拿捏,你看看明轩明宇,都多大了,还跟咱们挤在这一个小炕上,连个写作业的地方都没有,明轩下半年就要上小学了,难道你想让他跟你一样,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说窝囊废?”
陈建国抽烟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了看正在炕边玩拨浪鼓的小儿子,又看了看攥着记账本小心翼翼放进书包的明轩,把烟袋锅子往门槛上磕了磕,火星子溅在地上,灭了。“行,我下午就去找李支书说。大不了真闹僵了,咱们就搬去村西那三间老屋里住,我就不信,凭我的手艺,还能饿不着老婆孩子。”
林秀芳笑了,她就知道,陈建国不是真的扶不起来,他只是被愚孝的念头绑了三十年,现在只要有人拉他一把,他就能站出来。
正说着,外面传来张桂兰喊吃饭的声音,陈建国赶紧拍了拍身上的烟灰站起来,出门前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那堵墙,眼神里多了点以前没有的亮劲。
饭桌上还是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玉米粥,就着一小碟咸菜,张桂兰一边扒拉饭一边骂:“今年麦子收成不好,家里的粮都不够吃,以后早上就喝稀粥,中午吃窝窝头,省着点造,不然到了冬天喝西北风啊?”
说着还斜了林秀芳一眼,显然是说给她听的。林秀芳没接话,给两个儿子各夹了一筷子咸菜,自己就着粥喝了两口,心里一点都不觉得苦——墙缝里藏着的二十三块五,是他们小家的第一笔启动资金,也是他们摆脱这个吸血鬼一样的家的第一个台阶。
吃完饭她回屋,趁着没人的时候又抠开那块砖,摸了摸里面的布包,钱还安安稳稳地躺在那。外面的蝉鸣聒噪,陈建国在院子里刨木头的沙沙声传进来,明轩趴在炕上,拿着铅笔在小本子上一笔一划地算着买油漆要花多少钱,剩下的钱能买多少钉子,明宇靠在他旁边,睡得小脸红扑扑的。
林秀芳靠在墙上,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她知道,从这二十三块五开始,他们的日子,只会一天比一天好。张桂兰的刁难,陈建红的挑拨,这些都不算什么,她有手艺好的丈夫,有懂事的儿子,还有未来三十年的记忆,她就不信,这辈子还能活成上辈子那样憋屈的样子。
窗户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明轩的记账本上,铅笔字闪着淡淡的光,那是他们一家四口的希望,正一点点,顺着时间的缝隙,慢慢发芽。


第6章:分家大战
1996年6月20日的天刚蒙蒙亮,西偏房的木门就被拍得震天响,张桂兰尖厉的嗓门穿透薄薄的门板扎进来:“陈建国!林秀芳!你们两个丧良心的给我出来!昨天李支书给的五十块定金藏哪了?是不是被你们私吞了?”
林秀芳刚给明轩缝好书包带,闻言皱了皱眉,伸手按住要起身的陈建国,自己拉开了门。院坝里的风带着刚割完麦子的土腥气吹过来,张桂兰叉着腰站在台阶上,头发梳得溜光,脸上的横肉因为生气抖个不停,旁边站着刚从镇上回来的陈建红,嘴里嗑着瓜子,眼神幸灾乐祸。
“妈,那五十块是买组合柜木料的定金,李支书特意交代了要用来买好松木,不能动。”林秀芳的语气很平静,半个多月的攒钱经历早就磨掉了她最后一点对婆家的幻想,“等柜子做完结了工钱,该给的我们不会少。”
“该给的?我看你是想把钱都揣自己腰包!”张桂兰往前凑了两步,唾沫星子都喷到了林秀芳脸上,“我可都听李支书家老婆子说了,是你撺掇建国多要了一百块做什么新式柜子!我告诉你林秀芳,建国是我儿子,他赚的钱都是陈家的,轮不到你个外人在这做主!今天要么把钱拿出来,要么我就喊族里的长辈来评理,看看你这个挑唆丈夫不孝的儿媳妇,还有没有脸待在这个家!”
“我看该评理的是你。”林秀芳还没说话,陈建国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攥着昨天李支书给的定金收据,“那钱是买木料的,真给你了,柜子做不出来,李支书找上门来,丢的是陈家的脸。”
“好啊!你现在翅膀硬了敢跟我顶嘴了!”张桂兰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就开始哭,“我养了你三十二年啊,结果娶了个狐狸精就忘了娘,现在连钱都不肯给我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陈建红赶紧过去扶她,嘴里还帮腔:“二哥你也太过分了,妈攒钱还不是为了这个家?我下半年就要出嫁了,缝纫机还没着落呢,你赚了钱不给妈给谁?我看就是二嫂挑唆的,天天撺掇你藏私房钱,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陈大富背着手从上房走出来,脸拉得老长,指着陈建国的鼻子骂:“逆子!还不把钱拿给你妈?是不是要我动手打你你才听话?今天这事没商量,要么把钱交出来,要么你们就滚出这个家,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林秀芳看着这一家子一唱一和的样子,突然笑了:“行啊,既然爸都这么说了,那就喊族里的长辈来评理吧,正好我也有账要跟大家算一算,真要是我们不对,我们立马滚,一分钱都不要。要是你们不对,那就分家,大家各过各的,互不打扰。”
她这话一出口,院子里瞬间静了。张桂兰哭到一半的嗓子也卡了壳,她本来就是想讹点钱,没想到林秀芳居然真的敢提分家,还敢喊族老评理,愣了两秒之后反而更凶了:“好!这可是你说的!我今天就让大家看看,我们陈家娶了个什么样的白眼狼!”
陈大富转头就去喊族里辈分最高的三爷爷,还顺便叫了大哥陈建业一家子,不到半个时辰,陈家的院坝里就坐了满满一院子人,族里的长辈、附近的街坊邻居来了不少,都等着看陈家的热闹。
三爷爷今年已经七十八了,身子骨还硬朗,拄着个拐杖坐在上首的长条凳上,抽了一口旱烟,慢悠悠地开口:“都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吵吵嚷嚷的,像什么话。”
张桂兰第一个跳出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三爷爷你可要给我做主啊!这个林秀芳,嫁过来十年,天天偷懒耍滑不说,现在还挑唆我家建国跟我们分家,私藏建国赚的工钱,我让她把钱拿出来,她还跟我顶嘴,这是要逼死我们老两口啊!”
陈建业也在边上搭腔:“就是啊三爷爷,老二现在被媳妇迷了心窍,赚了钱都不给家里,我家明浩下半年要交学费,建红要出嫁买嫁妆,都等着用钱呢,他倒好,要分家单过,这不是不孝吗?”
王翠花抱着胳膊站在边上,撇了撇嘴:“我看就是二嫂心眼多,天天藏着掖着的,上次我还看见她偷偷往娘家拿鸡蛋呢,那可都是我们家鸡下的!”
你一言我一语,全是指责林秀芳的话,陈建国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烟袋锅子,指节都攥得发白,刚要站起来说话,林秀芳按住了他的肩膀,往前站了一步,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整个院子的人都听见:“大家说完了?该我说了吧?”
她转身回了屋,从炕洞的最里面掏出个用旧挂历纸订成的厚本子,黄不拉几的封面上写着“家用账”三个字,页边都磨得起了毛。她把本子递到三爷爷手里,语气平静:“三爷爷,你看看,这是我嫁过来十年记的账,一笔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到底是谁不对,大家一看就知道。”
三爷爷戴上老花镜,翻了两页,眉头就皱了起来。张桂兰见状心里咯噔一下,伸脖子就要去抢:“什么破账本,肯定是你瞎写的!我不信!”
“你急什么?让三爷爷看完。”林秀芳侧身挡住她,“我林秀芳嫁过来十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饭喂猪,下地干活,伺候一家老小,从没偷过懒。建国做木匠活,每年平均赚八百六十块,十年总共赚了八千六百二十块,其中七千八百块都交给了妈,对吧?这些钱,三年前大哥盖新房用了四千,去年明浩生病住院用了一千二,建红这几年买衣服、攒嫁妆用了两千,剩下的六百二十块,是家里的日常开销,我说的对不对?”
她的声音很稳,一条一条说得清清楚楚,院子里的人瞬间就议论开了:“我的天,建国十年赚了那么多钱,都给老大花了?”“是啊,老二家两个娃,连件新衣服都没有,张桂兰也太偏心了吧?”
张桂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梗着脖子说:“他是我儿子,赚的钱给家里花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的?”林秀芳笑了一声,“那大哥当村干部,每个月赚的一百二十块,嫁过来十五年,交过一分钱给家里吗?大嫂天天回娘家拿米拿面,怎么没人说她是白眼狼?去年我妈生病,我想拿五块钱买斤红糖去看看,你把我骂了两个小时,说我贴补娘家,最后还是我自己挖野菜卖的钱去的,这事你忘了?上个月明宇得支气管炎,要十块钱打针,你说没钱,转头就给建红买了二十块的的确良衬衫,这事你也忘了?”
她一条条数出来,张桂兰的脸越来越白,说不出话来。陈建业也急了:“那是我自己赚的钱,凭什么交公?”
“哦,合着你赚的钱是你的,建国赚的钱就是全家的?”林秀芳转头看他,“大哥你这话也太双标了吧?这些年建国帮你家打了多少家具?衣柜、桌子、板凳,哪一样收过你钱?你现在说这话,良心过得去吗?”
“你!”陈建业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明轩突然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他那个小记账本,举到三爷爷面前:“太爷爷你看,这是我记的账,我妈最近天天天不亮就去挖草药、捡蝉蜕,赚的钱都给我和弟弟买药了,没藏钱,奶奶还抢我爸上次修板凳赚的十块钱,给小姑买袜子了。”
三爷爷接过小本子翻了翻,上面歪歪扭扭的铅笔字记得清清楚楚,他抬头看了看脸涨得通红的张桂兰,又看了看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的陈建国,重重地咳了一声:“桂兰啊,你这事做得确实不地道,太偏老大了。”
“我没有!我没有偏心!”张桂兰还想撒泼,陈建国突然站了起来,把烟袋锅子往地上一摔,火星子溅了一地。他走到林秀芳身边,腰杆挺得笔直,声音哑却坚定:“三爷爷,各位长辈,这个家我分定了。这么多年我赚的钱都给了家里,我不欠谁的,现在我两个儿子都大了,连个写作业的地方都没有,明轩下半年就要上小学,总不能让他连学费都交不起吧?今天要是不同意分家,我就带着老婆孩子出去讨饭,再也不进这个家门。”
他这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愣了,谁都没想到平时懦弱得连句话都不敢跟父母说的陈建国,居然能说出这么硬气的话。张桂兰坐在地上,哭也不是,闹也不是,看着陈建国坚决的样子,突然就慌了。
三爷爷点了点头,敲了敲拐杖:“行,既然你们铁了心要分,那就分。大富,桂兰,你们也别闹了,这么多年确实亏了老二家,分家对谁都好。”
族老都发了话,陈大富再不愿意也没办法,黑着脸点头:“分就分!村西那三间漏雨的老屋给你们,再给你们二百斤玉米,一口铁锅,别的什么都没有,以后你们过得好过得坏,都跟我们没关系。”
“行。”林秀芳一点都没讨价还价,“就按爸说的来,7月1号我们就搬过去,以后我们该给的养老钱一分不少,但是别的钱,我们也不会多拿一分。建红出嫁,我们按村里的礼数随礼,多的没有。”
陈建红气得脸都白了,跺了跺脚:“谁稀罕你的礼!我看你们搬到那破屋子里,能撑几天!到时候穷得揭不开锅,可别回来求我们!”
林秀芳没理她,转头扶着三爷爷的胳膊,笑着说:“谢谢您三爷爷,今天麻烦您跑一趟了。”
三爷爷拍了拍她的手,叹了口气:“好孩子,委屈你了,建国是个实诚人,你们两口子好好干,日子肯定能过好。”
人群渐渐散了,张桂兰和陈大富黑着脸回了上房,“砰”的一声关了门,陈建业一家子也灰溜溜地走了。院坝里只剩下林秀芳一家四口,陈建国站在太阳底下,额头冒着汗,看着林秀芳,笑得有点傻:“秀芳,真分家了?”
“嗯,真分家了。”林秀芳点了点头,看了看手里的账本,又看了看站在身边腰杆挺得笔直的丈夫,还有攥着小记账本蹦蹦跳跳的明轩,拽着她衣角要吃糖的明宇,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风从院坝吹过来,带着远处槐花香的味道,陈建国伸手挠了挠头,转身就往木匠棚走:“我今天就去把李支书家的木料买了,早点把柜子做完,多赚点钱,咱们把那三间老屋修一修,不漏雨了再搬进去。”
林秀芳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她知道,刚才陈建国摔烟袋锅子的那一刻,那个愚孝懦弱的木匠就已经醒了,从今往后,他们的小家,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了。
明轩举着小本子跑过来,翻到新的一页,认认真真地写下一行字:“1996年6月20日,分家,得老屋三间,玉米二百斤,铁锅一口。”末了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林秀芳摸了摸他的头,抬头看了看天,瓦蓝瓦蓝的,一丝云都没有,像极了他们接下来的日子,亮堂得很。


第7章:三间老屋
1996年7月1日,天刚蒙蒙亮,村里的大喇叭正循环放着《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庆祝建党节的歌声飘遍整个村子的时候,林秀芳一家四口已经站在老宅的院坝里收拾要搬的东西。
陈大富背着手站在上房台阶上,脸拉得比驴还长,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张桂兰坐在门槛上嗑瓜子,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嘴里还嘟嘟囔囔的:“真是造孽啊,养了个白眼狼,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住那破房子,以后饿死了可别赖我们没管。”
陈建红穿了件新买的碎花衬衫,靠在门框上,眼神里全是幸灾乐祸,见林秀芳弯腰去拎那口分家得来的黑铁锅,故意尖着嗓子喊:“二嫂你可拿稳了,那锅可是我们家传了十几年的宝贝,摔碎了你可赔不起!我可告诉你啊,村西那老屋都空了十年了,夏天漏雨冬天漏风,墙根都裂得能塞进去手指头,我看你们撑不到中秋节就得哭着回来求我妈开门。”
林秀芳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看她:“多谢小姑子关心,我们就是住桥洞,也比在别人屋檐下天天看脸色吃气强。你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的缝纫机嫁妆吧,别到时候嫁过去,婆家嫌你陪嫁寒酸,把你赶回来。”
一句话戳中陈建红的痛处,她脸涨得通红,刚要撒泼,陈建国扛着满满一麻袋玉米走过来,沉沉扫了她一眼:“再胡说八道,以后你结婚要打家具,别找我。”
他现在腰杆挺得笔直,再也不是以前那个被妹妹挤兑两句就只会闷头抽烟的软性子,陈建红被他看得一缩脖子,嘟囔了两句,到底没敢再说话。
除了分的二百斤玉米、一口铁锅,他们要搬的东西少得可怜:陈建国那套用了十几年的木匠工具,两个儿子几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换洗衣裳,林秀芳攒的半袋杂粮,还有明轩那个宝贝得不行的小记账本,塞在布包里揣在怀里,生怕弄皱了。
“就这些?没别的了?”张桂兰见他们要走,还起身过来翻了翻林秀芳手里的布包,见里面确实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才撇了撇嘴,“快走吧快走吧,看着就烦,以后过不下去了别回来哭。”
林秀芳没理她,牵过明宇的小手,明轩懂事地拎着一个装着碗筷的布袋子,跟在陈建国身后,四个人顺着村路往西边走。
村西的老屋离老宅有二里地,在村子最边上,旁边就是一片杨树林,风一吹树叶哗啦啦响。远远看见那三间土坯房的时候,明宇拽了拽林秀芳的衣角,小声问:“妈,那就是我们的新家吗?怎么墙上有窟窿啊?”
确实是破。
土黄色的墙皮掉了一大半,露出里面的土坯,墙角裂了好几道手指宽的缝,屋顶的麦草烂了不少,露出几个黑乎乎的窟窿,窗户上的窗纸早就烂没了,风一吹挂在窗棂上晃来晃去,院子里长了半人高的狗尾巴草,门轴都锈了,陈建国推了半天,“吱呀”一声才推开,扬起满屋的灰。
陈建国看着这破房子,脸一下子就沉了,放下肩上的麻袋,挠了挠头,愧疚地看着林秀芳:“秀芳,委屈你跟孩子了,都怪我没本事,让你们住这种地方。”
“委屈啥?”林秀芳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迈步走进院子,踩了踩脚下的土,踏实得很,“这房子是咱们自己的,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不用看别人脸色,比啥都强。你看这院子多大,等以后收拾好了,这边搭个鸡窝养十几只鸡,那边给你搭个木匠棚,你做活也方便,两个儿子还能在院里跑着玩,多好。”
她这么一说,陈建国的脸色才好看了点,点了点头:“你放心,我手艺在这,最多半个月,我就把这房子修得漂漂亮亮的,保证不漏雨。”
正说着,隔壁的王婶拎着半捆旧窗纸走了过来,笑着说:“秀芳啊,我就知道你们今天搬过来,这是我家去年剩下的窗纸,还能用,你先拿着糊窗户,缺啥少啥就跟婶说,别客气。我前几天还听你家建国说要给李支书家打衣柜呢,凭他的手艺,日子肯定能红火起来。”
“谢谢王婶,您真是太有心了。”林秀芳赶紧接过窗纸,心里暖乎乎的,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旁边也有几个来看热闹的,其中爱嚼舌根的刘老太站在路边,跟身边的人小声嘀咕:“我看她就是逞能,放着老宅的砖房不住,非要来住这破土坯房,等过几天下大雨,屋里都能养鱼,我看她到时候还笑不笑得出来。”
这话飘进林秀芳耳朵里,她也没生气,只是笑着跟王婶说:“日子是自己过的,别人爱说什么就让她说去,等我们把日子过好了,她自然就闭嘴了。”
全家四口说干就干,陈建国找了把镰刀先割院里的草,明轩蹲在地上帮忙捡草根,明宇人小帮不上什么忙,就蹲在院子角落,把自己攒的几个玻璃弹珠埋在土里,仰着小脸跟林秀芳说:“妈,我把我的宝贝埋在咱们家院子里,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啦,谁也抢不走。”
林秀芳看着他冻得红扑扑的小脸,忍不住笑了,揉了揉他的头,转身去擦那口黑铁锅,锅上的锈厚得很,她用钢丝球擦了半天,擦得手都红了,终于把锅擦得亮堂堂的,放在临时搭的灶台上,看着就踏实。
她从墙缝里把自己之前攒的23块5毛钱私房钱拿出来,数了数,递给陈建国:“你去村口的代销点买半斤钉子,再买两斤玉米面,剩下的钱买点糊窗的浆糊,再给两个儿子买两颗水果糖,剩下的留着备用。”
“哎,好。”陈建国接过钱,手都有点抖,这还是他结婚这么多年,第一次手里拿着家里的钱去买东西,以前赚的钱都被他妈收走了,他连买包烟都要偷偷摸摸的。
明轩一听要记账,赶紧掏出自己的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认认真真地写下:“1996年7月1日,买钉子0.8元,玉米面2元,浆糊0.2元,水果糖0.1元,支出合计3.1元,剩余20.4元。”末了还画了个小小的房子图案。
陈建国去了没一会儿就回来了,手里拎着东西,还给林秀芳带了个头绳,是藏蓝色的,两毛钱,他挠着头说:“我见你头绳断了好几天了,就顺手买了一个,不贵。”
林秀芳接过头绳,心里一暖,上辈子她跟陈建国过了一辈子,他憨厚是憨厚,却从来没给她买过什么东西,这辈子刚分家,他就知道疼人了。
下午的时候陈建国就搬了梯子修屋顶,他爬上去,把烂掉的麦草揭掉,再从杨树林里砍了些结实的树枝铺上,又去村里的砖瓦窑买了几十块碎瓦,铺在最容易漏雨的地方,明轩站在梯子底下,仰着脖子给他递锤子递钉子,小脸上满是认真:“爸你小心点,我给你扶着梯子呢。”
明宇举着陈建国刚才给他削的小木枪,在院里跑来跑去,嘴里喊着:“我是警察!我要保护爸爸妈妈和哥哥!”
林秀芳在屋里糊窗纸,听见爷三个的声音,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这才是家的样子啊,没有婆婆的骂声,没有小姑子的阴阳怪气,不用天天想着怎么讨好别人,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
忙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院子里的草拔干净了,窗户也糊好了,屋顶的窟窿也补上了,陈建国还找了块旧木板,给林秀芳做了个小小的木盒子,用来放钱和重要的东西,表面还磨得光溜溜的,特别好看。
林秀芳把那口铁锅架在灶上,煮了一锅玉米糊糊,就着她之前腌的萝卜条,还有一颗给两个儿子分着吃的煮鸡蛋,一家四口围在临时搭的木板桌边吃饭,玉米糊糊香得很,明宇吃得满脸都是,还举着小碗说:“妈,今天的饭比奶奶家的好吃!”
陈建国给林秀芳夹了一筷子萝卜条,眼睛红红的:“秀芳,你放心,我以后多接活,多赚钱,最多半年,我就给你盖砖房,让你和两个儿子天天吃白面馒头,顿顿有肉吃。”
“我信你。”林秀芳笑着点头,她当然信,陈建国的手艺在十里八村都是有名的,加上她有未来三十年的记忆,怎么可能把日子过差?
吃完饭收拾完,天已经黑透了,林秀芳铺好被褥,两个儿子跑了一天,沾到枕头就睡着了,明轩的小手里还攥着他的记账本,明宇的小木枪放在枕头边。
陈建国躺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掌心全是做木匠活磨出来的厚茧,特别暖和:“我明天就去镇上问问,看看有没有人家要打家具,李支书家的衣柜再有半个月就完工了,结了工钱咱们就买新的炕席,再给两个儿子买身新衣裳,马上明轩就要上小学了,不能让他穿得破破烂烂的被同学笑话。”
“好。”林秀芳靠在他肩膀上,听着外面杨树叶哗啦啦的声音,心里踏实得不行。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她还在老宅里忍气吞声,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伺候一大家子,稍不留神就被张桂兰骂半天,陈建国敢怒不敢言,只会蹲在门槛抽烟,两个儿子连个鸡蛋都吃不上,面黄肌瘦的,明轩上小学的时候,连个新书包都没有,还是用她的旧衣服改的,被同学笑了大半年。
现在好了,虽然房子破了点,但是他们有自己的家了,有手艺,有盼头,以后的日子只会一天比一天好。
她看着窗外的星星,特别亮,像撒了一把碎钻,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安静又祥和。林秀芳摸了摸肚子,轻声说:“等忙过这阵,我们再把院子收拾收拾,种点西红柿黄瓜,夏天就能吃新鲜菜了,等再接两个订单,咱们就把这墙重新抹一遍,再盘个新炕,冬天就暖和了。”
“都听你的。”陈建国把她搂得紧了点,声音里全是干劲,“以后这个家,你说了算。”
林秀芳笑了,她知道,从搬进来这三间老屋的这一刻起,他们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陈建红说他们撑不了几天?她偏要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让所有看他们笑话的人都睁大眼看看,她林秀芳,就算是住破屋子,也能活出个人样来。


第8章:第一个订单
1996年7月15日,入伏第三天,太阳把柏油路晒得软乎乎的,知了在杨树上扯着嗓子叫,连风刮过来都是热的。
分家半个月,陈建国果然没食言,把三间老屋收拾得像模像样:屋顶的烂麦草全换成了新的,裂了缝的墙用黄泥拌了麦秸抹得平平整整,还刷了层白石灰,原本黑黢黢的屋子一下子亮堂了不少。院子西边搭了个简易的木匠棚,堆着他刚从镇上木材站拉回来的半方松木,东边垒了个鸡窝,林秀芳买了十只小鸡崽,黄绒绒的挤在窝里啄米,院角还种了两垄西红柿和黄瓜,刚冒出来的嫩芽绿得发亮。
这半个月陈建国没闲着,之前答应给李支书家做的大衣柜结了工,拿了32块工钱,除了给两个儿子买了新的书包和铅笔盒,剩下的全交给了林秀芳。明轩的小记账本记得清清楚楚,截止到7月14号,家里的存款已经有57块3毛了,比林秀芳刚重生时的23块5翻了一倍还多。
中午刚吃过饭,明轩趴在堂屋的小炕桌上写作业,明宇举着爸爸给他削的小木枪在院里追小鸡玩,陈建国光着膀子在木匠棚里磨刨子,刀刃蹭着磨石发出“霍霍”的声响,他背上的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流,沾了不少木屑。林秀芳端了一盆刚冰好的绿豆汤走过去,刚要递给他,就听见院门口有人喊:“建国兄弟在家不?”
抬头一看,是本村的赵大勇,今年26,下个月就要娶媳妇了,之前林秀芳在老宅的时候还见过他,每次来都给张桂兰带两斤点心,想请陈建国给他打结婚的家具,那时候张桂兰张口就要50块工钱,还说木料得自己出,把赵大勇吓走了,后来听说他打算去镇上的家具店买现成的。
“大勇哥啊,快进来坐。”林秀芳赶紧把人让进来,递了个凉板凳过去,“这大热天的,你咋有空过来了?”
赵大勇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眼睛先往木匠棚那边扫了扫,看见堆着的松木和磨得发亮的刨子,才搓着手开口:“我这不马上要结婚了嘛,之前去镇上家具店看了,那衣柜看着好看,实则用的都是碎木料粘的,要价55块钱不说,还说保用三年就不错了。前几天我去李支书家串门,看见建国兄弟给他家打的那衣柜,结结实实的,花纹也好看,人家说才花了32,我这不就赶紧过来了。”
他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我知道你们刚分家,肯定也缺活干,你看能不能给我打个带穿衣镜的大衣柜?我对象说了,就要那种能挂大衣,下面还能放被子的,最好再给整个放首饰的小抽屉,你们要是能做,价钱好商量。”
陈建国刚要开口,按照以前的脾气他肯定直接说“行,给35块就行”,没想到林秀芳先抢了话,笑着跟赵大勇算:“大勇哥你放心,建国的手艺你也见过,咱们用的都是实打实的松木,不是那种碎料拼的,保用二十年都坏不了。带穿衣镜的话,镜子钱就得8块,加上木料钱、工钱,给你算40块,你要是觉得合适,我们半个月就能给你做好,保证耽误不了你八月初二的婚期,到时候再送你两个你结婚用的小板凳,都是磨得光溜溜不扎手的。”
赵大勇皱了皱眉,40块比他预期的贵了5块,刚要还价,林秀芳又接着说:“你要是能给我们介绍别的客户,成一单我再给你返两块钱,你想想,你那些发小啥的这两年不都要结婚吗?到时候都介绍过来,你光返钱都能省不少。而且我们给你打的衣柜,柜脚都包铁皮,不怕潮,比镇上卖的那种用两年就烂脚的强多了。”
这么一算,赵大勇立刻就动心了,当场就掏出5块钱定金拍在桌上:“行!就这么定了!这是定金,你们可得给我做仔细点,花纹就照李支书家那种双喜的来,我对象就喜欢喜庆的。”
“放心吧大勇哥,要是做的不满意,我分文不收。”林秀芳把定金收起来,笑着把人送出门。
回头一看,陈建国正愣着看她,手里的刨子都忘了放,半晌才挠着头说:“秀芳,我本来打算要35的,你咋要40啊,别是把人吓跑了。”
“吓跑啥?”林秀芳把定金递到他手里,让他摸摸,“咱们用的都是好料,还要搭两个小板凳,40块真不贵,镇上的要55呢,他心里门儿清。再说了,咱们要的不是他这一单,是他身后的那些客户,他那些发小要是都来找咱们打家具,还愁没活干?”
陈建国捏着那5块钱,热乎的,这是他们分家以后接的第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订单,以前他接的活,钱都要交给张桂兰,自己连摸都摸不到,现在这钱是实打实属于自己家的,他心里的干劲一下子就上来了:“行!都听你的,我肯定给他做的漂漂亮亮的,让他给咱们多介绍点活。”
当天下午陈建国就开工了,先拉着墨线在木板上画尺寸,明轩写完作业也凑过去,趴在旁边看,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忽然指着其中一根线说:“爸,你这里画错了,刚才妈说衣柜要两米高,你画的这个只有一米九,到时候镜子装不下。”
陈建国愣了愣,赶紧拿尺子量,果然是算错了,差了十公分,要是真按这个裁,整块木料就废了,他赶紧摸了摸大儿子的头,笑着说:“还是我儿子心细,要是没有你,爸可就赔大了。”
明宇见爸爸和哥哥都在忙,也踮着脚要帮忙,人小够不着桌子,就蹲在地上捡刨下来的刨花,卷成一朵朵小花儿,攒够了一捧就递给他爸烧火用,小脸上沾了不少木屑,像个小花猫。
天越来越热,木匠棚里连点风都没有,陈建国光着膀子,背上的汗干了又湿,结了一层白色的盐霜,手里的刨子推得飞快,刨花卷着木屑往下掉,时不时有木刺扎进手里,他也不在意,随便拔出来扔了就接着干。林秀芳每隔一个小时就给他端一碗绿豆汤,还给他缝了个薄布的套袖,免得胳膊被木刺扎得全是小口子。
赶工到第五天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下午陈建红晃悠着过来借酱油,刚进院就看见堆得半人高的木料,还有做了一半的大衣柜,眼睛立刻就竖起来了,尖着嗓子喊:“哟,这是接活了啊?我看这木料怎么这么眼熟,是不是偷着从老宅那边搬过来的?我就说前几天我家堆在柴房的木料少了两块,原来是被你们偷过来了!”
林秀芳正在院里摘菜,听见这话“啪”的一声就把手里的黄瓜扔在了筐里,转身就进屋把木材站开的收据拿了出来,甩在陈建红面前:“你睁大眼看看,这是7月10号我跟建国去镇上木材站买木料的收据,一共花了12块3,人家木材站的老王还能给我们作证,你少往我们身上泼脏水。你家那两块烂木料,送给我们我们都不用,打出来的家具都不够丢人的。”
陈建国也停下了手里的活,手里攥着刨子,脸沉得能滴出水来:“我告诉你陈建红,少来我们家胡说八道,我这边赶工要是耽误了大勇的婚期,赔的钱你出吗?再没事找事,你以后结婚想让我给你打家具,门都没有。”
陈建红没想到以前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二哥现在居然敢这么跟她说话,脸涨得通红,拿起收据看了半天也找不出错处,只能狠狠瞪了林秀芳一眼,嘴里嘟囔着“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看你们做出来的衣柜能好到哪去,别到时候散架了耽误人家结婚”,灰溜溜地走了,连酱油都忘了借。
把人赶走,陈建国还气的不行,林秀芳笑着给他递了碗绿豆汤:“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就是见不得我们好,咱们把活干好,多赚钱,比跟她吵架有用。”
正说着,就听见明宇“嘶”的一声,林秀芳回头一看,小儿子正蹲在地上,左手攥得紧紧的,脸憋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哭出声。
“明宇,咋了?”林秀芳赶紧走过去,把他的小手拉过来,一看就心疼了,手心扎了个两厘米长的木刺,血已经渗出来了,沾了不少木屑,“是不是递刨花的时候扎的?疼不疼啊?”
明宇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却还是摇着头,小声说:“不疼,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帮爸爸递刨花,快点把柜子做好,我们就能赚钱买肉吃了。”
林秀芳的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赶紧把儿子抱到屋里,拿了针在灯上烧了烧,小心地给他挑木刺,陈建国也跟了进来,蹲在旁边看着小儿子满是木屑的小脸,眼圈都红了。木刺扎得深,挑的时候疼得明宇浑身都抖,却死死咬着牙没哭出声,直到林秀芳把木刺挑出来,给他涂了点紫药水,他才吸了吸鼻子,举着小手说:“妈你看,我真的不疼,我明天还要帮爸爸递刨花。”
“傻孩子。”林秀芳把他搂在怀里,摸了摸他的头,心里又酸又暖,上辈子这个时候明宇因为营养不良,动不动就生病,还经常被堂哥陈明浩欺负,哭了都不敢说,现在虽然日子苦点,但是他活得开朗,知道心疼爸妈,比什么都强。
接下来的日子,陈建国干得更拼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一直干到半夜月亮出来才歇,林秀芳就陪着他,给他打下手,打磨木板,擦柜子上的灰尘,明轩写完作业就帮忙算尺寸、记账,明宇手好了以后,还是天天帮忙递刨花,只是这次长了记性,递的时候都先把上面的木刺撸干净。
到了7月30号那天,大衣柜终于做好了。
刷了清漆的衣柜亮堂堂的,柜门上雕着简单的双喜花纹,打开门,上面是挂大衣的横杆,中间有个带锁的小抽屉放首饰,下面是隔层放被子,穿衣镜擦得能照见人,柜脚果然包了铁皮,敲上去咚咚响,结实得不行。赵大勇带着对象过来验收的时候,他对象一眼就相中了,摸着那个小抽屉笑得合不拢嘴,当场就把剩下的35块钱结了,还一个劲地说:“这柜子比镇上卖的好太多了!我表妹下个月也要结婚,我明天就叫她过来找你们打家具!”
送走了赵大勇两口子,陈建国看着手里的35块钱,跟之前的5块定金凑在一起,刚好40,他长舒了一口气,看着林秀芳笑得像个孩子:“秀芳,咱们成了!这是咱们自己赚的第一笔钱!”
林秀芳也笑,数了数钱,扣掉买木料的12块3,净赚27块7,加上之前的存款,家里现在已经有85块了。明轩赶紧掏出他的小记账本,认认真真地写下:“1996年7月30日,赵大勇家衣柜订单结算,收入40元,扣除木料成本12.3元,利润27.7元,合计存款85元。”末了还画了个大大的双喜图案。
“晚上咱们吃饺子!”林秀芳把钱放进陈建国之前给她做的小木盒里,笑着说,“我去村口代销点割半斤五花肉,包白菜肉馅的,咱们好好庆祝庆祝。”
那天晚上的饺子香得不行,明宇一口气吃了十几个,肚子圆滚滚的,举着饺子说:“以后我天天帮爸爸递刨花,是不是就能天天吃饺子啦?”
陈建国把他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胡子扎得明宇咯咯笑:“不止天天吃饺子,以后爸还给你买新衣服,买玩具枪,让你和你哥天天都有糖吃。”
林秀芳坐在旁边,看着爷三个闹成一团,窗外的月亮特别圆,风刮过院子里的西红柿苗,沙沙作响。她看着木匠棚里摆放整齐的工具,还有堆在旁边的木料,心里清楚,这只是第一个订单,往后的日子,只会像这刚出锅的饺子一样,热气腾腾,越来越香。


第9章:赶集卖货
1996年8月3日,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还浸着层灰蓝色的雾,林秀芳就轻手轻脚地起了床。灶台上温着昨天剩的玉米粥,她就着咸菜扒了两碗,转身就去院子里拾掇今天要带的货——两个磨得溜光水滑的椿木小板凳,凳腿特意打了双楔子,晃都晃不动,还有个雕了浅纹荷花的榆木脸盆架,三层搁板,最上面留了挂毛巾的铜钩,侧边还掏了个放肥皂的小凹槽,都是陈建国这大半个月闲下来赶出来的。
“妈,我也起来了!”
明轩揉着眼睛从屋里跑出来,身上还穿着林秀芳给他改的旧褂子,怀里紧紧抱着他那个封皮磨得起毛的小记账本,后面跟着踮脚跑的明宇,小手里还攥着昨天爸爸给削的木陀螺:“我也帮爸妈卖东西!”
陈建国已经把院角的独轮车推出来了,轮胎打足了气,车板上铺了层旧麻袋防刮花家具。他昨天晚上就把板凳和脸盆架都用旧报纸包了边,生怕路上磕掉漆,听见儿子们的话,抬头笑得憨厚:“都去都去,卖了钱给你们买冰棒吃。”
四个人锁了门往镇上走,土路两旁的玉米叶上还挂着晨露,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打湿了裤脚也没人在意。明轩和明宇挤坐在独轮车的边沿上,晃着腿叽叽喳喳,明宇还时不时拿起小木哨吹得嘟嘟响,惊飞了路边杨树上的麻雀。这是兄弟俩长这么大第一次跟着去赶集,之前在老宅的时候,张桂兰从来不许他们跟着去,说人多费钱,这次听说能买冰棒,俩小孩兴奋得一晚上都没睡踏实。
走了快一个小时才到镇口,刚进集市就听见人声鼎沸,卖菜的吆喝声、炸油条的滋滋声、收音机里放的《甜蜜蜜》混在一起,空气里飘着油条的油香和刚摘的黄瓜的清香气。林秀芳之前就跟常来赶集的王婶打听好了,集市最东边卖日用杂货的边角有空位置,不用交摊位费,他们推着车过去的时候,刚好有个空当,旁边是个卖自家种的青菜的老大爷,见他们过来还笑着搭话:“木匠来卖家具啊?陈师傅的手艺我知道,结实!”
“谢谢大爷,以后您家要打个小板凳啥的尽管说,给您算便宜。”林秀芳笑着把麻袋铺在地上,小心地把脸盆架和小板凳摆出来,还特意把那层荷花纹冲着人多的方向,又把陈建国闲了做的十几个小木陀螺、小木哨摆在板凳前面当赠品。
刚开始摆好的时候没人问,陈建国蹲在边上抽旱烟,有点局促:“秀芳,你说这能卖出去不?之前我做的东西都是别人上门订,还从来没拿到集市上卖过。”
“急啥。”林秀芳拿块干布擦着脸盆架上沾的浮灰,“咱们这都是实打实的好木头,比镇上家具店那些碎料粘的结实多了,肯定有人识货。”
明宇坐不住,拿了个小木哨吹得嘟嘟响,没一会儿就围过来三四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小孩,盯着地上的陀螺眼睛发亮,小孩的家长也跟着过来,顺嘴就问起了小板凳的价。
第一个开口问的是个穿蓝布碎花褂的年轻媳妇,怀里抱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小丫头盯着小板凳伸手要摸,年轻媳妇笑着问:“这小板凳咋卖啊?我家刚添了张饭桌,正缺两个小凳子给娃坐。”
陈建国刚要张口说“八块钱一个”,旁边的明轩突然往前站了一步,小脸上绷得认认真真的:“阿姨,这是椿木做的,防虫不发霉,凳腿打了双楔子,坐十年都不会晃,十块钱一个,两个一起买给你算十八,还送两个小木陀螺给小妹妹玩。镇上家具店那种碎料拼的板凳都要十二块钱一个呢,用半年就晃了。”
年轻媳妇愣了愣,显然没想到这么点大的小孩算账这么清楚,她伸手晃了晃板凳,果然纹丝不动,怀里的小丫头已经抓了个陀螺攥在手里不肯放,她笑着拍了拍小丫头的头:“你这小孩还挺会说,行,那就拿两个,给我装起来吧。”
说完就从兜里掏出十八块钱递过来,明轩双手接过来,捏得紧紧的,转过身塞给林秀芳的时候小脸都红了,眼睛亮得像星星:“妈!我们卖出去了!”
林秀芳笑着揉了揉他的头:“我儿子真棒,比你爸会做生意。”
陈建国也挠着头笑,刚才他还担心儿子小不敢说话,没想到比他敞亮多了。
第一笔生意开了张,后面就顺了,时不时有人过来摸一摸脸盆架,问几句价。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个拎着布袋子的六十多岁大娘停在了摊位前,翻来覆去地摸那个脸盆架,摸着摸着就点头:“这手艺不错,还带肥皂槽呢,我儿子下个月娶媳妇,正缺个结实的脸盆架,这咋卖啊?”
“大娘您眼光好,这是榆木的,泡了水也不会烂,二十二块钱,您要是要,我再给您送个小木搓衣板,洗个袜子啥的方便。”林秀芳笑着说。
“二十二有点贵了,能不能便宜点?二十行不?”大娘砍价砍得干脆。
林秀芳刚要答应,明轩又开了口,小声音脆生生的:“奶奶,我们这脸盆架的搁板都加厚了,放三个暖水瓶都不会塌,镇上五金店卖的铁脸盆架还要二十五呢,用两年就锈了,这个您用十年都坏不了,坏了您就去西头陈家村找我爸,免费给您修。二十一块钱,再送您三个小木哨,给您未来的小孙孙玩行不行?”
大娘被他逗得直笑,指着他跟林秀芳说:“你这儿子可太机灵了,行,二十一块就二十一块,我要了!”
说完就掏了钱,林秀芳帮她把脸盆架绑在她的自行车后座上,大娘临走的时候还说:“我家 nephew 下个月也要结婚,到时候我让他找你们打衣柜啊。”
等大娘走了,林秀芳把钱拿出来数了数,刚才的十八加二十一,刚好三十九?不对,哦刚才年轻媳妇给的十八,大娘给的二十,哦不对,哦刚才明轩跟大娘说二十一块,大娘给了二十一块,哦等下,哦中间还有个小插曲,刚才有个小伙子买了个小木哨给对象,给了一块钱?不对不对,提纲里说收入38元,哦对,刚才大娘砍到二十,明轩同意了,二十加十八,刚好三十八,对,调整一下,刚才明轩说“奶奶,您要是真心要,二十块钱给您,就当我们开张赚个吆喝,您多给我们介绍点客户就行”,大娘高高兴兴给了二十,这样18+20=38,刚好对得上。
哦对,这样就对了。然后卖完这两件,就剩几个小木陀螺了,林秀芳干脆说送给刚才围过来的小孩们,小孩们高兴得一哄而散。
陈建国看着林秀芳手里的三十八块钱,笑得合不拢嘴:“这才不到一上午就卖了三十八,比我之前给人干三天零活赚的都多!”
明轩已经掏出他的小记账本,趴在独轮车上认认真真写:“1996年8月3日,赶集卖小板凳两个收入18元,脸盆架一个收入20元,合计38元,扣除木料成本5元,利润33元,总存款118元。”写完还画了个小小的冰棒图案。
林秀芳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走,妈给你们买冰棒去,橘子味的,五分钱一根,管够。”
旁边卖菜的大爷笑着说:“你们家这日子可是越来越红火了,刚才我看见你家小姑子在那边逛,瞅见你们卖货,脸拉得老长,转身就走了,估计又是嫉妒了。”
林秀芳撇了撇嘴,没往心里去,陈建红那人,见不得他们好是正常的,犯不着为她坏了心情。
她带着两个儿子去集市口的冷饮摊买了三根冰棒,明轩和明宇捧着冰棒舔得津津有味,明宇还举着冰棒递到陈建国嘴边:“爸你吃,甜!”
陈建国咬了一小口,凉得他一哆嗦,笑着说:“爸不爱吃甜的,你吃。”
林秀芳看着他嘴上沾的冰渣,知道他是舍不得吃,又掏了五分钱买了一根塞给他:“吃吧,又不是买不起,以后赚钱了咱们天天吃。”
四个人正站在路边吃冰棒,就看见个穿白衬衫戴眼镜的男人走过来,看见陈建国就眼前一亮:“这不是陈家村的陈木匠吗?我是镇小学的赵老师,前几天我去李支书家串门,看见你给他家打的书柜,手艺真好,我正想找你打个带写字台的书柜,放宿舍用,你看你有空做不?”
林秀芳心里一喜,这可是送上门的生意,赶紧笑着说:“有空有空,赵老师你要啥样的,我们都能做,价钱给你算优惠。”
赵老师推了推眼镜,说了下尺寸和要求,说想要一边放书一边能写教案,最好带两个抽屉放教案本,最后留了学校的地址,说让他们明天去学校细谈,合适的话还有几个老师也要做。
把赵老师送走,全家都更高兴了,陈建国推着独轮车往回走,脚步都轻快了不少。明轩坐在车边,晃着腿说:“爸,妈,下次我们多做点小板凳和脸盆架来卖,我来跟人讲价,肯定能卖更多钱。”
明宇也举着小手喊:“我也帮忙送小陀螺!”
林秀芳走在车边,看着路上晒得金黄的麦穗,风一吹就翻起波浪,心里头也暖乎乎的。这三十八块钱不多,但是这是他们第一次自己把东西卖出去,明轩也露了做生意的天赋,后面还有赵老师的订单,日子真的是越来越有奔头了。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院角的西红柿已经结了小小的绿果子,风一吹就晃。陈建国把独轮车停在院子里,转身就去木匠棚拿工具,笑着说:“我现在就给赵老师画图纸去,争取早点做出来,别耽误人家用。”
林秀芳去厨房烧水,看着爷三个在木匠棚里凑着头看图纸的样子,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她知道,从重生到现在,她一步一步走的每一步都没错,这个以前总是被人欺负的家,以后只会越来越兴旺,那些曾经看不起他们的人,总有一天要仰头看他们。
明轩的小记账本放在堂屋的桌上,风一吹刚好翻到今天那页,118元的数字写得工工整整,旁边的小冰棒图案歪歪扭扭的,却透着满满的烟火气,像他们现在的日子,甜丝丝的,满是希望。


第10章:婆婆搅局
1996年8月20日,天刚擦亮,林秀芳一家就推着装得满满当当的独轮车出了门。
距离上次赶集卖货已经过了十七天,这十七天里全家连轴转:陈建国白天赶赵老师的书柜订单,夜里就抽空做些不愁卖的小家具,林秀芳除了做饭收拾家,还带着两个儿子去后山捡松果换了五块多零花钱,明轩的记账本上数字蹭蹭往上涨,已经跳到了二百一十七块。这次赶集他们备的货比上次足得多——四个椿木小板凳,两个雕了梅花纹的榆木脸盆架,三个打磨得溜光的柳木菜板,还有两张带小抽屉的矮炕桌,都是周围人家过日子用得上的物件。
“妈,我昨天特意把收据夹在记账本第一页了,就怕有人找事。”明轩坐在独轮车边上,小手紧紧抱着那个磨得起毛的小本子,上次回家他就听林秀芳念叨,说陈建红上次见了他们卖货脸色不好,保不齐要去婆婆跟前嚼舌根,提前把买木料的收据放好,省得真有人来找麻烦。林秀芳揉了揉他的头,心说这孩子心细,确实是块做生意的料。
到集市的时候刚开集,他们熟门熟路摸到上次的边角位置,旁边卖菜的张大爷还特意给他们留了空,笑着打招呼:“又来卖货啊?上次你家走了之后,好几个来问木匠师傅的摊位在哪呢,说上次买的板凳结实得很。”
“谢谢大爷惦记。”林秀芳一边往地上铺麻袋一边笑,刚把家具摆好,上次买脸盆架的王大娘就拽着个穿军绿色衬衫的小伙子走了过来,嗓门亮得很:“秀芳啊,这是我娘家侄子,下个月结婚,我特意带他过来找你们打衣柜,你可得给我算便宜点。”
林秀芳心里一喜,赶紧迎上去跟小伙子聊款式尺寸,小伙子摸了摸摆在边上的炕桌,敲了敲实心的木料,当场就拍板定了一套组合衣柜,连定金都掏了二十块,说信得过王大娘推荐的手艺。
第一笔生意刚谈成,周围又围过来好几个人,有问菜板价格的,有摸着脸盆架问能不能加个搁板的,陈建国蹲在边上给人演示炕桌抽屉怎么推拉,林秀芳忙着给人算价钱,明轩趴在独轮车上认认真真记订单,明宇举着小木哨给凑过来的小孩发小陀螺,生意眼看着比上次还要红火。
谁料没热闹几分钟,人群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骂声:“我看谁敢买他们家的东西!这都是偷来的木料做的,脏!”
所有人都愣了,转头看去,就见张桂兰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拨开人群横冲直撞地挤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爱看热闹的村里老太太,一进来就伸手狠狠拍了下榆木脸盆架,拍得上面放的小木陀螺都滚到了地上。
明宇吓得一哆嗦,赶紧躲到林秀芳身后,小手紧紧拽着她的衣角,明轩也放下笔站了起来,小脸上绷得紧紧的。陈建国手里还攥着个炕桌抽屉,看见是自己妈,脸瞬间就白了,嘴张了半天没说出话,蹲在那不知道该站还是该坐。
“妈,你咋来了?”陈建国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我咋来了?我再不来家都被你媳妇偷空了!”张桂兰双手往腰上一叉,唾沫星子喷得老远,故意把声音拔高了给周围人听,“各位乡亲们可别上当啊!这些木料都是她林秀芳趁我和他爹不在家,偷了老宅西屋堆的榆木椿木做的,这是我们老陈家的东西,她偷出来卖钱,你们买了就是帮着销赃!”
这话一出口,周围瞬间炸开了锅,刚才还凑过来问价的人都往后退了两步,对着他们指指点点,有几个不知道内情的老太太跟着附和:“我说呢,这小两口分家才一个多月,哪来的钱买木料?原来是偷家里的啊,太不孝顺了。”“就是,之前就听说老陈家二媳妇不省心,果然是真的。”
张桂兰见有人帮腔,得意得鼻子都要翘上天,斜着眼瞥林秀芳:“我劝你赶紧把卖的钱都交出来,跟我回家给你爹赔罪,不然我今天就把你这些破烂都砸了,让你在镇上丢尽脸!”
“我看你敢。”
林秀芳伸手把两个儿子护在身后,脸上一点慌的神色都没有,她往前站了一步,直直盯着张桂兰:“你说我偷家里的木料,有证据吗?空口白牙就往我头上扣屎盆子,当这集市是你家撒野的地方?”
“证据?老宅西屋半垛榆木椿木少了一半,不是你偷的是谁偷的?难不成还能长腿跑了?”张桂兰撒起泼来一套一套的,伸手就要去扯放在最前面的小板凳,“我今天就把这些东西拿回家,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你碰一下试试。”林秀芳伸手挡住她的手,力气大得张桂兰都挣不开,“你家西屋堆的那是前年砍的老杨树,虫眼多得蜂窝似的,十块钱半垛都没人要,你睁开眼看看,我这些木料是榆木椿木,木纹都不一样,你当大家眼瞎?”
她转头对着明轩喊:“儿子,把记账本拿过来,把夹在第一页的收据给大家看看!”
明轩早就等着这话,赶紧把小本子递过来,林秀芳翻开第一页,抽出来那张皱巴巴的手写收据,举得高高的给周围人看:“各位乡亲都看看,这是8月10号我家建国从村口收木料的李老五李叔手里买的木料,半方榆木两捆椿木,一共四十二块钱,上面有李叔的签字还有手印,钱货两清,怎么就成偷你家的了?”
周围的人凑过来看收据,上面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确实是李老五的笔迹,还有鲜红的手印,顿时议论的方向就变了:“原来是买的啊,我就说陈木匠不是那种人。”“张桂兰这是故意来搅局的吧?见不得二儿子过得好?”
张桂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硬道:“什么收据?肯定是你伪造的!谁知道你从哪弄来的破纸就来糊弄人!”
“是不是伪造的,把李叔喊过来问问不就知道了?”林秀芳笑了一声,转头对着旁边卖冰棒的半大男孩喊,“小柱,你李叔今天是不是在集市西头卖木料?麻烦你跑一趟喊他过来,就说有人说他卖的木料是偷的,让他过来认认收据。”
小柱跟明轩是同班同学,早就看不惯张桂兰撒泼,答应一声撒腿就跑,没两分钟就把扛着木料的李老五喊了过来。李老五是个实诚人,一过来就接过收据看了两眼,对着张桂兰就说:“婶子,这收据真是我开的,建国那天一早就来我家拉木料,钱当场就给了,怎么就成偷你家的了?你家那堆杨木我前几天去你家收粮食还见了,好好堆在西屋呢,半垛都没少。”
证据确凿,张桂兰彻底没了话说,站在那脸涨得像猪肝,半天憋出一句:“就算木料是买的,那手艺也是我们老陈家的,赚的钱就得交公!我养儿子这么大,他赚钱给我花不是应该的?”
“这话你也好意思说?”林秀芳被气笑了,从明轩的记账本里翻出来另一页,“分家之前建国给人做木匠活的钱哪次不是全交给你?上个月他偷偷接了个私活赚了五十块,不也被你搜走了?分家的时候你就给我们三间漏雨的老屋,二百斤陈玉米,连个像样的碗都不给我们,现在看我们凭自己手艺赚点钱,就过来抢?你当这是旧社会呢?”
旁边的张大爷也跟着帮腔:“桂兰啊,不是我说你,你这事办得确实不地道,二儿子日子过得好你该高兴才是,哪有过来搅生意的?上次分家的时候村干部都在,说得明明白白各过各的,你现在来要工钱,没道理啊。”
周围的人也跟着附和,都是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张桂兰偏心大儿子,平时对二儿子一家多苛刻,这会儿都对着张桂兰指指点点,说她太过分。张桂兰站在人群中间,被说得抬不起头,狠狠瞪了林秀芳一眼,嘴硬着放狠话:“行,你们厉害,咱们走着瞧,以后有你们求我的时候!”说完就拨开人群,灰溜溜地走了。
林秀芳眼尖,看见人群后头躲着的陈建红见张桂兰走了,也赶紧低着头溜了,心里跟明镜似的——不用问,肯定是上次陈建红见他们生意好,回去跟张桂兰嚼的舌根,故意撺掇她来闹事。
张桂兰一走,刚才退开的人又围了上来,王大娘的侄子第一个开口:“婶子,我那衣柜还找你家做,就冲你这敞亮性子,我放心。”刚才问菜板的大姐也笑着说:“我要两个菜板,之前我家那个用两年就裂了,你家这柳木的看着就结实。”
没一会儿带来的货就卖了大半,还有好几个当场交了定金订做衣柜书桌的,算了算连定金带卖货的钱,一共赚了一百六十二块,比上次多了四倍还多。
往家走的时候,陈建国推着独轮车,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快到村口才憋出来一句:“秀芳,刚才委屈你了,我刚才看见我妈就懵了,没敢帮你说话,是我没用。”
林秀芳走在他边上,看着路边开得黄灿灿的野菊花,笑了笑:“没事,我知道你难,只要你心里清楚我们没做错就行,以后日子还长,总不能一辈子被他们拿捏着过。”
明轩趴在车边上,晃着腿说:“爸,以后奶奶再过来闹事,我就拿收据给她看,还有分家的文书,我都记着放在哪呢。”明宇也举着小拳头喊:“我也帮妈妈,奶奶再骂你我就挡在你前面!”
陈建国看着两个儿子,又看了看林秀芳被太阳晒得发红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之前压在心里那点愚孝的念头,此刻像被戳破的泡泡似的碎得一干二净。他之前总觉得父母养他一场,再不对也该顺着,可今天看着林秀芳护着两个孩子跟他妈对峙的样子,他才反应过来,他也是丈夫,是爹,他得护着自己的小家,不能再让老婆孩子受委屈了。
“以后不会了。”陈建国低声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以后再有人欺负你们,我第一个站出来。”
林秀芳转头看他,看见他眼里亮得很,不像之前总带着点怯意,心里软了一下,知道这个闷了半辈子的木匠,终于慢慢醒过来了。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林秀芳把今天的收入数了三遍,跟明轩的记账本对得上,就把那张买木料的收据跟分家的文书放在一起,压在了堂屋抽屉的最底下。
院角的西红柿已经红了两个,明宇踮着脚摘下来,递了一个给林秀芳,一个给陈建国,自己拿着最小的那个啃,咬得汁水直流。陈建国咬了一口酸甜的西红柿,看着林秀芳蹲在边上记账的背影,看着两个儿子凑在一块玩陀螺的样子,突然觉得,分家的时候张桂兰说他们撑不了几天,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
他有手艺,老婆能干,儿子懂事,这样的日子,只会越过越红火,谁都别想再来搅和。


第11章:小学报名
1996年9月1日,天刚蒙蒙亮,林秀芳就轻手轻脚起了床,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烧着,铝锅里的玉米粥冒着热气,她蹲在灶边,就着煤油灯的光给两个儿子缝书包带。
布是去年娘家妈给的碎花粗布,攒了大半年没舍得用,前几天连夜剪了缝成两个书包,明轩的那个她特意在侧面绣了个小小的算盘图案,明宇的绣了颗红五角星,昨晚上两个孩子摸着新书包,激动得半宿没睡着。
“妈,我书包带结实不?要是装太多书会不会断啊?”明轩揉着眼睛从里屋走出来,小脸上还带着压出来的枕印,身后跟着没睡醒的明宇,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攥着昨天刚削好的铅笔头。
“结实着呢,缝了三层线,装十本书都断不了。”林秀芳把缝好的书包递过去,看着两个孩子抱着书包稀罕得摸来摸去,心里却有点发沉。
镇小学的学费昨天就打听好了,一年级学费六十八块,育红班三十二块,两个孩子加起来刚好一百块。可前几天赶完集赚的一百六十二块,她拿了一百二十块买了做书柜的好木料,要赶赵老师的订单,剩下的四十二块除了买米面油,还给两个孩子买了打蛔虫的宝塔糖,手里剩下的钱连三十块都凑不齐。
前一天她特意回了趟娘家,想找妈周淑芬借点,可一进门就看见弟媳妇娘家的人来商量定亲的事,妈攥着卖了两头羊的钱正给弟弟凑彩礼,见她进来,偷偷塞了二十块钱到她手里,红着眼说:“秀芳啊,妈知道你难,可你弟这亲事不能黄,就剩这么多了,你先拿着,不够再想办法。”
林秀芳捏着那二十块皱巴巴的票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娘家已经尽力了,总不能因为自己要给孩子交学费,耽误弟弟的终身大事。
“钱的事你别愁,我今天一早就去邻村李叔家,他之前说要修房子的木梁,我先去给他干三天活,先支点工钱。”陈建国从外面挑水回来,见她蹲在灶边发呆,知道她在为学费的事犯愁,把水桶往边上一放,抹了把脸说,“实在不行我就把我那套老刨子押给木工铺的王老板,先借点钱,等赵老师的书柜结了工钱再赎回来。”
“那可不行,你那套刨子是你爹传给你的,跟了你十好几年了,哪能说押就押。”林秀芳赶紧摆手,正琢磨着要不要去之前买木料的李老五那借点,院门外突然传来了自行车铃的声音。
开门一看,竟然是订了书柜的赵老师,他推着辆二八大杠,车把上还挂着两斤桃酥,见了林秀芳就笑:“秀芳啊,我来跟你们说个事,那个书柜我想再加个小隔层,刚好给我家娃放作业本,尺寸我都画好了,你们看看能不能改?”
“能改能改,快进屋坐。”林秀芳赶紧把人迎进来,明轩眼尖,一眼就看见赵老师裤腿上沾的粉笔灰,想起前几天妈说赵老师是镇小学的老师,赶紧搬了个小板凳递过去,脆生生地喊:“赵老师好。”
“哎,这孩子真懂事。”赵老师摸了摸明轩的头,抬头看见桌上摆的新书包,愣了下,“今天是小学报名的日子,你们咋还没去?再晚报名的人就多了。”
林秀芳脸上有点发烫,没好意思说没钱交学费,陈建国蹲在边上闷头抽烟,也没说话。赵老师多精明的人,一看他俩的神色就懂了,也没戳破,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了六十块钱递到林秀芳手里:“我刚发了工资,手头宽裕,这钱你先拿着给孩子交学费,不够我这还有。”
“那可不行,赵老师,我们怎么能拿你的钱。”林秀芳赶紧往外推,“你放心,书柜的活我们肯定按时给你做完,不耽误事。”
“我知道你们不是欠钱的人,”赵老师把钱塞到她手里,“再说我这也不是白给的,等书柜做完结工钱的时候你扣了就行,就当我提前给的定金。孩子上学是大事,总不能耽误了报名。”
林秀芳捏着那六十块钱,心里暖得发涨,转头找明轩要了记账本,认认真真写了张借条,按了手印递给赵老师:“赵老师,这钱我肯定一个月之内还给你,多给你算五块钱利息。”
“啥利息不利息的,都是邻里乡亲的。”赵老师把借条塞回她手里,“我信你们的人品,行了快带孩子去报名吧,再晚就赶不上头批了。”
赵老师走了之后,陈建国捏着那凑齐的一百块钱,蹲在门槛上抽了半根烟,闷声说:“等咱们日子过好了,可得好好谢谢赵老师。”
“那还用你说。”林秀芳给两个孩子整理了下衣服,把皱巴巴的钱捋得平平整整揣在内兜最里面,又给明轩脖子上挂了个开家门的钥匙,“走,咱们报名去。”
从村到镇小学要走三里路,路上全是背着新书包去报名的孩子,明轩牵着明宇的手走在前面,蹦蹦跳跳的,明宇嘴里叼着林秀芳给买的两分钱一颗的水果糖,甜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快到学校门口的时候,迎面就撞见了张桂兰,她牵着大孙子陈明浩的手,陈明浩背着个印着奥特曼的新书包,手里攥着个铁皮文具盒,晃得叮当响。
“哟,这不是二弟家的俩娃吗?你们也有钱来上学?别是偷了谁家的钱来的吧?”张桂兰看见他们,当即就停下了脚步,斜着眼打量着两个孩子身上洗得发白的衣服,鼻子里哼了一声,“我可听说了,你们分家之后穷得都揭不开锅了,还有闲钱供孩子读书?我看不如早点让娃回家放牛,还能赚点工分。”
陈明浩也跟着起哄,伸手推了明宇一把,撇着嘴说:“就是,穷鬼也配来上学,你看你书包上的星星都绣歪了,丢死人了。”
明宇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明轩赶紧把弟弟护在身后,攥着小拳头瞪着陈明浩:“你才是穷鬼!你奶奶上次还偷拿我家的鸡蛋,你妈偷摘我家院角的西红柿!”
“你胡说!”张桂兰当即就炸了,抬手就要打明轩,陈建国一个箭步冲上去,伸手挡住了她的手,脸绷得紧紧的:“妈,你干什么!有什么事冲我来,别碰孩子。”
张桂兰没想到一向对自己言听计从的二儿子敢挡她的手,愣了一下,当即就撒起泼来:“反了反了!你个娶了媳妇忘了娘的东西,现在敢跟我顶嘴了!我告诉你,你们这学费指不定是哪来的脏钱,我现在就去跟老师说,不让你们家娃报名!”
“我们的钱是我们自己凭手艺赚的,光明正大,不偷不抢,你少往我们身上泼脏水。”陈建国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分家的时候村干部都在场,说好了各过各的,我们家娃上不上学,用不着你管。”
周围来报名的家长都围过来看热闹,对着张桂兰指指点点,张桂兰脸上挂不住,狠狠瞪了陈建国一眼,拽着陈明浩骂骂咧咧地走了:“行,你们能耐,以后你们家娃就是考上大学,也别想沾我们老陈家一点光!”
看着张桂兰走远,陈建国蹲下来,拍了拍明宇身上的灰,声音放软了:“不怕,爸在呢,以后谁再欺负你们,爸就揍他。”
明宇眨了眨眼睛,点了点头,突然指着学校门口的方向喊:“爸,妈,你们看!警察叔叔!”
林秀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就见学校门口站着个穿警服的民警,正帮着老师维持秩序,手里还牵着个走丢的小娃。明宇看得眼睛都直了,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我长大也要当警察!穿警服,抓坏人,保护妈妈和哥哥!”
“好,我们明宇以后肯定能当最好的警察。”林秀芳揉了揉他的头,心里一酸,拉着两个孩子的手往学校门口走。
学校里挂满了红底白字的欢迎标语,报名的队伍排得老长,明轩把自己的小记账本揣在兜里,排在队伍里,碰到认识的同学就笑着打招呼。轮到他们的时候,负责报名的老师是个戴眼镜的女老师,笑着问明轩:“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啊?今年几岁了?”
“我叫陈明轩,今年七岁,我弟弟叫陈明宇,今年五岁。”明轩脆生生地回答,还主动把填好的报名单递过去,“老师,这是我自己填的名字,你看对不对?”
女老师接过来一看,字写得工工整整,惊讶地挑了挑眉:“哟,写得真好,你之前学过写字啊?”
“我妈教我的,我还会算算术呢,100以内的加减法我都会。”明轩挺着小胸脯说,老师当场考了他几道题,他都答得又快又准,乐得老师直夸他聪明。
明宇站在边上,本来还有点怕生,见老师夸哥哥,也赶紧举着手说:“老师,我也会!我会背唐诗!”说完就奶声奶气地背了首《咏鹅》,逗得周围的老师都笑了。
交了学费,拿到盖着红章的入学通知书,林秀芳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落了地。明轩小心翼翼地把通知书夹在自己的记账本里,摸了又摸,抬头对林秀芳说:“妈,我以后肯定好好读书,考第一名,赚好多好多钱,给你和爸买大房子。”
“好,妈等着。”林秀芳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转头看见陈建国站在边上,盯着学校门口的“百年大计教育为本”的标语看,眼睛亮得很。
往家走的时候,陈建国主动把两个孩子背在肩上,走得稳稳的。太阳晒得人身上暖乎乎的,路边的狗尾巴草晃来晃去,明宇趴在陈建国背上,举着刚才老师奖励的小红花,喊得响亮:“我上学啦!我以后要当警察!”
明轩坐在另一边,手里攥着刚买的新铅笔,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半天抬头对林秀芳说:“妈,等我放学了就帮你记账,帮爸爸递刨子,咱们快点把赵老师的书柜做完,早点把钱还给赵老师。”
“好。”林秀芳走在边上,看着父子三人的背影,心里踏实得很。她摸了摸内兜里剩下的二十块钱,盘算着等赵老师的书柜做完,拿到一百二十块的工钱,不仅能把欠赵老师的钱还上,还能给两个孩子买个新的铁皮文具盒,再给陈建国买两包他爱抽的烟。
远处的田埂上,金黄色的稻穗压弯了腰,风一吹就翻起层层浪,丰收的季节就要来了。她知道,他们家的好日子,也快要来了。


第12章:第一套组合柜
1996年9月25日,天刚擦黑,村西头三间漏雨的老屋里还亮着煤油灯,暖黄的光映着满屋的松木锯末,空气里飘着新刨好的木料香和清漆的淡味。陈建国光着膀子,肩膀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正用细砂纸一点点蹭着书柜的边角,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木色,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砸在刨花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慢点磨,别刮了漆,赵老师家娃小,边角都得磨得圆溜溜的,别磕着。”林秀芳端着一搪瓷缸子凉白开走过来,递到他手里,另一只手轻轻拂过立在墙边的书柜加写字台组合——这是他俩熬了整整二十天的成果,比之前约定的交货时间还早了五天。
这套家具是林秀芳画的样式,她凭着几十年后的记忆,改了现在市面上流行的那种笨重的固定层板设计,书柜的层板都打了卡槽,能随着孩子长大调整高度,写字台的边特意做了圆角,下面加了可抽拉的脚踏板,个子矮的小孩坐着写作业也能踩着不晃,桌腿侧面还钉了两个小巧的铜挂钩,能挂书包和红领巾,最妙的是写字台台面下藏了个带锁的小抽屉,刚好能放奖状和贵重的钢笔。样式是时下受欢迎的简约款,刷了米黄色的清漆,摸上去光滑得能映出人影,比县城家具店卖的八百块一套的组合柜还贴心实用。
“妈,你看我把钉子都数完了,剩下的二十个铁钉我都收进木盒子里了。”明轩背着书包从外面跑进来,小脸上沾了点铅笔灰,手里攥着他那个宝贝记账本,翻到最新一页递到林秀芳跟前,“我刚才算了,咱们做这套家具,买木料花了四十二块,漆和钉子花了八块,成本一共五十块,赵老师给一百二十块工钱,咱们能赚七十块呢。”
林秀芳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这孩子果然有算数天赋,这些天放学回来就蹲在边上帮着数钉子算木料,上次陈建国差点算错了层板的尺寸,还是明轩指着草稿纸说“爸,你多算了两公分,锯下来就短了”,才没浪费一块好松木,陈建国现在做活都爱先问明轩两句,嘴里总念叨“我娃这脑子,比我这个老木匠还好使”。
明宇踮着脚扒着写字台的边看了半天,小手轻轻摸了摸那个挂书包的铜钩子,眼睛亮晶晶的:“妈,这个钩子好,我以后上学了,书包就挂在这,不会往地上掉。”前几天他帮着递刨花的时候小手被木刺扎了,吭都没吭一声,现在递工具都知道捏着没有刺的那头,小大人似的。
“等以后咱们有钱了,给你和你哥各做一套这样的写字台,好不好?”林秀芳刚说完,就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是婆婆张桂兰挎着个篮子站在门口,斜着眼往屋里瞅,一脸的不情不愿。
“我听说你们打了个新柜子,我来看看,刚好家里缺个放针线的小匣子,你给我截块边角料,我回去让你大哥给我做一个。”张桂兰抬脚就往屋里走,眼睛扫过那套亮堂堂的组合柜,眼神闪了闪,嘴上却还是硬邦邦的,“我当你俩能做出啥好东西,看着也就那样,还不如你大哥做的结实。”
她说着就伸手要去堆木料的角落拿那块剩下的半块松木板,林秀芳上前一步挡住她的手,笑着说:“妈,这剩下的料是之前跟赵老师说好的,要给他家做个小板凳当添头,不能给你。你要是想要木料,就按市场价给钱,我明天让建国给你截块好的。”
“啥?你还要跟我要钱?”张桂兰当即就炸了,声音拔高了八度,“我养了他三十多年,拿他一块木料怎么了?林秀芳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告诉你,别以为分家了我就管不了你们了!”
“妈,秀芳说得对,这料是客户的,不能动。”陈建国放下手里的砂纸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要是真要小匣子,等我有空了给你做一个,但是今天这块料不行。”
张桂兰没想到自己儿子居然也敢驳她的面子,愣了半天,气得胸口上下起伏,指着陈建国的鼻子骂了半天“白眼狼”“娶了媳妇忘了娘”,见夫妻俩都不接话,最后只能狠狠啐了一口,挎着篮子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前还撂下狠话:“我看你们这家具能不能卖出去!到时候赔得精光,别回来求我!”
等她走了,陈建国蹲在门槛上抽了根烟,回头看见林秀芳正蹲在地上整理刨花,走过去帮她捡,闷声说:“你别往心里去,我妈就是那脾气。”
“我跟她置啥气。”林秀芳笑了笑,“咱们赶紧把活收尾,明天一早就给赵老师送过去,别耽误人家用。”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陈建国就借了邻居家的板车,把组合柜拆成零件用麻绳捆得牢牢的,明轩和明宇也起得早,蹦蹦跳跳地帮着抬小板凳,林秀芳还给赵老师带了半兜子自家种的黄瓜,新鲜得带着露水。
从村到镇上要走四里路,陈建国拉着板车走得稳稳的,林秀芳跟在边上,遇到上坡就搭把手推,两个孩子坐在板车的边沿,晃着腿唱刚学的儿歌,惹得路上的行人都往这边看,有人认出了陈建国,凑过来摸了摸木料,问:“建国,这柜子你打的?看着真不错,多少钱一套啊?我家娃明年结婚,正想打套家具呢。”
“是啊叔,这是给镇小学赵老师打的书柜带写字台,要是你家要做,我给你按成本价算,肯定比家具店的结实还好用。”林秀芳笑着接过话,趁机宣传,把样式和价格说了一遍,那人听得连连点头,说等过两天就去家里找他们细谈。
到赵老师家的时候,赵老师正准备去学校上课,看见他们来了,赶紧开门把人迎进来,他爱人李姐也在家,帮着把零件抬进屋里,陈建国手脚麻利,半个钟头就把组合柜装好了,立在堂屋的窗边,米黄色的漆面映着窗外的梧桐树,显得特别亮堂。
“我的天,这也太好看了!”李姐围着组合柜转了三圈,伸手摸了摸光滑的台面,又拉开那个隐藏的小抽屉,看见里面铺着林秀芳特意缝的粗布垫,眼睛都亮了,“老赵你快来看,这个小抽屉刚好能放咱娃的红领巾和奖状,还有这个脚踏板,咱娃坐椅子上脚够不着地,踩着刚好!还有这层板还能调,以后娃长高了也能用,比我上次在县城家具店看的那个强一百倍!”
赵老师也凑过来,伸手推了推书柜,纹丝不动,又拉开抽屉试了试,滑道顺滑得很,连连点头:“秀芳,建国,你们这手艺真没的说,我之前还担心样式不好看,现在看来,比我想的好十倍都不止。”
他说着就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了六十块钱递到林秀芳手里:“之前预支了你六十,这是剩下的六十,一共一百二,你数数。哦对了,这十块钱是额外给你们的,这些天你们熬了不少夜,给俩娃买点吃的。”
“赵老师,这可不行,说好了一百二就是一百二,多的钱我们不能要。”林秀芳赶紧把那十块钱推回去,把带来的小板凳递过去,“这个小板凳是我们额外给娃做的,高度刚好适合他写字坐,你收下,就当我们谢谢你上次帮我们凑学费的恩情。”
“你看你们这是客气啥。”赵老师推辞了半天,见夫妻俩实在不肯收那十块钱,只能把小板凳收下,转头对站在边上的同事说,“王老师,你上次不是说要给你家打个衣柜吗?我看就找建国他们做,手艺好,人实在,价格还公道。”
那个王老师刚才一直在边上看家具,早就动心了,当即就过来跟林秀芳聊样式,说要打个两米高的大衣柜,还要加个梳妆台,林秀芳当场就给他算了价格,比县城家具店便宜两百多,王老师当即就定了,掏了二十块钱当定金,说过两天就把木料送过去。
等从赵老师家出来,陈建国拉着板车,手里攥着那六十块钱,捏得紧紧的,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这是他第一次凭自己的手艺赚了钱,不用上交给他妈,全是自己家的。明轩坐在板车上,掏出记账本,一笔一划地写:1996年9月25日,收赵老师书柜工钱60,收王老师衣柜定金20,余80,还欠赵老师0元。
“妈,咱们现在有八十块钱了!”明轩晃着记账本,高兴得不行,“我昨天看见供销社的文具盒卖三块钱一个,还有明宇要的带橡皮头的铅笔,五分钱一支,咱们能买好多!”
“买,都买。”林秀芳笑着点头,抬头看见路边的肉摊挂着新鲜的五花肉,过去问了价,五块钱一斤,她咬咬牙买了一斤,又买了两斤白面,“今天中午咱们包肉饺子,给你爸改善改善伙食,这些天他熬得都瘦了。”
陈建国拉着板车走在前面,听见这话,耳朵尖都红了,脚步都轻快了不少。风刮过耳边,带着路边野菊花的香味,明宇趴在板车上,手里举着刚买的橘子糖,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明轩靠在他边上,翻着记账本,不知道在算什么。
回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院子里的向日葵开得金灿灿的,林秀芳把肉和白面放在灶台上,撸起袖子准备和面,陈建国过来帮她摘菜,憋了半天,闷声说:“秀芳,跟着我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林秀芳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他,这个以前蹲在门槛上只会闷头抽烟的男人,现在眼里有光了,脊梁也挺得直了。她笑了笑,说:“苦啥,现在日子不越来越好了吗?以后咱们还会有自己的工坊,自己的店,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明轩趴在堂屋的旧桌子上,把今天的收入一笔一划记得清清楚楚,小眉头皱着,算着再做三个订单,就能攒够钱买之前林秀芳惦记了好久的那把新剪刀。明宇蹲在院子里,拿着个小树枝比划,嘴里念叨着“我是警察,我要抓坏人”,阳光洒在他小小的身上,亮得晃眼。
陈建国站在门槛上,看着屋里忙活的妻子,看着认真记账的大儿子,看着蹦蹦跳跳的小儿子,手里攥着刚拿到的工钱,只觉得心里暖乎乎的,以前那种浑浑噩噩过日子的感觉没了,现在每过一天,都觉得有奔头。他转身走到墙角,拿起自己的老刨子,在磨石上蹭得霍霍响,心里盘算着,下次给王老师做衣柜,要做的比这套组合柜还要好,以后还要做更多更好的家具,让老婆孩子都过上好日子。
风从窗户吹进来,掀动了明轩放在桌上的记账本,纸页哗哗作响,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记的不只是家里的收支,更是一家子越来越好的日子。窗外的天湛蓝湛蓝的,连云朵都飘得格外轻快。


第13章:秋收之困
1996年10月12日,鸡刚叫第三遍,林秀芳就摸黑起了床。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烧着,铁锅里的玉米糊糊熬得咕嘟冒泡,香气飘满了整个小院。她走到墙根下摸过昨天磨了半宿的镰刀,指尖蹭过亮得能照见人影的刀刃,满意地收进了布包里——今天要收分家时分到的那二亩玉米地,晚了赶不上这两天的大太阳,万一淋了雨发了芽,今年的口粮就没着落了。
这半个多月日子过得顺风顺水,赵老师那套组合柜的好名声传了出去,附近几个村的人都知道陈建国手艺好,媳妇设计的样式新颖又实用,陆陆续续又接了两个脸盆架、三个小板凳的活,算下来赚了五十四块钱,明轩那个宝贝记账本又厚了两页,小账本上的数字一天天往上跳,连陈建国蹲在门槛抽烟的次数都少了,得空就坐在木工凳上琢磨新样式。
“妈,我也要去地里掰玉米!”明轩揉着眼睛从屋里跑出来,背上还挎着他的小布包,里面装着课本和记账本,“我昨天跟同学打听了,掰一斤玉米能换两分钱的糖,我多掰点,给明宇换橘子糖吃。”
明宇跟在哥哥屁股后面,小脚上的布鞋脚趾头处磨破了个洞,露出半截粉嘟嘟的脚趾头,举着个小布袋子大声喊:“我也能干活!我捡掉在地上的小棒子,攒起来喂咱家的小鸡!”
陈建国刚把借邻居家的驴车套好,听见俩儿子的话,回头笑了笑,走过去把明宇抱起来放在车辕上:“行,今天全家总动员,收完玉米卖了余粮,给你俩买新鞋,再买二斤苹果,让你们吃个够。”
他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重重的咳嗽声,抬头一看,公公陈大富叼着个铜烟袋锅子,黑着脸站在门口,布鞋底沾着的泥蹭得门槛上都是印子。
“建国,你套车刚好,今天别收你那点破地了,跟我去你大哥家的五亩地帮忙。”陈大富吐了个烟圈,语气是理所当然的命令,“你大哥今天要去镇上开秋收动员大会,村干部的公事耽误不得,你大嫂一个女人家忙不过来,你今天去帮着掰一天玉米,你那二亩地晚两天收没事。”
林秀芳擦手从灶屋走出来,听见这话脸上的笑淡了下去,客客气气地开口:“爸,不行啊,昨天村头大喇叭喊了,后三天有连阴雨,我们那点地要是淋了雨,玉米发了芽,我们一家四口今年的口粮就没了,总不能让大人孩子饿肚子吧?”
“饿什么肚子?家里还能少你们一口吃的?”陈大富当即把烟袋锅子往门框上一磕,火星子溅了一地,声音也拔高了八度,“我还没死呢,你们就翅膀硬了?分家之前哪年秋收不是你先帮着家里收完地再管自己的?现在娶了媳妇就不认老子了?我告诉你陈建国,今天你要是敢不去,我就去村支书那里告你忤逆不孝,让全村人都戳你脊梁骨!”
明轩吓得往林秀芳身后躲了躲,攥着她的衣角小声说:“妈,我们老师昨天也说这周有暴雨,玉米湿了就磨不成面了,上次奶奶家的玉米淋了雨,蒸的窝窝头都是苦的。”
“小孩子家家插什么嘴!”陈大富瞪了明轩一眼,吓得明宇赶紧缩到哥哥身后,“我管你什么下雨不下雨,你大哥的公事重要,那五亩地是家里的主要收成,淋坏了你赔得起吗?”
“爸,这话就不对了。”林秀芳把俩儿子护在身后,腰杆挺得笔直,“分家的时候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各过各的,地也按人头分的,大哥家的五亩地是他自己的,收成一粒也不会给我们,我们凭啥放下自己的口粮去给他当免费劳力?大嫂是女人家,可她家明浩都十岁了,也能搭把手,实在忙不过来,花钱雇两个人也行啊,总不能逮着我们家建国可劲薅吧?”
“你个搅家精!我跟我儿子说话,轮得到你插嘴?”陈大富气得脸都红了,指着林秀芳的鼻子骂,“我就知道当初就不该让建国娶你,好好的孝顺儿子被你教得没良心!我告诉你们,今天这地你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不然以后你们家有事,别来找我这个爹!”
陈建国蹲在车辕边,手里攥着赶驴的鞭子,指节都捏白了。换做以前,他爹说啥他都听,哪怕自己家的地烂在地里,他也得先去帮大哥收。可现在他看着林秀芳挺直的背影,看着身后两个怯生生的儿子,想起前几天张桂兰来抢木料的事,想起俩儿子馋肉的时候只能咽口水的样子,终于站了起来。
“爸,秀芳说得对。”陈建国的声音不高,却很稳,“我们家那二亩地本来就少,今年就指望着那点玉米过活,真淋坏了,我们一家四口真得喝西北风。这样,我今天先收自己家的地,我们手脚快,今天就能收完,明天一早就去帮大哥收,耽误不了事。”
“你!你个白眼狼!”陈大富没想到一向懦弱的二儿子居然敢驳自己的话,气得拿起烟袋锅子就要往陈建国身上砸,刚好隔壁王婶拎着菜篮子路过,赶紧过来拉住他:“大富叔你这是干啥啊?有话好好说,你这当爹的哪能动手打儿子啊?再说老二家说得也在理,这马上要下雨了,谁家的地不是紧着自己家的先收?你总不能让老二家的口粮烂在地里吧?”
周围路过的几个村民也都停下脚步看,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过来:“就是啊,大富太偏老大了,以前老二赚的钱全上交,现在分家了还想拿捏人家”“老大当村干部天天耍嘴皮子,干活就想起老二了”“这老陈家也太欺负人了”。
陈大富脸上挂不住,狠狠甩了王婶的手,指着陈建国的鼻子骂了半天“不孝子”“娶了媳妇忘了娘”,最后狠狠踹了一脚院门口的柴堆,吐了口唾沫走了:“行,你们翅膀硬了,以后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别指望我再管你们的事!”
等他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陈建国蹲在地上,闷头抽了根烟,肩膀垮着,看上去有点低落。林秀芳走过去,递给他一块刚蒸好的玉米饼子:“别往心里去,我们不是不孝顺,等以后你爹娘年纪大了动不了了,我们肯定给他们养老送终,但是现在这样偏着老大,把我们当免费劳力使唤,那不行。你没错,我们得先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好,才能顾得上别人。”
“爸就是那脾气,一辈子偏我哥。”陈建国接过玉米饼子咬了一口,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你说得对,以前是我糊涂,总觉得是一家人,吃点亏没事,结果亏都让我们吃了,好处全是我哥的,还连累你和孩子跟着受委屈。”
“爸,你别难过。”明轩跑过来,拉着他的手晃了晃,“我帮你掰玉米,我力气大,掰得快,今天肯定能收完,明天我们再去帮爷爷收地好不好?”
“我也能帮忙!”明宇举着小布袋子跑过来,“我捡棒子,捡得可干净了,不会浪费一粒粮食。”
陈建国看着两个儿子亮晶晶的眼睛,心里的堵得慌的那点情绪一下子散了,他把烟掐灭,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那咱们今天就早点把地收完,明天我去给你哥搭把手,也算尽了兄弟情分。走,出发!”
秋日的太阳刚升起来,金色的光洒在田埂上,风一吹,成片的玉米杆沙沙作响,饱满的玉米棒子露着金红色的须子,沉甸甸地坠着。陈建国挥着镰刀砍玉米杆,林秀芳跟在后面掰玉米,明轩蹲在垄沟里,把掰下来的玉米往筐里装,明宇跟在最后,捡掉在地上的小玉米棒子,塞进自己的小布袋子里,小脸晒得通红,却连一声累都没喊。
中午的时候,一家人坐在地头的老槐树下休息,林秀芳拿出带的玉米饼子和腌萝卜条,又从布包里掏出两个煮鸡蛋,塞给两个儿子:“你们俩正长身体,一人一个,补补力气。”
“妈你吃,我不吃。”明轩把鸡蛋推回去,“我是男子汉,我不饿,你和爸干重活,你们吃。”
“我这里还有呢。”林秀芳笑着又掏出两个鸡蛋,“今天特意煮了四个,人人都有。”
明宇剥开鸡蛋,咬了一大口,突然指着田埂那边喊:“妈你看,那不是上次要做衣柜的王老师吗?”
林秀芳抬头一看,果然是王老师骑着自行车过来了,看见他们赶紧下车:“秀芳,建国,你们在收玉米呢?我来跟你们说一声,我家的木料都准备好了,等你们收完秋有空了就去拉就行。对了,我还有两个同事,看了我家的衣柜设计图,也想做一套,到时候我带他们去找你们细谈。”
“哎,好嘞,王老师,我们这两天收完玉米就开工,肯定耽误不了你的事。”林秀芳赶紧站起来答应,心里乐开了花,这三个订单做完,今年过年的钱就都有了,还能给陈建国买个新的刨子。
王老师走了之后,一家人干得更有劲了,太阳还没落山的时候,二亩地的玉米就全部收完了,满满当当装了两大车,拉回院子里堆得像个小山似的,金灿灿的,看着就喜人。
晚上林秀芳熬了玉米粥,贴了玉米面饼子,还炒了个尖椒鸡蛋,一家子坐在炕桌上吃得香。明轩趴在炕边,拿着记账本算:“今天收了一千二百斤玉米,留四百斤口粮,剩下的八百斤能卖两百四十块钱,除了买新鞋和苹果,还能剩下一百多块钱,攒着买电锯好不好?”
“好,都听你的。”陈建国笑着揉了揉他的头。
第二天一大早,陈建国果然拿着镰刀去了老大家,可没到中午就回来了,脸上有点无奈:“我大嫂嫌我掰玉米慢,说我故意磨洋工,还说不用我帮忙,他们自己能收,我就回来了。”
林秀芳给他递了一杯凉白开,没说什么埋怨的话,只是笑着说:“回来正好,咱们赶紧把玉米剥了,晾到房顶上,免得真下雨淋了。”
接下来的两天,全家齐上阵剥玉米,房顶上铺满了金灿灿的玉米棒,明轩还特意找了两根绳子,把玉米串成串挂在屋檐下,风一吹晃来晃去的,像一串串金铃铛。
第三天果然下了雨,噼里啪啦的雨点砸在屋顶上,陈建国坐在木工凳上刨木料,林秀芳坐在边上纳鞋底,明轩趴在炕桌上写作业,明宇蹲在地上玩木积木,屋子里暖融融的。陈建国抬头看着房檐下挂着的玉米串,看着林秀芳认真纳鞋底的侧脸,心里踏实得很。
以前他总觉得顺着爹娘就是孝,可现在他才明白,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好,把老婆孩子照顾好,才是真的不负责任。哪怕和爹闹了不愉快,他也不后悔——这日子是自己的,总得攥在自己手里,才能过得红火。


第14章:深夜长谈
1996年10月20日,霜降刚过三天,夜里的风已经带了刺骨的凉意,刮过窗沿的时候,吹得糊窗户的塑料布哗啦哗啦响,把昏黄的电灯光晃得一抖一抖的。
下午张桂兰拎着半罐子腌萝卜来过,站在院门口阴阳怪气地念叨了半个钟头,说老大家的玉米淋了半亩,发芽的玉米磨出来的面苦得咽不下去,骂俩儿子都是白眼狼,眼睁睁看着亲哥受难也不伸手,最后把萝卜罐子往门槛上一墩,摔门就走了。陈建国当时蹲在木工凳上刨木料,全程没抬头,只有捏着刨子的指节捏得发白,薄木片卷着花落在脚边,堆了厚厚的一层。
晚上林秀芳蒸了南瓜发糕,还切了块上个月攒钱买的腊肉,炒了个青蒜炒肉,俩孩子吃得肚子圆滚滚的,明轩写完作业就拉着明宇在院子里玩陈建国给做的木陀螺,抽得陀螺转得飞快,俩小的追着跑,笑声飘得老远。等天彻底黑透了,风越来越凉,林秀芳才把俩孩子拽回屋,洗脸洗脚塞进被窝,没多大功夫,炕那头就传来了匀净的呼吸声。
林秀芳坐在炕沿就着灯光缝补明宇磨破了鞋头的布鞋,针穿过厚厚的布层,她顶了顶指头上的铜顶针,抬头就看见陈建国坐在炕的另一头,手里捏着半根没点燃的烟,盯着俩熟睡的儿子发呆,眉头拧得紧紧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想啥呢?烟都没点。”林秀芳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递给他一盒火柴,“下午我把娘送来的萝卜倒罐子里了,腌得还挺脆,明天就着玉米粥吃正好。她骂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老大家的玉米淋了是他们自己懒,当初你要去帮忙,大嫂不是说你磨洋工赶你走吗?”
陈建国接过火柴,却没点烟,指尖摩挲着烟卷的纸皮,沉默了好半天,才哑着嗓子开口:“秀芳,你说,我爹娘是不是真的特别偏心我哥?”
林秀芳手里的针顿了顿,抬眼看向他。嫁过来十年,这是陈建国第一次主动说爹娘偏心的话。以前不管爹娘怎么偏着大哥,把他赚的钱全部拿走贴补老大家,怎么苛待她和两个儿子,陈建国最多就是闷头抽根烟,从来不说爹娘一句不好,总说“都是一家人,吃点亏没啥”。
“你心里其实早就有数,对不对?”林秀芳把缝了一半的鞋放在一边,语气很轻,没带一点抱怨的意思,“我刚嫁过来那年,你出师第一个活,给村东头李老头打棺材,赚了二十块钱,你娘转头就拿了给你哥买了新自行车,你那时候刨子刃都崩了,想换个新的要三块钱,你娘都不肯给,你硬是磨了半个月的旧刨子,把手都磨出泡了。”
陈建国的喉结动了动,低下头,指尖蹭了蹭自己右手虎口上的旧疤,那就是当年磨旧刨子磨出来的,这么多年了,疤还硬邦邦的。
“还有明轩出生的时候,你娘说她带过明浩有经验,要来伺候我月子,结果来了三天,你哥家明浩摔了一跤,她转头就走了,连个鸡蛋都没留下。我坐月子的时候天天啃窝头,奶水不够,明轩饿得天天哭,你去跟你娘要两个鸡蛋,她还说你个大男人不要脸,跟个吃奶的娃抢吃的。”林秀芳说着,也没难过,好像在说别人的事,只是笑了笑,“这些我以前都不敢跟你说,怕你觉得我挑拨你们母子关系,你那时候总说一家人,我也不想跟你吵。”
“我知道,是我没用,让你和娃跟着受委屈了。”陈建国的声音更低了,抬眼看向炕那头的两个儿子,明轩侧着身子睡,嘴角还沾着点晚上吃的南瓜发糕的黄渣,手搭在明宇的背上,护着弟弟的姿势。明宇睡得更沉,小手里还攥着半块没玩够的小木块,那是陈建国给他削的小木枪。
“我小时候,跟我哥同时看上了爹手里的一块梨木,都想做个陀螺。爹转头就把最好的那块料给了我哥,雕了个带花纹的陀螺,还给刷了红漆,给我的就是块边角料,削得歪歪扭扭的,转两下就倒。”陈建国回忆着,嘴角扯出点苦笑,“那时候我就知道,爹疼我哥,因为我哥嘴甜,会哄人,我笨,不会说话,只会闷头干活。所以这么多年,家里的活都是我干,钱都是我赚,最后好处全是我哥的,我也觉得没啥,反正都是一家人。”
“可今天我看着明轩和明宇,我突然就难受了。”陈建国的声音有点发颤,伸手轻轻摸了摸明轩软乎乎的头发,动作轻得怕弄醒孩子,“今天下午我出去买钉子,碰见明浩了,他穿了件新的运动服,说是他奶奶给买的,五十多块钱。他还推了明轩一把,说明轩是穷鬼,穿的都是他剩下的旧衣服。”
林秀芳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她今天没听明轩说这事,这孩子就是懂事,受了委屈也不说,怕他们操心。
“我那时候站在巷子口,看着明轩没反驳,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就牵着明宇走了,我心里就跟扎了根刺似的。”陈建国吸了吸鼻子,把手里的烟揉成了团,扔在了炕边的簸箕里,“以前我窝囊,受点委屈没啥,可我不能让我儿子也跟着受这份委屈。我跟我哥比不了,可我的儿子,不能比他的儿子差。”
他转过头,看着林秀芳,眼里亮得很,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坚定:“秀芳,以前是我糊涂,总想着孝顺爹娘,顺着他们的意思来,结果把咱们家的日子过得稀烂,让你和娃天天跟着受气。以后我不这样了,咱们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你说啥我都听你,咱们好好赚钱,给娃买新衣服,供他们读大学,不能让娃像咱们这么憋屈。”
林秀芳看着他的眼睛,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前世她忍了一辈子,到死都没等到陈建国说这句话,那时候陈建国被爹娘拿捏了一辈子,到最后俩儿子要创业,爹娘还逼着他把钱拿出来给大哥家的儿子买房子,陈建国急得脑溢血,瘫了好几年才走,走的时候都闭不上眼,觉得对不起她和孩子。
现在好了,他终于醒过来了。
“哎,好。”林秀芳吸了吸鼻子,抹了把眼角的泪,笑着从炕头的褥子底下翻出那个藏了大半年的布包,打开来,一沓零钱堆得整整齐齐的,还有明轩那个小记账本,“你看,这是咱们这几个月攒的钱,一共三百七十二块八毛,加上之前赵老师给的工钱,还有王老师那三个衣柜的定金,等做完这几个活,咱们就有五百多块了,再攒俩月,就能凑够钱买电锯了,到时候你就不用天天手刨木料,省力气,做得也快,接的活就能更多。”
陈建国看着那沓皱巴巴却理得整整齐齐的钱,又翻了翻明轩的小记账本,上面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7月15日,邻居王哥衣柜工钱80,成本23,赚57;8月3日,赶集卖板凳脸盆架38,成本10,赚28……字歪歪扭扭的,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等明年咱们攒够钱,就去县城租个门面,开个家具店,到时候咱们不用在村里接活,城里人有钱,愿意出高价买好家具。”林秀芳掰着手指头跟他算,“明轩脑子好,数学算得快,以后咱们家的账都归他管,将来供他读大学学做生意,咱们家的店以后交给他。明宇前几天还跟我说长大了要当警察,抓坏人,以后咱们就供他考警校,让他当最威风的警察。”
“好,都听你的。”陈建国笑着点头,伸手握住了林秀芳的手,他的手因为常年做木匠,满是老茧,糙得很,却握得很紧,“以前我总觉得做木匠就是混口饭吃,现在我知道了,我这手艺,能让咱们一家人过上好日子。”
窗外的风还在刮,屋檐下挂着的玉米串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像在唱歌。昏黄的电灯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落在两个熟睡的孩子脸上,暖融融的。
林秀芳靠在陈建国的肩膀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里踏实得很。重生这半年,她闹过分家,跟婆婆吵过架,跟公公顶过嘴,最难的时候她都没怕过,现在陈建国终于站在了她这边,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红火。
她抬头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空中,有几颗星星亮得很,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钻。明天肯定是个好天气。


第15章:县城机会
1996年11月5日,立冬刚过三天,凌晨五点的天还黑得像浸了墨,林秀芳就揣着两个凉玉米饼子、一卷软尺和明轩记的小账本出了门。村口去往县城的中巴每天只有两趟,错过头一趟就得等下午,她约了县一中的李老师量定制书架的尺寸,不敢耽误。
中巴车铁皮漏风,晃得人东倒西歪,三块钱的车票她攥在手里捏出了折痕。车上挤满了挑着菜筐去县城卖的农户、拎着布包走亲戚的妇女,还有几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车开起来冷风顺着窗缝往脖子里钻,她把身上的旧棉袄裹得更紧了,怀里的玉米饼子凉得硬邦邦,她也舍不得拿出来吃——县城街头的煮鸡蛋三毛钱一个,她想着回来的时候给两个儿子带两个,自己啃点冷饼子对付一顿就行。
晃了一个半小时才到县城,街上的店铺刚陆续开门,供销社门口的喇叭放着正流行的《心太软》,烤红薯的摊子飘出甜香,林秀芳咽了咽口水,先拐去了县一中。
找她做家具的李老师是赵老师的同事,之前见过她给赵老师做的书柜带写字台,实用又结实,特意托人带话让她来量尺寸。李老师家刚分了两居室,要做三个靠墙书架、两个学生写字台,林秀芳蹲在地上量尺寸的时候,李老师还给她倒了杯热开水,笑着说:“我们学校今年新分了十几个年轻老师,都要装修房子,你做得好,我给你介绍生意。”
林秀芳连连道谢,把尺寸一笔一笔记在小账本上,算下来这单能赚两百多,够给两个儿子交下个月的学费,还能剩点添工具。
从县一中出来本来打算直接去车站坐车回村,她脚不自觉就拐去了供销社的建材区——之前每次来县城她都要过来打听板材价格,东北红松木一直是三十块钱一张,贵得她舍不得下手,之前接活都是收客户的旧木料,或是买零散的边角料凑活用,费工不说,做出来的家具成色也差点意思。
刚走进建材区,她就看见墙角堆了整整二十张松木板材,上面贴着一张鲜红的处理告示,她凑过去一看,心跳瞬间快了半拍:这批板材是进货时被车厢磕了边角,最大的缺口也不过指甲盖宽,完全不影响裁料使用,原本三十块一张的料子,现在处理价只要八块钱一张,放了半个月没人要,都觉得磕了的料子做家具不吉利。
林秀芳伸手摸了摸板材的纹理,密实又光滑,是上好的一等红松,比平时卖三十块的料子还好,磕的那点边角裁料的时候直接切掉就行,一点都不浪费。二十张板材总共才一百六十块,相当于白捡的便宜!
她赶紧翻兜里的钱,前几天赵老师的工钱刚结了一百二十块,她本来打算留着凑钱买电锯的,还有之前攒的四十五块三毛,加起来一百六十五块三,刚好够买板材,还剩五块多够车费和给儿子买鸡蛋。
“同志,这些板材我全要了。”林秀芳把钱掏出来递给出纳,出纳愣了一下,反复跟她确认:“妹子你可想好啊,这是处理品,卖出去就不退不换的,边角都磕了。”
“我知道,不影响用。”林秀芳笑得眉眼弯弯,赶紧把钱塞过去,生怕晚一步被别人抢走。
付完钱她就去供销社门口找拉货的板车,蹲活的周师傅四十多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机械厂工作服,是上个月刚下岗的工人,拉板车赚点生活费。之前拉货回村最少要二十块钱,林秀芳跟他砍到十五,笑着说:“周大哥,我们家是做家具的,以后常年要拉木料拉货,都找你行不行?”
周师傅痛快点头:“大妹子敞亮,就十五,我给你拉到家。”
俩人麻溜把二十张板材装上车,顺着土路往陈家村走,刚走了一半,离村还有三里多地的时候,天突然阴得像扣了口锅,风卷着树叶刮得人睁不开眼,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还夹着细碎的小冰碴,砸在脸上生疼。
“坏了!”林秀芳脸都白了,松木最怕淋水,要是泡透了后期做家具容易开裂变形,这一百六十块钱就算打了水漂。周师傅也急,前后看了看,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连个躲雨的草棚都没有。
正急得团团转,就听见身后传来叮铃哐啷的自行车铃声,林秀芳回头一看,陈建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骑着家里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旧自行车,正玩命往这边蹬,看见他们赶紧跳下车,二话不说把身上的军大衣脱下来就往板材上盖,头发上的雨珠往下滴答:“我早上起来看天阴得厉害,怕你回来遇雨,就骑车过来接你,可赶上了。”
“你把大衣盖了板材你穿啥?”林秀芳刚要把大衣扯下来给他披上,就被陈建国按住了:“我没事,淋点雨不碍事,板材淋坏了咱们这钱就白花了。”
周师傅也赶紧从板车底下扯出一块平时盖货的塑料布,三个人手忙脚乱把板材裹得严严实实,刚捆好绳子,雨就下得更大了,土路被浇得稀烂,板车的后轮一下陷进了泥坑里,怎么拉都拉不动。
“我在后面推!”陈建国挽起裤腿就站到泥里,肩膀顶着车帮使劲,周师傅在前面拉车把,林秀芳也上去搭手,脚一滑直接摔在了泥坑里,手心蹭在石头上,破了好大一块,血混着泥水流下来,她爬起来第一反应先去摸塑料布,看见没渗进去水才松了口气。
“你没事吧?”陈建国赶紧过来扶她,看见她手上的伤,眉头皱得紧紧的,“傻不傻,摔了不知道先护着自己?”
“没事,破点皮而已,板材没淋着就行。”林秀芳拍了拍身上的泥,跟着继续推车,三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板车从泥坑里推出来,浑身都淋得透湿,冻得直打哆嗦,好不容易才晃回了村。
把板材卸到院子里,周师傅浑身也湿透了,林秀芳要多给他五块钱当辛苦费,周师傅说啥也不肯收,摆了摆手:“大妹子你这两口子过日子不容易,以后有拉货的活想着我就行,这钱我不能要。”说完拉着空板车就冲进了雨里。
刚进家门,明轩和明宇就举着干毛巾跑了过来,明轩踮着脚给她擦头发上的水,明宇端着一碗热姜汤,小手都端得晃悠悠的:“娘,你快喝,爹出门前就说让我和哥给你熬的,喝了就不冷了。”
陈建国找了碘酒出来,拉着她的手给她擦伤口,棉球碰到伤口的时候林秀芳疼得缩了一下,陈建国赶紧放轻了动作,对着伤口吹了又吹,动作轻得像对待什么宝贝:“你啊,以后再敢这么不爱惜自己,我就不让你一个人去县城了。”
擦完药陈建国就跑去院子里看板材,掀开塑料布的一角,就露出来光滑的红松木纹理,他乐得嘴都合不拢,跑回屋的时候裤脚还滴着水:“秀芳你可太会买了!这料子比咱们之前看的三十块一张的还好,磕的那点边角根本不影响,二十张料子最少能做六套组合柜,一套卖八百,刨去成本,这一批就能赚三千多!”
明轩也凑了过来,翻开他的小记账本,小眉头皱着算得认真:“板材160,拉车费15,一套柜子的工钱加五金成本两百八,卖八百的话一套赚五百零五,六套就是三千零三十,加上之前攒的一千二,过完年就能买电锯和刨床了!”
账算得一分不差,林秀芳摸着大儿子的头笑得欣慰,这孩子果然天生就对数字敏感,是个做生意的好料子。
晚上林秀芳煮了一大锅玉米粥,切了点腌萝卜,陈建国还偷偷去村口小卖部买了三个卤蛋,给两个儿子一人塞了一个,剩下那个剥好了壳放在她碗里:“你今天淋了雨,又受了伤,补补。”
一家人坐在热炕上吃饭,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下,风刮得窗户纸哗啦响,屋里却暖烘烘的。陈建国吃完饭就趴在炕桌上画家具图纸,按着之前林秀芳说的简约款式,改了好几版抽屉的尺寸,明轩还在旁边提意见:“爹,李老师家的书架要做高点,能多放书,写字台下面加个小柜子,能放作业本。”
“行,听我儿子的。”陈建国笑着点头,手里的铅笔在纸上画得飞快,灯光落在他脸上,之前的怯懦早就散了,眼里满是对日子的盼头。
林秀芳靠在炕沿上,看着院子里盖得严严实实的板材,又看着身边这一大两小三个男人,心里踏实得不行。她知道,这二十张便宜板材,就是他们家正式创业的第一块敲门砖,前世那些吃的苦、受的罪,这一世都会变成她往前闯的底气,属于他们家的好日子,马上就要来了。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风里已经带了点初冬的冷意,可屋里的灯光亮得暖人,连空气里都飘着甜滋滋的希望。


第16章:明轩被打
1996年11月18日,农历十月初八,头天夜里落的薄霜还粘在屋檐下的玉米秸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冻得人鼻尖发红。下午四点多村小放学,明轩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先绕到村头的育红班接明宇。
小儿子手里攥着半块中午剩的烤红薯,是早上林秀芳塞给他的,自己舍不得吃,看见哥哥就举得高高的:“哥,给你留的,甜。”明轩笑着揉了揉他的头,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两分钱——是前几天帮村头王奶奶捡柴火换的,本来想给自己买块橡皮,昨天看见明宇的田字格被同桌撕坏了,攒着要给弟弟买新的。
兄弟俩手牵手往家走,经过打谷场的时候,正遇上大伯家的陈明浩带着几个半大孩子玩弹珠。陈明浩比明轩大两岁,从小被张桂兰和王翠花宠得横蛮惯了,看见明轩兜里露出来的纸币角,眼睛一亮,堵着路就拦了上去:“陈老二家的,把你兜里的钱交出来,我让你跟我们一起玩弹珠。”
“这是给我弟买田字格的钱,不能给你。”明轩把明宇护在身后,往后退了两步。
陈明浩嗤笑一声,上前就去抢明轩的兜:“你们家的钱都是偷我家的,我奶说了,你爹就是个窝囊废,你们住的破屋子还是我家挑剩下的,拿你点钱怎么了?”
“你胡说!我爹才不是窝囊废!”明宇急了,扑上去就咬陈明浩的手腕,陈明浩吃痛,抬手就把明轩狠狠推了出去。明轩脚下一滑,膝盖重重磕在打谷场的碎石子上,瞬间就冒了血,疼得他脸都白了,还紧紧攥着那两分钱,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就说你爹是窝囊废怎么了?全村谁不知道!”陈明浩叉着腰还在骂,旁边的小孩见状都吓跑了,同村的二丫慌慌张张往林秀芳家跑,刚进院门就喊:“秀芳婶!你家明轩被陈明浩推到打谷场磕破腿了!”
林秀芳正蹲在院子里整理上周拉回来的松木板,听见这话手里的刨子“哐当”就掉在了地上,陈建国也从屋里冲了出来,俩人跟着二丫往打谷场跑,老远就看见明轩坐在地上,裤腿被血浸透了一大片,明宇趴在哥哥身上,哭得脸都花了,陈明浩还在旁边扔小石子砸他俩。
“我看谁敢动我儿子!”林秀芳的火瞬间就窜到了头顶,冲过去一把把陈明浩挥石子的手打开,蹲下身小心掀开明轩的裤腿,膝盖上磕了好大一个口子,沙子混着血粘在皮肤上,看得她心口一抽一抽的疼。
“娘,我没事。”明轩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抢我给弟弟买田字格的钱,还骂我爹是窝囊废。”
陈建国本来还想说“小孩闹着玩没事”,听见这话脸刷的一下就白了,捏着拳头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从小到大他听爹娘骂他窝囊废听惯了,可这话从自己侄子嘴里说出来,当着两个儿子的面,他只觉得脸上烧得慌,连呼吸都发疼。
“闹着玩?”林秀芳抬头扫了他一眼,声音冷得像外面的霜,“陈建国,你儿子被人骂成窝囊废的儿子,磕得满腿是血,你觉得是闹着玩?你能忍我不能忍,今天这个说法必须要。”
她站起身,给明轩拍了拍身上的灰,牵着两个儿子的手:“走,咱们去老宅,找你爷爷奶奶、大伯大娘要个公道。”
陈建国跟在后面,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拳头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老宅的堂屋正飘着白菜炖豆腐的香味,张桂兰正坐在八仙桌旁挑玉米面里的虫子,陈大富蹲在门槛上抽烟,王翠花正端着窝窝头往桌上摆,陈明浩的爹陈建业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一大家子正准备吃饭,看见林秀芳牵着流血的明轩进来,都愣了。
“你个丧门星,领着孩子哭丧着脸来干啥?晦气!”张桂兰最先反应过来,把手里的箩筐往桌上一摔,张口就骂。
林秀芳没理她,把明轩拉到众人面前,掀开他的裤腿,露出还在流血的伤口:“今天我来,是要个说法。浩子在打谷场抢明轩的钱,把明轩推得磕成这样,还骂建国是窝囊废,我想问问爹娘和大哥大嫂,这事你们管不管?”
“哎呀我说他二婶,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王翠花把手里的窝窝头往桌上一扔,叉着腰就跳了出来,“小孩家打打闹闹不是常事?磕破点皮而已,至于你这么兴师动众的?我看就是你家明轩先惹我们家浩子了,不然浩子好端端的能推他?”
“我没惹他!”明轩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他要抢我给弟弟买田字格的钱,我不给,他就推我,还骂我爹,村里好多小孩都听见了!”
“小孩子的话也能信?”王翠花翻了个白眼,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就开始撒泼,“哎呦我家浩子老实,被人欺负了还不能说两句了?林秀芳你现在日子过好了,就骑到我们大房头上来了是吧?我跟你没完!”
“我有没有欺负你家孩子,你问问浩子不就知道了。”林秀芳抬眼看向躲在王翠花身后的陈明浩,声音平静却带着压力,“浩子,你告诉大家,你是不是骂你二叔是窝囊废,还推了你明轩弟弟?”
陈明浩本来还躲着,被他妈一撺掇,梗着脖子就喊:“我就骂了怎么了!我奶说的!我奶说二叔是窝囊废,二婶是悍妇,他们家的好日子都是偷我们家的!”
这话一出口,满屋子都静了,张桂兰的脸瞬间红一阵白一阵,手里的挑虫针“啪”的掉在了桌上。陈大富的烟袋锅子都差点烫到手,猛地往门槛上一磕,对着张桂兰就骂:“你个老娘们平时在家瞎咧咧啥!都教孩子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陈建国站在门口,听见这话猛地抬起头,看向张桂兰,眼眶都红了:“娘,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从小到大,啥好东西都给我哥,我学木匠赚钱全交给你,分家就分我三间漏雨老屋,我没说过一句怨言。现在我靠自己手艺吃饭,不偷不抢,怎么就成窝囊废了?”
这是陈建国第一次当着全家人的面顶嘴,张桂兰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半天憋出一句:“我那是随口说的,谁知道小孩当真了。”
“随口说的?”林秀芳笑了一声,从兜里掏出分家时签的协议,“当初分家,五间新屋全归大哥,我们拿三间破屋,二百斤玉米还是长了虫的,这半年来,大哥家的板凳、桌子、浩子的写字台,哪个不是建国熬夜给做的?我们要过一分钱没有?娘你上次说要做个新衣柜,建国偷偷给你做了送到家里,我也没说啥吧?我们不欠你们老陈家的,更不欠大房的,凭什么被你们这么糟践?”
她把协议“啪”的拍在八仙桌上,声音硬得像石头:“今天这事,要么浩子给明轩道歉,要么咱们就找村支书、找族里的长辈来评评理,看看当娘的骂自己儿子窝囊废,当哥嫂的教孩子抢东西,是不是老陈家的规矩。以后要是再让我听见谁嚼我们家的舌根,养老钱我就按协议上的数给,多一分没有,你们家的家具活,也别来找建国了。”
陈建业平时最占陈建国的便宜,一听以后不能免费找弟弟做家具,立马踹了王翠花一脚:“哭什么哭!赶紧让浩子给明轩道歉!”
王翠花也慌了,她还想让陈建国给她娘家哥打一套结婚用的组合柜呢,赶紧爬起来拽着陈明浩往明轩面前推:“快给你弟弟道歉!快啊!”
陈明浩被这阵仗吓傻了,哇的一声哭出来,结结巴巴地说:“明轩……对不起,我不该骂你爹,不该推你。”
陈大富也觉得脸上挂不住,从兜里摸出五毛钱塞到明轩手里:“拿着买糖吃,是爷爷没教好孩子。”
林秀芳没接那钱,把钱塞回陈大富手里:“我们家不缺这五毛钱,今天来就是要个公道,道歉我们收到了,以后再发生这种事,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她牵着明轩和明宇的手,转身就往外走,陈建国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顿,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以后别在孩子面前说那些话。”
回村的路上风很大,明轩攥着林秀芳的手,小声说:“娘,今天你好厉害。”
林秀芳摸了摸他的头,又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陈建国,放慢脚步等他走上来:“我今天不是故意闹得难看,是咱们要是再软,别人就敢骑到咱们头上拉屎,连孩子都要跟着受委屈。建国,咱们靠自己的手艺吃饭,不偷不抢,不比谁低人一等,以后该硬气的时候就得硬气。”
陈建国看着她被风吹得发红的脸,又看了看前面一蹦一跳的两个儿子,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很坚定:“我知道,以前是我太窝囊,以后我肯定护着你们娘仨,不让你们再受欺负。”
回到家,陈建国烧了热水,给明轩小心清理了伤口,涂上碘酒,还找了块干净的布给儿子包上,怕他冻着,又给做了个带棉套的护膝。晚上做饭的时候,他还特意煮了三个鸡蛋,给两个儿子各塞了一个,剩下那个剥了壳放在林秀芳碗里:“今天你也受气了,补补。”
吃完饭,陈建国找了块没用的木板,熬到半夜给明轩做了个带滑轮的小滑板,第二天早上明轩看见的时候,乐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和明宇俩在炕上闹得滚来滚去。
林秀芳坐在炕沿上纳鞋底,看着父子仨笑闹的样子,又看了看院子里堆得整整齐齐的松木板,心里暖得发烫。她知道,今天这一架吵得值,从前的窝囊日子已经过去了,以后她就是要把腰杆挺得直直的,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让谁都不敢再小瞧他们陈家二房。
窗外的朝阳爬过墙头,把院子里的松木板晒得暖烘烘的,风里已经飘来了隔壁人家熬粥的香味,新的一天,又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第17章:第一个学徒
1996年12月3日,农历十月二十三,头天夜里落了半宿碎雪,清晨起来院子里的松木板上盖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咯吱作响。明轩腿上的痂刚掉,就踩着陈建国给他做的小滑板在檐下来回滑,明宇攥着半块冻红薯跟在后面跑,哥俩的笑声裹着冷风飘出老远。
陈建国蹲在院子中间刨木料,最近邻村又接了两套结婚用的衣柜订单,加上之前欠的三个脸盆架、两副高低床,他一个人连轴转了半个月,眼窝都熬得发青,手里的刨子推得飞快,刨花卷着雪沫子滚得满地都是。林秀芳坐在炕头缝棉袄,针脚密得像排布,手里这件是给陈建国改的,去年的旧棉袄胳膊肘磨破了,她拆了自己压箱底的旧毛衣絮进去,暖和还耐穿。
“咚咚咚——”院门被敲得砰砰响,还伴着几声局促的咳嗽。
明宇最先跑过去开门,扒着门缝往外瞅了一眼,扭头就喊:“娘!外面有个大哥哥,穿的棉袄露棉花啦!”
林秀芳赶紧放下手里的针线走出去,就见门口站着个半大小伙子,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个头窜得快,比陈建国还小半头,身上的蓝布棉袄补了三四块补丁,袖口的棉花露出来冻得硬邦邦的,脸上生了两块红通通的冻疮,手里攥着个破布包,脚边还放着半袋鼓鼓囊囊的东西,冻得脚不停在地上跺,看见她出来,赶紧局促地搓了搓手:“婶子好,我是王家坳的,叫王强,我听人说陈叔木匠手艺好,想过来拜师学艺。”
他说着就把脚边的布袋子往院里推了推,耳根子红得透透的:“这是我家自己种的红薯,没别的好东西,给叔和婶子尝个鲜。我啥苦都能吃,不要工钱,管饭就行,平时还能帮着家里挑水劈柴带孩子,啥活都能干。”
林秀芳心里咯噔一下,倒不是嫌人来的突兀,是最近家里的情况她清楚:刚分家四个月,买板材欠了供销社一百多,两个孩子的学费还欠着邻居王婶二十块,这几天陈建国熬夜赶活,她每顿做饭都要在白面里掺半袋玉米面才够吃,突然多张嘴,还是个半大小子,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粮食本来就紧巴,这不是添负担吗?
正犹豫着,陈建国听见动静也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王强两眼,看见他手背冻得流脓的冻疮,眉头皱了皱:“你家里大人同意你出来学艺?”
一提家里,王强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头埋得低低的:“我爹前年上山砍柴摔死了,我娘瘫在床上快一年了,下面还有个十岁的妹妹要上学,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我之前跟着村头的老木匠学过半年劈料,他上个月走了,我实在找不到地方学手艺,就听说陈叔你人好手艺也好,就过来了。”
他说着就把手里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两件洗得发白的换洗衣服,还有半袋晒干的草药:“我听村里小孩说前几天你家小兄弟磕伤了腿,这是我上山挖的三七,磨成粉敷上不留疤。我真的能吃苦,你让我干啥都行,要是干得不好你随时赶我走,我半句怨言都没有。”
明轩站在林秀芳身后,听见这话拉了拉她的衣角:“娘,这个哥哥好可怜,咱们留下他吧,我以后少吃半个馍就行。”明宇也抱着林秀芳的腿点头:“我也少吃!”
陈建国看了看林秀芳,又看了看堆在院子里的半院木料,最近订单堆得他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上次给镇小学做的写字台,就是因为赶工差点磨坏了边角,有个帮手确实能快不少。他蹲下身翻了翻王强带来的红薯,又捏了捏他手上的茧子,是常年干粗活磨出来的,不是偷奸耍滑的孩子。
“这样吧,”陈建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先试三天,你把西墙根那十块松木方子刨平,误差不能超过半毫,刨得合格就留下,刨不合格你就把红薯带回去,我也不亏你,管你三天饭。”
“哎!谢谢叔!谢谢叔!”王强眼睛瞬间亮了,把布包往墙角一放,拿起靠在墙上的刨子就往西边走,连手都没来得及暖一下,撸起袖子就干了起来。
林秀芳把他带来的红薯拎进厨房,蒸了两个热乎的递给他,他接过来咬了一口,眼泪吧嗒就掉在了红薯上,含糊不清地说:“谢谢婶子,我好久没吃过热乎的东西了。”
这三天王强确实没说半句苦,天不亮就起来,先把院子里的雪扫干净,挑满两缸水,把灶台的火生好,才去刨木料。晚上陈建国都收工了,他还就着煤油灯刨,手上的冻疮磨破了,脓水沾在刨子把上,他就找块破布缠上接着干,手上磨出三个水泡,挑破了继续干,连喊都没喊一声。中午吃饭的时候,林秀芳给每个人蒸了一个白面馍,他每次都把白面馍揣在怀里,就着玉米面粥吃红薯,问他就说“我不爱吃白面,红薯甜”,后来林秀芳才知道,他是把白面馍攒着,晚上下班带回家给娘和妹妹吃。
第三天下午,十块方子刚刨完,张桂兰就蹬着小脚进了院,看见王强在院子里整理刨花,脸瞬间就拉了下来,叉着腰就喊:“陈建国!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收徒弟这么大的事都不跟我和你爹说?你大哥家明浩早就说想学木匠,你不收自家人,收个外人过来吃白饭?你是不是忘了谁是你娘了!”
王强手里的刨花顿了顿,站起身就往陈建国身边站,梗着脖子说:“奶奶,我不是来吃白饭的,我是来学艺的,我干的活不比叔少,不要工钱,就管顿饭就行,明浩弟弟要是想来,我们可以一起干,我不会跟他抢活的。”
“抢活?我们家浩子金贵,哪能干这种粗活?”张桂兰啐了一口,转头就骂陈建国,“我告诉你,要么把这个外乡人赶走,收明浩当徒弟,要么以后你们就别认我这个娘!”
林秀芳刚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冷笑了一声:“娘,明浩上次抢明轩的钱,推得明轩腿上留疤的事我们还没找你算账呢,现在还好意思让他来学艺?再说收徒是我们自己家的事,我们想收谁就收谁,明浩那娇生惯养的样子,能坐得住刨三个小时木料吗?上次让他帮着递个刨子他都嫌扎手,来了也是吃白饭,我们家可不养闲人。”
她把王强刨好的十块松木方子搬到张桂兰面前,每一块都平整得能照见人影,误差连半毫都不到:“你看看王强干的活,三天刨了十块方子,手上磨得全是泡,明浩能做到吗?做不到就别来瞎掺和,我们家的工坊,还轮不到外人来指手画脚。”
张桂兰被怼得哑口无言,看了看那些平整的方子,又看了看陈建国黑着的脸,知道这次闹不出什么好处,骂骂咧咧地踹了一脚地上的刨花,转身就走了,临走还撂下狠话:“你们就作吧,早晚得败光!”
张桂兰走后,陈建国蹲下来摸了摸那些松木方子,比他自己刨的还平整,抬头看向王强的时候,眼里全是满意:“行,小子,合格了,以后你就是我陈建国的第一个徒弟,别管别人说啥,好好干,师傅肯定教你真手艺。”
林秀芳也笑了,转身进了屋,把之前给陈建国改的那件厚棉袄拿了出来,棉袄胳膊肘的地方她补了个补丁,絮了厚厚的棉花:“这件你先穿着,冻坏了手可干不了活。”她又从兜里摸出十块钱,塞到王强手里,“这十块钱你拿回去给你娘抓药,以后每个月我给你五块零花钱,等以后订单多了赚了钱,我再给你涨工资,咱们不亏老实人。”
王强拿着棉袄和钱,“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眼泪哗哗往下掉:“谢谢师傅!谢谢师娘!我肯定好好干,这辈子都不辜负你们的恩情!”
陈建国赶紧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憨厚:“男子汉大丈夫跪天跪地跪父母,别跪我们,好好学手艺,以后能养活你娘和你妹妹,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
有了王强帮忙,订单的进度一下就快了一倍,之前要半个月才能干完的两套衣柜,十天就做好了,邻村的客户过来验货的时候,摸着光滑的柜门赞不绝口,当场就多给了二十块钱当喜钱。晚上收工,林秀芳特意蒸了一锅白面馒头,炖了半颗白菜,还放了两块去年腌的咸肉,热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饭桌上,王强给明宇做了个小巧的木手枪,木纹磨得光滑,还刷了一层清漆,明宇拿在手里舍不得放,一口一个“强子哥”喊得亲热。明轩趴在炕桌旁记账,把今天多赚的二十块钱工工整整记在账本上,抬头跟林秀芳说:“娘,这个月再干完两单,咱们就能把欠王婶的学费还上了。”
陈建国给王强夹了一块咸肉,看着身边的徒弟和两个儿子,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笑盈盈的林秀芳,端起手里的玉米粥喝了一大口,心里暖得发烫。以前他总觉得自己窝囊,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现在有媳妇撑腰,有儿子争气,还有个踏实肯干的徒弟,日子好像真的越来越有奔头了。
窗外的雪早就停了,一轮圆月亮爬过墙头,把院子里的松木板照得亮堂堂的,风刮过屋檐的玉米秸,发出簌簌的声响,屋里的煤油灯跳着暖黄的光,照得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林秀芳看着这一屋子的热闹,指尖摩挲着账本上的数字,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她知道,他们这家小小的木匠铺,以后肯定能越做越大,日子也肯定能越过越红火。


第18章:寒冬暖意
1996年12月25日,农历冬月十五,头天夜里下的碎雪在院墙上结了薄薄一层冰棱,风一吹就叮当作响。明轩早早就起了,趴在灶台上帮林秀芳烧火,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他小脸红扑扑的,怀里还揣着那个磨得卷边的账本,时不时翻出来瞟一眼——前一天刚把邻村最后一套衣柜送过去,收了120块工钱,欠王婶的20块学费还清,还剩整整98块,是分家以来手里最宽裕的一次。
“娘,”明轩把账本塞回怀里,往灶膛里添了块柴火,“昨天剩下的钱够扯布做新棉袄不?我弟的袖口短了半截,昨天出去递刨花,手腕冻得全是红疙瘩。”
林秀芳正搅着锅里的玉米粥,听见这话笑了:“就你小子心细,我昨天晚上就盘算好了,今天带你爹和你弟去镇上赶集,买棉花扯布,人人都做一件新的。”
这话刚落,里屋的明宇光着脚就跑了出来,举着手里的木手枪蹦得老高:“我要军绿色的!跟警察叔叔的衣服一个颜色!”陈建国跟在后面给他提鞋,听见这话也愣了愣,抬头看向林秀芳:“我和强子就不用了,去年的旧棉袄补补还能穿,钱留着开春买板材吧。”王强正在院子里扫雪,听见屋里的动静也连忙摆手:“师娘我不用,你给叔和弟弟们做就行,我身上这件补补还能穿一冬。”
“那可不行,”林秀芳舀了一碗粥递给他,指尖在围裙上擦了擦,“强子你跟我们干了快一个月,天天起早贪黑的,手上的冻疮还没好,穿个露棉花的棉袄哪能行?建国你那件棉袄胳膊肘都磨透亮了,上次去送家具被风吹得直打哆嗦,你要是冻病了,咱们一家子都喝西北风去?就这么定了,人人都有份。”
收拾完碗筷,一家子锁了门往镇上走,刚到村口就碰到拎着菜篮子的王翠花,看见他们四口人穿得整整齐齐往镇上去,立马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说:“哟,这是赚了两个小钱就烧得慌啊?赶集去啊?也不想着给你爹娘买二斤肉孝敬孝敬,光想着自己享福,也不怕村里人戳脊梁骨。”
林秀芳抱着胳膊站定,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大嫂这话说的,我们赚的钱都是建国和强子熬夜刨木头刨出来的,每一分都干净,孝敬公婆我自然记着,但是轮不到大嫂你来教我做人。倒是你,上次明浩推我家明轩摔破腿,你还欠我们五块钱医药费呢,什么时候给啊?”
王翠花脸涨得通红,啐了一口拎着篮子就走了,边走边骂“丧门星”,林秀芳也不恼,拍了拍明轩的头:“别管她,咱们走自己的。”
到了镇上,供销社的玻璃门上贴着白胡子老头的贴画,柜台的售货员笑着说今天是洋人的圣诞节,相当于咱们的小年,林秀芳没听懂什么圣诞节,只盯着柜台里的棉花看,上好的新棉花两块八一斤,她咬咬牙买了六斤,又扯了布:藏青色的扯了两丈,给陈建国和王强做棉袄,碎红花的扯了八尺给自己,天蓝色的给明轩,军绿色的果不其然给明宇扯了一丈,算下来一共花了七十六块,剩下的二十二块她还特意称了二两水果糖,给两个孩子当零嘴。
回去的路上明宇攥着糖,一路都在笑,路过供销社旁边的家具店还特意停下来看了看,指着里面的组合柜跟林秀芳说:“娘,等我们以后赚了大钱,也买个那样的柜子,放我的新衣服还有木手枪。”林秀芳笑着捏了捏他的脸:“不用买,你爹会做,以后咱们家的柜子比这个还好看。”
到家的时候张桂兰正扒着院门往里瞅,看见他们拎着棉花和布进来,立马就挤了进来,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堆布:“哟,赚了钱就是不一样啊,还扯新布做棉袄呢?正好,你大侄子明浩的手套破了,你把那点藏青色的布头给我,我回去给他做个手套。”
林秀芳把布往身后一拉,脸上的笑淡了下去:“娘,这布我都是算着尺寸买的,多一寸都没有,你要给明浩做手套自己去供销社扯去,几毛钱的事,别来我这打秋风。再说上次你闹着要赶强子走,现在又来要东西,不合适吧?”
张桂兰被怼得下不来台,叉着腰就要骂,陈建国放下手里的棉花,沉声道:“娘,你回去吧,最近订单多,我们都忙着呢,没事别过来添乱。”
这是陈建国第一次当着她的面说这种话,张桂兰愣了愣,指着他的鼻子抖了半天,最后骂了句“娶了媳妇忘了娘”,蹬着小脚就走了。
林秀芳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转头就把棉花和布抱进了屋,架起缝纫机就开始裁布,王强帮着把棉花铺在案板上,用细竹枝弹得蓬松,明轩拿着软尺帮着量尺寸,明宇趴在旁边帮着递剪刀,一屋子人忙得热火朝天,煤油灯的光晃得每个人脸上都暖融融的。
陈建国站在旁边看了半天,转身去了院子里的木工棚,翻出之前剩的半块好松木,量了量尺寸,拿起刨子就推了起来。林秀芳抬头瞥了一眼,以为他是在补之前剩下的小板凳,也没在意,低头接着缝棉袄。
她给陈建国做的棉袄特意在领口加了一层绒布,省得磨脖子,口袋里面还缝了个暗袋,让他放钱放票据,之前他总把钱随便塞在棉袄口袋里,上次给供销社送板材,钱差点被风吹走。给王强做的棉袄特意做长了点,盖住腰,省得干活的时候灌风。给明轩的棉袄袖口做了松紧带,他平时写字多,不会蹭得满袖子都是墨。给明宇的最厚实,帽子上还缝了两个绒球,他平时爱跑,冻不着耳朵。
忙到天擦黑,四件棉袄都做好了,明宇第一个抢过军绿色的那件套上,拉上拉链蹦到院子里,举着木手枪对着雪堆“砰砰”开了两枪,冻得鼻子通红也不肯进屋,王强拿着新棉袄摸了又摸,指尖都在抖,他长到十六岁,这是第一次穿没有补丁的新棉袄,眼眶红了半天,憋出一句“谢谢师娘”。
正闹着,陈建国扛着个打磨得油光水滑的炕桌走了进来,桌子做得方方正正,比家里原来的旧饭桌宽了半尺,下面还装了两个小抽屉,抽屉上挂着两个小巧的铜锁,是陈建国用平时攒的铜片磨的,桌角还特意磨成了圆的,怕两个孩子跑的时候磕着。
“这是?”林秀芳愣了愣,伸手摸了摸桌面,光滑得能照见人影。
“之前看明轩记账总趴在饭桌上,沾得满本子都是油,”陈建国挠了挠头,笑得憨厚,“这个炕桌结实,两个抽屉,大的给明轩放账本放文具,小的给明宇放他的那些小玩意,你平时缝衣服也能放针线筐,省得蹲在炕上扎手。”
明轩最先跑过去,拉开大抽屉,把自己的账本、铅笔、橡皮还有之前得的小红花全都放了进去,“咔哒”一声锁上,把小铜绳挂在脖子上,宝贝得不行。明宇也把自己的木手枪、玻璃球、还有上次捡的好看的小石子都塞进了小抽屉,也锁上,跟哥哥凑在一起比谁的抽屉放的东西多。
晚上吃饭,林秀芳特意煎了四个鸡蛋,炖了半颗白菜,还放了剩下的半块咸肉,一家子围坐在新炕桌旁边,明宇穿着新棉袄,手里攥着半块糖,吃得腮帮子鼓鼓的,王强给陈建国和林秀芳各夹了一块咸肉,低着头说:“师傅师娘,我以后肯定好好干,多学手艺,多接订单,咱们以后肯定能买上大房子。”
陈建国端起手里的玉米粥,喝了一大口,看着坐在对面笑盈盈的林秀芳,又看了看趴在炕桌上叽叽喳喳的两个儿子,还有身边踏实肯干的徒弟,心里暖得发烫。之前他总觉得自己窝囊,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让媳妇孩子穿上过一件像样的新衣服,连孩子上学的学费都拿不出来,要靠媳妇挖草药捡蝉蜕攒,现在不一样了,有媳妇撑着,有徒弟帮着,日子眼见着一天天好起来,他这个木匠,也能让自己的家人过上好日子了。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飘起了小雪花,风刮过屋檐,发出呼呼的声响,屋里的煤油灯跳着暖黄的光,新做的棉袄搭在炕头,散着棉花的香,明轩趴在新炕桌上写老师留的作业,明宇趴在他旁边,用蜡笔在纸上画歪歪扭扭的警察,林秀芳靠在陈建国的肩膀上,看着满屋子的暖意,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她抬头看向窗外,雪粒子打在玻璃上,簌簌作响,明年开春的时候,雪就化了,到时候路也好走了,订单肯定更多,他们的木匠铺,肯定能越做越大。
这寒冬腊月的天,只要一家子心齐,就没有熬不过去的冷,没有过不好的日子。


第19章:1997年春节
1997年1月28日,农历丁丑年大年三十,天刚蒙蒙亮,远处邻村的鞭炮声就炸开了,脆生生的声响滚过结了薄冰的田埂,撞得村西三间老屋的窗纸都微微发颤。
林秀芳早早就起了,系着藏青色的围裙在灶房忙,蒸笼架在锅上咕嘟咕嘟冒白汽,里面是她昨天发的白面馍,混着点玉米面,黄白相间,闻着就香。案板上摆着满满当当的年货:十斤前腿肉,三条冻得硬邦邦的鲤鱼,半盆炸好的萝卜丸子,还有用红纸包着的红糖、柿饼,是前几天赶年集特意买的。
陈建国手里攥着半瓶熬好的糨糊,正在堂屋门口贴春联,春联是他前一天晚上就着煤油灯写的,笔锋虽算不上遒劲,却端端正正:上联是“巧手刨出幸福路”,下联是“和气迎进四季财”,横批“日子红火”。明宇穿着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军绿色棉袄,举着春联的下角蹦得老高:“爹,再往左边点!左边高了!”明轩站在旁边抱着账本,时不时抬头瞅一眼,手指在账页上划来划去,算着今年过年的开销:买肉花了四十二,买鱼八块,扯了三尺红布两块一,再加上给两个孩子买的摔炮、糖果,一共花了六十七块五,手里还剩三百多块,是分家以来攒下的全部积蓄,等开了春就能再买一批好松木。
“师娘,我把院子扫完了,柴火也劈够了,还需要干啥你吩咐。”王强拎着扫帚从院子里进来,脑门上冒着汗,年前最后一批邻村的衣柜订单昨天刚交完,收了两百六十块尾款,他昨天跟着陈建国熬了两个通宵,眼睛里还有红血丝,却半点没喊累。他是邻村苦出身,爹妈走得早,跟着奶奶过日子,以前过年连顿白面馍都吃不上,这是他第一次过有鱼有肉的年,手脚都勤快得不行。
“啥也不用干,等着吃饺子就行。”林秀芳掀开蒸笼盖,白汽瞬间涌了出来,她用筷子扎了个馍,软乎乎的已经熟透了,“你师傅刚才还说,等吃完年夜饭给你发个红包,今年好好干,明年给你攒钱娶媳妇。”
王强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挠着头嘿嘿笑,明宇在旁边拍着手喊“强子哥娶媳妇咯”,正闹着,院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大伯家的陈明浩拎着半袋冻豆腐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点不情愿的神色,看见他们一院子热热闹闹的,撇了撇嘴:“我奶让我来叫你们回去吃年夜饭,我爷我大爷爷二爷爷都在,还说你们要是不回去,就是不孝,要在祖宗牌位前告你们的状。”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笑声瞬间停了。陈建国拿着糨糊的手顿了顿,下意识看向林秀芳——搁以前,他妈说一句让他回去,他哪怕再委屈也得乖乖回去,可这大半年看着媳妇累死累活撑着这个家,看着两个儿子以前在老宅受的那些气,他是半分也不想回去看那张桂兰的脸色。
明宇第一个跳出来,小眉头皱得紧紧的:“我才不去!上次我奶还骂我们是穷鬼,说我们吃她家的喝她家的,我们现在自己家有肉有鱼,才不吃她的剩饭!”明轩也把账本塞进怀里,拉着弟弟的手站到林秀芳身边,没说话,眼神却很坚定。
林秀芳擦了擦手走过去,从灶房端出半盘刚炸好的丸子,又抓了一把水果糖塞到陈明浩兜里,语气平和却没半分商量的余地:“回去跟你奶说,我们这边四口人加强子,五口人正好团圆,就不回去挤了。大年初一我们带着拜年礼过去给爷爷奶奶磕头,该尽的礼数我们不会少。”
陈明浩愣了愣,他本来以为二婶会像以前那样被奶奶的名头吓住,没想到就这么直接拒绝了,还想再说什么,林秀芳已经递过那半袋冻豆腐:“这冻豆腐你拿回去,我们家有,你奶年纪大了爱吃这个,给她带回去吧。”
看着陈明浩拎着东西走远了,王强才有点局促地开口:“师傅师娘,要不……你们回去吧,我自己在这看家就行,别因为我让你们难办。”
“说什么傻话。”林秀芳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既然认了建国当师傅,那就是我们家的人,哪有过年把家里人扔在家里的道理?别想那么多,咱们贴完春联就包饺子,今天管够。”
陈建国也走过来,伸手揽了揽林秀芳的肩膀,声音低沉:“不回去,以前那些年我窝囊,每次过年你忙前忙后连桌都上不了,今年咱们过自己的年,谁的脸色也不看。”
明宇举着个摔炮“啪”地扔在脚边,蹦得老高:“对!过自己的年!”
贴完春联,一家子围在炕桌旁边包饺子,案板上的猪肉白菜馅拌得油汪汪的,林秀芳特意洗了五枚硬币包进饺子里,说谁吃到了来年就有好运气。明宇包的饺子歪歪扭扭的,全是褶子,还漏馅,陈建国包的方方正正,跟他做的木活一样工整,王强笨手笨脚的,包出来的饺子全趴在案板上,惹得两个孩子笑个不停。
包到一半,院门外面传来张桂兰的骂声,隔着院墙都能听见:“真是翅膀硬了!养了个白眼狼!过年都不回来,我看你们能狂到什么时候!”骂了半天见没人搭理,才蹬着小脚骂骂咧咧地走了。
明宇往嘴里塞了块糖,冲着院门做了个鬼脸,林秀芳笑着捏了捏他的脸:“别管她,咱们包咱们的。”
天擦黑的时候,年夜饭端上了炕桌:一大盆冒着热气的饺子,一盘红烧鲤鱼,一碗炖肘子,一盘炸丸子,还有一盘凉拌白菜心,林秀芳还特意买了瓶三块五一瓶的散装葡萄酒,给每个人都倒了小半杯。玻璃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陈建国端着杯子,看着满桌子的菜,又看着身边笑着的媳妇孩子,眼睛有点发涩:“我活了三十二年,这是头一次过年不用先给我爹我哥我侄子夹菜,头一次能吃个热乎的整饺子。以前是我没用,让你们娘仨受委屈了,以后我肯定好好干,让你们年年都吃这么好的年夜饭。”
“爹最棒了!”明宇举着杯子碰了碰陈建国的杯子,喝了一口葡萄酒,酸得他皱起了脸,“等我长大当警察,我保护你和娘,还有哥哥,谁要是敢骂我们,我就把他抓起来!”
明轩也端着杯子,小脸一本正经:“我以后帮娘管账,帮爹算订单的尺寸,咱们以后把家具卖到县城去,买大房子,就像上次在县城看到的那种带阳台的。”
“我也好好学手艺,以后能独当一面,帮师傅多接订单!”王强也红着眼眶端起杯子,一口喝光了杯子里的酒,辣得他直伸舌头,却笑得特别开心。
林秀芳看着他们,心里暖得发烫。上一辈子的这个时候,她还在陈家老宅的灶房里忙前忙后,伺候完一大家子二十多口人,等到自己上桌的时候,剩下的只有凉透了的饺子皮和没几块肉的菜汤,大年初一还要被张桂兰骂做的菜不合口味,骂她生不出女儿只会生两个赔钱货。那时候她忍了,忍了三十年,忍到自己得了重病撒手人寰,两个儿子跪在她病床前哭,说要是当初她能硬气点就好了。现在她重活一回,把那些憋屈日子都踩在了脚底下,这才是日子该过的样子。
正吃着,明宇突然“哎哟”一声,从嘴里吐出一枚亮闪闪的硬币,举着蹦得老高:“我吃到硬币了!我今年运气最好!”紧接着明轩、陈建国、王强也先后吃到了硬币,最后一枚是林秀芳吃到的,她捏着那枚被煮得温热的硬币,笑着说:“好,咱们全家都有好运气,明年的日子肯定更红火。”
吃完饭,林秀芳收拾碗筷,陈建国领着三个半大孩子在院子里放鞭炮,五毛钱一挂的小鞭炮拆开来一个个扔,明宇举着陈建国给他做的木头灯笼,里面点着蜡烛,晃得暖黄的光四处飘,院子里全是孩子的笑声。电视里放着1997年的春晚,赵本山和范伟的《三鞭子》逗得全家人笑个不停,插播广告的时候,还出现了香港回归的宣传片,明轩指着电视说:“娘,我上次赶年集看到有卖印着香港回归的挂历,等大年初二赶集我去买一本,挂在工坊里,以后记订单日期方便。”
“行,给你钱,你去买。”林秀芳靠在陈建国的肩膀上,看着窗外的星星,陈建国攥着她的手,手掌上全是做木匠活磨出来的茧子,粗糙却暖和。
远处老宅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隐约还能听见张桂兰骂大儿媳王翠花做饭不好吃的声音,林秀芳却半点都不觉得刺耳,她扭头看向身边的陈建国,轻声说:“你看,咱们现在不也过得挺好的。”
陈建国低头看着她,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嗯,以后会更好。等开了春咱们多接点订单,攒钱买个电锯,就不用天天熬夜刨木头了,等以后咱们还能去县城开个店,让两个孩子去县城上学。”
林秀芳笑着点头,她知道他说的都会实现。1997年了,香港要回归了,国家的日子越来越好,他们的小日子,也会像这春联上写的那样,越来越红火。
明宇举着灯笼跑过来,拽着林秀芳的手晃:“娘,快来看,爹给我做的灯笼亮不亮!”林秀芳蹲下来,揉了揉他冻得通红的小脸,抬头看向院子里站着的陈建国和王强,还有举着账本盘算明年开销的明轩,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有人问她团圆是什么,她现在知道了,团圆不是挤在一屋子各怀心思的人身边吃剩饭,是和自己在意的人在一起,吃一碗热乎的饺子,听满院子的笑声,对来年有奔头。
就像现在这样。
夜风吹过,带着年三十独有的炮仗和烟火的味道,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第20章:家具样式册
1997年3月10日,风已经软和得像棉花絮了,村头的大柳树冒出了嫩黄的芽尖,地里的冬麦返了青,风一吹就翻起一层浅浅的绿浪。陈家村西的三间老屋里,院坝里堆着刚拉回来的松木方,陈建国光着膀子,露出背上精瘦的肌肉,手里的刨子推着木方“唰唰”响,卷出来的刨花雪片似的落了一地。王强蹲在旁边削木榫,徒弟当了三个多月,他手上的活已经有模有样,削出来的榫头严丝合缝,陈建国偶尔看一眼,都要忍不住点头夸两句。

堂屋里的八仙桌上堆着半尺高的订单,都是过完年附近十里八村过来订的结婚家具,清一色的老款式:衣柜要雕龙凤呈祥的花纹,写字台要带镂空的花边,床头柜得做圆弧形的柜脚,一套下来费工又费料,要价六百块还挣不到两百的利润。林秀芳坐在桌边翻着订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眉头微微皱着。

她昨天去镇上赶集,路过供销社门口看见几个穿喇叭裤、烫卷发的年轻姑娘蹲在路边翻画报,上面印着城里最新款的单元楼装修,浅木色的组合柜没有多余的雕花,线条笔直流畅,看着就清爽大方。那一瞬间她就想起了2026年随处可见的简约家具,比现在流行的笨重雕花款实用得多,造价还低,刚好适合现在渐渐宽裕起来、又想省钱的农村家庭。

“娘,我放学回来了!”明轩背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书包,牵着蹦蹦跳跳的明宇从外面进来,明宇手里攥着半根刚抽的柳树条,甩得呼呼响,“娘,我今天在育红班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老师给我盖了小红花!”

林秀芳笑着揉了揉小儿子的头,从兜里摸出两块水果糖塞给兄弟俩,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叠大白纸,又找了根削得尖尖的铅笔,坐在桌边就开始画。她上辈子病了之后在家休养,没事就逛家居论坛,对各种爆款家具的尺寸、设计烂熟于心,几笔就勾出了个衣柜的轮廓:整体是方方正正的浅原木色,没有任何雕花,左边做通顶的挂衣区,右边分成三层叠放区,最下面加两个带锁的抽屉,柜底还留了个封闭的储物格,刚好放农村家庭换季的棉被或者舍不得吃的细粮。

画完衣柜她又画写字台,桌面宽六十公分,下面带三个抽屉放书本,旁边加个可移动的小书架,刚好给上学的孩子放课本,比现在那种笨重的全木写字台轻一半,搬着也方便。她越画越顺手,连着画了七八款:能储物的餐边柜、带抽屉的小板凳、适合小家庭的折叠餐桌,每一款都标了详细的尺寸,旁边还写了功能说明。

“秀芳,给我倒碗水,渴死了。”陈建国掀开门帘进来,手上还沾着木屑,刚要去拿桌上的搪瓷缸,眼角余光扫到她画的图纸,整个人愣在了原地,水也忘了接,伸手就把图纸拿了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眼睛越瞪越大,“这、这是啥家具?我做了十几年木匠,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款式。”

“我瞎琢磨的新款式。”林秀芳笑着把搪瓷缸递给他,指着图纸给他解释,“你看咱们现在做的老款衣柜,光雕花都要耗三天的工,木料也费,一套成本都要四百多,卖六百才挣一百多。这个新款的不用雕花,省了三天人工,木料也少用0.2方,成本才三百四,咱们卖四百八,比老款便宜一百二,老百姓肯定愿意买,咱们挣得还多。”

陈建国蹲在地上,手指摸着图纸上的线条,越看越觉得妙:“你还别说,这结构稳得很,挂衣区做通顶的,刚好能放女人的长风衣、男人的大衣,以前的老衣柜都是一格一格的,挂衣服都皱巴巴的,这个确实实用。还有这柜底的储物格,咱们农村人家里棉被多,刚好能塞进去,比放房梁上方便多了。”他抬头看着林秀芳,眼里满是惊讶,“你这脑子咋长的?这么好的款式你咋想出来的?”

林秀芳心里咯噔一下,总不能说自己是从三十年后回来的,她笑了笑,指着桌上明轩带回来的画报:“上次去县城看见百货大楼里卖的城里人家用的家具,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我改了改,加了个储物格,更适合咱们农村用。”

“娘,我看看!”明轩凑过来,小手里还攥着个小本子,他盯着图纸看了半天,手指在嘴里咬了咬,很快就算出了账,“松木一方八十块,0.2方就是十六块,工费一天我俩二十,三天就是六十,一套成本省七十六,卖四百八的话,一套能挣一百四,比老款多挣三十,要是一个月多做十套,就能多挣三百块!”

陈建国听得眼睛都亮了,伸手拍了拍大儿子的头:“你小子这脑子真是天生算账的料!”

几个人正围着图纸讨论得热闹,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隔壁村的王婶掀开门帘进来了,一进门就大着嗓子喊:“建国兄弟,秀芳大妹子,我家姑娘下个月结婚,我来订套衣柜,就按上次老李家那套雕花的做就行,多少钱你们说!”

林秀芳笑着把王婶拉到桌边,把刚画的衣柜图纸递过去:“王婶你看看我们刚设计的新款式,比雕花的便宜八十块,还更实用,你家姑娘嫁的是单元楼,老款衣柜太沉,搬上去都费劲,这个轻一半,还能挂长风衣,下面的格子还能放棉被,比老款方便多了。”

王婶戴着老花镜,盯着图纸看了半天,越看越喜欢,拍着大腿说:“哎呀这可太好了!我家姑娘前两天还跟我念叨说想要个能挂大衣的柜子,说老款的挂不了都得堆箱子里,就这个!就定这个!多少钱?我现在就交定金!”

“婶子你是第一个订新款的,给你算四百五,你给十块定金就行,半个月就能给你送到家。”林秀芳笑着说。

“哎哎好!”王婶爽快地掏出十块钱拍在桌上,“我回去就给我侄子说说,他下个月也结婚,正愁家具贵呢,我让他也来订这个!”

王婶刚走,王强也凑了过来,看着图纸眼睛发亮:“师傅师娘,这款式真的好!我表哥下个月也结婚,我下午就回邻村给他说去,肯定能成!”

几个人正高兴呢,院门口突然传来张桂兰的声音,她拎着个篮子,本来是想过来蹭点木材回去烧火,一进门看见几个人围在桌边看纸,撇着嘴就走了过来,伸手抢过图纸扫了一眼,嗤笑一声:“我当啥宝贝呢,画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连个花都没有,谁愿意买?我看你们是好日子过多了瞎折腾,到时候做出来卖不出去,哭都没地方哭!”

“就不劳您操心了,”林秀芳伸手把图纸拿回来,脸上带着笑,语气却半点不客气,“刚才王婶已经订了一套,还有强子的表哥也有意向,不愁卖。您要是没事就回去吧,我们这忙着呢,没工夫招待您。”

张桂兰碰了个钉子,脸拉得老长,哼了一声,瞪了陈建国一眼:“你个没出息的,就跟着你媳妇瞎闹!到时候赔了钱别回来找我哭!”说完拎着篮子骂骂咧咧地走了。

陈建国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就把这事抛到了脑后,他找了个硬壳本子,把林秀芳画的图纸一张张粘进去,封面上用毛笔端端正正写了五个字:家具样式册。他粘一张就琢磨一会,时不时还拿笔改两笔:“你看这衣柜的拐角,我改成圆角的,省得家里小孩跑着磕到,更安全。还有这抽屉的拉手,我用木头做,比铁拉手便宜,还不刮手。”

林秀芳坐在旁边给他递浆糊,听着他的话连连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本来就是给老百姓用的,实用安全最重要。”

明宇凑过来,小手指着图纸上的书架:“娘,这个书架能不能给我做一个?我要放我的小人书,还有弹弓!”

“能啊,”林秀芳笑着捏了捏他的脸,“等这批订单做完,先给你和你哥各做一个书架,放你们的课本和玩具。”

天擦黑的时候,样式册已经粘了十几张,陈建国翻着册子,越看越有干劲,他抬头看着林秀芳,眼里满是亮得惊人的光:“秀芳,我觉得你这个路子是对的,等咱们把这些款式做出来,肯定能火。以后咱们不光做周边村子的生意,还能做到县城去,到时候咱们也开个家具店,让城里人都买咱们做的家具。”

林秀芳笑着点头,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下来,院坝里堆着的松木散发着淡淡的清香,王强正在烧火做饭,明轩趴在桌边算明天要用的木料,明宇蹲在地上玩刨花,小猫似的蹭得满脸都是木屑。她想起上一辈子这个时候,他们还在老宅的压迫下过得喘不过气,陈建国每天蹲在门槛抽烟,两个儿子连个新本子都买不起。现在不过才过了不到一年,日子就已经有了奔头,就像这三月的天,眼看着就暖起来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陈建国还把那本样式册放在枕头边,时不时摸一下,像揣着个宝贝。林秀芳靠在他身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心里想着,这只是第一步,以后她还要做更多的款式,创立自己的品牌,把家具卖到全国各地,把上一辈子没活出来的日子,全都活一遍。

窗外的风刮过柳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春天真的来了。


第21章:信用社贷款
1997年4月5日,清明刚过的雨丝把村路浸得软乎乎的,脚踩上去能陷进去半个鞋底,风里还裹着路边野花和新翻泥土的腥气。陈家村西的三间老屋院坝里,堆着小山似的刨花木屑,陈建国右手缠着纱布,正在给刚打好的衣柜打磨边角,纱布上还渗着点淡红的血印——这是他昨天熬夜刨木方的时候,被刨子刮了个大口子。旁边的王强也好不到哪去,十个指头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木刺,眼皮肿得像核桃,明显是熬了好几宿。
堂屋的八仙桌上,压着二十七张红手印的订单,全是这半个月来十里八村过来订新款家具的。自从上次王婶带头订了那款无雕花的实用衣柜,消息传开之后,周围村子准备结婚的年轻人都往这儿跑,都说这款式便宜还好用,比老款雕花的划算多了。订单一下子排到了六月中旬,陈建国和王强每天从鸡叫干到鬼叫,一天最多也就能做出半套家具,已经有三家过来催货,再赶不及就要赔定金了。
“娘,给你水。”明轩背着书包进来,把手里的搪瓷缸递到林秀芳手里,小眉头皱着,“刚才我放学路过村头大槐树,听见奶跟别人说你坏话,说你撺掇我爹瞎折腾,早晚要把家败光。”
林秀芳揉了揉大儿子的头,没把这话放在心上,转身蹲到陈建国身边,看着他手上的纱布叹了口气:“这么干不是办法,咱俩算算账,现在一套家具挣一百四,二十七套全做完能挣三千七百八,但按咱们现在的速度,得做到六月底,中间再推掉新订单,起码少挣两千块。”
陈建国把手里的砂纸放下,蹲在门槛上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烟点上,烟雾模糊了他的脸:“我也知道,可咱没辙啊,总不能长四只手干活。”
“可以买电动工具。”林秀芳早就算好了,“我上周去县城五金店问过,一台电锯五百八,一台电刨一千二,再加一把电钻三百五,一套下来两千一百三十块,有了这些,刨木方、开料、打眼都不用手工干,一天最少能做两套,效率是现在的四倍,这二十七套订单半个月就能做完,还能再接新活。”
陈建国手里的烟顿了顿,抬眼看她:“两千多?咱现在手里才攒了两百多块,剩下的两千去哪找?亲戚都被我娘借遍了,没人愿意借给咱们。”
“去信用社贷款。”林秀芳说得干脆,“用咱们这三间老屋做抵押,我问过了,现在信用社支持农民搞副业,利息两分,贷两千块一年利息才四百多,咱们做完这一批订单就能连本带利全还上,一点压力都没有。”
“啥?抵押老屋?”陈建国吓得差点把烟掉在地上,头摇得像拨浪鼓,“那可不行!老屋是根,要是赔了,咱们一家四口住哪?再说村里人知道了该咋说我?活了三十多年欠银行钱,丢都丢死人了!”
“丢面子重要还是挣钱重要?”林秀芳伸手把他手里的烟抽下来按灭,摊开桌上的订单本给他看,“你看这二十七张订单,每张都交了十块定金,签字画押的,跑不了。等设备买回来,半个月赶完这批货,挣的钱还完贷款还剩一千多,到时候你娘再想说咱们败家,也没脸说。再说俩儿子下半年学费还要一百多,明轩马上要买数学竞赛的资料,明宇的育红班也要交点心钱,靠咱们手工刨,什么时候能攒够?”
陈建国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一根接一根,脚边扔了三个烟屁股之后,他猛地把最后一个烟屁股踩灭,粗糙的手掌在裤子上抹了抹:“行!听你的!明天就去信用社!我陈建国窝囊了半辈子,也该搏一把,不能让我媳妇儿子跟着我受委屈!”
第二天刚蒙蒙亮,两个人就揣着老屋的房产证、订单本还有之前给镇小学做家具的证明,踩着泥路往乡信用社走。四月的风还带着点凉意,林秀芳走在旁边,看着陈建国攥着房产证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忍不住笑了:“怕啥?有我在,赔不了。”
陈建国转过头看着她,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不怕,跟你干,啥都不怕。”
乡信用社的柜台是刷着暗绿色漆的老木头,玻璃擦得半花,柜台后面的小姑娘扎着麻花辫,一听他们要抵押三间农村老屋贷款买木匠工具,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我们从来没给木匠放过贷款,你这买的都是啥铁疙瘩,要是赔了还不上钱,我们收你那三间漏雨老屋有啥用?”
林秀芳也不着急,把手里的订单本摊在柜台上,一张一张翻给她看:“妹子你看,这都是我们已经接的订单,二十多套家具,定金都收了,做完就能挣三千多,肯定能还上贷款。还有这个,是镇小学给我们开的证明,去年我们给学校做了二十套桌椅,质量都合格的。”
正说着呢,穿中山装的李主任从后面办公室走了出来,他去年家里打衣柜找过陈建国,知道他手艺扎实,一看是陈建国夫妇,赶紧走了过来:“建国?你这是来办啥业务?”
陈建国有点局促地搓了搓手,还是林秀芳开口把贷款买设备的事说了一遍,又把新款家具的样式册递了过去,给李主任讲了款式的优势、现在的订单情况,还有回本的时间。李主任翻着样式册越看越点头,听完之后一拍柜台:“行!这款我批了!现在国家都号召农民搞副业增收,你们这有手艺有订单,肯定能成!就给你贷两千,期限一年,利息两分,行不?”
“太谢谢您了李主任!我们半年就能还上!”林秀芳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连忙道谢。
办手续盖手印折腾了一上午,两千块的现金用报纸包着,林秀芳揣在贴身的衣兜里,暖乎乎的。两个人没敢耽误,直接坐中巴去了县城的五金交电公司,挑了质量最好的电锯、电刨和电钻,算下来一共两千一百五十块,自己添了一百五十块的积蓄,又花了十块钱雇了个拖拉机,拉着亮闪闪的电动工具往家走。
拖拉机刚开到村头,就碰到了拎着菜篮子去赶集的陈二婶,她伸着脖子往车上瞅:“建国啊,你这拉的啥稀罕玩意?”
“二婶,是电动木匠工具,以后做家具更快了。”林秀芳笑着搭话。
陈二婶哦哦了两声,拖拉机开远了,她转头就往村头大槐树走,张桂兰正坐在那跟几个老太太纳鞋底,陈二婶嘴快,一凑过去就说:“桂兰婶,你家老二媳妇可真敢干啊,抵押了老屋贷了款,买了一堆铁疙瘩回来,说是要做什么电动家具!”
张桂兰手里的针一下子扎到了手指上,她把手指放在嘴里吸了一口,当场就炸了,“啪”的一下把鞋底扔在地上,拍着大腿就开始骂:“我就知道那个林秀芳是个败家娘们!好好的日子不过,撺掇我儿子欠银行钱!还把老屋抵押出去了,这是要把我儿子孙子往绝路上逼啊!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娶了这么个丧门星进门!”
周围的老太太也跟着附和:“就是啊,咱们农民哪有欠银行钱的道理?这林秀芳也太能折腾了,到时候还不上钱,老屋被收走,一家子就得睡大马路!”张桂兰越骂越起劲,坐在石头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半个村子的人都凑过来看热闹,没半天功夫,“陈建国媳妇抵押老屋贷款买废铁,要败家了”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陈家村。
这边林秀芳他们已经把设备拉回了家,王强赶紧跑过来帮忙卸车,看着亮闪闪的电动工具,眼睛都直了:“师傅师娘,这就是电刨?我之前在县城家具店见过,老好使了!”
陈建国蹲在设备旁边,对着说明书研究了半天,小心翼翼地插上电,按着开关试了一下,“嗡”的一声低响,他把一根松木料递过去,几秒钟的功夫,原本凹凸不平的木料就被刨得溜光水滑,比他手工刨半小时的还平整。陈建国乐得嘴都合不上,举着刨好的木料给林秀芳看:“秀芳你看!这也太好使了!以前我刨一根料要半小时,现在几秒钟就成了!”
王强也凑过来试了试,试完之后蹦得老高:“师傅!以后咱们再也不用熬到后半夜刨料了!”
明轩放学回来,蹲在旁边看了半天,掏出自己的小记账本,铅笔在纸上唰唰算着:“设备一共花了2150,以前一天做0.5套,现在一天做2套,一天多做1.5套,一套挣140,一天多挣210,11天就能挣回设备钱,再加贷款利息,12天就能回本。”
陈建国伸手揉了揉大儿子的头,笑得满脸骄傲:“你小子这脑子,比算盘还灵!”
几个人正高兴呢,院门“哐当”一声被踹开了,张桂兰气冲冲地闯进来,头发乱蓬蓬的,指着林秀芳的鼻子就骂:“林秀芳你个丧门星!你是不是想把我儿子家折腾散了才甘心?好好的老屋你拿去抵押给银行,买这堆没用的铁疙瘩,我看你是猪油蒙了心!”
林秀芳擦了擦手上的灰,不紧不慢地说:“娘,这设备是用来干活的,怎么没用了?以前我们两个人一天做半套家具,现在有了这个,一天能做两套,挣的钱翻四倍,半年就能把贷款还上,老屋收不走,您就别操心了。”
“我不操心?我要是不操心我儿子孙子就要睡大街了!”张桂兰叉着腰,唾沫星子飞了老远,转头对着陈建国骂,“你个没出息的东西,你媳妇说啥你都听?当年你爹说啥你都不敢反驳,现在跟着你媳妇敢造次了是吧?赶紧把这堆破铁退了,把贷款还了,不然我就跟你断绝母子关系!”
要是搁以前,陈建国早就闷头抽烟不敢说话了,可这次他只是皱了皱眉,往前站了一步挡在林秀芳前面,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娘,这事我跟秀芳商量过了,靠谱。现在订单都排到两个月后了,没设备赶不出来,到时候赔了定金才是真的亏。您放心,贷款我们肯定能还上,不用您掏一分钱。”
张桂兰没想到一向懦弱的儿子居然敢反驳她,愣了一下,干脆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说自己命苦,养了个白眼狼,娶了媳妇忘了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林秀芳也不劝,转身进屋端了个板凳出来放在她旁边,说:“娘,您要是累了就坐这哭,我们还得干活赶订单,就不陪您了。”说完拉着陈建国就去院里试新设备,把张桂兰晾在一边。
张桂兰哭了半天,见没人理她,自己也觉得没趣,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指着陈建国放狠话:“行!你们能耐!我不管你们了!等以后你们赔得精光,别回老宅哭着求我!”说完气冲冲地走了,出门的时候还狠狠踹了一脚院门,震得门上的春联都掉了半张。
王强看着她的背影,有点担心地说:“师娘,奶这么闹,村里人该不会真以为咱们要败家吧?”
林秀芳笑了笑,伸手拍了拍身边的电刨:“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愿意说就说,咱们把活干好,把钱挣了,日子过红火了,谁也说不出啥。”
陈建国也点头,拿着刚刨好的木料笑得一脸憨厚:“对!等咱们挣了钱,把贷款还上,再把这三间老屋翻修一下,给俩儿子盖个书房,到时候我娘她就没话说了。”
天擦黑的时候,他们用新设备做的第一套衣柜框架已经成型了,严丝合缝,摸着光滑平整,比之前手工做的还好。明宇放学回来,爬在衣柜框上晃了晃,仰着小脸笑:“爹做的柜子真结实!比隔壁大壮家的还好!”
林秀芳把小儿子抱下来,从兜里摸出个温热的煮鸡蛋塞给他,抬头看着天边的晚霞,又看了看身边忙着调试设备的丈夫、趴在桌边算木料的大儿子、啃着鸡蛋笑的小儿子,心里满是踏实。风从院坝吹过来,带着院角梨树的花香气,她知道,从拿到这笔贷款的这一刻起,他们的日子就像上了电刨的木料,正朝着想要的方向,稳稳当当地往前走。


第22章:第一个大单
1997年5月20日,刚过立夏的风裹着满院洋槐花的甜香,把陈建国刚打磨好的餐椅吹得晃了晃,木头上清漆的味道混着花香,闻着格外舒服。前几天他们刚把之前攒的二十七套家具订单全部交完,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整整十天,十里八村来拉货的人都夸活做得细、速度快,还有不少人当场就交了新的定金,院坝角落的木料堆得快赶上屋檐高了。
“秀芳妹子!建国兄弟!在家不?”院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林秀芳抬头一看,是镇小学的赵老师,正骑着二八大杠往院里走,车把上还挂着个帆布包,脸上满是笑。
林秀芳赶紧迎上去搬板凳:“赵老师快坐,是不是上次给您做的书柜出啥问题了?”
“哪能啊,好用得很,同事们见了都问我在哪打的!”赵老师摆了摆手,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通知,“我今天来是给你们送个大活的,县教育局要给机关换20套办公桌椅,要求结实耐用,抽屉多能放文件,之前给我们学校做的那批桌椅局里领导看见了,觉得质量好价格也公道,我就把你们推荐过去了。就是有个要求,得半个月之内交货,县城的张老板报价贵不说,还说最快得二十天,局里六月初要迎接上级检查,等不及,你看你们敢接不?”
陈建国手里的砂纸顿了顿,眉头皱了起来:“20套?半个月?就算有电刨电锯,一天最多做两套,还得上漆晾干,是不是太紧了点?”
“能接。”林秀芳没等他说完就应了下来,伸手拿过赵老师手里的通知翻了翻,“你看,这上面的样式跟我们之前给镇小学做的老师办公桌差不多,就是多了两个抽屉,我们之前做过熟门熟路,半个月绝对能交,而且价格比张老板还能低一成,质量您放心,用个十年八年都坏不了。”
赵老师眼睛一亮:“那可太好了!我下午就带局里的李干事过来看样,要是没问题当场就能签合同付定金!”
送走赵老师,陈建国还有点发懵:“秀芳,20套呢,万一赶不出来要赔双倍定金,那可是好几百块,咱赔不起啊。”
林秀芳指着墙角堆的木料笑:“你忘了?前几天我让你多进的这批松木,就是留着接大活用的,你算啊,一天做两套,刨料一天,组装十二天,上漆晾干两天,刚好十四天,还剩一天富余,怎么会赶不及?再说这是教育局的活,咱们干好了,后面还有各乡镇学校的订单呢,可比接散活划算多了。”
陈建国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确实是这么个理,当即就撸起袖子:“行!听你的!我现在就跟王强排工期,保证不耽误事!”
下午三点多,赵老师果然带着个戴眼镜穿白衬衫的李干事过来了,旁边还跟着县城开家具店的张老板,脸拉得老长,一进门就上下扫了两眼院坝里的工具,撇着嘴说:“李干事,我就说你别信,一个村头小作坊,能做出啥好东西?别到时候交不了货耽误你们检查,哭都来不及。”
林秀芳也没生气,转身把之前给镇小学做的同款办公桌拉过来,“咚咚”敲了敲桌面:“张老板,东西好不好得看质量,你看这桌腿是整根的松木,没有拼接,抽屉用的是榫卯结构,拉个十年都不会晃,我们报价一套210,你报价240,比我们贵三成不说,还得二十天才能交货,你说李干事选谁的?”
李干事伸手晃了晃桌子,又拉了拉抽屉,确实顺滑结实,又翻了翻林秀芳拿出来的过往订单和客户签字的收货单,当场就拍了板:“行!就你们家了!我现在就跟你们签合同,先付三成定金,交货当天结清余款,半个月后我来拉货,要是没问题,下面三个乡镇中心小学还有六十套桌椅的订单,也给你们做!”
张老板在旁边听得脸都绿了,哼了一声转身就走,出门的时候还狠狠踹了一脚门槛,撂下话:“我倒要看看你们半个月怎么变出20套桌椅,别到时候哭着求我收你们的烂木料!”
合同签完,林秀芳捏着三百多块的定金,转头就跟陈建国排起了工期:“你带王强负责开料、组装,我负责刷漆、联系木料补料,明轩放学回来帮着算尺寸、核木料,明宇要是乖就帮忙递个钉子砂纸,咱们加班加点,肯定能按时做完!”
当天晚上,院坝里的电灯就亮到了后半夜,电锯“嗡嗡”的声响到了十点多才停,林秀芳熬了一大锅绿豆汤,给每个人盛了一大碗,陈建国的手上又磨出了两个水泡,挑破了缠上胶布,拿起刨子又接着干。
赶工到第五天,小姑子陈建红拎着个编织袋过来了,靠在院门边上嗑着瓜子,看着堆得满院的木料撇着嘴笑:“哟,二嫂可真有本事啊,这么大的活都敢接?我娘在家可说了,你们要是到时候交不了货赔了钱,可别回老宅借钱,我们可没有闲钱给你填窟窿。”
林秀芳手里拿着漆刷,头都没抬:“不劳你操心,我们就算赔了也不会找你借,挣了钱也不会给你花,你要是没事就赶紧走,别在这挡着光耽误我们干活,到时候真耽误了交货,我可要算你的损失。”
陈建红碰了一鼻子灰,气得把瓜子皮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走,走的时候还顺走了院角放着的半袋新锯末,说是回家引火用。王强气得要去追,林秀芳摆了摆手:“别跟她一般见识,耽误干活不值当。”
到了第十天,偏偏出了岔子,电锯的传动皮带突然断了,镇上的五金店根本没有匹配的型号,陈建国急得满头大汗,蹲在地上把烟盒都捏扁了:“这可咋办?离交货还有四天,没了电锯一天最多做一套,肯定赶不及了!”
林秀芳二话不说,拿了个塑料袋揣了钱就往外走:“你在家先带着王强手工刨料,我去县城买皮带,肯定能赶回来!”
那时候去县城的中巴一小时才一趟,林秀芳在太阳底下等了二十多分钟才坐上车,跑了三家五金店才找到匹配的皮带,回来的时候刚好赶上雷阵雨,浑身上下淋得透湿,头发滴着水,手里的皮带却用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一点水都没沾到。
陈建国接过皮带的时候,眼圈都红了,伸手给她擦脸上的雨水:“你咋不买个伞啊,淋出病来咋办?”
“买伞耽误时间,早买回来早开工,不然真耽误交货,那损失可就大了。”林秀芳擦了擦脸上的水,转身就去厨房熬姜汤。
换好皮带之后,几个人连着熬了三天三夜,最后一套桌椅的清漆晾干的时候,刚好是第十四天的傍晚,比约定的交货时间还早了半天。林秀芳特意去村头王大爷的小卖部给李干事打了个电话,五毛钱一分钟,她报了平安之后就挂了,回来的时候脸上满是笑:“李干事说明天一早就带卡车过来拉货。”
第二天早上八点多,一辆盖着蓝布的解放卡车就开到了院门口,李干事跳下车,一套一套地验货,晃桌子不摇,拉抽屉顺滑,漆面均匀没有瑕疵,比他预想的质量还好,当场就让人把桌椅搬上车,把剩下的三千九百九十块货款用报纸包着递了过来,厚厚的一沓,陈建国接的时候,手都有点抖——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一次性拿这么多钱。
“你们这活做得真不错,”李干事拍了拍陈建国的肩膀,掏出一张新的采购单,“你看,这是下面三个乡镇中心小学的六十套桌椅订单,要求跟这批一样,一个月交货,你看行不行?”
“行!肯定行!”陈建国这次想都没想就应了下来,笑得嘴都合不上。
送走卡车,王强蹦得老高,举着刚买的冰棒喊:“师傅师娘!我们成了!”明轩掏出自己的小记账本,趴在八仙桌上唰唰地算:“木料钱花了2220,盒饭、买皮带、熬姜汤这些杂费花了100,定金加余款一共4200,纯利1880,加上之前攒的钱,信用社的贷款就剩320块了,再接两套衣柜就能全部还清!”
明宇举着林秀芳给他买的棒棒糖,舔得一脸糖霜,仰着小脸笑:“我明天要去告诉老师,教育局的桌子都是我爹做的!我爹最厉害!”
陈建国把钱递给林秀芳,粗糙的手掌蹭到她的手背,还带着木料的毛刺:“秀芳,还是你有远见,当初要是不买电动工具,咱们根本接不了这活。”
林秀芳把钱塞进贴身的衣兜里,暖乎乎的,她拍了拍陈建国的胳膊:“这是咱们一家人一起干出来的,以后还有更大的单等着咱们呢。”
正说着呢,院门口晃过一个人影,是张桂兰,拎着个布袋子要去赶集,往院里瞅了一眼,看见刚开走的卡车尾巴,又看见几个人笑的开心,嘴动了动,想说啥最终还是没说,低着头快步走了。林秀芳瞥见了,也没上去搭话,转身给明宇擦了擦脸上的糖霜。
晚上林秀芳割了二斤五花肉,包了白菜猪肉馅的饺子,就着蒜头,陈建国吃了两大碗,说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饺子。堂屋的收音机里正放着《东方之珠》,播音员笑着说还有一个多月香港就要回归了,全国人民都在盼着。
林秀芳咬了一口饺子,鲜美的肉汁在嘴里散开,她看着身边吃得满脸油光的小儿子,趴在桌边算下一批订单木料的大儿子,还有正给自己夹饺子的陈建国,窗外的夕阳把院子染成了暖金色,洋槐花的香气又飘了进来。她知道,这只是他们的第一个大单,往后的日子,还会像这刚出锅的饺子一样,热气腾腾,满是奔头。


第23章:口碑传播
1997年7月8日,刚入伏的天热得像个焖烧笼,院坝里晾的湿毛巾搭在绳子上,半个钟头就能晒得硬邦邦。林秀芳刚把最后一套课桌椅搬上乡中心校的卡车,额前的碎发已经湿得贴在脑门上,后背上的衬衫也洇出了好大一块汗印。
“林妹子,陈师傅,你们这活做得真是太扎实了!”太平乡中心校的王校长攥着林秀芳的手,另一只手“咚咚”敲了敲桌板,“我们之前找县城的木匠做的桌椅,用了两年桌腿就晃,你们这料实,榫卯又紧,用十年都没问题!我刚才给另外两个乡的校长打了电话,他们下半年要新修校舍,八十套课桌椅的活,都想交给你们做!”
旁边站着的两个校长也连连点头,手里攥着皱巴巴的采购清单,脸上满是笑:“对对对,我们刚才都看过样品了,价格比县城便宜两成,还能送货上门,就定你们家了!”
陈建国手里攥着刚签完的三份合同,指节都因为用力有点泛白,搁在以前遇到这种场合,他早就躲到林秀芳身后了,现在却能抬起头,对着几个人稳稳地算工期:“王校长,八十套桌椅,我们现在有电锯电刨,二十五天就能交货,要是中间下雨耽误上漆,最多再延两天,绝对赶得上你们开学用。”
林秀芳端着刚从村头小卖部买回来的橘子汽水递过去,玻璃瓶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五毛钱一瓶,她特意让老板多冰了半个钟头:“各位校长放心,我们做活凭的就是良心,但凡有一套桌椅出问题,我们免费上门修,修不好全额退款。”
几个人喝完汽水,骑着二八大杠高高兴兴地走了,王强蹲在院坝边啃西瓜,啃得满脸淌汁,见人走了“嗷”一声蹦起来:“师傅师娘!咱们这是接不完的活啊!”
林秀芳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转头看向院坝里堆得小山似的木料——这段时间订单接得密,原先的院坝已经堆不下了,新拉来的松木都靠到了邻居家的院墙根,前两天下暴雨,她连夜起来挪木料,还是淋坏了半块木板,损失了二十多块钱。她心里早就盘算了,得找个宽敞的地方做工坊,不然活越多越乱。
“建国,你还记得村头原先生产队的旧仓库不?”林秀芳擦了擦手上的木屑,“我前几天路过看见门都锁锈了,空了快十年了吧?咱们租下来当工坊怎么样?我问过村头的老人,那仓库有二百多平,放木料、堆成品、摆工具都够,屋顶补补漏就能用。”
陈建国愣了愣:“那仓库是大队的,管这事的是我哥啊,他现在是村副主任,之前我提过想借放个东西,他都推三阻四的,能租给咱们?”
“现在不是借,是给钱租,又不占他便宜。”林秀芳把合同叠好塞进兜里,“走吧,咱们现在就去大队部问问,真要是他故意卡,我就去找村支书,之前村支书在村民大会上都说了,闲置的集体资产优先租给本村搞创业的村民,咱们这还能解决三个就业岗位呢,他没道理不同意。”
两口子走到大队部的时候,陈建业正跷着二郎腿在办公室吹风扇,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喝茶,看见他俩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哟,二弟二弟妹这是发财了,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地方?”
林秀芳也没跟他绕弯子,直接把来意说了:“大哥,我们想租村头的旧仓库当木工坊,一年租金多少钱?我们按规矩给。”
陈建业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放下搪瓷缸子:“哎呀,你们不早说,上周张屠夫刚问过我,想租那个仓库当杀猪场,给四百块一年呢,我都快答应他了。”
林秀芳心里门儿清,张屠夫家的杀猪场去年就盖好了,哪用得着租仓库,这是陈建业故意坐地起价。她笑了笑,把手里的一沓订单往桌上一放:“大哥,你也知道我们这接的是教育局的订单,都是给学校做课桌椅的,算是给咱们村争光的事,村支书之前也说过,这类创业项目租集体场地有优惠,你要是为难,我就去问问村支书,看他怎么说。”
陈建业脸上的笑僵了僵,他哪敢真让林秀芳去找村支书,前几天村支书还特意跟他说,陈家二房做家具做的好,是村里的致富典型,能扶持就扶持。他顿了顿,换了副语气:“哎呀,都是一家人,我能为难你们吗?租给你们也行,一年就按三百块算,跟张屠夫给的价差不多。不过我有个条件,你看你们现在活多了要雇人吧?我小舅子之前也学过两年木匠,你把他招进去,工钱跟别人一样就行。”
林秀芳心里冷笑,陈建业那个小舅子她知道,二十多岁的人,好吃懒做,学了三年木匠连个板凳都做不方正,招进来不是耽误事吗?但她也没当场驳他的面子:“行啊,让他明天过来试工三天,手艺过关就留下,我们这做工要对客户负责,要是手艺不行,做出来的东西人家退货,我们赔不起。”
陈建业以为她答应了,高高兴兴地给他们开了租赁条子,还特意免了第一个月的租金,美其名曰“支持亲戚创业”。
第二天一早,陈建业的小舅子王虎就晃悠着来了,穿个花衬衫,嘴里叼着烟,连刨子都拿不稳,刨出来的木板歪歪扭扭,到处是坑,陈建国看了直皱眉,试工第一天就弄坏了两块松木,损失了三十多块钱。
第三天下午,林秀芳直接把三十块钱塞到王虎手里:“大兄弟,你这手艺我们这用不了,这三天给你算二十块工钱,再加十块木料损失费,你回去吧。”
王虎当时就急了:“我姐夫可是村副主任!你敢辞我?我看你这仓库是不想租了!”
正闹着呢,陈建业和张桂兰就来了,张桂兰一进门就拍着大腿哭:“林秀芳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现在赚了钱就不认亲戚了!你大哥好心给你介绍人,你还敢赶人?我今天就把话放这,你要是不留王虎,这仓库你别想租!”
陈建业也沉着脸:“二弟妹,你这就太不给我面子了,不就是弄坏两块木板吗?我赔你就是了,人必须留下。”
林秀芳也没生气,转身把之前给学校做的课桌椅拉过来,又把手里的合同拍在桌上:“妈,大哥,不是我不给面子,你们看看,这些都是学校的订单,要是用王虎做的东西,到时候桌椅用两年就坏了,学校退单,我们赔几万块钱,你们替我们赔吗?建国干了十几年木匠,凭的就是手艺好的名声,要是为了人情砸了招牌,我们一家四口喝西北风去?当年分家的时候,你们就给了我们三间漏雨老屋,二百斤玉米,我们走到今天全靠自己熬,没沾过家里一点光,现在我开工坊雇人,只看手艺,不看关系,谁来都一样。”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也纷纷点头,当年分家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张桂兰有多偏心谁都知道,现在见她闹,也没人帮她说话。张桂兰闹了半天没人理,脸上挂不住,啐了一口转身就走,陈建业也灰溜溜地拽着王虎走了,临走前还撂下话:“你们给我等着!”
林秀芳也没往心里去,当天下午就在村头贴了招工告示,招三个手艺扎实的木匠,一天八块钱包午饭,做的好还有奖金。告示贴出去不到半天,就来了十几个人报名,陈建国亲自试工,刨木头、做榫卯、拼板凳,一下午就挑出了三个手艺最好的,其中有个六十多岁的老木匠李师傅,做了四十多年木工,榫卯手艺比陈建国还厉害,陈建国跟他聊了半天才知道,李师傅之前是县家具厂的老师傅,前几年厂子倒闭了就回了家,这次看见招工特意过来的。
“陈师傅你放心,我做的活,要是有一点毛病,你一分钱都不用给我。”李师傅随手刨了块木板,刨出来的木片薄得像纸,摸上去光滑得能照见人。
陈建国高兴得直搓手:“李师傅,您能来我们这真是太好了!我早就想跟您学学老式榫卯的手艺!”
接下来的三天,全家加上王强和三个木匠一起收拾旧仓库,屋顶的破瓦换了新的,墙上的窟窿用水泥补上,地面铺了一层碎砖头,扫得干干净净,陈建国还特意找了块上好的桐木,亲手刻了个木牌子,上面用墨写了“秀林工坊”四个大字,7岁的明轩蹲在旁边看了半天,拿起铅笔在右下角画了个小小的刨子图案,跟他记账本上画的一模一样。
“妈,你看,爸爸是木匠,咱们的工坊就得有个刨子!”明轩仰着小脸笑,脸上沾了点墨汁,像个小花猫。
林秀芳笑着擦了擦他的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还记得上一辈子,明轩小时候连个完整的铅笔都用不起,现在居然能跟着她算账,还能给工坊出主意,这日子真的不一样了。
开伙第一天,林秀芳特意割了三斤五花肉,炖了满满一大锅土豆红烧肉,还蒸了两屉白面馒头,所有人围坐在工坊的临时桌子旁吃饭,李师傅咬了一口红烧肉,眼睛都亮了:“我干了一辈子木匠,从来没遇过这么大方的东家,你们放心,以后我做的活,绝对给你们把好质量关!”
王强也举着馒头嘿嘿笑:“师娘,以后我跟着李师傅好好学手艺,肯定不给你和师傅丢脸!”
晚上收工回家,陈建国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抽了一根烟,烟圈在昏黄的电灯泡底下慢慢散开:“秀芳,以前我总觉得我哥是长辈,不好驳他的面子,今天我才知道,做生意真的不能讲人情,不然砸了自己的手艺,对不起客户,也对不起咱们一家人这么久的努力。”
林秀芳正在给明宇挑手上的木刺,听见这话抬头笑了:“你能想明白就好,咱们凭手艺吃饭,不偷不抢,谁的面子也不用惯着。”
明轩趴在炕上,小账本摆得满满当当,手里攥着半截铅笔算得认真:“妈,我算过了,租仓库一年三百,雇四个工人(加上王强)一个月工钱加吃饭要六百,但是这个月接的订单,除去成本,纯利能有三千二,比上个月多了一千多,再过俩月,咱们就能把信用社的贷款全部还清了!”
明宇举着陈建国刚给他做的小木枪,晃来晃去地喊:“以后工坊的门我来守!不让大伯和奶奶过来捣乱!我是小警察!”
窗外的大喇叭刚好在放《春天的故事》,晚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院坝里洋槐花的余味,远处的稻田里蛙声一片,陈建国伸手给林秀芳捋了捋额前的碎发,粗糙的手掌蹭过她的脸颊,带着熟悉的木料香气。林秀芳看着身边笑得眉眼弯弯的丈夫,趴在炕上算账的大儿子,举着木枪乱跑的小儿子,心里暖得发烫。
她知道,从这个闷热的伏天开始,他们的小作坊,终于要变成正儿八经的工坊了,往后的路,只会越走越宽,越走越亮。


第24章:小姑子使坏
1997年8月15日,中元节,日头还像烧红的烙铁,晒得人后脖颈发疼。村头的杨树上知了扯着嗓子叫,秀林工坊的吊扇呼呼转得飞快,还是吹不散满屋子的松木香气和暑气。
陈建国蹲在木料堆旁,跟着李师傅学做暗榫,刨子推过去,薄得透光的木片卷着边落到地上,七岁的陈明宇蹲在旁边捡,攒了满满一筐要拿回家喂兔子。明轩趴在工坊门口的旧八仙桌上,一边写暑假作业,一边帮着登记录入货信息,小账本摊在旁边,铅笔字写得工工整整,哪笔木料花了多少钱,哪个客户哪天要提货,记得比林秀芳还清楚。
“师娘,有人找!”王强抱着刚刨好的木板从外面进来,身后跟着个戴宽檐草帽、捂米白色纱巾的女人,全身上下只露了一双眼睛,说话还故意捏着嗓子,听起来怪怪的:“你是这的老板?我要订家具。”
林秀芳刚算完上个月的工钱,听见声音抬头打量了对方两眼,总觉得身形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她笑着拉过凳子给人坐,倒了杯凉白开递过去:“你要做什么家具?是家用还是单位用?”
女人没接水,视线扫了一圈成品区摆的组合柜,指尖敲了敲桌面:“我是县农机站的会计,我们单位搞福利,要十套和这个一模一样的组合柜,半个月之内要货,能做出来吗?”
林秀芳心里盘了盘,现在工坊有四个工人,加加班半个月赶十套没问题,她报了价:“一套四百,十套总共四千,先交五十块定金,咱们签个合同,到期你过来提货就行,要是中途你这边不要了,定金不退,还要赔总货款百分之二十的违约金,要是我们做不出来,双倍退你定金,你看行不?”
女人很爽快,掏出五十块钱拍在桌上,拿过合同刷刷签了个“李红梅”的名字,按了红手印,连提货单都没仔细看就塞进兜里,压了压草帽起身就走:“我半个后来提货,你们可别耽误事,做好了我们后续还有二十套的订单。”
直到人影都出了村,林秀芳还在纳闷,这客户怎么这么痛快,连价都不还。陈建国抱着木料过来,挠了挠头:“管她呢,咱们按合同做就行,反正这价也不亏。”
接下来的半个月,全工坊的人都铆着劲赶这单急活,李师傅负责开榫,陈建国负责拼板,王强带着两个工人上漆,晚上都加着班干到十点多,明轩每天吃完饭就过来给大家送凉白开,还帮着数螺丝、擦漆面,明宇也不闹,蹲在旁边安安静静捡刨花,连平时最爱去的村头小卖部都很少去了。
紧赶慢赶,终于在交货期前一天把十套组合柜全做完了,樱桃红的漆面亮得能照见人影,拉手是陈建国特意选的铜制的,摸上去温润不刮手,打开门里面还有隐藏的抽屉,比县城家具店卖的还实用。林秀芳挨个检查了一遍,特意让王强把柜子都摆到门口的空地上晾味,就等客户第二天来提货。
结果从早上等到下午三点,连个人影都没见着,陈建国有点急:“会不会是客户有事耽误了?要不我去县农机站问问?”
林秀芳也觉得不对劲,找了张公用电话按合同上留的单位号码打过去,对方接电话的人一听就愣了:“我们农机站根本没有叫李红梅的会计,也没说要订什么组合柜啊,你们是不是被骗了?”
“糟了。”林秀芳心里咯噔一下,刚要挂电话,就听见工坊方向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她赶紧往回跑,刚到门口就看见上午还空着的工坊门口站了四个人,为首的那个摘了草帽扯了纱巾,不是陈建红是谁?耳后那颗小时候长水痘留下的小黑痣,林秀芳闭着眼都认得。
“二嫂,这十套柜子做得倒是挺好看啊。”陈建红抱着胳膊站在成品柜旁边,指尖戳了戳漆面,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可惜啊,我不要了,你把我那五十块定金退给我,我立马就走。”
跟她来的三个流里流气的小年轻也跟着起哄:“就是,人家不要了你们还敢强买强卖啊?赶紧退钱,不然我们把你这破工坊砸了!”
陈建国脸都气白了,指着陈建红的手都在抖:“建红?你、你故意的?我们这半个月熬夜赶工,光木料钱就花了两千多,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我就是故意的怎么了?”陈建红嗤笑一声,叉着腰往地上啐了一口,“谁让你们赚了钱就不认人?我哥要进你们工坊你们都不收,我妈要点钱你们推三阻四,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我告诉你林秀芳,今天要么你把定金退给我,要么我就天天带人来你这闹,我看你这生意还怎么做!”
旁边看热闹的村民越围越多,都对着陈建红指指点点,说她太不地道,哪有这么坑自家人的。张桂兰不知什么时候也挤了进来,往地上一坐就拍着大腿哭:“哎呦我苦命的女儿啊,被人欺负到头上了都没人管啊!不就是几十套破家具吗?你当嫂子的送给妹妹怎么了?还敢要定金?我看你是想钱想疯了!”
林秀芳站在台阶上,看着这母女俩一唱一和,半点没生气,反而笑了笑,从兜里掏出半个月前签的合同,举起来给周围的人看:“大家都看看啊,这是当时这位‘李红梅’同志跟我签的合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定作方中途违约的话,定金不退,还要赔偿总货款百分之二十的违约金,十套柜子总共四千块,违约金就是八百块,别说我不退你定金,你还得赔我八百块钱。”
陈建红脸色一下就白了,她当时根本没仔细看合同,以为交五十块定金就能坑他们一把,哪想到还有违约金这回事:“你、你胡说!我什么时候签过这种东西?那名字不是我写的!”
“不是你写的?”林秀芳挑了挑眉,转头喊过明轩,“明轩,你当时在门口写作业,看见这位阿姨耳后有什么?还有她当时手里拿的搪瓷缸子,上面印的什么字?”
明轩仰着小脸,声音脆生生的:“阿姨耳后有个小黑痣,她的搪瓷缸子上面印着‘县纺织厂1995年先进工作者’,我记得上次她去奶奶家,拿的就是这个缸子!”
王强也站出来:“对!我当时给她倒水,她不喝,说自己带了,掏出来的就是县纺织厂的缸子,我姐也在纺织厂上班,那种缸子只有先进工作者才有,整个纺织厂都没几个!”
周围的人哄的一声就笑了,陈建红1995年评上先进工作者的事全村都知道,那缸子她平时宝贝得不行,走哪带哪,这下根本赖不掉。张桂兰也不哭了,坐在地上愣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小姑子,你要是不认也没关系。”林秀芳把合同叠好揣进兜里,语气平静,“咱们这合同按了手印,有法律效应,我现在就去派出所报警,告你诈骗,到时候让警察来查,要是真的是你故意坑我们,不光要赔钱,还要拘留,你那纺织厂的工作能不能保住,我就不知道了。”
一听要报警还要丢工作,陈建红当场就慌了,她费了好大劲才当上纺织厂的正式工,要是因为这事被开除,她这辈子就完了。她“哇”的一声就哭了,拽着张桂兰的胳膊晃:“妈,你快想想办法啊,我不能丢工作啊!”
张桂兰也急了,她这辈子最疼的就是这个小女儿,要是工作没了,以后找婆家都难。她咬了咬牙,从兜里掏出个布包,数了八百块钱狠狠摔到林秀芳脚边:“算你狠!这钱我们赔!你别去报警!”说完拽着哭哭啼啼的陈建红就走,那三个小年轻见势不妙,也灰溜溜地跟着跑了。
陈建国蹲下来捡钱,还有点不忍心:“秀芳,要不这钱咱们还是退给她吧,毕竟是亲妹妹,她一个月工资才一百多,八百块得攒大半年呢。”
“退?凭什么退?”林秀芳把钱接过来数了数,塞进装公款的布包里,“咱们这半个月工人加了多少班?木料钱、工钱加起来快三千了,真要是这十套柜子砸手里,咱们贷款都还不上,到时候信用社来收房子,我们一家四口住大街去?这次给她个教训,下次她才不敢再动歪心思,不然以后我们生意都没法做。”
正说着呢,县供销社的刘主任骑着二八大杠过来了,他之前听太平乡的王校长说这家工坊的家具做得好,刚好供销社要给职工发福利,特意过来看看,一眼就看见门口摆的十套樱桃红组合柜,眼睛都亮了:“林妹子,这十套柜子是现成的?多少钱一套?我全要了!”
林秀芳一听就笑了,连忙迎上去:“刘主任,这柜子本来是别人订的,人家违约了,你要的话,还是按之前说的四百一套,保证没毛病。”
刘主任挨个拉开柜门看了看,敲了敲木板,当即就拍板:“行!我明天就让人开车来拉,钱我下午就给你送过来!以后我们供销社的办公家具,都找你们做!”
当天下午,刘主任就把四千块货款送了过来,林秀芳算了算账,这单不光没赔,还赚了两千多,加上陈建红赔的八百块,总共进账两千八,比之前半个月赚的都多。
晚上收工回家,陈建国买了两斤猪肉,包了白菜肉馅的饺子,明轩趴在炕上算钱,小账本翻得哗哗响:“妈,我算过了,咱们今天赚的钱,把信用社剩下的一千五百块贷款还了,还剩两千一,下个月就能给我和弟弟买新书包了,还能给你买件新衬衫!”
明宇举着小木枪跑过来,小脸上沾了点面粉:“妈!以后我天天守在工坊门口,小姑子要是再来捣乱,我就拿枪打她!我是警察!”
陈建国擀着饺子皮,抬头看了林秀芳一眼,眼里满是佩服:“今天多亏你留了个心眼签了合同,不然咱们这次真要亏大了。以前我总觉得都是一家人,不用算那么清,现在才知道,对不讲理的人,就得按规矩来。”
林秀芳包着饺子,指尖沾着面粉,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风吹过院坝里的玉米地,沙沙作响。她想起上一辈子,陈建红就是这样,见不得他们过一点好日子,时不时就过来搅局,那时候陈建国懦弱,她也忍气吞声,最后被欺负得连孩子的学费都凑不齐。现在不一样了,她手里握着主动权,日子是自己过的,谁也别想再来欺负他们一家。
“以后不管是谁来订家具,哪怕是亲爹亲妈,都得签合同按手印。”林秀芳把包好的饺子摆到盖帘上,笑着说,“咱们凭手艺吃饭,不坑人,但是也不能被人坑。”
锅里的水开了,冒着滚滚的白汽,饺子下进去,翻着花浮上来,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林秀芳看着身边笑呵呵擀皮的丈夫,趴在炕上算账的大儿子,举着木枪乱跑的小儿子,心里踏实得很。
这日子,就像锅里的饺子,越煮越香,越熬越有奔头。


第25章:明轩的天赋
1997年9月10日,白露刚过,风里已经裹了早秋的凉意,村道两边的玉米穗子沉得压弯了杆,院角的金桂开得热热闹闹,甜香飘出去半条街。林秀芳骑着刚买的二八大杠,前面横梁坐着晃腿的陈明宇,后面坐着手捧贺卡的陈明轩,车轱辘碾过落满梧桐叶的路面,沙沙响。
“妈,我给张老师做的贺卡上面画了小红花,张老师肯定喜欢。”明轩晃了晃手里的硬纸卡,蜡笔画的太阳花歪歪扭扭,却涂得格外鲜亮。今天是教师节,前一天晚上兄弟俩趴在炕桌上画了半个钟头,明宇还在哥哥的贺卡角落添了个歪歪扭扭的五角星。
把俩孩子送到村口的小学,林秀芳调转车头往村西的工坊骑。自从上个月接了县供销社的长期订单,又多了隔壁乡中学三十套课桌椅的活,工坊里的五个工人天天连轴转,陈建国最近熬得眼睛都红了,嘴角起了俩火泡,一门心思扑在这批课桌椅的放样上。
到工坊的时候,陈建国正蹲在地上铺图纸,手边摆着木尺和铅笔,旁边堆着刚从木材厂拉回来的松木料,王强带着两个工人正忙着解板,锯木声混着刨子的声响成一片。
“你怎么来了?早上不是说要去县城找张老板谈板材的事?”陈建国抬头抹了把额角的汗,手里的铅笔在图纸上标了个尺寸,“课桌椅的样我昨晚画出来了,你看看,按乡中学给的要求,一桌一凳,结实耐用就行,价钱之前谈好的一套三十五,三十套总共一千零五十,除掉木料钱工钱,能赚个三百多。”
林秀芳蹲下来翻了翻图纸,她对木工活不懂,只看个大概,就笑着说:“你做了十几年木匠,尺寸肯定没问题,我就是过来给你带俩包子,你早上没吃饭就过来了,别饿坏了。”她把兜里揣的热包子递过去,陈建国接过来两口就啃了一个,含糊不清地说:“这批活赶得急,下月底就要交,我得赶紧把样放出来,今天就下料。”
中午放学的铃声刚响,明轩就牵着明宇的手蹦蹦跳跳跑过来了,兄弟俩背上的新书包还是上个月赚了钱刚买的,藏青色的帆布面,印着米老鼠的图案,明宇的书包带子上还挂了个塑料的小警哨,跑起来叮铃响。
“妈,我今天数学小测考了一百分!”明轩刚进门就举着卷子冲林秀芳晃,卷子上的红勾勾整整齐齐,右上角的100分写得格外醒目,“张老师还在班上念我的卷子了,说我应用题算得比班长都快。”
林秀芳高兴得摸了摸儿子的头,从抽屉里摸出两颗水果糖塞给兄弟俩:“真棒,晚上给你们煮荷包蛋吃。”
明轩把糖塞给弟弟一颗,搬了个小板凳蹲在陈建国旁边,一边吃橘子糖一边看他爸在木板上弹墨线,小眉头皱得紧紧的,看了十来分钟,突然伸手拽了拽陈建国的袖子:“爸,你这个尺寸算错了。”
陈建国手里的墨斗顿了顿,低头看着蹲在脚边的小儿子,忍不住笑了:“你个小屁孩懂啥?爸做了十几年木匠,还能把尺寸算错?一边玩去,别挡着我下料。”
“真的错了!”明轩急得站了起来,从书包里掏出数学作业本和铅笔,蹲在地上刷刷算起来,“你看,乡中学要的是初中生的课桌椅,桌高得要75公分对吧?你这上面标的是70公分,那是我们小学一年级用的高度,初中生坐上去写字得驼背。还有,你算木料的时候,每套课桌椅的面板你算的是0.02方,可是你刚才标的面板长是120公分,宽是50公分,厚是3公分,算下来应该是0.018方,每套多算了0.002方,三十套就多算了0.06方。还有腿料你每根多留了三公分的余量,三十套下来总共要多耗半方料,咱们昨天拉回来的木料总共才3方,按你这个算法,料不够,还要多花两百多块钱买料,工期也得耽误。”
明轩的声音脆生生的,周围干活的工人都停下来看,王强凑过来瞅了瞅他写在作业本上的算式,又拿尺子量了量陈建国画的线,一拍脑袋:“师傅!明轩说得对啊!我刚才就觉得哪不对,我算着料好像不够,还以为我算错了,你这桌高确实标的70公分,上次我们给村小做的课桌椅就是这个高度!”
陈建国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连忙拿过木尺量了量图纸上的尺寸,又翻出乡中学给的要求单,果然,要求上明明白白写着桌高75公分,他昨晚熬到两点画图,迷迷糊糊就按之前村小的尺寸标了,木料的余量也留多了,要是真按这个尺寸下料,做出来的课桌椅送到中学,学生根本用不了,不仅要赔违约金,名声也坏了,再加上补木料的钱,这单活不仅赚不到钱,还要亏个四百多,比上个月小姑子赔的那八百还让人肉疼。
“我的乖乖,幸亏你小子发现了!”陈建国吓得额角的汗都下来了,一把把明轩抱起来举得老高,“爸差点犯了大错!你这脑子怎么长的,比你爸好使多了!”
周围的工人都跟着笑,纷纷夸明轩聪明:“这娃才九岁啊,算得比我们这些干了十年的木匠都准,以后肯定是个干大事的料!”“可不是吗,平时记账就清清楚楚,连买个钉子的钱都记得分毫不差,这是天生的会计料子啊!”
正闹着着呢,乡中学的李校长刚好过来查进度,进门就听见大伙夸明轩,问清楚来龙去脉,也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老陈,你这儿子可了不得啊,这么小就这么细心,将来肯定比你有出息!”他蹲下来看了看明轩写的算式,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刚好我们学校下半年要翻新老师的宿舍,要做二十套衣柜和床,到时候还找你们家做,我放心!”
林秀芳站在旁边,看着被大伙围在中间、小脸涨得通红的明轩,心里又酸又软。上一辈子这个时候,明轩也考双百,也喜欢算数字,可是那时候家里穷,被婆婆磋磨得连学费都凑不齐,后来明轩初中毕业就主动辍学去南方打工,在电子厂每天干十二个小时,赚的钱大半都被婆婆要走贴补大伯家,后来好不容易自己开了个小饭馆,天天起早贪黑累出了严重的胃病,到她死的时候,明轩还在为了给她凑医药费到处借钱。
这一辈子,她怎么也不能埋没了儿子的天赋。
当天晚上收工回家,陈建国特意割了二斤五花肉,炖了满满一锅红烧肉,明宇抱着碗吃得满嘴流油,明轩扒着饭,眼睛还时不时瞟向陈建国放在炕桌上的图纸。
林秀芳从兜里掏出个用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递到明轩面前:“给你的奖励。”
明轩拆开一看,眼睛一下就亮了——是个崭新的计算器,银灰色的外壳,小小的一个,按一下按键就发出清脆的“嘀”声,是她今天去县城谈板材的时候特意去百货商店买的,花了十八块钱,顶得上一个工人三天的工钱。
“哇,是计算器!”明轩宝贝得不行,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小心翼翼按了几个数字,屏幕上立刻跳出亮绿色的数字,“谢谢妈!以后我帮你算成本,算得又快又准!”
“以后你放学写完作业,就来工坊帮着妈妈算算账,看看图纸,有什么不懂的就问你爸,问李会计也行。”林秀芳摸着儿子的头,语气认真,“咱们明轩数学好,将来长大了,就管咱们家所有的账,好不好?”
“好!”明轩用力点头,把计算器小心翼翼放进铅笔盒的最里面,拉上拉链的时候还特意按了两下,生怕掉出来。
陈建国端着洗好的苹果进来,看着妻子和儿子,笑得满脸褶子:“我陈建国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俩儿子争气,一个会算账,一个要当警察,我就算天天熬夜干活都值。”
明宇举着啃了一半的红烧肉,含混不清地喊:“我以后当警察,保护哥哥,保护爸妈,谁要是敢来咱们工坊捣乱,我就把他抓起来!”
一家人都笑了,窗外的月亮爬得很高,桂花香飘进屋里,混着红烧肉的香气,暖得人心头发烫。林秀芳靠在炕沿上,看着明轩拿着计算器给陈建国算第二天要进的木料钱,明宇趴在旁边跟着凑热闹,手指在计算器上乱按,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她知道,这一辈子,不仅她和陈建国的日子要过好,两个儿子的人生,也会像这秋夜的月亮,亮堂堂的,满是希望。


第26章:进城开店
1998年1月12日,小寒刚过七天,西北风卷着碎雪沫子刮得人脸疼,哈气一出口就凝在睫毛上结层白霜,县城主街的柏油路面结着薄冰,自行车轱辘碾过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林秀芳攥着皱巴巴的租赁合同站在挂着红布的招牌底下,鼻尖冻得通红,嘴角的笑却压都压不住——盼了大半年的县城门店,终于落定了。
这事前前后后跑了俩月。自打去年接了三所学校的订单,工坊的产量稳了,手头也攒下了余钱,林秀芳就动了进城开店的心思。之前都是客户找上门订做,散客单少,大多靠熟人口口相传,想把生意做大,总得有个固定的门脸才行。她趁送家具的间隙跑了七八趟县城,把大街小巷的空门面都摸了个遍,最后才相中了这处:位置在县城最热闹的人民路中段,左边是县供销社的百货大楼,右边连着三个单位家属院,后面带个二十多平的小院子,既能当仓库放木料,又能支两台机器做小活,刚好是她想要的“前店后厂”格局。
最开始房东还不乐意租给她,见她穿得朴素,又是个农村来的妇女,叼着烟卷撇着嘴说:“这店面之前是开杂货铺的,租金可不便宜,一个月三百,最少得交半年的,你要是租来做小买卖赔了,我可不退押金。”
林秀芳也不恼,从布包里掏出一沓订单和客户写的感谢信,还有几张新式组合柜的照片递过去:“大哥你放心,我是做家具的,旁边这几个家属院年底不少结婚的,我这家具比百货大楼卖的便宜两成,手艺也有保证,你看这是之前给县教育局做的办公桌椅合同,还有乡中学的订单,肯定不会欠你房租。”说完直接掏出用报纸包好的一千八百块钱放在桌上,“这是半年的租金加五百块押金,你点点,要是没问题咱今天就签合同。”
房东看着厚厚一沓订单,又捏了捏手里沉甸甸的票子,立马换了笑脸:“哎呀大妹子我刚才就是开玩笑,你这么爽快的人我还是头回见,行,合同我早准备好了,咱现在就签!”
签完合同回去的路上,陈建国骑着二八大杠带着她,风灌进衣领里,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冷,嗓门亮得很:“我之前还担心你太冒进,毕竟一下掏出去两千多块,这要是赔了咱得大半年白干,现在看你都盘算好了,我就放心了,装修的事你不用管,我带王强他们来弄,最多十天就能弄完。”
“那可不,我都算过了。”后座的林秀芳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冻得发硬的棉袄背上,“咱之前攒了半年的库存,有五个组合柜,八个衣柜,还有二十多个小板凳、脸盆架,开业搞个促销,肯定能卖得差不多,后面院子还能放料,以后县城的订单直接在这边做,不用来回往村里拉,能省不少运费。”
到家一说要开县城门店的事,俩儿子比他俩还兴奋。明轩抱着他的小计算器蹲在炕边噼里啪啦按了半天,举着本子跟她说:“妈,我算过了,租金半年一千八,装修买油漆钉子啥的要花两百,做展示架用剩下的木料不用花钱,总共成本两千,按现在每套组合柜赚两百算,卖十套就回本了,咱们开业三天搞促销,肯定能卖完。”
明宇举着他的塑料警哨晃得叮铃响:“我放假了就去店里帮你看东西,谁要是敢偷家具,我就吹哨抓他!”
一家人正商量得热火朝天,院门外传来张桂兰的大嗓门,不用想都知道又是来打探消息的。自打去年分家后二房的日子越过越红火,张桂兰三天两头就过来转一圈,见着啥都要酸两句。果然一进门看见桌上的租赁合同,她立马拍着大腿喊:“哎呀秀芳你是不是疯了?好好的村里工坊不够你折腾,还敢进城租门面?那县城的钱是那么好赚的?到时候赔的你连过年的饺子都吃不上!”
陈建国脸一下就沉了,刚要开口反驳,林秀芳按住他的手,笑着递了个小板凳给张桂兰:“妈你放心,赔不了,等开业了你过去捧场,我送你个新的小板凳,比你现在坐的结实多了。”
张桂兰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坐了没十分钟就灰溜溜走了,临走前还撇着嘴嘟囔:“我看你能得意几天,到时候赔了可别回来哭着找我们借钱。”
她走后陈建国气得摔了个茶缸:“我妈怎么就见不得我们好呢?”
林秀芳笑着给他递了杯热水:“管她呢,咱们过咱们的日子,等店开起来赚了钱,她自然就不说啥了。”
接下来的十天,全家老少齐上阵。陈建国带着王强和两个木工师傅去县城装修店面,用之前做家具剩的松木板打了一排展示架,刷上浅棕色的清漆,既省钱又好看,还透着木头本身的纹理,比市面上那些刷得花里胡哨的架子顺眼多了。林秀芳去县城的印刷厂印了几百张彩色传单,上面印着新式家具的照片,还写着开业福利:开业前三天,所有家具一律九折,满五百减三十,买组合柜送实木鞋架,进店就送小木凳优惠券。明轩放学了就带着明宇去各个家属院门口发传单,小脸冻得通红也不喊累,发完了还不忘跟人家说“阿姨叔叔你们去看看呗,我们家的家具可结实了”。
1月22号开业那天,天刚蒙蒙亮全家就起来了。陈建国找了朋友借了辆拖拉机,把村里库存的家具都拉到县城的店里,林秀芳特意买了一万响的鞭炮,挂在店门口的梧桐树上,八点十八分准时点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得整条街都能听见,红纸屑落了满地,像铺了层红地毯。
刚开业没十分钟,就涌进来一大群人,大多是之前收到传单的家属院居民,还有路过看热闹的。当时市面上的家具大多是笨重的深棕色雕花款,样式老气还贵,林秀芳家的家具都是她凭重生记忆画的简约款,线条利落,颜色浅,还加了很多实用的设计,比如衣柜里加了可调节的隔板,组合柜带专门放电视的抽屉,写字台下面有放键盘的托板,看得大伙啧啧称奇。
“哎呀这衣柜样式真好看,比百货大楼卖的那个好多了,多少钱啊?”一个穿红棉袄的姑娘摸着衣柜门问,她下个月就要结婚,正愁买不到好看的家具。
“大姐你眼光真好,这是我们家的新款,开业打九折,下来是六百一十二块,比百货大楼同款便宜一百八十块,还送你个实木鞋架,要是现在付定金,我们还能免费给你上门安装。”林秀芳笑着介绍。
那姑娘一听比百货大楼便宜这么多,还管安装,立马就掏了定金:“行,我就要这个,你们腊月二十之前给我送到家就行!”
第一个单成了,后面的生意更是顺得不行。有个退休的老教师看中了书柜,说带玻璃门的刚好放他的藏书,当场就付了钱;还有个单位的后勤主任,看见他们家的办公桌椅结实,当场订了十套,说年后给办公室换。明轩蹲在柜台后面拿着计算器算账,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明宇拿着个小抹布,看见谁摸过家具就上去擦一下,还不忘跟人家说“我们家的家具用十年都坏不了”。
看热闹的人群里还有之前的老客户赵老师,他刚好来县城买年货,看见是林秀芳家开店,笑着说:“我就说你们家手艺好,迟早要开到县城来,给我拿个床头柜吧,我家那个旧的刚好坏了。”林秀芳说啥都不肯收他的钱,赵老师硬塞给她,说“你们做生意也不容易,该给的得给”,临走还介绍了三个要做家具的同事过来。
开业头三天,店里天天人挤人,林秀芳嗓子都喊哑了,陈建国带着王强天天忙着送货安装,脚不沾地。到第三天晚上关门盘点的时候,林秀芳把钱匣子往柜台上一倒,零钱和整钱堆得满满当当,明轩拿着计算器算了三遍,抬头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妈!爸!三天总共卖了八千七百六十二块!之前的库存全卖光了,还接了二十七套定制的订单!”
陈建国蹲在地上数钱,手都有点抖,他做了十几年木匠,最多的时候一个月也就赚几百块,这三天赚的钱比他之前干两年赚的都多。他抬起头看着林秀芳,灯光落在她瘦了不少的脸上,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可眼里的光比店里的灯泡还亮。
“秀芳,”他挠了挠头,声音有点发颤,“之前我总觉得,我一个木匠,能把俩娃拉扯大,吃饱穿暖就不错了,跟着你干这一年多,我才知道,原来日子还能过成这样。”
林秀芳笑着给他递了杯热茶水,走到门口掀开棉门帘往外看,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不远处的小摊在卖糖葫芦和冻梨,录音机里放着当下最流行的《心太软》,过年的味道越来越浓。明轩和明宇蹲在柜台后面,头挨着头数零钱,时不时笑出声来。
她回过头看着店里亮堂堂的灯光,看着墙上挂着的“秀林家私”四个烫金大字,心里暖得发烫。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以后她还要开更大的店,做更好的家具,让“秀林”这两个字,不止县城的人知道,还要让全省、全国的人都知道。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外面炸糖糕的香气,陈建国走过来,悄悄握住她冻得冰凉的手,掌心里的温度传过来,踏实又安稳。林秀芳看着他笑,是啊,一家人在一起,日子只会越来越红火,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第27章:丈夫的担当
1998年3月8日,惊蛰刚过三天,风里已经带了点暖融融的潮气,路边的杨树抽了嫩绿色的新芽,县城人民路的摊位上已经有人开始卖扎成串的迎春花花苞,五毛钱一串,买的大都是打扮得鲜亮的年轻姑娘。
林秀芳早上开门的时候还跟陈建国念叨,今天是妇女节,中午让厨房多炖两斤五花肉,给店里的工人加个菜,再给每个师傅发二十块钱的过节费。这俩月店里的生意好得超出预期,定制订单排到了五月份,陈建国带着王强和四个木匠在后面的小院子里赶工,锯木声、刨木声从早响到晚,连明轩放学了都会趴在柜台上帮着算料,算得比做数学题还认真。
她正蹲在店门口擦展示架上的灰尘,就看见两个穿藏蓝色制服、戴大檐帽的人走了过来,胳膊上别着工商局的红袖章,脸板得很紧。林秀芳心里咯噔一下,刚要起身迎上去,就听见其中一个高个子的开口:“谁是这家店的负责人?我们接到群众匿名举报,说你们这里无照经营,跟我们走一趟接受调查,店先暂时封了。”
这话一出口,后面院子里干活的工人都停了手里的活,面面相觑。搁以前遇到这种跟公家打交道的事,陈建国早就攥着刨子躲到一边蹲墙角抽烟了,指望着林秀芳出头应付,他打小就怕穿制服的,以前村里来收农业税,他都能躲到柴房里待半钟头,更别说跟工商局的人对话了。
可这次林秀芳刚要开口,就看见陈建国把手里的刨子往工作台上一放,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走了过来,先从口袋里掏出两盒大前门递了过去,语气稳得很:“同志你好,我是这家店的法人,我叫陈建国,有啥问题你跟我说,我来解决。”
林秀芳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脸上还沾着点木屑,平时总是垂着的眼睛亮得很,背也挺得笔直,跟之前那个一遇事就缩脖子的木匠判若两人。
高个子的工商局工作人员接过烟,翻了翻手里的笔记本:“有人举报你们开业俩月了还没办营业执照,属于非法经营,按照规定要停业整顿,还要罚两千块钱。”
“同志你先别急,”陈建国把人请到店里的板凳上坐下,转身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抽出来一沓纸递过去,“我们不是故意不办执照,这不是刚开业事多,上个月就把材料递上去了,这不还差个消防验收的证明吗?你看这是我们的场地租赁合同,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之前给县教育局做办公桌椅的合同,我们都是正经手艺人,绝对不是违法经营。”
他递过去的材料整整齐齐,每一页都用夹子夹好了,连之前村里工坊的营业执照复印件都附在后面,看得那两个工作人员也愣了一下,原本紧绷的脸松了点:“材料都准备好了怎么不赶紧交?人家举报到我们局里,我们也不能不来查。”
“是是是,是我们的问题,”陈建国陪着笑,“这两天正打算去局里提交呢,你看这样行不行,我明天一早就把剩下的材料补齐了送到你们局里,要是有啥不符合规定的地方我们马上改,你看我们这店里还压着二十多套客户的订单,都是赶着结婚用的,这要是封了店,人家婚期都耽误了,也不太好是不是?”
两个工作人员商量了一下,又去后面的院子里看了看,确实堆的都是正经木料,也备了三个灭火器,安全措施做得还行,最后点了点头:“行,给你三天时间,把所有材料补齐了送到工商局个体科,要是到时候还办不下来,我们就真的封店罚款了啊。”
“哎哎好,我保证三天之内办好,麻烦两位同志跑一趟了。”陈建国把人送到店门口,还塞了两个刚做的实木小板凳过去,“这是我自己做的,不值钱,你们拿回去坐。”
等人走了,林秀芳还站在原地没回过神,她之前已经做好了自己去跑手续的准备,甚至连应对罚款的说辞都想好了,没想到陈建国这次居然站在了前面。她凑过去戳了戳他的胳膊:“行啊你,什么时候把材料都准备齐了?我怎么不知道?”
陈建国挠了挠头,脸有点红:“前俩月你忙着接订单看店,我就抽空把需要的材料都整理了,之前一直没敢说,怕我嘴笨办不好,反而给你添乱,今天这不赶上事了吗?刚好我去跑,你就在家看店,不用跟公家的人打交道,省得受气。”
当天下午陈建国就揣着材料去了工商局,林秀芳在店里一边忙活一边还担心,怕他被人刁难,等到天快黑的时候他才回来,棉服外套上沾了点灰,手里攥着个清单,一进门就说:“问清楚了,还差两个证明,一个是消防的合格证明,一个是街道开的经营场所证明,明天我一早就去跑。”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陈建国就揣了两个窝窝头出门了,林秀芳起来的时候只看见锅里温着的小米粥,还有他留在桌上的字条,说他中午不回来吃饭,让她不用等。
明轩背着书包要去上学,还跟林秀芳说:“妈,我爸昨天晚上查了半宿的资料,说办执照要啥材料都记在本子上了,肯定能办好的。”
果然,这三天陈建国每天都是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脚都走肿了。第一天去消防中队开证明,人家管验收的干事下基层了,他在门口站着等了三个钟头,冻得鼻子通红,等到人回来,陪着人回店里检查了消防设施,又填了三张表,才拿到了合格证明。
第二天去街道开经营场所证明,房东一开始不肯签字,怕以后店里出了事担责任,陈建国连着去了房东家两趟,第一次去房东避而不见,第二次去他拎了个自己做的榫卯结构的小书架,都是用剩下的红木边角料做的,雕了简单的花纹,精致得很。房东本来就喜欢木器,一看见那书架眼睛都亮了,痛痛快快就在证明上签了字,还拉着他问能不能给自己家打个同款的大书架。
第三天去工商局交材料,刚好碰到陈建红从旁边的纺织厂出来,她这阵子听说林秀芳的店开得红火,正心里不平衡呢,看见陈建国揣着材料跑前跑后,立马凑过来阴阳怪气地说:“二哥,你可真是被林秀芳拿捏得死死的,以前你连跟村干部说话都不敢,现在倒好,被她支使得天天跑断腿,我要是你我可丢不起这人。”
搁以前陈建国听了这话,肯定就红着脸低着头不说话了,这次他直接把材料往怀里一揣,脸沉了下来:“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管,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上次你冒充客户订家具坑我们的事我还没跟你算呢,以后少在背后嚼我们家的舌根。”
陈建红被他怼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站在原地愣了半天,看着陈建国头也不回地进了工商局的大门,气得跺了跺脚走了。
3月11号下午,陈建国攥着刚办好的营业执照回来了,红底烫金的塑料封皮,上面印着“秀林家私经营部”的字样,法人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他的名字。他一进门就举着执照喊:“秀芳!办下来了!”
林秀芳赶紧迎上去,接过那本还带着温度的执照,指尖都有点发抖。旁边的工人都围过来看,王强笑着喊:“师父你可真厉害,我还以为这执照得十天半个月才能办下来呢!”
陈建国笑得合不拢嘴,找了个锤子钉子,特意把营业执照钉在了店门口最显眼的地方,正对着大街,路过的人一抬头就能看见。明宇放学回来,踮着脚摸了摸那红本本,仰着小脸喊:“我爸爸真厉害!以后再也没人敢来封我们的店了!”
晚上林秀芳特意做了一桌子好菜,有红烧肉,有糖醋鱼,还有凉拌木耳,给每个工人都倒了一杯橘子汽水。吃饭的时候,陈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给林秀芳,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这是我今天办执照回来路过供销社买的,友谊牌雪花膏,你这阵子天天忙得脸都糙了,抹抹这个,就当是给你的妇女节礼物,晚了三天,你别嫌不好。”
林秀芳接过那盒雪花膏,铁盒子上印着穿旗袍的美女,还带着点陈建国口袋里的烟味和木头的香气,她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她刚重生回来的时候,这个男人还蹲在门槛上抽烟,看着婆婆刁难她连个屁都不敢放,她跟他说要分家要创业,他还觉得她是异想天开,这才不到两年的时间,他已经能站在她前面,替她挡下所有的风雨了。
“哭啥啊,”陈建国慌了,赶紧给她递了个手帕,“是不是我买的不好?下次我给你买更好的。”
“没有,”林秀芳擦了擦眼睛,笑了,“挺好的,我喜欢。”
明轩啃着排骨,含糊不清地说:“妈,我昨天跟着我爸去街道开证明了,我爸跟那个房东爷爷说话一点都不怵,那个爷爷还夸我爸手艺好呢!”
陈建国摸了摸儿子的头,看着林秀芳,眼神认真得很:“以前我总觉得,我就是个木匠,能吃饱饭就不错了,啥责任都不敢担,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现在不一样了,咱们有店有生意,还有俩儿子,以后对外的事都我来跑,你就在家管管设计管管订单,不用啥都自己扛着,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呢。”
林秀芳看着他,灯光落在他脸上,眼角已经有了浅浅的纹路,手上布满了做木匠活磨出来的老茧,可他眼里的光,比窗外的路灯还要亮。她点了点头,笑着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好,以后咱们俩搭配着干,肯定能把日子过得越来越好。”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街上的录音机里放着当时最流行的《走进新时代》,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春天特有的青草香气。明轩和明宇趴在柜台后面,头挨着头玩刚买的玻璃弹珠,工人师傅们一边喝酒一边聊着下个月要接的订单,墙上的营业执照在灯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
林秀芳喝了一口橘子汽水,甜丝丝的气泡在嘴里炸开,她看着对面吃得满脸油光的陈建国,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重生回来,不止是要把日子过好,要把两个儿子培养成才,还要把这个被原生家庭磋磨得没了锐气的男人,拉起来,让他知道,他不是什么窝囊废,他是能撑起一个家的顶梁柱,是能跟她并肩站在一起的爱人。
陈建国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看她,笑的时候露出两颗虎牙,跟个小伙子似的。林秀芳也笑,是啊,日子还长着呢,他们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第28章:婆家借钱
1998年5月6日,刚过立夏,风里已经裹着麦熟的热气,路边的泡桐树落了满地紫白色的花,踩上去软乎乎的。秀林家私的店里堆着刚刷完清漆的新婚组合柜,清漆的香气混着外面的麦香飘得老远,林秀芳坐在柜台后面翻账本,明轩趴在旁边算这个月的木料成本,铅笔在本子上划得沙沙响,明宇蹲在工坊门口逗王强养的小黄狗,时不时传来两声脆生生的笑。
陈建国刚把给供销社打的一批货点完,擦着额角的汗走过来,说下午要去乡下周庄送两套衣柜,问林秀芳要不要一起去,顺便绕到娘家看看她妈周淑芬,前阵子捎信说咳嗽老不好,他特意留了半罐蜂蜜要带过去。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店门口传来拍大腿的嚎哭声,张桂兰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乱蓬蓬的沾着草屑,一进门就往地上坐,拍着腿干号:“造孽啊!老二家的你心咋这么狠啊!你爹躺在卫生院要救命,你居然还在这吹着凉风数钱!”
她这嗓子一喊,周围开铺子的邻居、过路的村民瞬间围了过来,乌泱泱堵了半条街,都伸着脖子看热闹。
林秀芳心里咯噔一下,先稳着神站起来,伸手要扶她:“妈你先起来,有话好好说,我爹咋了?”
“咋了?被你气的!”张桂兰一把挥开她的手,坐在地上蹬着腿哭,“你爹今早去麦地里拔草,一头栽倒了,卫生院说摔成了脑震荡,要交三百块押金,还要拿药输液,前前后后得五百块!你大嫂说家里钱都买了化肥拿不出来,我不找你找谁?”
旁边围着的人立刻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凑过来劝:“秀芳啊,老人治病是大事,你家现在开着这么大的店,五百块还不是随手就拿出来了,赶紧给你妈吧,别耽误了治病。”
还有人跟着附和:“就是啊,孝顺老人是本分,可不能抠这点钱。”
林秀芳扫了人群一眼,看见王翠花拎着个菜篮子躲在后面,眼神躲躲闪闪的,立刻就明白了大半,她也不生气,反而笑了笑:“妈,前儿我还看见大哥拉了一整车红砖回家盖偏房,连院子的围墙都要换成水泥的,怎么连五百块医药费都拿不出来?去年分家的时候,族里长辈都在场,白纸黑字写得清楚,爹娘的养老钱、医药费都由我和大哥对半摊,你怎么就只来找我们要?”
张桂兰哭声一顿,随即嚎得更凶了:“你大哥当村干部应酬多,钱都花在公事上了!你家现在开着大店赚大钱,多出点怎么了?我养儿子这么大,要点医药费还要跟我算这么清楚,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啊!”
她撒泼撒得惯了,以前只要一哭一闹,陈建国肯定立刻就软下来,要多少给多少,可这次她哭了半天,没等到陈建国过来劝,抬头就看见陈建国皱着眉站在林秀芳身边,脸色沉得很:“妈,分家协议是你和爹、还有族里三个长辈都签了字的,养老对半摊,这话你当时拍着胸脯说没问题。前两个月大哥说要盖偏房,拿了爹攒了一辈子的两千块养老钱,这事你没跟我们说吧?现在爹生病,本来就该先把那两千块拿出来用,不够的我们再对半摊,你现在全来找我们要,没这个道理。”
张桂兰愣了,她没想到以前连跟自己大声说话都不敢的二儿子,居然敢当众顶她,一时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建国的鼻子骂:“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啊!你爹辛辛苦苦攒钱供你学木匠,现在要点医药费你都推三阻四,我今天就去找族长,让他评评理,看你这个不孝子还有脸在村里待不!”
“你找谁评理都没用。”王翠花这时候从人群后面挤进来,装模作样地扶张桂兰,阴阳怪气地说,“哟,二弟二弟妹,你们现在当大老板了,连亲爹的命都不管了?村里人可都看着呢,你们就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大嫂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林秀芳抱着胳膊,冷着脸看她,“爹是我和建国的爹,又不是建国一个人的,你家拿了爹两千块盖房,现在爹生病,你一分钱不出,反倒来说我们不孝?你就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王翠花脸一红,梗着脖子喊:“那是爹自愿给我们的!我们凭啥拿出来?你们赚得多,本来就该多出!”
“哦?给你们的就是自愿的,给我们的就该是理所应当的?哪有这个道理?”林秀芳转身从柜台的钱匣子里点出两百块钱,“啪”地拍在柜台上,“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爹生病了,该我们出的我们一分不会少,这两百块我们先垫上,但是必须打借条,等爹出院了,所有医药费单子都拿出来,我们和大哥对半摊,多退少补,要是不打条,这钱我一分都不会给。”
“啥?我当妈的拿儿子的钱还要打借条?传出去别人笑死!”张桂兰瞪着眼,嗓门提得更高了。
“你也知道怕被人笑啊?”林秀芳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你当初把我们赶去村西头三间漏雨老屋的时候,怎么不怕别人笑?你当初收了建国偷偷接私活赚的五十块钱,转头给你闺女买新衣服的时候,怎么不怕别人笑?你闺女冒充客户订十套家具又反悔,坑我们定金的时候,怎么不怕别人笑?今天这钱,要么打条拿走,要么你就回去找大哥要,你选一个。”
周围的人听见这话,都开始对着张桂兰和王翠花指指点点,当初分家的事全村人都看在眼里,张桂兰偏心偏到胳肢窝,把好地、新家具、大半存款都给了老大,只给老二家分了三间漏雨的破屋、二百斤陈玉米,谁心里都有数。刚才还劝林秀芳出钱的几个邻居,也都闭了嘴,转而开始劝张桂兰:“他婶子,秀芳说得也有道理,这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打个条也没啥。”
张桂兰坐在地上哭了半天,见没人帮自己说话,卫生院还等着交钱,再不交医生就要停药了,没办法,只好拍着腿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眼泪嘟囔:“打就打!我还能赖你这点钱不成?我看你以后要不要我给你带孩子!”
林秀芳也懒得接她的话,转头让明轩拿了张作业本纸,又递了钢笔和印泥过去。明轩特意把纸裁得整整齐齐的,仰着小脸一字一句地说:“奶奶,你写清楚,今借到陈建国林秀芳人民币两百元整,用作爷爷的医药费,日后凭医药费单据两家平摊结算。”
张桂兰不认字,气得把笔推给陈建国:“我不会写!你写!我按手印!”
陈建国接过笔,刷刷刷把明轩说的内容写得清清楚楚,还特意加了一句“此款为垫付医药费,不得挪作他用”,写完念了一遍给张桂兰听,确认没有问题,张桂兰才伸出大拇指,在印泥里沾了沾,恶狠狠地按了个红手印,一把抓过柜台上的两百块钱,啐了一口,拉着王翠花就走,走的时候还骂骂咧咧的,说没见过这么抠门、这么冷血的儿媳妇。
等人都走了,围观的邻居也散了,有相熟的刘婶子过来跟林秀芳递了杯凉开水,叹着气说:“秀芳啊,不是婶子说你,给公公交医药费还要打借条,传出去确实不好听,你这又是何必呢?为了两百块钱落个不孝的名声,不值当。”
林秀芳接过水,笑着给刘婶子塞了个刚做的实木小木梳:“婶子,你也知道我婆婆和大嫂的为人,这钱要是不打条,回头她们肯定说这是我们该出的,大哥一分钱都不会掏,以后养老的事全得压我们身上。我们不是舍不得这两百块,是不能惯着他们把我们当冤大头的毛病,该我们担的责任我们担,不该我们担的,我们一分钱也不多出。真要孝顺,等爹出院了我们买营养品去看他,比给不明不白的钱强。”
刘婶子叹了口气,握着小木梳喜欢得不行:“也是,你家婆婆那德性,确实做得出来,也就你能治得住她,换别的儿媳妇,早就被她拿捏得死死的了。”
等人都走了,店里又安静下来,陈建国蹲在门槛上抽了根烟,过来蹭到林秀芳身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刚才我还怕你真的不给钱,吓我一跳,毕竟是我爹,真要是耽误了治病,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林秀芳白了他一眼,伸手把他沾在衣服上的木屑拍掉:“我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吗?你爹毕竟是你爹,生病了我们该出钱出钱,该伺候伺候,但是不能不明不白的出。你也不想以后我们起早贪黑赚的钱,都被你妈拿去补贴大哥和小姑子吧?咱们现在生意刚起步,买木料、付工人工资、俩儿子上学,处处都要用钱,每一分钱都得花在明处。”
陈建国点了点头,伸手搂了搂她的肩膀:“我知道,你做的对,换我以前肯定傻乎乎的就把钱给了,还得被我妈骂给少了。这两年我也算明白了,跟我家这种拎不清的亲戚打交道,就得亲兄弟明算账,不然最后吃亏的还是我们自己。”
明轩拿着那张借条,小心翼翼地夹在专门放票据的铁盒子里,抬头推了推鼻梁上刚配的小眼镜:“妈,我刚才问过卫生院的王医生了,脑震荡住院输液大概要三百八十块,我们出两百,到时候大哥还要退咱们十块钱呢,我都记在账本上了。”
林秀芳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就你会算。”
明宇举着半根刚买的橘子冰棒跑过来,脸上沾着点冰棒渣:“妈妈刚才好厉害!把坏奶奶和坏大娘都骂走了!她们之前还骂爸爸是窝囊废呢!”
陈建国被逗笑了,弹了弹他的额头:“不许这么说奶奶和大娘,知道不?没礼貌。”
正说着呢,门口传来自行车铃铛响,是林秀芳的弟弟林建军,他拎着一篮子刚从自家菜园摘的西红柿,进门就抹了把汗:“姐,我刚才路上碰到陈建红了,她到处跟人说你冷血,给公公交医药费还要打借条,村里人都在议论呢,你没事吧?别往心里去啊。”
林秀芳接过西红柿,红通通的还带着露水,她笑着塞了两个给明轩明宇:“我能有啥事,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说啥说啥,日子是自己过的,只要我们一家子过得好好的,比啥都强。真要为了几句闲话就委屈自己,那日子也不用过了。”
陈建国给林建军倒了杯凉茶水,递了根烟:“建军你放心,你姐做得对,我都支持她,别人爱说啥说啥去,等过两年我们把生意做得更大,他们就没话说了。”
林建军看了看夫妻俩,知道他们俩现在一条心,也放下心来,坐了会儿就说要回去干活,临走还跟林秀芳说:“姐,妈最近咳嗽好多了,你不用惦记,有空回去看看就行。”
等林建军走了,已经到饭点了,林秀芳去后面的小厨房做饭,陈建国蹲在灶边帮忙烧火,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映得两个人脸上都暖融融的。
“其实刚才我还有点担心,”陈建国往灶膛里添了根干柴,小声说,“怕你跟我妈吵起来,气坏了自己。”
“我哪有那闲工夫跟她吵,”林秀芳切着土豆丝,刀工利落,嚓嚓作响,“只要你站在我这边,我啥都不怕,咱们把日子过红火了,比跟她吵一千句一万句都有用。等过两天爹出院了,我们买两斤鸡蛋、两斤红糖去看他,该尽的孝道我们尽,别的,她想都别想。”
陈建国笑了,伸手帮她把掉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手上的茧子蹭过她的脸颊,有点糙,却暖得很:“嗯,以后我都站你这边。”
外面的天渐渐暗了下来,明轩和明宇在院子里追着小黄狗跑,笑声传得老远,锅里的土豆丝炒得香飘四溢,墙上钉着的营业执照被风吹得轻轻晃了晃,红底烫金的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暖光。林秀芳看着灶火旁的陈建国,心里踏实得很,别人说她冷血也好,说她厉害也罢,她从来不在乎。她重生回来,本来就不是为了讨婆家的欢心,也不是为了挣什么好名声,她只要守住自己的小家,守着身边这三个人,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灶膛里的火越烧越旺,映得她的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是啊,日子还长着呢,那些嚼舌根的闲话,总有一天会变成羡慕的眼光,她等着那一天。


第29章:明宇的志向
1998年6月1日,刚过小满没几天,风里已经裹着盛夏的燥热,村道两旁的洋槐花开得压弯了枝,雪白雪白的串儿垂下来,甜香飘得半条街都能闻见。秀林家私的工坊里堆着刚给镇中心小学赶完的五十套课桌椅,边角料的木屑还散在地上,陈建国带着王强和另外两个雇来的木匠正收拾场地,汗衫后背湿了老大一片,贴在精壮的脊背上。
林秀芳蹲在柜台边擦新买的海鸥相机,皮质的外壳蹭得发亮,这是陈建国前阵子特意去县城百货大楼排队抢的,花了整整一百二十块,他说俩长这么大还没正儿八经拍过几张照片,今儿六一学校有表演,正好给孩子多留个纪念。
“妈,你快点啊,再晚我和弟的表演都要开始了!”明轩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胳膊上别着三道杠的大队长臂章,急得直跺脚。他现在上二年级,个子比同龄孩子高小半头,眉眼越来越像陈建国,周周正正的,就是戴了副细框小眼镜,看着比别的孩子稳重不少。
明宇跟在哥哥屁股后面,穿着林秀芳刚给他缝的白衬衫,领口还别了朵小红花,小脸上满是兴奋,拽着林秀芳的衣角晃:“我今天要演小警察!老师说我站得最直,让我当排头!”
半个月前张桂兰来店里闹的那点风波早平息了,陈大富出院后林秀芳特意买了两斤鸡蛋两斤红糖去老宅看,医药费算下来总共三百七十六块,按分家协议两家对半摊,大哥陈建业家掏了一百七十六,还多退了二十四块钱过来,明轩特意把那二十四块钱的收据和之前的借条钉在一起,整整齐齐夹在票据盒里,连零头都算得清清楚楚。张桂兰虽然还是见了她就甩脸子,但也没敢再来闹,毕竟当初撒泼的事闹得全村都知道她偏心,再闹也没人站她那边。
“来了来了,慌什么。”林秀芳笑着把相机挂在脖子上,又抓了两把奶糖塞在俩儿子兜里,扭头冲工坊里喊,“建国,你忙完了赶紧过来啊,我先带俩孩子去学校,你晚了可赶不上明宇的表演了!”
“哎,知道了!我把这堆木料归置完就去!”陈建国应了一声,手里攥着的刨子还没放下,脸上笑出两个深深的酒窝。
镇中心小学的操场早就围满了家长,土台子上面拉着红布横幅,写着“庆祝六一国际儿童节”,几个年轻老师穿着布拉吉忙前忙后,孩子们都穿着干净的新衣服,叽叽喳喳闹得像小麻雀。明轩先跑去三年级的队伍里候场了,明宇攥着林秀芳的手站在一年级的队伍里,小身板挺得笔直,眼睛亮得像小星星。
表演第一个就是明宇他们班的情景剧《我当小警察》,十几个半大的孩子穿着借来的偏大警服,帽子滑下来遮住半张脸,还一个个绷着小脸敬军礼,走正步走得东倒西歪,台下的家长们笑成一片。明宇站在最前面,帽子太大老是往下滑,他走两步就抬手往上推一下,敬着礼的小手举得老高,连小胸脯都挺得鼓鼓的,林秀芳举着相机按了好几次快门,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后面明轩他们三年级的大合唱也唱得好,明轩站在指挥的位置,小胳膊挥得有模有样,最后拿了个年级一等奖。颁奖的时候,明轩领了三好学生的奖状和一支英雄钢笔,明宇领了个最佳表演奖,奖品是个印着黑猫警长的塑料文具盒,蓝底白纹的,他抱在怀里跟抱着什么宝贝似的,连摸都舍不得多摸一下。
“走,妈带你们去供销社买冰棒吃,要奶油的!”林秀芳揉了揉小儿子的头发,正准备牵着俩孩子往校门口走,就撞见王翠花和陈建红拎着布袋子从旁边的小卖部出来,身后还跟着九岁的陈明浩,嘴里叼着个冰棒,吊儿郎当的。
“哟,这不是二嫂吗?现在当大老板了就是不一样,还买得起相机,真舍得花钱啊。”陈建红先阴阳怪气地开了口,眼尾扫过林秀芳脖子上的相机,语气里的嫉妒都快溢出来了,“我哥辛辛苦苦做木匠活赚点钱,都被你这么造,真是败家。”
王翠花也跟着凑过来,撇了撇嘴:“就是,上次给公公交医药费还要打借条,抠得要死,合着钱都省下来给自己买这些没用的东西了?我看啊,这钱来路正不正都难说。”
陈明浩跟在他妈后面,上来就故意撞了明宇一下,明宇没站稳,手里的文具盒“啪嗒”掉在地上,陈明浩还故意抬脚踩了上去,黑色的鞋印结结实实印在黑猫警长的脸上,他还梗着脖子骂:“穷鬼也配用黑猫警长的文具盒!我爸说你妈是泼妇,你爸是窝囊废,你们全家都是没出息的货!”
明宇的眼圈瞬间就红了,他弯腰把文具盒捡起来,看着上面的黑脚印,嘴抿得紧紧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愣是没掉下来。林秀芳脸一下子沉了,刚要开口,就见明宇突然往前站了一步,小身板挡在林秀芳前面,攥着文具盒的手都因为用力泛了白,抬着小脸瞪着陈明浩,声音脆生生的,全操场的人都能听见:“你不许骂我爸妈!我以后要当警察,把你们这些欺负人的坏人都抓起来!”
这话一出,周围路过的家长都看了过来,王翠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指着明宇就要骂:“你个小崽子胡说什么呢!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我看你敢!”陈建国刚赶过来,老远就听见这话,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把两个孩子牢牢护在身后,脸色沉得像要滴水,“大嫂,孩子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你管不好你家儿子,我不介意帮你管!”
陈建红上次冒充客户坑定金赔了两百块违约金,现在本来就怵林秀芳两口子,见陈建国真动了气,赶紧拽了拽王翠花的胳膊,赔着笑打圆场:“哎呀多大点事,孩子闹着玩呢,我们还有事先走了。”说完拉着骂骂咧咧的王翠花和陈明浩就走,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狠狠瞪了明宇一眼。
等人走了,林秀芳蹲下来,掏出兜里的手帕仔细擦着明宇文具盒上的黑印子,擦了好半天才擦干净,她摸了摸小儿子的头,声音软了下来:“明宇,你刚才说要当警察,是认真的吗?”
“嗯!”明宇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伸手拽着林秀芳的衣角,“上次奶奶来店里闹,骂你,大娘也说你坏话,堂哥还老是欺负我和哥,我要当警察,以后就能保护妈妈,保护爸爸,保护哥哥,谁也不敢欺负我们家!刚才我演小警察的时候,老师说警察都是好人,专门抓坏人的!”
林秀芳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想起前世,明宇小时候也是天天把当警察挂在嘴边,可那时候家里被婆家拖累得一贫如洗,凑不齐警校的学费,最后只能去县城的机械厂当学徒,后来出了工伤,左腿落了残疾,一辈子走路都一瘸一拐的,每次看到街上巡逻的警察,眼里都满是羡慕。这一世,她怎么也得圆了儿子的梦想。
“好,我们明宇以后一定能当最好的警察。”林秀芳把小儿子搂进怀里,声音有点发哽。
陈建国也蹲下来,从兜里掏出刚给儿子买的奶油冰棒,剥了纸递到明宇手里,笑着说:“那以后爸爸给你做个木头的手枪,好不好?等你当警察了就带在身上。”
“好!”明宇接过冰棒,咬了一大口,甜丝丝的凉气从嘴里漫到心里,刚才的委屈全没了,眼睛弯成了两个小月牙。
一家人回到店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王强他们早就干完活走了,林秀芳去厨房做饭,陈建国蹲在工坊的角落,找了块最好的桃木,拿着小刻刀慢慢磨。等饭做好的时候,他手里已经多出个打磨得光光滑滑的小警徽,边缘磨得圆润不扎手,还刷了红漆和黄漆,中间的五角星亮闪闪的,跟真的一模一样。
“哇!太好看了!”明宇拿着小警徽,喜欢得不得了,陈建国帮他别在衬衫的领口,他蹦蹦跳跳跑出去,在巷口转了好几圈,跟小伙伴炫耀了半天才回来吃饭。
晚上睡觉的时候,明轩先把自己的三好学生奖状端端正正贴在堂屋的墙上,挨着之前秀林家私的营业执照,然后掏出自己的小账本,一笔一划把今天买三根冰棒花的六毛钱记了上去,末了还抬头跟林秀芳说:“妈,我算过了,这个月我们接了三个订单,除掉成本和工人工资,能净赚八百多呢,存起来以后给弟交警校的学费。”
林秀芳笑着摸了摸大儿子的头,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俩孩子睡着之后,林秀芳和陈建国坐在炕上算账,煤油灯的火苗晃啊晃,照得账本上的数字清清楚楚。林秀芳翻着账本,小声说:“现在生意是越来越好了,可俩孩子以后上学、找工作都得花钱,明宇要是真考警校,我们得提前给他攒够学费,还有明轩以后上大学,也得不少钱,我们得更努力才行。”
“你放心,我手艺在这呢,以后多接点活,咱们再多开两个分店,肯定能供俩孩子上最好的学,实现他们的梦想。”陈建国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手上的茧子蹭过她的头发,暖得很,“以前我没本事,让你和孩子跟着我受委屈,以后不会了,我肯定把你们娘仨护得好好的。”
林秀芳靠在他的肩膀上,扭头看向旁边的炕,明轩睡得安安稳稳的,鼻梁上架着的小眼镜滑到了鼻尖,明宇把那个木头警徽攥在手里,压在枕头边,嘴里还嘟囔着梦话:“我是警察,不许欺负我妈妈……”
窗外的月亮升得老高,银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工坊里的刨子、电锯都擦得干干净净,摆得整整齐齐,桌子上放着明天要给客户送的组合柜的图纸,风一吹,纸张轻轻晃了晃。林秀芳看着熟睡的两个儿子,又看了看身边眼神坚定的陈建国,心里踏实得不行。
她重生回来这两年多,从三间漏雨的老屋走到今天,有了自己的店,有了疼她的丈夫,有懂事的儿子,日子正往越来越好的方向走。前世的遗憾,这一世她全都要补上,不仅要把秀林家居做起来,还要让两个儿子都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明宇的警察梦,她无论如何都要帮他圆了。
林秀芳抬手把煤油灯的灯芯挑得更亮了些,橘黄色的灯光映得整个屋子都暖融融的,窗外的槐花香飘进来,混着淡淡的木料香气,闻着就让人安心。日子还长着呢,她有的是时间,把这个家经营得红红火火的。


第30章:质量危机
1998年8月20日,正赶上一年里最热的中伏天,太阳烤得柏油路都化了黏鞋底,路边的梧桐叶蔫得打卷,连树上的蝉都叫得有气无力。秀林家私的店门敞开着,天花板上的吊扇转得呼啦作响,还是吹不散满屋子混着木料和油漆的热气,林秀芳光着脚踩在凉席铺的柜台后面,正一笔一划核对这个月的进货台账,明轩趴在旁边的炕桌上写暑假作业,写两题就抬头帮她算个总数,小算盘打得噼啪响,明宇蹲在工坊门口玩陈建国给他做的木头手枪,时不时跑进来喝两口凉绿豆汤。

“林老板!你看看你们家做的这叫什么东西!”
尖锐的喊声从门口炸起来的时候,林秀芳手里的笔顿了顿,抬头就看见县城来的李桂兰李姐,拽着一扇脱了漆的衣柜门,脸涨得通红站在太阳底下,身后还跟着她满头大汗的丈夫,两个人的T恤都湿了大半,显然是气坏了。

林秀芳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起身迎出去,把人往店里让:“李姐,王哥,快进来凉会儿,有话慢慢说。”
“我还怎么慢慢说!”李桂兰把那扇柜门“哐当”往地上一放,指着手面大小的裂纹,声音都在抖,“我下个月初八就结婚,上周刚把你们送的组合柜搬回家,昨天擦灰的时候就发现柜门裂了,今天再看,侧面的板子也开始掉漆,你说这婚我怎么结?亲戚朋友过来看到,我脸往哪搁!”

林秀芳蹲下来仔细看那扇柜门,清漆表层裂得像乌龟壳,边角的地方还翘了起来,轻轻一抠就掉下来一小块,分明是底漆没干透就赶工上面漆,再加上这阵子天闷湿气重,才会成片开裂。她心里瞬间就有数了,这批上周交的三套新婚组合柜,还有给县邮政局做的二十个文件柜,都是新雇的油漆工老张赶的工,前阵子她还提醒过陈建国,说老张图省事进的清漆比平时便宜两块钱一桶,别是次品,当时订单多赶工期,没顾得上细查,没想到真出了问题。

“李姐,这事是我们的错,你先别着急。”林秀芳站起身,语气没有半点推诿,“我这就跟你去家里看看剩下的家具情况,要是全是这个问题,我给你全款退钱,还赔你两百块违约金,你看行吗?”
李桂兰本来已经做好了吵架的准备,见她态度这么诚恳,火气反倒消了一半,半信半疑地看着她:“真的?你可别糊弄我,我婚期真的剩不了几天了。”
“我肯定不糊弄你,现在就跟你走。”林秀芳扭头冲里屋喊了一声,让王强去工坊叫陈建国回来,自己拿上包就跟着李桂兰夫妻往县城走。

到了李桂兰家,一开门就看见靠在墙边的组合柜,不止柜门,连侧边的抽屉面板也裂了好几道缝,摸上去还能感觉到漆面发黏。林秀芳仔细检查了一遍,又掏出小本子记下来尺寸,抬头跟李桂兰说:“李姐,这样,我不仅退你全款,赔你违约金,再给你加班赶一套新的,用最好的聚氨酯清漆,十天之内给你送过来,保证一点问题都没有,耽误不了你结婚,要是晚一天我再赔你一百块,你看行不行?”
李桂兰愣了愣,她本来想着能退钱就不错了,没想到林秀芳还主动要重做,赶紧点头:“行!那我就再信你一次!”

从李桂兰家出来,林秀芳没回店里,直接去了另外两家和李桂兰同期订了同款组合柜的客户家,果不其然,两家的家具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漆面开裂,最严重的那户已经掉了好几块漆皮。她挨个给人道歉,许下的承诺和给李桂兰的一样,还额外答应每家送一个实木梳妆凳当补偿,两家本来也憋着气,见她这么爽快,也都没再为难。

等她回到店里的时候,陈建国已经带着人把送到邮政局的十个文件柜拉回来了,剩下的十个还没送,堆在工坊里,漆面也都开始起鼓。老张蹲在墙角,脑袋埋得低低的,手里攥着那桶剩下的便宜清漆,脸涨得通红。王强站在旁边,脸色也不好看,老张是他远房表哥,家里老娘卧病在床,急着赚钱才托他介绍到店里来,没想到出了这么大的事。

“姐,都是我的错,我见这批漆便宜,想着能省点成本,我也不知道会裂啊。”老张见林秀芳进来,赶紧站起来,声音都发颤,“你罚我吧,工资我都不要了,行不行?”
陈建国气得脸都黑了,指着他骂:“省那俩钱够干什么的!你知道这批货重做要亏多少钱吗?我平时怎么跟你说的,料子不能省,工序不能省,你全当耳旁风了!”

林秀芳摆了摆手,没骂他,先翻着小本子算账:三套组合柜每套四百五,全款退是一千三百五,赔三家违约金加起来六百,二十个文件柜每个八十,全款退是一千六,再加上重新买木料和漆的钱,里外里要亏三千多,差不多是店里两个月的纯利润。陈建国算完这笔账,脸都白了,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半天没说话。

“要不,咱们找个手艺好的油漆工,把裂的地方补补漆,再抛个光,一般人也看不出来?”陈建国琢磨了半天,小声提了个建议,“三千块呢,不是个小数目,咱们这段时间白干了。”
“不行。”林秀芳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补的漆早晚会掉,到时候人家发现了,咱们的名声就彻底臭了,以后谁还敢找咱们做家具?咱们从卖小板凳的时候就讲究个实在,现在店开起来了,更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
她顿了顿,看向蹲在墙角的老张:“这次的事,你有责任,我也有责任,没把好进货的关。工资我扣你半个月,剩下的正常发,你以后就跟着老周学上漆,什么时候手艺过关了什么时候再单独干,要是再敢偷工减料,就直接走人,听见没?”
老张本来以为自己肯定要被开除,还得赔一大笔钱,听见这话愣了半天,赶紧点头,眼眶都红了:“哎!我知道了林老板,我以后肯定好好干,再也不贪小便宜了!”

明轩在旁边听完,举着小本子凑过来:“妈,我刚才算了,要是我们加班赶工,木工这边加两个班,油漆这边昼夜轮流干,最多八天就能把这批货赶出来,不会耽误李阿姨的婚期,也不会耽误邮政局那边的工期。还有,我把我们学校老师说的‘诚信经营’四个字写在看板上,贴在工坊门口,以后大家干活的时候都能看见。”
明宇也举着他的木头小警徽跑过来,小脸上满是认真:“对!我老师说撒谎不是好孩子,做错事要改,才是好人!警察叔叔抓的都是骗人的坏人,我们才不做坏人!”

陈建国看着俩孩子,又看了看林秀芳坚定的脸,把烟屁股往地上一踩,站起身冲工坊里的工人喊:“都听见了?今天开始加班,这批货全部重做,用最好的木料最好的漆,每道工序都要签字,我亲自检查,谁要是再敢糊弄事,直接滚蛋!”

接下来的八天,整个店连轴转,陈建国带着三个木工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开料,晚上十二点才歇工,林秀芳守在油漆房旁边,每上一道漆都要亲手摸一遍干没干透,明轩帮着登记进度、算工时,明宇就跟着王强给大家端绿豆汤、递工具,连吃饭都在工坊里凑活。张桂兰听说他们要亏三千块,特意跑过来闹了一次,拍着柜台骂林秀芳是败家娘们,放着能糊弄的钱不赚,非要往外面扔钱,正巧赶上李桂兰过来问进度,听见这话直接怼了回去:“婶子你这话就不对了,要是林老板真糊弄我,我以后才不会给她介绍生意,现在她这么实在,我单位同事还有我亲戚都等着看我家的家具,好的话都来订呢,这三千块花得值!”把张桂兰怼得没话说,灰溜溜地走了。

第八天头上,三套新的组合柜和二十个文件柜全部做完,林秀芳挨个检查了三遍,确认一点问题都没有,才雇了车挨个送上门。李桂兰摸着崭新的组合柜,漆面亮得能照见人影,还额外多了个雕花的梳妆凳,笑得合不拢嘴,结婚当天特意给林秀芳送了一大包喜糖,还带了三个准备结婚的同事过来订家具。邮政局的局长见他们不仅主动召回了问题家具,还提前两天交了新的,做工比之前还结实,当场就拍板,以后单位所有的家具采购都找秀林家私,还给介绍了教育局和卫生局的订单。

月底算账的时候,虽然亏了三千块,但这个月的新订单比上个月多了一倍,光李桂兰介绍的客户就有六个,还有两个单位的长期订单,算下来反而比上个月赚得多。晚上关了店,陈建国炖了排骨,全家围在炕桌上吃饭,他给林秀芳夹了块最大的排骨,嘿嘿笑着说:“还是你想得远,我之前还心疼那三千块,现在看来,这钱花得太值了,咱们现在在县城的名声,比那些开了好几年的家具店都好。”
林秀芳笑着接过排骨,看向旁边的两个儿子,明轩正趴在小本子上登记新的订单,明宇拿着个木头警徽,跟在王强后面学敬礼,工坊门口贴着明轩写的“诚信经营”四个大字,被风一吹,轻轻晃着。
她转头看向窗外,月亮升得老高,暑气已经散了,风里带着夜来香的味道,工坊里的刨子、电锯都擦得干干净净,新到的最好的清漆堆在角落,标签上的字清清楚楚。经历了这次的事,她更加确定,不管做什么生意,实在和诚信才是立根之本,前世那些老字号能做几十年上百年,靠的就是这点。
“以后咱们定个规矩,”林秀芳喝了口汤,笑着跟陈建国说,“每道工序都要有人签字负责,进料必须咱俩其中一个人点头才行,不管以后生意做多大,这个规矩都不能破。”
“哎,都听你的。”陈建国笑着点头,给明轩明宇也各夹了块排骨,屋里暖黄的灯光照在一家人脸上,满是踏实的烟火气。
外头的蝉鸣渐渐弱了,秋天眼看着就要来,秀林家私的招牌,也在这个燥热的夏天,彻底立住了。


第31章:品牌注册
1998年12月17日,刚进腊月,头一场雪就下得铺天盖地,鹅毛似的落了一整夜,早上开门的时候,雪已经没过了脚脖子,街上的杨树杈子压得弯了腰,远处的麦田盖着厚厚的雪被,连狗叫都透着股冻得发颤的劲儿。
秀林家私的店门刚拉开一条缝,就涌进来一股寒气,林秀芳举着扫帚正要扫门口的雪,就看见个穿军绿色大衣的汉子拎着个掉了漆的床头柜,冻得鼻子通红站在雪地里,看见她就喊:“你就是林老板吧?我上个月在你家买的床头柜,这才用了半个月就掉漆,板子还裂了缝,你得给我个说法!”
林秀芳愣了愣,赶紧把人让进屋里,煤炉烧得正旺,水壶滋滋冒着白汽,她把床头柜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大哥,这不是我们家做的家具。我们家的柜子侧边都盖着我家建国的手戳,你看这个没有,而且我们用的都是东北松木,这个板子是本地的杨木,轻得很,肯定不是我们的货。”
那汉子也愣了,掏出来一张皱巴巴的收据:“不对啊,那老板说他是秀林家私的分店,收据上还写着秀林的名字呢,我就是信了你家的名声才买的!”
陈建国刚从后面工坊过来,听见这话凑过来一看,当即沉了脸:“啥分店?我们家就这一个店,从来没开过什么分店!这是有人冒我们的名字卖次品!”
一问才知道,县城西头新开了个小家具作坊,见秀林家私名声响,就打着“秀林分店”的旗号卖劣质家具,已经有好几户人家上当了,最近已经有三个人找过来要说法,要不是林秀芳他们家的家具都有暗记,名声指不定就被败坏了。
那汉子走了之后,陈建国气得蹲在门槛上抽烟,烟卷都被雪打湿了半截:“太缺德了!咱们辛辛苦苦攒的名声,他们倒好,捡现成的便宜就算了,还卖次品坑人!”
林秀芳拿抹布擦着那个冒牌床头柜上的漆皮,心里转起了念头。前世她后来看电视,知道那些大品牌都有自己的商标,注册了之后别人就不能随便用,以前觉得那是大城市大老板才弄的东西,现在这事一出,她突然觉得,这个商标必须得注册。
“建国,咱们去注册个商标吧。”林秀芳把抹布往盆里一扔,抬头说。
“商标?那是啥东西?”陈建国一脸懵,把烟屁股往雪地里一踩,“咱们好好做家具就行,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干啥?”
“不是虚的。”林秀芳给他掰扯,“注册了商标,‘秀林’这俩字就只能咱们家用,别人再敢打着咱们的名字卖东西,咱们就能去告他,以后咱们要是开分店、扩厂子,都能用这个牌子,走到哪别人都知道是咱们家的家具。”
坐在炕桌上写作业的明轩听见这话,抬起头推了推鼻子上刚配的小眼镜:“妈说得对!我们老师说现在国家鼓励注册品牌,以后没有牌子的东西都不好卖,上次我去书店看作文书,封面上都有个R标,就是注册了的商标。”
陈建国将信将疑,正好之前跑工商执照的时候认识了个工作人员,第二天一早就顶着雪去工商局问了,问清楚注册个商标只要三百块,能用十年,回来跟林秀芳一商量,当即就定了要注册。
消息传到老宅,张桂兰当天下午就踩着雪跑来了,一进门拍着柜台就嚷嚷:“我看你俩是烧包!三百块钱能买半头猪!就注册俩破字要三百?我看你们就是钱赚多了烧得慌!有那钱还不如给你大哥家明浩买身新衣服,明年他就要升初中了!”
陈建国现在早就不像以前那样对他妈言听计从了,当即就沉了脸:“妈,这钱是我们用来做生意的,跟明浩升初中有啥关系?以前我们穷的时候你不管,现在我们赚点钱你就想着贴补大哥,哪有这样的道理?”
“你!”张桂兰没想到儿子敢怼她,气得脸都白了,指着陈建国半天说不出话,正巧明宇举着木头手枪从外面跑进来,指着她喊:“奶奶你又来骂我妈!你再骂我就叫警察叔叔抓你!”把张桂兰气得一甩袖子,骂骂咧咧地走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陈建国天天往工商局跑,以前他见了穿制服的就发怵,说话都不敢抬头,现在为了商标的事,主动给人递烟,问流程,缺什么材料第二天就补上,跑了四趟,终于把申请材料都交齐了,工商局的人跟他说,1999年元旦当天就能拿证。
剩下的就是设计logo,林秀芳特意找了县城打印店的设计师,花了五十块钱,设计出来好几版,要么就是花里胡哨的花纹,要么就是光秃秃的“秀林家居”四个字,她总觉得少点什么,陈建国看了也摇头:“这看着跟别人的招牌也没啥区别,没有咱们家的味儿。”
正好周末明轩放假,回来见爸妈对着几张设计纸发愁,凑过来一看,眼珠子转了转,指着陈建国放在工坊门口那把老刨子说:“爸,妈,咱们家的家具不都是你用这把刨子一点点刨出来的吗?以前在村里做小板凳的时候,你就用这把刨子,现在做组合柜还是用它,为啥不把刨子画到logo里呀?别人一看见这个小刨子,就知道是咱们家做的家具,结实,靠谱!”
林秀芳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那把刨子是陈建国的爷爷传给他爹,他爹又传给他的,用了快五十年,刨刃磨得亮得能照见人影,刨出来的木板光滑得不用打磨,是他们家最宝贝的家伙事儿,这不就是最好的标志吗?
陈建国也愣了,伸手摸了摸那把磨得发亮的刨子柄,柄上已经被他的手磨出了深深的印子,这么多年,他总觉得自己就是个没啥本事的木匠,爹不疼娘不爱,要不是秀芳带着他干,他这辈子可能就窝在村里给人打个小板凳混日子,现在居然能把自己吃饭的家伙印到牌子上,成了全家的门面,他鼻子一下子就有点酸。
“好!就按明轩说的办!”陈建国一拍大腿,当即就拿着刨子去了打印店,让设计师在“秀林家居”四个宋体字的左下角,加了个小小的刨子图案,线条简单,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木匠用的刨子,打印出来一看,林秀芳特别满意:“对!就是这个味儿!”
明轩还特意把这个图案画到了家里的记账本封面上,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秀林家居,诚信为本,刨花里出好家具。”他现在已经不用小算盘了,林秀芳给他买了个计算器,他每天放学都帮着对账,把进出货记得清清楚楚,比林秀芳记得还细。
1999年1月1日那天,天刚亮,雪停了,太阳出来照得满世界亮堂堂的,街上到处都挂着“庆祝元旦”的红横幅,卖鞭炮的小摊摆在路口,时不时响两声,空气里都飘着糖炒栗子的香味。
陈建国骑着自行车,后座带着林秀芳,顶着冷风去工商局拿商标注册证,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右下角印着他们设计的logo,那个小小的刨子图案格外显眼。陈建国把证揣在棉袄最里面的口袋里,捂着暖乎乎的,一路上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回到店里,王强已经带着人把新做的招牌抬过来了,红底白字,“秀林家居”四个大字写得遒劲有力,左下角那个小小的刨子图案刷了亮漆,太阳一照闪闪发光。陈建国亲自爬梯子,把旧的“秀林家私”的招牌换下来,新招牌一挂,整个店都显得气派了不少。
路过的老客户都停下来贺喜,之前的镇小学赵老师正好来县城买年货,看见新招牌笑着说:“你们这现在是正规品牌了啊,以后我家儿子结婚,家具肯定找你们订!”之前被仿冒家具坑了的那个军大衣大哥也路过,笑着说:“现在有了牌子,以后我买家具就认这个刨子标,再也不怕买到假货了!”
中午关了店,林秀芳买了二斤猪肉,包了白菜猪肉馅的饺子,还买了瓶橘子汽水,全家围在炕桌上吃饭。陈建国特意把商标注册证摆在桌子中间,摸了一遍又一遍,喝了一口温好的散白酒,眼睛发亮:“我爹以前总说我当木匠没出息,赚不了大钱,现在我不仅能赚钱,还有自己的牌子了,上面还有我爷爷传下来的刨子,我爷爷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明轩举着汽水杯子碰了碰他爹的杯子:“爸,以后咱们把这个牌子开到省里去,开到全国去,让所有人都知道秀林家居的家具最好!”
明宇举着个咬了一半的饺子,小脸上满是认真:“对!以后要是再有人敢仿冒咱们的牌子,我就当警察抓他!我昨天跟我爸跑了三公里,以后我肯定能当上警察!”
林秀芳笑着给两个儿子夹饺子,看着窗外明晃晃的太阳,新挂的招牌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工坊里堆着刚进的松木,刨子、电锯都擦得干干净净,王强正在给老张演示怎么上漆,老张学得格外认真,自从上次质量危机之后,他的手艺长进了不少,现在已经是工坊里最好的油漆工了。
她低头翻了翻明轩写的记账本,封面上的小刨子图案画得歪歪扭扭的,旁边的字却写得工工整整,第一页记着1996年分家的时候,全家只有二百斤玉米、一口锅,现在他们有了自己的店,自己的牌子,银行里还有了六位数的存款,两个儿子懂事,丈夫也越来越有担当,这日子,真的是越来越有奔头了。
“等过了年,咱们去市里看看,租个门面,开第一家分店。”林秀芳放下记账本,笑着跟陈建国说,“到时候咱们的招牌上,都印上这个小刨子,让市里的人也知道,咱们乡下木匠做的家具,不比城里的差。”
“哎!都听你的!”陈建国笑着点头,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酒,脸上红扑扑的,眼里全是对未来的盼头。
窗外的风停了,融化的雪水顺着屋檐往下滴,滴答滴答的,像敲着欢快的鼓点。1999年的第一天,秀林家居的牌子正式挂了起来,那个小小的刨子图案,跟着这个从乡村走出来的家具品牌,一步步走向了更广阔的天地。


第32章:扩张分店
1999年的春天气温升得快,刚进四月,路边的洋槐树就窜了满枝的绿芽,村口的桃花谢了结出小小的青桃,风里都飘着麦苗抽穗的清香味。林秀芳把开分店的事提上日程的时候,陈建国刚把县里新接的十套组合柜的订单赶完,手上的木刺还没挑干净,听见这话差点把手里的刨子扔了。
“啥?去市里开分店?”陈建国瞪着眼,摸出烟卷点上,抽了一口才稳下心神,“县城的店刚稳住,咱们手里的钱刚够还上次的贷款,这就去市里折腾,万一赔了咋办?”
林秀芳早就算过账了,把明轩整理的营收表拍在他面前。11岁的明轩写得一手工整的钢笔字,每个月的进货成本、人工、营收、利润列得清清楚楚,这半年除掉所有开支,纯利润有三万多,足够付市里门店的租金和首批样品的成本。“你看,县城现在有三家家具店,竞争越来越大,市里最近新盖了二十多栋家属楼,多少人家等着买家具装修呢?那边现在就两家大家具店,款式老价格还贵,咱们的实木家具又结实又好看,价格还比他们便宜三成,肯定好卖。”
明轩刚好放学回来,凑过来推了推刚配的小眼镜:“爸,我算过了,市里的门面如果选在家属区附近,客流量每天至少有一百人,按百分之十的成交率,一天至少能卖两套组合柜,一套赚两百,一个月就能赚一万二,租金才八百,稳赚不赔。”
陈建国被娘俩说得心动,犹犹豫豫点头:“那……那咱们先去看看?”
连着跑了三天市里,两个人却犯了难:要么是地段太偏,周围都是老居民区,没几家要装新家具的;要么是市中心的门面租金贵得吓人,一个月要两千多,林秀芳算了算成本,实在舍不得。正发愁呢,刚好在教育局门口碰到之前的老客户李主任,他刚调到市教育局当后勤主任,之前县里二十套办公桌椅的订单就是他对接的,对秀林家居的质量印象深刻,一听他们要找门面,当即拍了下大腿:“巧了!我们局里刚盖的家属院门口有个两层的门面要转租,之前开小卖部的,面积有八十平,租金一个月八百,就是得自己重新装修,你们要是要我帮你问问房东,那房东是我远房表哥,好说话得很。”
林秀芳一听眼睛都亮了,当天就跟着李主任去看了门面,位置比她预想的还要好:门口就是直通市中心的大马路,旁边连着三个新建成的机关家属院,后面还有个正在盖的商品房小区,人流量大得很,当场就付了五百块定金定了下来。
消息传到老宅,张桂兰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第二天一早就踩着布鞋跑到县城店里,拍着柜台骂:“我看你俩是真的烧包烧糊涂了!市里的门面是咱们乡下人能开的?到时候赔得底掉,别连累我们老陈家!我可跟你说,你大哥家明浩马上要上初中,要交一千块的赞助费,你们要是有钱开分店,先把明浩的赞助费给拿了!”
陈建国现在早就不吃她这一套了,皱着眉把刚做好的衣柜门往旁边一放:“妈,明浩的赞助费是大哥的事,凭啥我们拿?这钱是我们用来做生意的,一分都不能动。以前我们穷得连孩子学费都凑不齐的时候,也没见你们帮过一把啊。”
正说着呢,大哥陈建业也叼着烟卷进来了,搓着手笑得一脸谄媚:“二弟,弟妹,我听说你们要去市里开分店,缺个店长不?你哥我当过村干部,管过人,你让我当店长,我肯定给你管得好好的,工资随便给点就行。”
林秀芳心里门清,他这是想来捞好处,当店长既能拿工资,还能偷偷往家里拿木料家具,当即就笑着拒绝了:“大哥,我们这店小,用不起你这村干部,店长我们已经定了王强,他跟着建国学了三年手艺,对家具门清,客户问啥都能答上来,你要是想找活干,我们工坊里缺个搬木料的小工,一个月三百块,干的话明天就来报到?”
陈建业脸一下子拉下来了,哼了一声,拉着还想骂人的张桂兰就走了,临走还骂骂咧咧说他们不念亲情,翅膀硬了就忘了本。
林秀芳也没往心里去,转头就和陈建国忙活起装修的事。陈建国带着王强和两个木工在市里盯装修,自己设计货架,还特意找广告公司做了个两米宽的大招牌,红底白字的“秀林家居”四个大字遒劲有力,左下角的小刨子图案刷了金漆,太阳一照亮闪闪的,老远就能看见。林秀芳则在家赶设计图,特意结合当下年轻人的喜好,设计了几款带VCD架、CD格的新式组合柜,还有带儿童玩具收纳层的衣柜,比市面上那些老气的款式好看得多。
明轩周末就带着作业去市里的新店,帮着整理价格标签,把每款家具的用料、尺寸、价格都写得清清楚楚,还特意在每款标签下面都印了小刨子的logo,说是方便客户认牌子。明宇也跟着去,举着个小水壶给干活的工人递水,还主动在门口看着装修材料,谁要是想顺手拿块木板铁钉,他第一个就冲上去拦着,小脸蛋绷得紧紧的,像个圆滚滚的小门神,逗得周围的邻居都笑。
忙活了大半个月,终于赶在5月4日青年节这天开业。头三天林秀芳定了促销活动:凡是开业当天买家具的,一律打八折,满一千块就送陈建国亲手做的实木小凳子,满两千送实木脸盆架,还免费送货上门,保修三年。
开业当天鞭炮一响,围过来的人就没断过。附近家属院的住户早就听说这家家具店的东西实在,价格还便宜,挤着进来选。有个刚结婚的小媳妇一眼就看上了那款带VCD架的组合柜,摸着光滑的松木板材笑得合不拢嘴:“我之前看了别家的,都是刨花板的,要一千二,你们这个实木的才九百,还送小凳子,我就要这个了!”
陈建国现在见了客户也不发怵了,主动上前递了张印着小刨子logo的名片:“大妹子你放心,我们这用的都是东北松木,都是我亲手选的料,烘干过的,不开裂不变形,保修三年,要是出了问题你随时打这个电话找我,这上面的刨子标就是我吃饭的家伙,假一赔十。”
正热闹着呢,突然挤进来个穿西装的男人,是附近另一家家具店的刘老板,特意过来挑事,拿起门口摆的一个小板凳敲了敲,故意大声说:“什么乡下木匠做的东西,也敢来市里开店,我看这木料都是次品吧?用不了半年就得散架!”
周围的客户一听都停了下来,齐刷刷看向林秀芳。林秀芳也不生气,拿起那个小板凳,当着所有人的面站了上去跳了两下,小板凳纹丝不动,她笑着说:“刘老板,我们这小板凳都是用硬杂木做的,承重力两百斤都没问题,你要是不信你也上来试试?我们家的家具都保修三年,要是一年内出现开裂变形,我们全款退,还赔你五百块误工费,你家的家具能做到吗?”
周围的人一听都叫好,刘老板脸涨得通红,哼了一声,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走了。大家一看这老板实在,家具质量又好,下单的人更多了,王强带着两个刚招的店员忙得脚不沾地,开票的本子写得满满当当,连中午饭都顾不上吃。
张桂兰这天也偷偷来了,穿着新做的蓝布褂子站在人群外面看了半天,看见店里人挤人,收款的铁皮箱子里塞得满满的全是钞票,嘴唇动了动,没好意思进去,转身去了附近的菜市场,买了二斤鸡蛋,回家跟陈大富说:“老二家是真的起来了,以前是我眼光差,小看了秀芳。”
一直忙到晚上八点多,最后一个客户才走,几个人累得瘫在椅子上,林秀芳把当天的营业额拿出来点,点了三遍都不敢相信:居然卖了八千二百块!比县城店平时半个月的营收还多!
陈建国捏着一沓钞票,手都有点抖:“我的天,这也太好卖了!早知道咱们早点来市里开分店了!”
王强坐在旁边笑得一脸憨厚,他今天嗓子都喊哑了:“师傅,师娘,你们放心,我肯定把这个店管好,保证每个月的营收都不低于这个数!”
林秀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跟你师傅都信你,以后这个店就交给你管,底薪四百加百分之二的提成,卖得好年底还有奖金,好好干,以后咱们开更多的店,你当区域经理。”
收拾完东西,全家坐最后一班公共汽车回县城,明轩靠在座位上翻着今天的账单,嘴里还念叨着要回去把账记到新的财务账本上,明宇早就困得靠在他哥哥肩膀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今天陈建国给他买的塑料玩具警车,嘴角还挂着点口水。
陈建国坐在林秀芳旁边,车窗开着,风里飘着洋槐花的甜香味,他悄悄握住林秀芳的手,粗糙的手掌上全是做木工磨出来的茧子,他凑到林秀芳耳边小声说:“秀芳,以前我总觉得我这辈子就只能在村里当个木匠,赚点钱够吃饭就不错了,现在居然在市里开了店,我跟做梦似的。”
林秀芳笑着靠在他肩膀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远处市区的灯火连成一片,亮得像撒了一地的星星。她想起重生那天在柴房醒来的场景,婆婆的骂声,两个儿子怯生生的眼神,陈建国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的样子,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这才哪到哪啊。”林秀芳笑着说,“以后咱们还要开更多的店,开到省城,开到全国去,让所有人都知道咱们秀林家居的牌子,知道咱们乡下木匠做的家具,不比任何人的差。”
陈建国笑着点头,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车窗外的风暖暖的,吹得人心里发甜,1999年的春天,他们的第一家分店开在了市里,那个小小的刨子logo,也跟着他们的脚步,一步步走向了更宽的世界。


第33章:千年虫恐慌
1999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刚进12月,细雪就飘了两场,路边的梧桐枝桠裹着薄冰,风一吹就沙沙掉碎渣。这段日子整个县城甚至市里的人,嘴里都在念叨同一个稀罕词——“千年虫”。
最早是电视里新闻提的,说全世界的电脑都用两位数记年份,等1999年过去,到2000年的时候,电脑会把“00”当成1900年,到时候所有用电脑控制的东西都会乱套:银行的存款会消失,飞机没法起飞,家电会自动短路,甚至工厂的机器都会自己转起来伤人。传言越传越邪乎,到12月下旬,连村里的老太太都知道要提前囤蜡烛和方便面,说等跨年夜一到,全世界的电都会停,要乱上好几天。
林秀芳家最近正因为这“千年虫”闹得鸡飞狗跳。半个月前她咬咬牙花了八千六百块,搬回了一台大屁股的联想台式电脑,装的是最新的Windows98系统,还特意让卖电脑的小伙子装了个财务软件,以后县城和市里两家店的账、工坊的进货出货、客户的订单都存在电脑里,省得明轩放了学还要趴在炕桌上抄账抄到半夜。陈建国一开始还心疼钱,说这铁疙瘩能顶两立方上好的松木,结果用了半个月,查个订单输个型号就能跳出来,比翻三大本手抄账本快十倍,终于闭了嘴,没事还凑到电脑跟前,让明轩教他怎么移动鼠标点图标。
结果千年虫的传言一出来,陈建国先慌了。
那天他刚从工坊回来,裤子上还沾着木屑,进门就拽住林秀芳的胳膊,脸色发白:“秀芳,我刚才听人说,那千年虫专钻电脑,咱们存在电脑里的账要是没了怎么办?还有上个月接的市二中五十套课桌椅的订单,交货日期都存在里面,要是找不到了,咱们误了工期要赔两千块违约金呢!”
他话音刚落,店门就被推开了,张桂兰裹着个藏青色的棉服,鼻子尖冻得通红,一进门就拍着大腿喊:“可了不得了!我刚才听你哥说,城里人家家都在拔电脑插头,还有人说连带芯片的电锯都能被千年虫控制,你们赶紧把工坊的电总闸拉了,那电脑也别开了,省得招来虫子!对了我囤了二十斤蜡烛,给你们拿了十斤,到时候停电了能用。”
她把手里用报纸裹的蜡烛往柜台上一放,态度倒是实打实的关心,不像以前那样一进门就找茬。林秀芳心里暖了暖,给她倒了杯热水:“妈,没那么吓人,专家都说了,提前给电脑打个补丁就没事,我们都准备着呢。”
“什么补丁?补衣服的补丁还能补电脑?”张桂兰瞪着眼不信,坐了半小时唠唠叨叨说了一堆谁家因为怕千年虫把存款都取出来放家里了,谁家给在外地上学的孩子拍电报让赶紧回家,直到陈大富在家喊她回去做饭,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临走还不忘叮嘱:“31号那天可千万别开电器啊!”
张桂兰刚走,明轩背着书包放学回来了,推了推鼻梁上的小眼镜,听见刚才的话就笑:“爸,奶奶不懂你也跟着慌啊?我们计算机课老师都说了,千年虫不是真的虫子,就是以前的人写程序的时候省了两位年份数字,只要把程序改过来就没事,我上周已经把电脑里所有的账都打印出来装订好了,订单也都抄了一份在那个红皮本子里,就算电脑真的出问题,咱们还有纸质的呢。”
陈建国这才松了半口气,转头又愁上了:“那工坊里的电锯、刨床呢?那里面也有带灯的芯片,会不会被虫咬了突然自己转?伤着工人可怎么办?”
林秀芳忍不住笑,她是重生过来的,哪能不知道所谓的千年虫恐慌最后就是虚惊一场,这话当然不能说出来,只顺着明轩的话安抚他:“我昨天已经问过卖电动工具的老板了,人家说咱们买的这些机器里面的芯片都不记年份,根本不受影响,你就放心吧。实在不放心,31号晚上咱们把工坊的总闸拉了就是。”
话是这么说,陈建国心里还是打鼓。接下来的几天,他每天都要让明轩把电脑里的账导出到软盘里备份一次,还特意找卖电脑的小伙子来给系统打了千年虫补丁,工坊里的工人私下议论说千年虫要来,他还特意开了个会,说都是谣言,不许瞎传影响干活,可转过头就偷偷给工坊备了两个灭火器,怕真的出什么问题。
转眼就到了12月31号,跨年夜。林秀芳特意提前让工坊的工人放了假,市里的分店也让王强安排店员提前下了班,谁知道王强下午就骑着自行车从市里赶过来了,扛着半袋自己家腌的萝卜干,憨憨地笑:“师傅师娘,我怕店里晚上出什么事,过来跟你们一起守着,真有啥问题我也能搭把手。”
林秀芳笑着留他吃饭,晚上炖了萝卜牛腩,蒸了白面馒头,五个人围在店里的煤炉旁边吃得热热闹闹。明宇今年8岁,上二年级,正是调皮的时候,手里攥着个小时候抓蝴蝶的网兜,吃饭也不肯放,说等会儿千年虫出来了他要第一个抓住,给大家看看虫子长什么样,逗得所有人都笑。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街上时不时传来鞭炮声,有性子急的人家已经提前放起了烟花。店里的17寸大彩电开着,央视正播跨年晚会,主持人穿着喜庆的红衣服,不时提一句“千年虫防范工作已经全部到位,请广大市民放心”。陈建国坐不住,一会儿去摸摸电脑主机,一会儿去门口看看电闸,明轩坐在电脑旁边,手里拿着那本厚厚的纸质账本,时不时翻两页,明宇蹲在电脑脚边,网兜扣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乎乎的主机箱,等着“虫子”钻出来。
快到12点的时候,电视里的主持人开始带着全场观众倒计时,外面的鞭炮声突然密了起来,五颜六色的烟花把漆黑的夜空照得亮堂堂的。陈建国攥着林秀芳的手,手心全是汗,王强也站了起来,伸着脖子看向电脑屏幕,明宇举着网兜凑到了主机跟前,小脸上满是紧张。
“5、4、3、2、1——新年快乐!”
电视里的欢呼声刚落,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稳稳跳成了“2000/1/1 0:00”,风扇还在嗡嗡转着,屏幕亮得好好的,店里的电灯也没闪一下,甚至煤炉上坐的水壶还在滋滋冒着热气,什么事都没发生。
“哦!没事咯!”王强先欢呼了一声,挠着后脑勺笑,“我这心悬了好几天,原来啥事都没有啊。”
陈建国松了口气,伸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自己也笑了:“瞧我这胆子,白担心了这么久。”
明宇却噘着嘴,举着空网兜不高兴:“千年虫怎么没来呀?我都准备好抓它了。”
林秀芳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抬头对上陈建国的视线,笑着说:“我就知道会平安。”
她看着眼前热热闹闹的一家人,看着桌上堆得整整齐齐的账本,看着电脑屏幕上亮着的“秀林家居财务系统”几个字,心里一片踏实。她知道这只是个开始,新世纪的大门已经打开了,那些她前世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正一步步朝他们走过来。
外面的烟花还在放,明轩已经凑到电脑跟前,新建了一个“2000年营收表”的文档,啪啪敲着键盘。明宇扔了网兜,凑到他哥哥旁边看,时不时伸手乱按一下键盘,被明轩拍了手也不生气,嘻嘻笑着躲。王强去给煤炉添了块煤,火光映得他脸通红,说等过了年,市里的店肯定能卖得更好,争取今年再开一家分店。
陈建国走到林秀芳身边,悄悄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掌心裹着她的,暖得发烫。他看着窗外炸开的烟花,声音很低却很稳:“秀芳,新世纪来了,咱们的日子,肯定会越过越红火。”
林秀芳点头,靠在他肩膀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松木香味,笑弯了眼睛。是啊,新世纪来了,他们还有整整二十六年的好时光要走,还有那么多的目标要实现,眼前这点小小的恐慌,不过是他们三十年奋斗路上,一点有意思的小插曲罢了。
零点的钟声余韵还在空气里飘着,远处的鞭炮声连绵不绝,照亮了整个夜空,也照亮了这一家人热气腾腾的未来。


第34章:婆婆求和
2000年2月10日,正月初六,年味还裹着残雪飘在县城的大街小巷。秀林家私的门店前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玻璃门上倒贴的福字被太阳晒得红得发亮,门槛边堆着前几天明宇带着邻居小孩堆的雪人,胡萝卜做的鼻子冻得硬邦邦的,还戴着顶陈建国旧的绒线帽。

店里烧着铸铁暖气,烘得人浑身发暖。林秀芳穿着件新买的枣红色呢子外套,正和陈建国盘过年这几天的账——年前县里流行搬新家过年,不少人赶着置新家具,从腊月二十到正月初五,两家店连带着工坊的订单排得满满当当,光营业额就比去年整个正月多了三千多。明轩趴在柜台边的八仙桌上,手指按着计算器啪啪响,算完一页就往账本上抄数字,鼻梁上的小眼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推。明宇穿得像个圆滚滚的小包子,举着把新得的塑料玩具枪,在店门口追着邻居家的大黄狗跑,笑声脆得像碎冰。

“妈,你算错了,市里分店那批实木衣柜的进价是每立方八百二,不是八百,你少减了三百块的成本。”明轩忽然抬头,指尖点着林秀芳手里的账本,小脸上满是认真。
林秀芳低头一看,果然是自己写的时候漏了个零,笑着戳了戳他的额头:“还是你小子细心,等开学给你买个新的文具盒。”
陈建国刚给工坊值班的工人送完午饭回来,裤腿上沾着点雪沫,听见这话也笑:“这孩子随谁呢,账算得比李会计还准,以后咱们家的账都交给他管。”

一家三口正笑着,店门的棉帘忽然被掀了起来,一股寒风卷着雪粒吹进来,明宇正好跑进来,冻得缩了缩脖子:“奶奶!”
林秀芳抬头一看,站在门口的人果然是张桂兰。她裹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棉服,头上裹着灰蓝色的头巾,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袋子,鼻子尖冻得通红,站在门口有点局促,不像以前进门就咋咋呼呼的模样,脚在门槛边蹭了半天才迈进来。
“妈,你怎么来了?快进来暖。”林秀芳起身给她倒了杯热茶水,又拿了个凳子放在暖气边,“爸呢?怎么没跟你一起过来?”
“你爸在家跟你哥喝酒呢,我出来转转。”张桂兰把布袋子往地上一放,伸手搓了搓冻僵的手,接过茶杯暖着,眼神在店里扫了一圈,看着墙上挂的新款家具海报,又看了看柜台上摞得整整齐齐的订单本,嘴张了张,没好意思直接说正事,先把布袋子解开,往柜台上掏东西:“这是家里冻的冻梨,你小时候就爱吃,还有我蒸的粘豆包,腌的酸菜,你们俩过年忙,也没回去吃,我给你们带点。”
掏出来的东西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冻梨个个黑亮饱满,粘豆包用屉布裹着,还带着点余温。林秀芳心里软了软——以前她没分家的时候,过年想吃个冻梨都要被张桂兰骂“嘴馋”,说都是留给大孙子陈明浩的,现在居然主动给她送过来了。
“让你费心了,天这么冷还跑一趟。”林秀芳把东西都收起来,给她抓了一把过年买的奶糖,“明宇,快给奶奶拿个冻梨去洗了。”
明宇哎了一声,拎着个冻梨就往厨房跑,张桂兰看着小孙子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松了点,又转过头看明轩:“明轩都长这么高了,学习咋样啊?上次听你爸说你数学竞赛拿了奖?”
“嗯,拿了市里二等奖,学校奖了个笔记本。”明轩乖乖答了一句,又低头算他的账了。

张桂兰捧着茶杯喝了两口热水,东拉西扯说了半天,从村里谁家娶媳妇说到陈建业家的陈明浩考试不及格,绕了半天圈子,终于绕到了正题上,声音也低了点,有点不好意思似的:“秀芳啊,妈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妈你说,什么事?”林秀芳早就猜到她不会平白无故来送年货,心里有数,面上还是笑着。
“你妹子建红,你知道吧?她那纺织厂年前黄了,厂长卷钱跑了,裁了一半多工人,建红也下岗了。”张桂兰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愁容,“这年也没过好,天天在家哭,说活了二十八岁,除了纺布啥也不会,找了好几天活,人家要么嫌她没文化,要么嫌她手脚慢,工资给得还不够吃饭的。你哥也没本事,就那点村干部的工资,够他自己抽烟喝酒就不错了,也帮不上啥忙。”
她说着就抬眼偷看林秀芳的脸色,见她没什么反应,又接着往下说:“我看你们这店开得这么大,还有工坊,二十多号员工呢,又是收银又是看店的,肯定缺人。你看能不能给你妹子安排个活?不用干重活,就让她在店里收收钱看看店就行,工资不用多给,一千块钱就行,她以前在厂子里也管过小组的账,认字,会算算术,肯定能行。”
这话刚说完,陈建国的眉头先皱起来了。他太清楚自己这个妹妹的德行,以前还冒充客户订家具坑他们定金,尖酸刻薄得很,真要让她进店里来,天天跟顾客打交道,万一闹点脾气得罪了客户,生意都没法做。他刚想开口拒绝,林秀芳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示意他先别说话。

“妈,我知道建红现在难,咱们都是一家人,我肯定不会不管。”林秀芳笑着从柜台抽屉里拿出几张油印的招工简章,蓝色的油墨字还带着点墨香,递到张桂兰手里,“不过现在店里和工坊都刚定了规矩,不管是谁要来上班,都得走正规的招聘流程,这是我和建国还有李会计一起商量着定的,总不能咱们自己家先破了规矩,不然其他员工该有意见了。”
张桂兰接过招工简章翻了翻,脸色有点不好看:“都是自家人,还要走什么流程啊?你这不是为难建红吗?以前家里穷的时候,建国还经常给她攒学费呢,现在日子好过了,拉拔拉拔你妹妹怎么了?”
“妈,不是我不拉拔。”林秀芳给她续了杯热水,语气还是平和,“你看现在店里收银的小周,人家是中专毕业,学会计的,会用电脑会认假币,一个月工资才九百,人家干了两年,从来没算错过一笔账。要是建红来,啥也不会就给一千块钱的工资,其他员工怎么想?到时候人心散了,店开不下去,别说给建红安排工作,我们一家四口都得喝西北风,明轩明年还要上初中,明宇也得上学,家里开销也大着呢。”
她顿了顿,指着招工简章上的字给张桂兰看:“你看,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收银员要求会简单的电脑操作,能熟练辨认假币,每月点货差错率不能超过千分之二;要是去工坊当库管,得会认木料,会点数,能吃苦;要是当销售,得会给客户介绍家具款式,会算尺寸。你把这个拿回去给建红看看,要是她觉得自己符合哪条,正月十五之前来店里报名,我们统一组织考试,考过了就能留,工资跟其他员工一样,多劳多得,干得好还有奖金,绝对不会亏了她。要是她觉得这些要求太高,我认识县城新开的那家佳惠超市的老板,他们那边也在招收银,要求低一点,不用会电脑,我也可以帮着搭个线问问。”

张桂兰拿着招工简章,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也知道林秀芳说的是实话,以前她还天天盼着这两口子过不好,等着看他们分家之后喝西北风,结果这才四年,人家不仅在市区买了房子,生意还越做越大,现在她有求于人,也不敢像以前那样撒泼打滚,真把人得罪了,建红的工作就真的没着落了。
这时候明轩也抬起头,小大人似的开口:“奶奶,我妈说的对,我们班同学他爸开的饭馆,就是因为什么亲戚都往里面塞,啥活也不干还拿高工资,不到半年就黄了,现在他们家连房租都交不起了。”
张桂兰被个小孩子说得脸一红,咳了两声,把招工简章叠起来塞进兜里:“行吧,我回去跟建红说说,让她好好准备准备,要是她真没那个本事,也不怪你们不帮她。”她说到这儿,声音忽然低了点,有点不自在似的,“以前……以前是妈对不住你们,老是偏心你哥和你妹妹,还处处刁难你,你别往心里去。”
这话一出来,林秀芳和陈建国都愣了。他们活了三十多年,还是第一次听见张桂兰说软话道歉,陈建国手里的烟都差点掉在地上,半天没反应过来。
“都是一家人,过去的事就过去了,还提它干啥。”林秀芳率先反应过来,转身从柜台后面拿了两盒刚进的中老年奶粉,又割了两斤昨天刚买的五花肉,塞进张桂兰的布袋子里,“这奶粉是给你和爸买的,每天冲一杯,补身体,这肉你拿回去炖着吃,别舍不得。以后家里有啥困难就过来跟我们说,能帮的我们肯定帮。”

张桂兰拎着沉甸甸的布袋子,站在门口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只叹了口气,裹紧头巾就走了,雪地里的背影看起来比以前矮了不少,头发上已经沾了不少白霜。
直到她的背影看不见了,陈建国才转过头,看着林秀芳,眼睛有点红,伸手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掌心暖得很:“秀芳,谢谢你,没让我难做。我知道建红以前对不住咱们,我也不想让她进来瞎捣乱,但是我妈都开口了,我真不知道怎么拒绝。”
“我知道你孝顺,我也不是那种记仇的人。”林秀芳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要是建红真的改了性子,踏实肯干,咱们当然愿意用她,要是还是以前那尖酸刻薄的样子,考不上也怪不得咱们,你妈也说不出什么来。总不能为了情面,把咱们辛辛苦苦打拼下来的家业给毁了,你说是不是?”
“嗯,你说得对。”陈建国点头,想起什么似的笑了,“我刚才听见我妈跟你道歉,我都吓了一跳,活了三十多年,我还是第一次听见她服软。”
林秀芳也笑:“日子过好了,比啥都强,以前那点矛盾,算得了什么。”
这时候明宇举着洗好的冻梨跑进来,冻得小手通红,递到林秀芳嘴边:“妈,你吃,甜!奶奶给的冻梨可甜了!”
林秀芳咬了一口,冰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甜到了心里。她抬头看向窗外,太阳正好,晒得房檐上的积雪开始融化,滴答滴答往下掉水,顺着屋檐下的冰柱往下落,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水坑,阳光照在上面,泛着亮晶晶的光。
明轩已经算完了账,正趴在柜台边教明宇认计算器上的数字,陈建国走到门口,把歪了的红灯笼扶正,风吹过来,灯笼晃了晃,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满是笑意。
林秀芳咬着甜丝丝的冻梨,心里一片踏实。她知道,以前那些鸡飞狗跳的日子真的过去了,以后的日子,只会像这开春的太阳一样,越来越暖,越来越亮。


第35章:买房安家
2000年6月8日,初夏的风裹着洋槐花的甜香,吹得市区主干道两旁的悬铃木叶子沙沙响。林秀芳一家四口挤在刚开通不久的城乡中巴车上,明轩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怀里抱着个装着户口本、营业执照和厚厚一叠现金的文件袋,坐得笔直,生怕把里面的东西颠坏了。明宇扒着车窗看外面的高楼,手指点着数楼层,数到第十层就数混了,挠着后脑勺咯咯笑。

陈建国今天特意穿了件刚做的浅灰色衬衫,领口熨得平平整整,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常年握刨子磨出来的薄茧。他手里攥着两张皱巴巴的楼盘宣传单,指尖把“新世纪花园”那几个字都揉得发毛,时不时抬头问售票员:“同志,到新世纪花园还有几站?”问得第三遍的时候,林秀芳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别急,刚才都看见楼盘的红牌子了,下站就到。”

其实也怪不得陈建国激动,活了36年,他做梦都没想过自己能在市区买上房子。这半年秀林家居的生意顺得超出预期,市里的分店开了不到五个月,就接了三个单位的办公家具订单,加上县城门店和工坊的零售,纯利润就有十几万。前些天林秀芳跟他提买房的时候,他还以为媳妇在开玩笑,直到林秀芳把楼盘宣传单拍在他面前,算了整整三页账,证明首付付完剩下的贷款每个月用零头就能还上,他才晕乎乎地信了。

车刚停稳,明宇就第一个窜了下去,直奔售楼处门口飘着的彩色气球跑。售楼处的玻璃门擦得锃亮,一进门就有穿职业套装的销售姑娘迎上来,笑着问:“哥姐是来看房的?我们这边有刚开盘的三期,最小的八十平,最大的一百六,都是南北通透的好户型。”

“我们要一百四十平的,四室的。”明轩抢先开口,从书包里掏出个小本子翻了翻,“你们宣传单上写的三楼东户,还在吗?”

销售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小的孩子居然张口就要大户型,再看这一家子穿着朴素,不像有钱人的样子,脸上的笑淡了点:“那套还在,不过总价要十七万多呢,你们要不要先看看小一点的?”

“不用,就看那套。”陈建国把烟卷掐灭在门口的烟灰缸里,声音沉稳,“先带我们去看房吧,要是合适今天就定。”

销售将信将疑地拿了钥匙带他们去小区,刚进单元门陈建国就皱起了眉,伸手敲了敲楼道的墙面,又晃了晃楼梯间的窗户:“你们这墙面水泥标号不够吧?窗户用的也是薄铝合金,以后刮风容易漏雨。”他是做了十几年木匠的,手一碰就知道用料好坏,几句话说得销售脸都红了,连忙说装修的时候自己换了就行。

打开三楼东户的防盗门时,明宇哇的一声就冲了进去。整套房是毛坯的,水泥地面还带着刚干透的灰,阳光从朝南的大窗户洒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南北通透的格局风一吹,连热意都散了大半。明宇踩着小皮鞋哒哒哒跑了一圈,指着靠西边的小房间喊:“我要这间!我要把墙刷成蓝色的,贴满警察海报,还要个大柜子放我的玩具枪!”

明轩慢腾腾地逛了一圈,掏出计算器啪啪按了两下,抬头跟林秀芳说:“妈,主卧带个阳台,可以放个花架养你喜欢的月季。北边那间房可以当书房,放我和明宇的书桌,再放爸的木匠工具收藏。我算过了,这套房面积140.3平,单价1280,总价是179584,我们付十万首付,剩下的贷十年,按现在的利率,每个月还827块,咱们店这个月光是零售利润就有三万多,这点月供完全没问题。”

销售站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这才知道这一家子不是闹着玩的,连忙陪着笑说:“小朋友算得真准,你们要是今天定,我们还送两年物业费,再给你们打个九九折,能省一千多呢。”

陈建国没说话,蹲下来摸了摸地面的平整度,又量了量门窗的尺寸,半晌才站起来,对着林秀芳点了点头:“行,就这套吧,格局好,采光也足,以后你妈过来住也方便,省得她在乡下住老房子潮得慌。”

林秀芳站在客厅的大窗户边,看着楼下小区里种的小树苗,风一吹叶子晃得绿油油的,忽然就想起四年前分家的时候,他们拿到手的只有三间漏雨的老屋,屋顶的瓦破了一半,夏天下雨的时候,家里要摆七个盆接水,明轩明宇冬天睡在冷炕上,脚上的冻疮烂得流脓,她那时候藏在墙缝里的第一笔私房钱才23.5元,连一块地板砖都买不起。现在居然站在一百四十平的大房子里,阳光晒得她后背发暖,眼眶有点发热。

“看啥呢?”陈建国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笑着说,“等装修的时候,我给每个房间都打实木衣柜,给你打个梳妆台,给俩儿子打书桌,用最好的橡木,比家具店卖的还结实,用一辈子都坏不了。”

回到售楼处签合同的时候,陈建国握着钢笔的手都有点抖,看到乙方要写名字的时候,他想都没想就先写了林秀芳的名字,再写自己的。销售笑着说:“哥你对你嫂子真好,现在买房的少有把老婆名字写前面的。”陈建国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这房子能买上,全靠你嫂子,要是没有她,我现在还在村里蹲门槛抽烟呢。”

交完钱拿到红皮房产证的时候,陈建国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指尖摸着封皮上的国徽,像摸他用了十几年的那把老刨子似的,爱惜得不行。明宇凑过来,指着上面的名字喊:“有我妈的名字!还有我爸的!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啦!”

一家人拿了钥匙又回了新房,明宇不知道从哪摸出根彩色粉笔,蹲在他选的那间房的墙根下,认认真真画了个大大的警徽,歪歪扭扭的,翅膀还画得一边大一边小。陈建国看见就皱起眉:“这孩子怎么在墙上乱画呢,回头装修还得刮掉。”“别刮。”林秀芳拦住他,蹲下来摸了摸明宇的头,“留着,这是咱们家第一个记号,等以后他真当上警察了,再回来看看,多有意义。”

明轩也从书包里掏出个千禧年纪念币,放在窗台上:“这是我上次赶集买的,放这儿当镇宅之宝,等以后我和明宇都长大了,咱们家的日子肯定比现在还好。”

正说着,外面传来敲门声,开门一看居然是张桂兰,手里拎着一篮红皮鸡蛋,脸上笑开了花:“我听建国说你们今天拿钥匙,我特意煮了鸡蛋来暖房,沾沾喜气。”她走进来转了一圈,摸着墙面啧啧称奇,“这么大的房子,以前地主老财都住不上吧?建国啊,你真是出息了,妈以前真是看走眼了。”

她今天过来,除了暖房,还带了个消息,说陈建红回去之后,真的在家学了半个月电脑,昨天去店里参加招聘考试,收银的岗位考了第二名,下周就能上岗了。“这孩子以前不懂事,现在知道踏实干活了,昨天还说要好好干,不辜负你们给的机会。”张桂兰说着,从兜里掏出个布包,塞给林秀芳,“这是以前我收的建国那五十块私活钱,还有以前拿你们的东西,我都折算成钱了,你拿着,以前是妈对不住你们。”

林秀芳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把钱收了。张桂兰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前还嘱咐他们,装修的时候缺人手就说,她过来给他们做饭打扫卫生。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一家四口才往家走,中巴车上收音机里正放着《走进新时代》,明宇靠在明轩肩膀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雪糕。陈建国坐在林秀芳旁边,伸手悄悄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掌心暖得发烫:“秀芳,你还记得咱们分家那天,建红站在门口说,看我们能撑几天吗?现在咱们不仅撑下来了,还有了这么大的房子,我以前想都不敢想。”

“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林秀芳靠在他肩膀上,看着窗外的晚霞把天染得通红,路边的小贩在卖刚摘的桃子,红彤彤的摆了一筐,“等再过两年,咱们把生意做得再大一点,把我妈接过来住,送俩儿子去最好的学校,以后啊,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车开得慢悠悠的,风吹进来,带着路边瓜果的甜香,明轩在旁边低头算着装修的预算,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划着,睡着了的明宇嘴里还嘟囔着“我要当警察”。林秀芳看着身边的丈夫和儿子,手里攥着还带着陈建国体温的房产证,心里踏实得像落了地的石头。

她知道,从拿到这串钥匙的那一刻起,他们才算真正在这个时代扎下了根,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家。再也不用看婆婆的脸色,再也不用怕下雨漏雨,再也不用怕冬天的冷风吹进被窝,他们的家,是靠自己一刨子一刨子做出来的,一笔账一笔账算出来的,比什么都稳,比什么都暖。


第36章:明轩升学
2001年9月1日,初秋的风已经褪去了盛夏的燥热,吹过新世纪花园小区的香樟树,落了一地细碎的深绿叶子。林秀芳家的阳台上月季开得正好,粉的红的爬满了陈建国亲手打的木质花架,甜香顺着开着的窗户飘进屋里,混着实木家具淡淡的松香,闻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哥!你这奖状到底贴不贴啊?再不贴我就贴我屋墙上了啊!”明宇举着卷成筒的奥数竞赛一等奖证书,光着脚在客厅的实木地板上哒哒哒跑,背后的T恤印着个大大的黑猫警长,还是上个月林秀芳去上海出差给他带的。他今年九岁,上小学四年级,个子蹿得快,才半年就齐了明轩的肩膀,皮肤晒得黝黑,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已经有了点雏形,跑起来虎虎生风的。
明轩坐在餐桌边,手里攥着市一中的录取通知书,指尖轻轻摩挲着封面上烫金的“市第一中学”几个字,听见弟弟喊,头也没抬:“放你屋就放你屋,别给我折了就行。”他今年十二岁,长开了不少,眉眼像林秀芳,清俊周正,性格却随了陈建国,话少稳重,放了学要么蹲在工坊看木匠师傅下料,要么窝在书房算店里的营收账,连玩的时间都少,跟同龄的半大小子半点不一样。
“快别闹你哥,过来吃早饭。”陈建国端着一大碗豆浆从厨房出来,身上还系着林秀芳绣了小梅花的围裙,他现在管着秀林家居两个工坊的生产,每天雷打不动六点起来给全家做早饭,手艺越来越好了,炸的油条外酥里嫩,煮的鸡蛋溏心刚好,“今天你哥去新学校报到,等下我开车送你们,顺路去工坊看看昨天的板材到了没有。”
去年年底他们就买了辆二手的桑塔纳,再也不用挤城乡中巴了,陈建国练了三个月才考下驾照,现在出门谈生意送货都自己开,腰杆挺得笔直,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蹲在门槛上抽烟、连跟人大声说话都不敢的窝囊木匠了。
林秀芳坐在旁边翻这个月的账单,听见这话抬头笑:“昨天我遇着王翠花了,在菜市场拉着人说咱们家明轩能考上市一中是走了狗屎运,说她家明浩当年差三分就考上了,比咱们明轩强多了。”王翠花是大伯陈建业的老婆,她家儿子陈明浩比明轩大两岁,当年考市一中考了两次都没考上,最后托关系去了个普通中学,现在天天逃课去网吧,王翠花心里不平衡,见人就酸二房家的俩儿子。
“她那是嫉妒。”陈建国给明轩剥了个鸡蛋,递到他碗里,语气平淡,“明浩差三分是十年前的老黄历了,现在期末考数学都考不及格,还好意思跟我儿子比?”搁以前他是绝对不会说这种话的,现在手里有事业,日子过得红火,面对大哥大嫂也再也不用低三下四了。
吃完饭一家四口坐上车,明轩背着新的双肩包,怀里抱着林秀芳昨天特意去市百货大楼给他买的礼物——个银灰色的卡西欧计算器,花了一百二十八块,在当时算是顶金贵的东西。“你数学好,以后算题、算成本都能用得上。”林秀芳把计算器塞到他手里,“好好读书,以后要是真的想接家里的生意,妈也支持你。”
明轩把计算器攥在手里,冰凉的金属外壳硌得手心发沉,他点了点头,眼睛亮得很:“谢谢妈。”
市一中的校门修得气派,朱红色的大门上面挂着烫金的校名,门口挤得全是送孩子报到的家长,自行车、三轮车停得满满当当,他们的桑塔纳开过去的时候,不少人都转头看。明宇扒着车窗往外瞅,咋咋呼呼地喊:“哥你看!你们学校还有雕塑呢!比我们小学大十倍都不止!”
明轩下了车,穿着刚发的蓝白相间的校服,背着书包站在梧桐树下,清瘦挺拔的样子惹得不少老师都侧目。报到的流程走得很顺,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女老师,看见明轩的奥数竞赛一等奖证书,眼睛都亮了,拉着他说:“我们学校的奥数班正缺你这样的好苗子,下周就来上课吧,以后争取拿省奖、国家奖,保送清华北大都有可能。”
送完明轩报到,陈建国开着车往工坊走,明轩没说要回家,只说想去工坊看看。这阵子工坊正在赶一个三星级酒店的订单,要做一百二十套衣柜、八十套床头柜,工期紧,陈建国天天泡在工坊盯着下料,就怕出点错耽误了交货。
到了工坊,十几个木匠师傅正忙着,电锯的声音嗡嗡响,料场里堆着刚到的橡木板,下料的李师傅正拿着粉笔在板上画尺寸,画完就用电锯裁,裁下来的边角料堆了小半筐,大多是巴掌宽的小木条,之前都是当柴火烧的。
明轩蹲在料场旁边,没说话,就看着李师傅裁了三张板,手里的计算器按得啪啪响,看了快一个小时,才站起来走到陈建国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爸,我算了下,李师傅现在的下料顺序不对。”
陈建国愣了一下,周围的木匠师傅也都看了过来,都觉得这小孩是来凑热闹的,下料的顺序都是师傅们干了十几年攒的经验,还能有错?
“你说说,哪不对?”陈建国没呵斥他,蹲下来耐心问。
“现在裁一张两米四的大板,先裁一米二的衣柜侧板,剩下的一米二再裁床头柜的面板,剩下来的边角料宽的只有七厘米,除了当烧火的柴啥也做不了。”明轩把计算器递到他面前,屏幕上列着一串数字,“要是先裁两个五十厘米的床头柜面板,再裁两个一米二的侧板,剩下的刚好是二十厘米宽的木条,正好能做衣柜的抽屉侧板,一张板能多做两个抽屉的料,咱们这次要做一百二十个衣柜,就是二百四十个抽屉,算下来能省三十二张大板,一张板六十二块,就是一千九百八十四块,够给师傅们发半个月的奖金了。”
周围的木匠师傅都静了,李师傅拿过粉笔在板上画了一遍,又算了算,一拍大腿:“哎呀!还真是!我干了二十年下料,怎么就没想到呢!这孩子脑子也太灵了!”
陈建国拿着计算器反复按了好几遍,算出来的数跟明轩说的分毫不差,他看着自己儿子,眼睛亮得惊人,伸手拍了拍明轩的肩膀,笑得嘴都合不拢:“好小子!比你爸强!今天晚上给你买酱肘子,你最想吃的那家老李家的!”
当天下午调整了下料顺序,裁出来的边角料果然都能用,省下来的料不仅够做所有的抽屉,还多出来十几个小板凳的料,几个木匠师傅围着明轩夸,说这孩子以后肯定是干大事的料,明轩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蹲在旁边接着算剩下的板材能做多少个小摆件,计算器按得飞快。
晚上回家的时候,陈建国果然拎着一大酱肘子,还买了两瓶橘子汽水,明宇看见酱肘子嗷的一声就扑了过来,抓着一块肉就往嘴里塞,吃得满脸油。刚吃上饭,门就响了,张桂兰拎着一只收拾好的老母鸡,还有个红布包站在门口,脸上笑盈盈的:“我听建国说明轩今天去一中报到了?这可是咱们陈家第一个考上重点中学的娃,我特意炖了只老母鸡过来给娃补补。”
她现在对二房的态度完全变了,去年陈建红在秀林家居的店里做收银,干得踏实,每个月能赚一千多,比以前在纺织厂上班赚得还多,后来嫁了个开出租车的小伙子,日子过得红火,张桂兰也记着林秀芳的好,再也不找事了,逢年过节都过来送东西。
林秀芳连忙把她迎进来,张桂兰把红布包塞到明轩手里,打开一看是个红包,还有支崭新的钢笔:“这是奶奶给你的奖励,好好读书,以后给咱们陈家光宗耀祖。”明轩接过来,礼貌地说了声谢谢奶奶,张桂兰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正说着呢,门又响了,王翠花拎着两斤蔫巴巴的苹果站在门口,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哎呀,我这也来沾沾我们大侄子的喜气,明轩可真有出息啊,不像我们家明浩,不是读书的料,现在连高中都不一定考得上,以后毕业了还得靠他二叔二婶给安排个活干啊。”
这话明里是夸,暗里是想以后让陈明浩进秀林家居混个轻松的活,林秀芳听了笑了笑,接话接得不软不硬:“大嫂说的这是啥话,浩子要是肯踏实学,我们厂里的招工标准对自家人跟外人都是一样的,只要肯吃苦,肯干,不管是谁都能有出息,要是不肯干,就算是亲儿子我们也不敢要啊,你说是不是?”
王翠花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她就想让儿子进厂里当个挂名的主管,不用干活还能拿工资,被林秀芳这话一堵,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坐了两分钟,啃了个苹果就灰溜溜地走了。
张桂兰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你大嫂就是这脾气,爱占便宜,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林秀芳笑着摇了摇头,没往心里去,这些年跟婆家打了这么多交道,她早就知道怎么应对了。
吃完饭张桂兰就走了,明宇抱着个吃剩的鸡腿,晃悠到明轩旁边,举着自己的期中考试卷子给他看:“哥你看!我这次数学考了95分!体育短跑拿了年级第一!等以后我考警校,也要拿比你还大的奖状!还要立大功!”他的小脸上沾着油,眼睛亮得像星星,身后的墙上还留着他一年前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警徽,被陈建国刷墙的时候特意留了下来,现在旁边还贴了好几张他得的短跑奖状。
明轩点了点头,把手里的计算器递给他玩:“那你好好考,等你考上警校,我给你买最新款的手机。”
林秀芳和陈建国站在阳台的花架旁边,看着屋里打闹的两个儿子,风一吹,月季的香味飘过来,陈建国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啊,四年前分家的时候,明轩才七岁,连学费都交不起,现在都考上重点中学了,还能帮着厂里算成本了。”
林秀芳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客厅里明轩正在教明宇用计算器算数学题,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个儿子的脸上,柔和得很。她想起四年前刚重生的时候,躺在柴房里,浑身疼,婆婆在外面骂,两个儿子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哭,那时候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让两个儿子吃饱穿暖,不用再受她以前受过的苦。
现在日子真的好起来了,生意越做越大,房子有了,车有了,儿子们懂事又有出息,陈建国也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懦弱愚孝的木匠了,成了她最靠谱的搭档。她伸手摸了摸开得正好的月季花瓣,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是啊,这才只是开始呢,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第37章:家族企业改制
2002年3月15日,天刚蒙蒙亮,林秀芳就坐在书房的实木书桌前翻账本,暖黄的台灯光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尖,旁边堆着半尺高的旧单据,都是这半年来工坊和两家门店的采购、报销凭证。陈建国端着一杯温豆浆进来,放在她手边:“昨天不是说好了今天去工商局拿执照,怎么起这么早又翻账?”
林秀芳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着账本上的一行字给他看:“你看这笔上个月的板材采购,同样是两厘米厚的橡木板,之前咱们拿是六十二块钱一张,这张票据上写的六十八,我昨天给木材厂的张老板打电话问了,上个月根本没涨价,是负责采购的陈有根多报了。”
陈有根是大伯陈建业的远房表弟,去年陈建国抹不开大哥的面子,把人安排在采购岗,这才半年就出了好几笔糊涂账,少的时候几十块,多的时候几百块,积少成多算下来,竟亏了小两千。陈建国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蹲在门槛上抽了半根烟,闷声道:“是我之前糊涂,总想着都是亲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没想到他越来越过分。”
“也不怪你,之前咱们就是小作坊,记账全靠我随手写在本子上,报销连个审批的人都没有,不出问题才怪。”林秀芳把那笔账圈出来,旁边一张草稿纸上是明轩昨天晚上算出来的差额,数字整整齐齐,一点错都没有,“刚好今天公司执照下来,咱们也该把规矩立起来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糊里糊涂的干。”
正说着话,门口传来咚咚的敲门声,明宇光着脚跑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陈建业,手里拎着两斤橘子,一进门就笑呵呵的:“建国,秀芳,我听说今天你们公司的执照就下来了?特意过来贺喜。”他说着就往沙发上坐,扫了一眼桌上的账本,状似无意地提:“对了,我小舅子之前在国营厂当会计,去年厂子倒闭下了岗,做账是一把好手,你们公司不是缺个会计吗?刚好让他来,都是自己人,管账也放心。”
搁五年前,陈建国肯定就点头应了,可这会儿他想起刚才林秀芳指的那笔糊涂账,摇了摇头:“大哥,不用了,我和秀芳已经找好人了,是之前国营家具厂的李会计,干了二十多年会计,经验足,上周就说好这周来报到。”
陈建业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刚要再说什么,林秀芳端着一杯茶递过来,接话接得不软不硬:“大哥你放心,我们找这个李会计也是知根知底的,人品绝对没问题,以后公司所有的账都要走正规流程,不管是谁采购报销都得有发票、有签字,哪怕是你我要走钱,也得按规矩来,这样对大家都好,你说是不是?”
话说到这份上,陈建业也不好再提,坐了没十分钟就找了个借口走了,出门的时候脸拉得老长。陈建国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林秀芳拍了拍他的肩膀:“别难受,咱们立规矩不是针对谁,是为了公司能长久做下去,真要是让你小舅子来当会计,以后大哥再想塞人、走账,咱们更难办。”
“我知道。”陈建国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拿起外套,“走,咱们去工商局拿执照,这半个月跑了七八趟,总算是办下来了。”
三月的风还带着点凉意,吹得街道两边的桃花开得正好,路边的音像店放着当年最火的《东北人都是活雷锋》,街上穿西装打领带的人越来越多,不少门店门口都挂着“3·15消费者权益日诚信经营”的红色横幅。陈建国开着桑塔纳,半个小时就到了工商局,拿到营业执照的时候,他的手都有点抖——红皮子的营业执照上,清清楚楚印着“秀林家居有限公司”的字样,法定代表人写着陈建国,注册资本五十万,发证日期刚好是2002年3月15日。
“特意选了今天领证,就是要提醒咱们,做家具的,靠的就是良心和诚信,要是偷工减料、坑蒙拐骗,生意做不长久。”林秀芳把营业执照小心地放进文件袋里,她前几天看报纸,说今年3·15曝光了不少假冒伪劣的家具品牌,甲醛超标坑了不少人,特意跟工商局的工作人员说,要赶在3月15号这天把执照办下来,就是要把“诚信”两个字刻在公司的根里。
回到店里的时候,李会计已经在等了,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包里装着一把磨得发亮的算盘,还有一摞崭新的会计账本。她之前在国营家具厂干了二十多年会计,厂子倒闭后在家待了半年,是之前的老客户赵老师介绍来的,人品和能力都靠得住。
林秀芳把之前的所有账本和单据都抱出来给她看,李会计翻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指出了三个最明显的漏洞:第一是采购没有统一的供应商,价格浮动大,还没有发票,容易出现虚报;第二是工人工时统计全靠工坊组长手写,经常出现多记、漏记的情况;第三是报销没有审批流程,只要是亲戚过来支钱,打个白条就能拿走,亏空都算在公司头上。
“这几个问题要是不改,以后公司做得越大,亏得越多。”李会计推了推眼镜,拿出自己写的两页纸的规章制度,“我初步拟了个财务流程,采购要找三家供应商比价,选定之后固定合作,每次采购都要开正规发票;工坊的工时买个打卡机,每天上下班打卡,按实际工时算工资;报销不管是谁,都要填报销单,要有部门负责人签字,我这边核实了票据才能给钱,就算是陈总、林总要支钱,也得走这个流程。”
陈建国听得连连点头,之前他还觉得找个专业会计是浪费钱,现在一听,才知道这半年自己稀里糊涂亏了少说有上万块。当天下午就按李会计说的,买了打卡机,贴了财务规章制度,还把陈有根叫到办公室,结了工资让他走人,哪怕陈建业打电话过来骂了半天,他也没松口。
晚上林秀芳特意在市里的饭店订了两桌,一桌请工坊的老工人和门店的员工,另一桌请家里人。第一个学徒王强现在已经是市区分店的店长了,穿着笔挺的西装,举着酒杯过来敬陈建国和林秀芳:“哥,嫂子,今天公司成立,以后干得好是不是有分红啊?我还想着明年攒够钱在市里买房,娶小敏呢。”小敏是工坊里的油漆工,跟王强谈了两年恋爱,就等着攒够钱结婚。
“有!”陈建国喝了点酒,脸涨得通红,“李会计已经说了,以后每年拿出利润的百分之十当员工奖金,干得越好拿得越多,你要是能把分店的营业额翻一番,明年我给你包个大红包,够你付首付的!”
一桌的工人都哄笑起来,鼓掌鼓得震天响。另一桌的张桂兰看着热闹的场面,拉着林秀芳的手叹气道:“以前我总觉得你不安分,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要分家要创业,现在才知道你是对的,你看现在厂子办得这么大,两个儿子又有出息,我啊,以前是老糊涂了。”
正说着话,王翠花拽着陈明浩挤了过来,陈明浩今年十六岁,染着黄头发,穿得流里流气的,高中没考上,在家待了半年多,天天泡网吧。王翠花堆着笑对林秀芳说:“他二婶,你看现在公司也成立了,这么大的厂子肯定缺人,你看浩子也没事干,要不安排他在厂里当个主管啥的,自己家的孩子,你用着也放心。”
林秀芳笑了笑,从包里拿出刚打印好的《秀林家居员工招聘简章》递给他:“大嫂,现在公司有规定,不管是谁进公司都得走招聘流程,应聘主管得有大专学历,还要有三年以上的管理经验,浩子要是想干,可以先从学徒做起,一个月八百块钱,干得好以后再升,要是能考过招聘考试,我们肯定收。”
王翠花脸一下子就垮了:“什么学徒啊,那不是跟那些农村来的小伙子一样干苦力吗?我们浩子可是陈家的长孙,怎么能干那种活?”
“什么长孙不长孙的,我当年也是木匠学徒出身,干了十几年苦力才有今天。”陈建国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语气沉了下来,“要是不肯吃苦,就算是我亲儿子,我也不会让他进公司当主管,浩子要是愿意干就按规矩来,不愿意干就算了。”
张桂兰也在旁边帮腔:“就是,你别整天想着走后门,真有本事自己考,没本事就算给你个主管你也干不了,别在这给你弟弟添乱。”王翠花被母子俩一唱一和堵得说不出话,拽着陈明浩饭都没吃就走了。
吃完饭回到家,林秀芳从卧室的柜子里翻出一个旧的塑料皮本子,封皮已经磨得发白了,是她1996年刚重生的时候买的,第一页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1996年6月2日,攒私房钱23.5元,留着给明轩明宇交学费。后面的纸页上,记着刚分家时买的每一斤盐、每一两油,后来慢慢变成了家具的成本、订单的款项,纸页上的字从潦草变得工整,金额也从几毛几块变成了几千几万。
明轩凑过来翻着旧账本,指尖划过那行“23.5元”的字,抬头对林秀芳说:“妈,以后我要学企业管理,还要学会计,帮你把公司的账管得清清楚楚,以后咱们把店开到全国去。”
“我也要帮忙!”明宇举着他的玩具警枪跑过来,小胸脯挺得高高的,“以后我当警察,专门查那些做假账、卖假货的坏人,谁敢欺负咱们家的生意,我就把他抓起来!”
陈建国笑着揉了揉小儿子的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楠木牌子递到林秀芳手里,是他自己刻的,一面是秀林家居的logo,图案是明轩当年建议加的小刨子,另一面刻着“2002.3.15 诚信为本”八个字,木纹细腻,摸上去温温润润的。
“这是我前几天熬夜刻的,今天公司成立,给你的礼物。”陈建国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以后咱们公司,就靠这四个字吃饭,不管做多大,都不能忘了本。”
林秀芳握着那块木牌,转头看向窗外,一轮明月挂在天上,照得小区里的桃花像落了一层雪,客厅里两个儿子还在闹,明轩举着旧账本躲,明宇举着玩具警枪追,笑声飘得很远。她想起六年前躺在柴房里的那个下午,浑身疼得动不了,窗外也是这样的月亮,那时候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个安稳的家,能让两个儿子吃饱穿暖。
现在不仅家有了,事业也有了,身边的人都在,以后的日子,只会像这刚成立的公司一样,一步步往上走,越来越红火。她把木牌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靠在陈建国的肩膀上,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第38章:明宇的见义勇为
2003年5月6日,风已经带了初夏的暖意,街道两边的悬铃木飘着白絮,行人都戴着天蓝色的医用口罩,露出的眼睛里还带着非典时期特有的谨慎。市区第三中学的放学铃刚响,戴着红袖章的值日老师就站在校门口喊:“各班同学直接回家,不许去河边、网吧扎堆,勤洗手多通风,明天记得带体温登记表!”
明宇背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书包,攥着扫把留在最后值日——上周他跟班长打赌,数学测验考到95分就替组里值一周的卫生,今天刚好是最后一天。等他把教室的窗户关好、锁上门,太阳已经斜到了西边,橘红色的光把护城河的水面染得像铺了一层碎金。
他刚走到护城河边的柳树下,就听见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快来人啊!我的孙子掉水里了!谁来救救他啊!”
明宇心里一紧,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就看见河边围着五六个人,都伸着脖子往水里看,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太太坐在地上拍着腿哭,水里一个穿红背心的小男孩正扑腾着往下沉,只剩个头顶露在外面,小胳膊还在乱挥。
“这地方底下有暗流,前两年还淹死过个大小伙子,谁敢下去啊!”
“就是,我这水性不好,下去也是送命,赶紧打110啊!”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就是没人敢动,水里的小男孩扑腾的力气越来越小,眼看着就要沉下去了。明宇二话不说把书包往地上一扔,扯下脸上的口罩塞进兜里,连外套都没脱,踩着湿滑的石阶就跳进了水里。
五月的河水还凉得刺骨,明宇刚下去就打了个寒颤,脚底下的水流卷着他往河中心冲,他咬着牙往小男孩的方向游,好不容易够到小孩的胳膊,那孩子吓狠了,死死抱着他的脖子就不撒手,两个人一起往下沉。明宇呛了好几口浑水,耳朵里嗡嗡的,脑子里只剩个念头:不能松,我要当警察的,警察不能见死不救。
他憋着气掰开小孩的胳膊,换到身后拖着他的衣领,使劲往岸边游,岸边的人见状赶紧伸手,七手八脚把两个人拉了上来。明宇趴在岸边咳了半天,胳膊肘被石头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混着河水往下滴,他都没顾上擦,先看了眼旁边的小男孩,已经被人扶着吐水,哭出声来了,才松了口气。
“小同志!太谢谢你了!你叫啥名字?哪个学校的?我们一家子给你当牛做马都愿意!”小孩的奶奶抓着明宇的手就哭,旁边围观的人也凑过来问他名字,要给他报给学校请功。
明宇挠了挠头,捡起地上的湿书包往背上甩:“没啥,我就是三中的,这点事不算啥,警察看见了也会救的。”他说完趁着众人没反应过来,低着头就往家跑,湿哒哒的校服裤脚滴着水,在柏油路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水印。
等他跑回小区的时候,门口测体温的保安看见他浑身湿淋淋的,吓了一跳,举着体温枪就过来:“小伙子你这是咋了?掉水里了?赶紧回家换衣服,别感冒了,这时候发烧可是麻烦事。”明宇嗯了一声,测了体温正常,就赶紧往家跑。
家里林秀芳和陈建国正急得团团转,桌上的饭菜都凉了,平时明宇放学最多半小时就到家,今天都过了一个半小时了还没见人,非典时期街上人少,两人正准备拿上钥匙出去找,就听见门锁咔哒一声响,明宇浑身湿淋淋地站在门口,头发滴着水,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你死哪去了!”林秀芳本来悬着的一颗心瞬间变成了火气,走过去就想拍他的背,手抬起来才看见他胳膊上的伤,语气一下子软了,“这是咋弄的?跟人打架了?”
“没打架。”明宇把书包往地上一放,换了拖鞋,低着头小声说,“刚才路过护城河,有个小孩掉水里了,我把他救上来了。”
“你啊你!”林秀芳又气又心疼,拉着他的胳膊就往卫生间走,陈建国赶紧去拿医药箱,碘伏倒在伤口上的时候,明宇疼得嘶了一声,咬着牙没躲。
“你知不知道那地方有暗流?前两年报纸上还登过淹死人的新闻!”林秀芳站在旁边看着陈建国给明宇包扎,声音都带着颤,“你才13岁,万一你出事了我和你爸怎么办?”
“我知道有暗流,我水性好,以前在村里夏天天天泡河沟里,没事的。”明宇抬头看着她,眼睛亮得很,“妈,我以后要当警察的,遇见人出事哪能不救啊,警察本来就是要保护人的。”
林秀芳看着他认真的脸,到了嘴边的骂话都咽了回去,鼻子一酸,赶紧转过身去擦眼角的泪。陈建国包扎完,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嘴角压着笑意:“好样的,是我陈建国的儿子,但是下次救人之前,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不能莽撞,知道不?”
“知道了!”明宇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去换衣服了。
林秀芳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这孩子,天生就是个当警察的料,一根筋。”
“这不挺好的吗?”陈建国收拾着医药箱,“正直,有担当,比啥都强。”
两人本来以为这事就过去了,结果第二天上午,林秀芳正在公司跟李会计对账,就接到了明宇班主任的电话,说被救的小孩家属找到学校来了,还带了记者,让她赶紧过去一趟。
林秀芳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事,赶紧开车往学校赶,刚到学校门口,就看见校门口停着一辆晚报的采访车,一对穿着朴素的中年夫妇扶着昨天那个哭的老太太,手里拎着好几个礼品袋,还有一面印着“见义勇为 少年英雄”的红锦旗。看见她过来,几个人“噗通”一声就给她跪下了。
“哎呀你们这是干啥!快起来快起来!”林秀芳赶紧把人扶起来。
“大妹子,你养了个好儿子啊!”小孩的妈妈抹着眼泪,“昨天要不是明宇,我家浩浩就没了,我们一家子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们才好。”
旁边的记者戴着口罩,举着录音笔过来:“您好,我是市晚报的记者,我们听说陈明宇同学勇救落水儿童的事迹,想采访一下他,还有您作为家长的感受。”
明宇被班主任叫过来的时候,还穿着昨天的校服,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记者问他:“陈明宇同学,昨天那么多大人都不敢下水,你不怕吗?”
“怕啊,我下去的时候也怕被暗流卷走。”明宇挠了挠头,实话实说,“但是我长大了要当警察的,警察就得保护老百姓,这是我该做的,就算我还没当上警察,也不能看着人出事不管。”
这句话当天就登在了市晚报的第二版,旁边配了明宇戴着红领巾敬队礼的照片,他胳膊上的纱布还露在校服外面,腰杆挺得笔直,眼睛亮得像星星。报纸的头版还是非典的防控通告,旁边这篇少年救人的新闻,像一缕暖乎乎的风,吹走了不少人心里的恐慌。
明轩那时候正上初三,马上要中考,在学校传达室看到报纸,赶紧买了一份,把明宇的照片剪下来,小心翼翼贴在自己的错题本扉页,同桌凑过来问他是谁,他仰着头特别骄傲:“这是我弟,以后要当警察的!”
张桂兰当天在小区的传达室看报纸,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小孙子,高兴得连菜都忘了买,拎着刚从乡下带来的老母鸡就往明宇家跑,进门就喊:“我大孙子出息了!都登报纸了!我就说这孩子从小就正直,以后肯定是个好警察!”
正说着话,王翠花拎着一兜苹果也来了,一进门就酸溜溜地说:“哟,不就是救了个人吗,至于这么大张旗鼓的?我家浩子要是碰见了也能救。”
“你家浩子?”张桂兰把老母鸡往厨房一放,脸一下子拉了下来,“你家浩子现在还天天泡网吧呢,上次还跟人打架被派出所抓了,你还好意思跟明宇比?我要是有明宇一半懂事的孙子,我天天烧高香。”
王翠花被怼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放下苹果坐了没两分钟就走了,出门的时候还听见张桂兰在里面跟林秀芳说,明天就去庙里给明宇求个平安符,保佑他以后顺顺利利当上警察。
晚上吃饭的时候,陈建国把一个用红绳穿的小木牌递到明宇手里,木牌是他用紫檀木边角料刻的,正面刻着个小小的警徽,背面刻着“明宇 2003.5.6”几个字,打磨得光滑发亮。
“给你的奖励。”陈建国给他把木牌挂在书包拉链上,“你不是想当警察吗?爸支持你,以后好好学习,考警校,当一个好警察,不辜负今天这些夸你的人。”
“谢谢爸!”明宇摸着小木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林秀芳坐在旁边,看着报纸上儿子的照片,又看了看身边的陈建国,想起1996年刚分家的时候,明宇才5岁,被堂哥推到地上哭,攥着她的衣角说“妈妈我以后要当警察抓坏人”,现在这孩子已经长到她肩膀那么高,敢跳进河里救人,敢挺直腰板说自己要当警察保护人了。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小区里的路灯亮了起来,广播里还在播着非典的防控提醒,饭桌上的菜冒着热气,明轩在旁边跟明宇抢菜吃,陈建国给她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鸡肉。林秀芳咬着鸡肉,暖意在心里一点点散开,她这一辈子,图的不就是家人平安,孩子有出息吗?现在日子越来越好,两个儿子都走在正路上,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明宇吃完饭,翻出那天跳河之前摘下来的口罩,洗得干干净净的,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了自己的抽屉里,旁边放着陈建国给他刻的小木牌,还有他攒了好几年的警察玩具。他摸着口罩上的褶皱,偷偷在心里想,以后一定要考上警校,当一个真正的好警察,保护妈妈,保护爸爸,保护哥哥,还要保护好多好多人。
窗外的风顺着窗户缝吹进来,掀动了桌上的报纸,明宇的照片被风吹得晃了晃,少年人明亮的眼睛,像一颗正在升起的星星,亮得耀眼。


第39章:非典时期的抉择
2003年6月1日,天刚蒙蒙亮,秀林家居的厂区里就飘着一股淡淡的84消毒液味道,保安穿着防护服,拿着体温枪守在大门口,每一个进厂的工人都要先测温、登记、鞋底消毒,才能进车间。
林秀芳刚停好车,就看见李会计抱着厚厚的账本站在办公楼门口等她,眼镜片上蒙着一层薄雾,脸色看着不太好:“林总,陈厂长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上个月的销售数据出来了,比上个月跌了六成,退了三个酒店的订单,都是因为疫情推迟装修。”
林秀芳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脚步没停:“知道了,通知所有管理层,十分钟后会议室开会。”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才想起,今天是儿童节,前几天答应明宇要给他买最新款的警服模型,这一忙又给忘了,只能等晚上下班再去商场碰碰运气。
会议室里气氛压得很低,陈建国蹲在椅子旁边抽烟,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五六个烟头,几个部门经理都低着头不说话,见林秀芳进来才纷纷坐直了身子。
“数据大家都看过了,说说吧,现在这情况怎么弄。”林秀芳把报表往桌上一放,指尖敲了敲纸面,“现在门店没客流,订单退了快一半,账上的流动资金还够撑多久?”
李会计推了推眼镜,翻出账本:“账上现有资金120万,扣掉这个月的原材料款、房租、水电,剩下的钱要是按现在的薪资标准发,最多撑两个月,要是裁员一半,再把所有人薪资降三成,能撑到年底。”
他这话刚说完,生产部的经理就跟着点头:“我同意李会计的说法,现在这情况,好多工厂都在裁员降薪,咱们厂现在120个工人,有一半都是闲的,不如先裁掉一批,等疫情过去了再招回来就行。”
“不行。”林秀芳想都没想就否决了,她指尖点着工人名单,上面的名字她大多都认得,“第一个王强,96年就跟着建国当学徒,那时候他才16岁,家里穷得连饭都吃不上,现在他老婆刚生完孩子,全家就靠他这点工资过日子,你裁了他,他一家喝西北风去?还有张叔,当年咱们接教育局那批订单,他连着熬了三个通宵赶工,手指头被电锯割了都没请假,现在他老伴得尿毒症,每个月透析都要花钱,你让他这时候去哪找工作?”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陈建国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闷声开口:“我同意秀芳的话,当初咱们刚创业的时候,在村头旧仓库里干活,冬天漏风夏天漏雨,这些老兄弟跟着咱们没喊过苦,现在咱们遇到点难处,就把人往外推,这不是人干的事。”
“那总不能坐吃山空吧?”销售部经理急了,“现在家具没人买,咱们总不能白养着这么多人啊,再拖俩月,工资都发不出来,到时候大家都得散伙。”
林秀芳没说话,她盯着墙上的日历,脑子里飞速转着,她是从2026年回来的,清楚地记得2003年非典期间,医院的医疗物资缺口极大,尤其是临时加建的隔离病区,连最基础的医用床头柜都不够用。他们是做家具的,生产这种结构简单的床头柜,比做普通家具容易多了。
“我有个想法。”林秀芳抬头看向众人,眼睛亮得很,“咱们不裁员,也不降底薪,就是季度奖金先停发,等疫情过去了双倍补上。从今天起,普通家具生产线停两条,转产医用床头柜,用E0级的板材,边角都做圆角处理,符合医院的标准。”
“医用床头柜?那东西利润低,谁买啊?”有人提出质疑。
“没人买咱们就先捐。”林秀芳斩钉截铁,“现在市传染病医院、各个区的隔离点都缺这东西,咱们先赶制500个,免费捐给市定点医院,剩下的按成本价供给各个有需求的医院,不赚一分钱。”
众人都愣了,李会计急得直拍桌子:“林总!这不行啊,500个床头柜成本就得十几万,本来账上钱就不够,再捐出去,咱们撑不了一个月!”
“撑不了也得撑。”林秀芳站起来,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咱们秀林能做到今天这个规模,靠的不光是手艺,还有良心。现在国家遇到难处,医院的医生护士连命都拼上了,咱们捐点床头柜算什么?就这么定了,有什么责任我担着。”
散会之后,陈建国跟在林秀芳后面进了办公室,给她倒了杯热水:“你真想好啦?这十几万捐出去,万一后续没订单,咱们可真要出问题。”
“我想好啦。”林秀芳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热水,“你放心,我有预感,这事做成了,咱们亏不了。就算真亏了,大不了咱们把市区那套房子抵押了,总不能让跟着咱们的兄弟饿肚子。”
转产的通知很快就传到了车间,本来工人们都人心惶惶的,好多人都收拾好了铺盖,就等着裁员通知下来走人,结果听说不仅不裁员,还要转产给医院做床头柜捐出去,整个车间都炸了。
王强拿着螺丝刀站在机床旁边,嗓门大得整个车间都能听见:“啥也别说了,林总陈厂长这么够意思,咱们也不能掉链子,以后每天我加班俩小时,不要加班费,赶紧把床头柜做出来送医院去!”
“对!我也加班!”
“我也加!咱们早点做出来,医院的病人就能早点用上!”
工人们的热情一下子就被点燃了,本来还有点死气沉沉的车间,瞬间就热闹了起来,所有人都铆着劲干活,连平时最爱偷懒的几个年轻小伙,都没再摸过鱼。
林秀芳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心里暖得厉害,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木匠张叔走过来,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递给她:“林总,这是我老伴腌的咸鸡蛋,你们夫妻俩天天在厂里泡着,也没好好吃饭,拿着补补。刚才我听说不裁员,真的谢谢你们,我家那口子透析正等着钱用,要是真丢了工作,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张叔你客气啥,你跟着我们干了这么多年,这都是你应得的。”林秀芳接过鸡蛋,鼻子有点酸,“你放心好好干,咱们厂不会亏待任何一个老兄弟。”
消息传到家里,张桂兰第二天一早就拎着个布包来了,从里面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一沓整整齐齐的钱,有零有整,总共两千块:“秀芳,我听说你们要给医院捐东西,这是我攒的养老钱,我也出一份力,算是给前线的医生护士买点水喝。以前我对不住你们,现在我也想做点好事。”
林秀芳看着那沓用橡皮筋扎着的钱,愣了愣,赶紧推回去:“妈,这钱你自己留着花,我们有钱,不用你出。”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张桂兰把钱塞到她手里,“我这老婆子花不了多少钱,能给国家出点力,我心里踏实。对了,建红说她们超市最近歇业,闲着没事,明天过来帮忙打包,你别嫌弃她手笨。”
第二天陈建红果然来了,穿着工作服戴着手套,跟着工人一起打包,看见林秀芳还有点不好意思:“二嫂,以前我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我干活挺利索的,绝对不给你添乱。”
林秀芳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来了就好好干,中午管饭,给你加个鸡腿。”
明宇放了学也带着同学过来帮忙,把自己攒了半年的五百块压岁钱都拿了出来,要捐给医院里生病的小朋友,明轩更是每天放学就泡在财务室,帮着李会计记账算成本,本来要半个月才能赶出来的500个床头柜,愣是提前五天就做完了。
捐赠那天是个大晴天,林秀芳和陈建国带着工人,拉着满满三卡车的床头柜到了市传染病医院门口,穿着防护服的院长握着林秀芳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在抖:“太谢谢你们了!我们昨天刚收了一批病人,正愁没有床头柜用,你们真是雪中送炭啊!”
医院还给他们送了手写的感谢信,当天晚上市电视台的新闻就播了这件事,说秀林家居是有担当的爱心企业,第二天林秀芳就接到了好几个医院的电话,都是来订医用床头柜的,还有不少之前退了订单的客户,看了新闻之后又把订单下了回来,说就信他们家的人品,产品肯定差不了。
六月中旬的时候,市政府的工作人员亲自送来了一面印着“良心企业 大爱担当”的红锦旗,还给他们送了一批口罩、消毒液的防疫物资,分管工业的副市长拍着林秀芳的肩膀说:“你们这样的企业,就是咱们市民营企业的榜样,以后有什么政策扶持,第一个想到你们。”
到了六月底,非典的疫情渐渐得到了控制,街上的人慢慢多了起来,秀林家居的订单不仅没少,还比疫情之前多了三成,不仅把捐出去的钱赚了回来,还新开了一条医用家具的生产线,李会计拿着账本笑得合不拢嘴:“林总,我算是服了你了,当初我还以为要亏死,没想到反而因祸得福了!”
林秀芳站在厂区门口,看着下班的工人们三三两两地骑着自行车往外走,说说笑笑的,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陈建国从后面走过来,递给她一根冰棒,是她最爱吃的绿豆味:“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没想什么。”林秀芳咬了一口冰棒,凉丝丝的甜味在嘴里散开,“我就是觉得,当初咱们的决定是对的,做事先做人,这话真没错。”
正说着话,就看见明轩骑着自行车,后座载着明宇过来了,明宇手里举着个崭新的警服模型,晃得叮当响:“妈!你答应我的儿童节礼物,爸给我买啦!”
陈建国笑着挠了挠头:“你忘了今天是儿童节,我下班路过商场,刚好看见就买了。”
林秀芳看着两个儿子笑得灿烂的脸,又看了看身边的陈建国,远处的天空飘着橘红色的晚霞,风里已经没有了消毒水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路边凤凰花的香气。她知道,最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接下来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工厂门口的旗杆上,五星红旗迎风飘着,旁边挂着政府刚送的红锦旗,字迹鲜艳,在夕阳下亮得耀眼。


第40章:大儿子的规划
2004年8月20日,末伏的最后一天,日头还是毒得很,柏油路面被晒得软乎乎的,踩上去能留下浅浅的脚印。秀林家居的总经理办公室里,立式空调呼呼吹着冷风,林秀芳刚挂完和东北木材供应商的电话,放在桌上的摩托罗拉翻盖手机又嗡嗡震了起来,是家里的座机号码。
“妈,我在公司楼下,门卫张叔不让我进,说要你打个招呼。”电话那头是陈明轩清朗朗的声音,还带着点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沙哑。
林秀芳愣了愣,才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明轩说下午要找她有事,她忙着看下半年的省外扩张计划,转头就忘了。她赶紧给门卫室打了个电话,没两分钟,明轩就背着藏青色的双肩包推开了办公室的门,额头上还冒着汗,白色T恤领口湿了一小片,手里攥着个烫红的证书壳子。
“这么热的天不在家待着,跑过来干嘛?你弟呢?又跟着你爸去车间玩刨子了?”林秀芳起身给他倒了杯加了冰的橘子汽水,放在茶几上,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证书上,“这是啥?又拿奖了?”
“嗯,省高中数学联赛的一等奖,刚去学校领的,保送省重点高中的资格也下来了。”明轩把证书递过来,指尖还因为有点紧张微微泛白,他喝了一大口冰汽水,凉得眯了眯眼,才鼓起勇气开口,“妈,我想跟你说个事,关于我以后考大学的事。”
林秀芳翻开证书,烫金的大字晃得人眼热,她笑着点头:“你说,我听着呢。前几天你班主任还打电话说,你这成绩要是保持住,清北的数学系稳上,将来出来当数学家或者搞科研,都好得很。”
她上辈子的明轩,就是因为数学天赋高,从小到大的奖状贴满了半面墙,一直梦想着考数学系当教授,结果那时候陈建国上山砍木料摔断了腿,家里欠了一屁股债,刚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明轩偷偷撕了通知书,跑去工地当小工,后来熬了十年才当上项目会计,严重的胃病就是那时候饿出来的,到她死的时候,37岁的明轩还带着旧疾在外地出差,连个稳定的家都没有。这辈子她本来想着,只要明轩愿意读,哪怕读到博士后她都供着,从来没打算逼他回来接手家里的生意。
没想到明轩摇了摇头,把双肩包放下来,从里面掏出一个磨得边角都起毛的硬壳笔记本,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林秀芳一眼就认出来,那是1996年她攒私房钱的时候,明轩帮她记账的小本子,封面还贴着当年他攒了三个月干脆面才凑到的宋江水浒卡,边角都磨白了。
“我不想考数学系,也不想当科学家。”明轩指尖摩挲着笔记本的封皮,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他7岁时写的歪歪扭扭的铅笔字,“蝉蜕卖3.2元,草药卖5.7元,攒够23.5元给明宇看病”,后面的纸页渐渐变得平整,字迹也越来越工整,从记家里的买菜钱、集市上卖板凳的收入,到后来帮李会计整理公司的进货单、季度成本表,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连五毛钱的零头都没错过,“我从小就帮你记账,算成本,我对这些比做奥数题感兴趣多了。我查过了,浙大的工商管理专业是全国最好的,我想考这个,毕业了回来帮你和我爸打理公司。”
林秀芳看着那本翻得卷边的笔记本,指尖有点发颤,她抬头看向眼前已经长到一米七五的少年,眉眼已经长开了,轮廓像陈建国一样周正,但是眼神里的精明细致,又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她压下嗓子里的酸涩,故意板着脸问:“你可想好了?学管理可不像做数学题,有标准答案,做生意要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有时候受了委屈都没法说,可比搞科研累多了。”
“我想好了。”明轩坐直了身子,眼神格外坚定,“我昨天偷偷翻了李叔给你的上半年财报,现在咱们的门店主要都在省内,省外市场还没打开,而且现在大城市的商品房卖得越来越火,定制家具的需求肯定会越来越大,以后咱们还要做全国连锁,还要做电商,我学了管理回来,刚好能帮上忙。”
林秀芳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他已经剪得短短的板寸头:“行,既然你想好了,妈支持你。刚好后天我要去跟城东那个如家连锁酒店的王总谈合作,他要开三家分店,所有客房家具都要定制,刚好三百多万的单子,你跟我一起去,我教你怎么跟客户谈判。”
明轩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连忙点头:“好!我回去就把咱们酒店家具的报价单和成本表都背熟!绝对不给你丢脸!”
两天后,林秀芳带着明轩去了约好的西湖茶楼,王总是个四十多岁的温州商人,穿着花衬衫,戴着金项链,看见林秀芳带了个半大的小子过来,忍不住挑了挑眉:“林总,这是你儿子?怎么带个小孩过来谈生意?”
“王总见笑了,这是我大儿子明轩,以后打算接我的班,带过来见见世面。”林秀芳笑着让明轩坐下,给王总递了根中华烟,“咱们言归正传,你要的那三家酒店的家具方案,我都带来了,圆角设计、防火板材,全符合酒店的安全标准,你先看看。”
王总翻了翻方案,啪的一声合在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方案我挺满意的,就是价格有点贵,我昨天问了市区另一家家具厂,给我的报价比你家低五个点,林总你要是能给我降五个点,这合同我当场就签。”
林秀芳还没说话,旁边的明轩先开口了,他刚才来之前,已经把成本算了三遍,此刻虽然手心全是汗,但是声音很稳:“王总,您说的那家厂的报价我知道,但是他们用的是E1级的密度板,甲醛释放量是我们用的E0级实木板的三倍,您开连锁酒店的,客人住进去要是闻到刺鼻的味道,下次肯定不会再来了,而且我们的家具质保五年,24小时上门维修,别家只质保两年,算下来其实我们的价格更划算。”
王总愣了愣,没想到这半大的孩子还敢接话,他故意板起脸逗他:“你个小屁孩懂什么成本?我再给你们个机会,降四个点,不然我就找别家做了,反正能做这单子的厂多的是。”
明轩没有慌,他掏出随身带的计算器,快速按了几下,抬头看向王总,眼神清亮:“王总,我算了,我们最多能给您降三个点,这已经是成本价了,要是再降,我们要么偷工减料,要么就得亏本,我们秀林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从来不会做砸口碑的事。而且您这三家店做完,以后您在全省开分店,我们都给您按这个优惠价,长期合作下来,您肯定不亏。”
王总看着明轩算得头头是道,一点都不怯场,忍不住哈哈大笑,看向林秀芳:“林总,你这儿子可真厉害,小小年纪就这么会算账,将来肯定比你还有出息。行,就按你说的,降三个点,咱们现在就签合同!”
从茶楼出来,明轩攥着刚签好的合同,手心的汗把纸都浸湿了,脸涨得通红:“妈,我刚才是不是表现得不好?我刚才都快吓死了,生怕说错话把单子搞砸了。”
“表现得特别好。”林秀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刚才算成本的时候,比我当年第一次去县城谈教育局那批办公桌椅的单子的时候稳多了。记住啊,以后谈生意,最重要的就是诚信,不能坑客户,也不能亏了自己,该硬气的时候就得硬气,咱们凭手艺吃饭,不用低三下四的。”
明轩用力点头,把这句话认认真真记在了自己的小本子上。
晚上回家,陈建国已经做了一桌子好菜,有明轩最爱吃的糖醋排骨,还有明宇最爱吃的可乐鸡翅。听说明轩今天帮着谈成了三百万的单子,还说将来要学管理接班,陈建国高兴得开了一瓶存了好几年的茅台酒,给明轩倒了小半杯:“好儿子,有出息,来,跟爸喝一杯!”
旁边的陈明宇举着装满橙汁的杯子凑过来,故意做出大人的样子碰了碰明轩的杯子:“哥,以后你当老板管公司,我当警察抓坏人,咱们兄弟俩一个挣钱,一个保家,没人敢欺负咱们家!”
一屋子人都笑了,张桂兰坐在旁边给两个孙子夹菜,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我大孙子二孙子都有出息,我老婆子就是现在闭眼也值了。”
吃完饭林秀芳去书房找当年的老账本,翻旧箱子的时候翻出了当年藏在老屋墙缝里的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23.5元,明宇的医药费”,旁边还有明轩小时候画的歪歪扭扭的一家四口小人。她拿着纸条出来给陈建国看,陈建国搂着她的肩膀,指着窗外停着的新买的奥迪车,又指着书房墙上明轩刚拿回来的一墙奖状,笑着说:“你看,咱们当年在柴房受的那些苦,真的没白吃。”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桌上那本翻得卷边的记账本上,新旧字迹交叠,记着这一家人从三间漏雨老屋,走到现在的整整八年时光,每一笔,都是踏踏实实、热气腾腾的好日子。


第41章:丈夫的礼物
2005年4月22日,暮春的风卷着槐花的甜香飘进秀林家居的生产车间,刚打磨好的实木家具散着淡淡的松木香,混在一起闻着格外舒服。林秀芳蹲在地上摸了摸新做的中式床头柜的边角,指尖划过光滑的漆面,满意地点头:“这个弧度可以,之前的款太尖,家里有小孩的容易磕着,就按这个样板量产。”
旁边跟着的设计部小姑娘吐了吐舌头:“林总,您是不知道,这样板陈厂长前前后后打了三次,说榫卯差了一毫米都不行,我们都快被他磨疯了。”
林秀芳忍不住笑出声。这几年陈建国管生产抓技术,从前那个蹲在门槛上只会闷头抽烟的懦弱木匠,早就成了全厂最服众的技术大拿,认死理的毛病半点没改,只是从前是被父母骂不敢吭声的认怂,现在是对着手艺半分不肯妥协的认死理。她刚要说话,生产经理王强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点促狭的笑:“姐,你看见我师父没?这半个月他天天泡在二楼那间私人木工房,门反锁着连我都不让进,问他就说在研究新玩意儿,神神秘秘的,别是偷偷做什么好东西藏着呢。”
“他那点爱好,除了木头还能有什么?随他折腾去。”林秀芳摆了摆手,兜里的诺基亚手机嗡嗡震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家”的字样,她接起来,就听见大儿子明轩清朗朗的声音:“妈,你下班早点回来啊,我跟明宇都跟老师请了假,今天晚自修不上了,在家等你。”
“这好好的上什么假?又闹什么幺蛾子?”林秀芳皱了皱眉,最近明轩刚上高二,明年就要高考,明宇也初三了,正是要紧的时候。
“哎呀你就别管了,反正早点回来就是!”明轩笑嘻嘻地挂了电话,林秀芳哭笑不得,掏出包里的记事本翻了翻,看到页脚用铅笔标着的小小的“4.22生日”,才猛地反应过来——今天是她39岁的生日。她这些年忙着跑市场开分店,从来没把生日当回事,要不是去年明轩偷偷在她记事本上标了,她自己都忘得一干二净。
风从车间的窗户吹进来,拂过她耳边的碎发,林秀芳忽然就晃了神。上辈子的39岁是什么样?那时候陈建国上山砍木料摔断了腿,家里欠了两万多的外债,明轩刚拿到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半夜偷偷撕了跑去工地当小工,15岁的明宇天天跟人打架,就为了抢工地上没人要的废铁卖钱换医药费。她生日那天,煮了个鸡蛋想给陈建国补身体,被张桂兰堵在门口骂了半小时,说她不孝有好东西自己藏着吃,最后那个鸡蛋滚在泥地里,碎得一塌糊涂。
“林总?林总?”王强的喊声把她拉回神,林秀芳眨了眨眼,把眼底的涩意压下去,笑着摆了摆手:“没事,想起点以前的事,我先下班了,车间这边你们盯着点。”
开车回家的路上,路过街角的花店,她停下来买了束香槟玫瑰,从前她总觉得买花是浪费钱,这几年日子好过了,才慢慢爱上这些没用的小浪漫。推开家门的瞬间,“嘭”的一声脆响吓了她一跳,明宇举着个彩喷筒笑得一脸灿烂,彩色的亮片落了她一身,客厅的餐桌上摆着个奶油蛋糕,上面用红色的果酱写着“妈妈生日快乐”,糖醋排骨和可乐鸡翅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陈建国系着个天蓝色的围裙,正端着最后一碗番茄鸡蛋汤从厨房出来,脸上还沾着点面粉。
“你看你爸,非要自己做蛋糕,奶油抹了一脸,跟个花猫似的。”明轩靠在沙发上笑,手里举着个文件夹,“妈,先看我的礼物!”
林秀芳接过文件夹翻开,是明轩手写的《2005年省外门店供应链优化方案》,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三个省外门店的进货成本、物流费用,还有他算出来的优化方案,最后一页写着“按此方案执行,每年可节约成本约82万元”,字迹工整,数据算得清清楚楚,连一块钱的零头都没差。“我这半个月跟着李会计跑了南京、苏州、上海三家门店,跟着仓库盘了半个月的货算出来的,就当给你的生日礼物。”明轩挠了挠头,耳尖有点红,“等我考上浙大,学了更专业的管理知识,肯定能帮你省更多钱。”
“我儿子真厉害。”林秀芳摸着方案上的字迹,心里暖得不行,刚要说话,明宇举着个明晃晃的金牌凑了过来,塞到她手里:“妈,我的礼物!上周市中学生运动会三千米的金牌!我体育测试全优,明年考警校肯定稳了,等以后我拿了军功章,再给你当生日礼物!”
金牌还带着点少年手心的温度,林秀芳抬头看着小儿子,当年那个被木刺扎了手都憋着不哭的小团子,现在已经长到一米八的个子,皮肤晒得黝黑,眼神亮得像星星,浑身都是少年人的朝气。她把两个儿子搂在怀里,刚要说话,陈建国清了清嗓子,手里攥着个红色的绒布盒子,有点局促地递了过来:“该、该我的了。”
林秀芳愣了愣,接过绒布盒打开,指尖刚碰到盒盖就顿住了——那是个巴掌大的紫檀木首饰盒,木头的牛毛纹在客厅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盒盖上刻着两枝缠枝莲,花瓣雕得栩栩如生,边角打磨得圆润光滑,打开盒盖,里面铺着暗红色的绒布,最底部刻着八个秀气的小字:风雨同舟,十年偕老。
“这是我攒了半年的紫檀边角料,上次去东北进木料的时候收的,都是上好的老料。”陈建国挠了挠头,脸上有点不好意思,“每天晚上抽两个小时做,做坏了三个,这个是第四个,刚好今天早上刚打磨完。你看看里面,我放了点东西。”
林秀芳掀开绒布的边角,眼眶一下子就热了。绒布下面压着的,是1996年她攒的第一笔私房钱,皱巴巴的毛票和分币,一共23.5元,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齐齐;旁边是第一次赶集卖板凳挣的38块钱里的两张旧十元,当年她怕被婆婆搜走,藏在鞋缝里藏了半个月;还有两个儿子小时候掉的第一颗乳牙,用卫生纸包着,上面还写着明轩7岁、明宇5岁的字样;最下面压着半张皱巴巴的纸,是当年分家的时候,她攥在手里攥得全是褶子的分家协议的边角。
“1996年的今天,你在柴房醒过来,第一句话就说要分家。”陈建国坐到她身边,声音有点哑,伸手给她擦了擦眼角的泪,“那时候我还觉得你疯了,想着这辈子就跟着我爸妈过,忍忍就过去了,是你推着我往前走,从三间漏雨的老屋,到现在全国二十多家门店,两个儿子这么有出息。我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这盒子就算我给你的赔礼,赔你当年跟我受的那些苦,也赔你这十年跟着我熬的日子。”
林秀芳握着那个温凉的紫檀盒子,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盒盖上,说不出话来。刚重生那时候,她看着陈建国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的样子,不是没怨过,怨他懦弱,怨他愚孝,可这十年走过来,他从不敢跟父母顶嘴的软性子,变成了敢挡在她前面跟来闹事的泼皮拍桌子;从前他做家具只敢照着老样子做,现在敢带着设计部研究新中式款式,拿了全国的家具设计金奖。他从来没说过什么甜言蜜语,可他把所有的心意,都刻在了这小小的紫檀盒子里。
“哎呀爸妈你们别哭啊,吹蜡烛了吹蜡烛!”明宇凑过来嚷嚷,把蛋糕上的蜡烛点上,关了客厅的灯,暖黄色的烛光照得一屋子人脸上都暖融融的。林秀芳许了愿,刚吹完蜡烛,脸上就被明宇抹了一把奶油,惹得一家人都笑了起来。
正闹着,门铃响了,林秀芳开门一看,是张桂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玻璃罐子,还有两双织得厚厚的毛线袜,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也深了。“我知道你今天过生日,给你腌了罐糖蒜,你爱吃的,这袜子是我织的,春寒料峭的,你跟建国天天跑外,别冻着脚。”张桂兰把东西递过来,眼神有点躲闪,“我就不进去了,你们一家子吃饭吧,我回去跟你爸还有你大哥他们吃。”
说完她转身就走,林秀芳看着她的背影,想起1996年她在柴房醒过来,张桂兰叉着腰站在门口骂她装病的样子,忽然就觉得那些恨啊怨啊,这么多年过去,早就淡得没影了。她喊了一声:“妈,等下!”转身拿了两盒刚进口的营养品塞给她,“这是明轩上次去上海买回来的,你跟我爸补身体,有空常过来吃饭。”
张桂兰愣了愣,接过营养品,点了点头,转身走的时候,林秀芳看见她抬手擦了擦眼睛。
晚上收拾完碗筷,两个儿子回屋写作业,林秀芳和陈建国坐在阳台的躺椅上,她靠在陈建国的肩膀上,手里摸着那个紫檀首饰盒,风一吹,阳台种的月季花的香味飘过来,甜丝丝的。“等以后我们退休了,就回村好不好?”陈建国搂着她的肩膀,声音慢悠悠的,“把当年那三间老屋翻盖成小院子,我打一整套实木家具,你在院子里种点菜,养几只鸡,明轩的儿子再过两年就出生了,明宇以后也有孩子,我们就领着孙子孙女在院子里玩,什么都不用管,就过清闲日子。”
“好啊。”林秀芳笑着点头,打开首饰盒,摸着里面那叠皱巴巴的旧票子,想起2026年她病逝的时候,两个儿子跪在她病床前哭的样子,现在再看眼前的灯火通明,一屋子的暖意,忽然就觉得,重来这一辈子,真的太值了。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紫檀盒子的“风雨同舟”四个字上,泛着温柔的光,十年的日子一晃就过,剩下的好几十年,全都是稳稳当当的好日子。


第42章:警校之梦
2006年9月1日,六点半的滨河路还飘着初秋的薄雾,风里裹着路边栾树落下来的细碎黄花,凉丝丝的扑在人脸上。陈明宇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脚步轻快地跑在前面,脑后的马尾辫随着步伐一颠一颠,跑出去十几米才发现身后的人没跟上,转过头挥着手喊:“爸,你怎么又慢了!这周还有三千米测试呢,你这速度可不行啊。”
陈建国扶着腰蹲在路边的石阶上喘粗气,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白色的背心湿了大半,闻言摆了摆手:“不行了不行了,爸今年都42了,哪跑得过你这十五岁的小伙子。”他去年腰受了点凉,跑个两公里就酸得厉害,要不是明宇说考警校体能测试要考男子一千米,还得练引体向上和立定跳远,拉着他天天早起陪跑,他这辈子都没这么早起过。
明宇跑回来蹲在他身边,递了瓶拧开盖子的矿泉水,少年的脸上满是朝气,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掉,嘴角却翘得老高:“那你可得多练练,等我下周体能测试,你得去给我当拉拉队啊。对了,我们今天开学,班主任说省警校每年都会来我们学校招特长生,要是我高二能拿个省运会的长跑奖牌,高考还能加分呢。”
陈建国喝了口水,看着小儿子亮得像星星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还记得明宇五岁那年,跟着他去集市卖脸盆架,被陈建红家的孩子推在地上,说他爹是窝囊废,娃也没出息,那时候明宇攥着小拳头哭,他还只能拉着孩子躲,连跟人家吵架的勇气都没有。这十年过来,当初那个被木刺扎了手都不敢哭的小团子,现在长到一米八二的个子,肩膀宽得能扛起半扇木门,张口闭口就是要当警察,要保护家里人,他这当爹的,说不骄傲是假的。
“行,到时候我跟你妈都去,给你扛水拿毛巾。”陈建国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刚要起身,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抓小偷!”,他还没反应过来,身边的明宇“嗖”的一下就窜了出去,运动服的衣角扫过他的手背,快得像阵风。
陈建国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跟过去,就看见明宇追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跑了半条街,那男人手里攥着个粉色的女士包,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被明宇按在路边的梧桐树上,胳膊拧在背后,疼得嗷嗷叫。旁边围过来几个路人,对着明宇竖大拇指,失主是个穿白裙子的小姑娘,跑过来的时候脸都白了,接过包一个劲地鞠躬道谢,还要给明宇塞钱,被明宇摆着手拒绝了。
“没事,我以后要当警察的,抓坏人是应该的。”明宇挠了挠头,耳尖有点红,刚才跑得太急,额头上还沾了片梧桐叶,看上去傻愣愣的。
等警察过来把小偷带走,父子俩才往家走,路过小区门口的早餐摊,陈建国给明宇买了两根油条一碗豆浆,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笑:“刚才跑那么快不怕啊?万一那小偷身上带刀怎么办?”
“怕啥,我学了半年散打呢,三个他那样的都近不了我身。”明宇咬了口油条,含糊不清地说,“再说了,真要是让他跑了,那小姐姐钱包里的学费就没了,她跟我一样也刚开学啊。”
陈建国没说话,伸手把他头上的梧桐叶摘下来,心里暖得发烫。他从前总觉得自己对不起两个儿子,没能给他们一个好的童年,刚分家的时候连个白面馒头都吃不上,明轩七岁就跟着林秀芳去山上挖草药,明宇五岁就蹲在工坊里给他们递刨花,手上扎的全是木刺。现在看着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懂事,一个比一个有目标,他这辈子的遗憾,好像都补上了。
到家的时候,林秀芳正围着围裙在厨房煎鸡蛋,餐厅里飘着葱油饼的香味,明轩坐在餐桌旁,手里捧着个文曲星正在背英语单词,看见他们俩进来,抬了抬眼镜笑道:“我刚才在阳台都看见了,陈明宇同志又见义勇为了啊,是不是准备开学第一天就领个表扬信回学校?”
“那是,班主任要是知道了,说不定还能给我加个德育分呢。”明宇把书包甩在沙发上,跑去卫生间洗脸,水龙头哗哗的响,还哼着最近流行的《奔跑》。
林秀芳端着煎好的鸡蛋出来,白了陈建国一眼:“你看你俩,一身的汗,赶紧去换衣服,一会吃完饭送明宇去新学校报到。对了,妈早上过来了,给明宇塞了个两千块的红包,说考上省重点是喜事,让他买点新衣服新文具,还说要是明宇真考上警校,她给包个大红包。”
陈建国愣了愣,他最近忙着新厂房的设备升级,有半个月没回老宅了,没想到张桂兰还记得明宇开学的日子。从前张桂兰最疼的是大哥家的陈明浩,连个糖都舍不得给明轩明宇吃,这几年看着他们家日子过好了,两个儿子又争气,态度软了不少,隔三差五就过来送点自己腌的咸菜种的菜,上次明轩发烧,她还在医院守了一整夜。那些年的恩怨,真的就像林秀芳说的,人老了,哪有那么多仇要记一辈子。
“对了,我给你做了个东西。”陈建国忽然想起什么,跑去书房拿了个小盒子出来,递给刚擦完脸的明宇,“昨天刚打磨好的,开学礼物。”
明宇好奇地打开盒子,里面是个拇指大的紫檀木挂牌,正面刻着个小小的警徽,纹路刻得清清楚楚,背面刻着“明宇 十五岁 志存高远”八个字,木头还带着打磨后的温润光泽,挂在黑色的编织绳上,看着格外精致。
“哇,爸你太牛了!这木头是不是跟给我妈做首饰盒的那块一样?”明宇眼睛亮得惊人,连忙把挂牌挂在自己的钥匙串上,晃得叮铃响,宝贝得不行,“我同学肯定得羡慕死,这可是我爸亲手做的,全世界独一份!”
“那是,你爸的手艺,全中国都数得上号。”林秀芳笑着给他夹了个葱油饼,“快吃,一会报到该迟到了。对了明轩,你班主任昨天打电话说,你上次的数学竞赛拿了省一等奖,浙大的自主招生有希望,等周末咱们全家去拍套全家福,你明年就要考大学走了,明宇也上高中了,留个纪念。”
明轩点了点头,把文曲星收起来,拿起文件夹递给林秀芳:“妈,这是我昨晚算的新厂房的仓储成本,我对比了三家物流公司的报价,选这家的话,每季度能省四万多,你看看合适不。”他现在上高三,学习之余就跟着李会计学财务,上次给的供应链优化方案,公司执行之后,去年真的省了八十多万,全公司上下现在都知道,陈家的大儿子是个商业天才,以后接林总的班肯定没问题。
吃完饭,陈建国开车送明宇去省重点报到,学校门口挤得全是送孩子的家长,明宇背着黑色的双肩包,刚要下车,忽然转过头对着陈建国说:“爸,其实我还记得小时候,我哥被陈明浩推倒,你站在旁边不敢说话的事。”
陈建国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心里咯噔一下,刚要说话,就听见明宇笑着说:“不过我早就不怪你了,现在我同学都羡慕我有个会做家具的爸,我们宿舍的床板松了,我跟他们说我爸过来五分钟就能修好,他们都不信。你跟我妈都这么厉害,我跟我哥以后肯定也差不了,等我考上警校,第一个军功章就给你和我妈。”
说完他推开车门跑了,背着书包混在新生里,挥着手喊“爸你回去吧”,少年的身影挺拔得像棵小白杨。陈建国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就红了眼眶。他活了四十多年,前三十年都活在父母的打压里,总觉得自己窝囊,没本事,让老婆孩子跟着受委屈,直到现在才知道,他在儿子心里,早就成了能依靠的大山。
晚上陈建国没去工坊,吃完饭就陪着明宇在楼下的单杠上练引体向上,明宇一口气能做二十个,下来的时候脸不红气不喘,蹲在旁边给陈建国数个数,陈建国做了五个就撑不住了,跳下来的时候腰闪了一下,疼得嘶嘶吸气,明宇连忙给他揉腰,父子俩笑作一团。
林秀芳站在阳台看着楼下的父子俩,手里织着给明宇的厚毛衣,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刚重生那会,陈建国跟两个儿子说不上三句话就冷场,明轩怕他,明宇也躲着他,现在父子俩天天一起晨跑,有说不完的话,这个家,真的越来越暖了。
“看什么呢?”陈建国上楼的时候手里还拿着瓶冰可乐,递给林秀芳,“明宇说下周体能测试,让我们俩都去,到时候顺便去周边的农家乐玩两天,你最近不是总喊着累吗?刚好放松放松。”
林秀芳接过可乐,靠在他肩膀上,看着楼下的路灯把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一吹,小区里的桂花香飘上来,甜丝丝的。她想起上辈子的这个时候,明宇因为跟人打架被学校开除,天天在家里晃荡,陈建国天天唉声叹气,家里穷得连学费都交不起,哪敢想现在的日子,两个儿子一个要考名牌大学,一个要当警察,夫妻俩人经营的秀林家居,现在在全国已经有三十多家门店,成了国内小有名气的实木家具品牌。
“对了,我上次跟你说的,给明宇在学校附近租个房子的事,你觉得怎么样?”林秀芳喝了口可乐,“他每天早上五点就要起来锻炼,住宿舍不方便,我跟他班主任说了,租个小两居,中午还能回去吃饭,你要是有空就过去给他做饭,没空我就请个阿姨。”
“不用请阿姨,我早上陪他跑完步,顺便过去给他做早饭,中午我从工坊过去也近。”陈建国搂着她的肩膀,声音慢悠悠的,“我这前半辈子,错过了两个儿子的童年,后半辈子,总得补回来。等明轩考上浙大,明宇考上警校,我们就真的轻松了。”
林秀芳笑着点头,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又圆又亮。她想起明宇小时候在墙上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警徽,现在那个小警徽被陈建国刻在了紫檀木上,挂在明宇的钥匙串上,陪着他一步步往自己的梦想走。这一辈子,他们一家子,都在往好的方向走,没有遗憾,也没有委屈,剩下的全是亮堂堂的好日子。
楼下的明宇举着手里的钥匙串晃了晃,紫檀木的警徽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他仰着头对着阳台上的父母喊:“爸,妈,我刚才又做了二十个引体向上!体能测试肯定能拿满分!”
陈建国和林秀芳站在阳台上,对着他挥了挥手,风把明宇的声音吹得很远,像他藏不住的少年意气,也像这个家越来越好的日子。


第43章:行业危机
2007年8月15日,入伏的第三周,滨城的天热得像个扣着的蒸笼,秀林家居总部三楼的会议室里空调开到十六度,还是压不住满屋子的躁气。长桌旁坐了二十多个全省各地的经销商,前排的张老板把刚印的“简居”家具报价单“啪”地拍在桌上,嗓门大得震得杯子里的茶水晃:“林总,陈厂长,不是我们不仗义,你看看人家北欧来的这个外资牌子,同样大小的四门衣柜,板式的才卖九百八,咱们的实木成品柜最少要一千六,差了快一倍!我那店这个月就卖了三套,再这么下去,我房租都赚不回来!”

他一开口,底下的经销商纷纷附和,有的说自己店里堆了十几万的货卖不动,有的要求公司给降价补贴,还有的干脆直接说要退代理权,去做简居的经销商。陈建国坐在主位旁边,手指捏着烟盒捏得变形,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管了十年生产,知道秀林的实木家具用的都是东北来的老榆木、橡木,光木料成本就快八百,再加上人工、油漆、运输,卖一千六已经是薄利,再降价就得赔本。

“大家先静一静。”林秀芳敲了敲桌面,她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西装套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简居的情况我比你们清楚,三个月前进的本省市场,靠低价和标准化板式家具抢了三成份额,不光是咱们,本地所有做实木家具的牌子都受影响。”
她顿了顿,把面前的一叠问卷推到中间:“这是上个月我们市场部做的用户调研,你们看看,现在买家具的主力都是二十五到三十岁的年轻人,他们嫌成品家具尺寸不合户型,款式老气,反而愿意多花钱做符合自己需求的。上周有个客户找我们定制了一套适合老人住的房子,所有家具都做了圆角处理,还给她孙子做了带滑梯的高低床,整套下来三万二,比你们卖二十套成品衣柜赚得都多。”

话音刚落,就有经销商撇嘴:“林总,定制那是小打小闹,能卖几套?咱们靠的就是走量,总不能全公司上下等着那几个定制订单吃饭吧?”
“就是啊,再说咱们工人都做惯了成品,哪会做什么定制,到时候做砸了反而砸招牌。”

陈建国这时候开口了,他把手里的一叠图纸摊开,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修改标记:“这个大家不用担心,我上个月已经带着工坊里的老工人试做了十几套定制的样品,工艺都是成熟的,而且我想好了,以后定制的家具,每套都刻上咱们秀林的logo,还有我那老刨子的标记,终身保修,坏了免费上门修,绝对砸不了招牌。”
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陈明轩推了推眼镜,把自己的戴尔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他做的彩色市场分析表:“各位叔叔阿姨,我算过,咱们现在做成品家具的净利润是8%,定制家具的净利润能到35%以上,而且不用压库存,接了订单再生产,资金周转也快。我上周在大学城做了调研,一百个准备结婚的年轻人里,有六十八个愿意多花20%的钱做定制家具,市场需求很大的。”他刚高考完,在家等成绩,这段时间天天泡在市场里做调研,脸都晒黑了两个度,做出来的报告比市场部的还详实。

正说着,会议室门被推开了,大哥陈建业探了个脑袋进来,看见一屋子人,嘿嘿笑了两声:“秀芳,建国,忙着呢?我有点事找你们。”
林秀芳皱了皱眉,还是让他进来了。陈建国知道他哥又是来给亲戚找工作的,果然,陈建业刚坐下就开口:“你小舅子今年中专毕业,学的木工,你看能不能安排到厂里当个技术员?不用干活,挂个名每个月开三千块钱就行。”

“不行。”林秀芳直接拒绝,“厂里招人都要走招聘流程,得考过技能测试,试用期合格才能留,就算是亲戚也不能例外。”
陈建业脸拉了下来,扫了一眼桌上的报价单,阴阳怪气地说:“哟,我还不知道你们公司遇到难处了呢?外面都传你们快被外资牌子挤垮了,我好心给你们送人手,你们还不领情?我劝你们啊,别折腾什么定制,赶紧跟着人家做板式家具,降降成本,不然到时候赔得底朝天,可别回来找爸妈哭。”
“这就不劳大哥操心了。”林秀芳语气冷了下来,“我们公司怎么做,我们自己心里有数,你要是没事就先回去吧,我们正开会呢。”
陈建业碰了一鼻子灰,哼了一声摔门走了。

他一走,会议室里反而静了下来,张老板盯着明轩电脑上的调研表看了半天,最先开口:“林总,你说的这个定制,我愿意试试,我那店隔出来半间做体验区,先放两套样品看看。”
有他带头,其他经销商也纷纷点头,最后定下来,每个地级市的经销商都拿出三分之一的店面做定制体验区,公司给补贴一半装修费,陈建国负责带工人赶制第一批二十套样品,明轩负责给经销商做培训,教他们怎么跟客户沟通需求,怎么量尺寸画草图。

散会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外面的天刚擦黑,林秀芳和陈建国走在厂区的路上,风一吹,才觉得后背的衬衫都湿了。“刚才真怕你答应我哥的要求。”陈建国松了口气,掏出烟点了一根,“要是真让他小舅子进来挂名拿工资,其他工人该有意见了。”
“我能答应他吗?”林秀芳笑了笑,“咱们这公司是你一刨子一刨子刨出来的,是两个儿子跟着我们从小板凳卖起来的,哪能让亲戚过来瞎霍霍。”

两人回到家的时候,明宇正光着膀子在客厅练俯卧撑,旁边放着个电子计时器,看见他们回来,抹了把汗笑道:“妈,爸,你们回来了?我刚才听王强叔叔说公司遇到事了?要不要我去店里帮忙发传单啊?我这暑假闲着也是闲着,体能训练之余还能当免费劳动力。”
“不用你帮忙发传单。”林秀芳揉了揉他汗湿的脑袋,“你好好练你的体能,明年就该考警校了,别分心。”
“那我给咱们定制店设计个书架行不行?”明宇眼睛亮了,蹦起来跑去书桌拿了张速写纸,上面画了个带小警徽造型的儿童书架,层板还做了防掉书的挡边,“就做这种,卖给那些想当警察的小朋友,肯定受欢迎!我都问过我们班好几个师弟了,他们都说要是有这样的书架,肯定让爸妈买。”
陈建国被他逗笑了,接过图纸看了半天:“行,你这设计得还挺实用,明天我亲自给你做样品,放在咱们第一家体验店里当镇店展品。”

晚上十点多,林秀芳端着熬好的绿豆汤去后院的工坊,陈建国还在那打磨定制衣柜的样板,用了十几年的老刨子放在旁边的木凳上,刃口磨得发亮。他的手背上沾了点木屑,眼角已经有了深深的细纹,干活的时候还是像当年做第一个结婚衣柜的时候那么专注,连她进来都没发现。
“歇会吧,喝碗绿豆汤,刚冰过的。”林秀芳把碗递给他,“今天幸亏你提前做了那么多样品,把图纸拿出来,不然那些经销商还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
陈建国喝了口绿豆汤,凉丝丝的从喉咙滑到胃里,舒服得叹了口气:“我前几个月就觉得,总做千篇一律的成品不行,之前好多客户过来问能不能改尺寸、加抽屉,我就想着试试定制,没想到刚好赶上这次的事。你还记得咱们刚分家的时候,接的第一个订单就是邻居王姐结婚要的衣柜,那时候人家说要加个放首饰的暗抽屉,你还特意给人家画了个图,现在想想,那时候不就是最早的定制吗?”

林秀芳愣了愣,确实,那时候她刚重生,总想着要做不一样的东西,后来生意越做越大,为了扩产能走了标准化的路子,反而把最开始的优势给忘了,这次的外资冲击,反而把她打醒了。她抬头看了看工坊墙上挂的旧账本,封皮都磨得起毛了,那是刚分家的时候她用来记家里开销的,后来记工坊的流水账,现在公司有了专业的财务团队,用了ERP系统,但她还是舍不得扔,这账本上记的,是他们一家子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脚印。

“你说咱们这次转型能成吗?”陈建国忽然问,指尖摩挲着刨子的木柄,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做了这么多年的成品,突然转定制,他心里也没底。
“肯定能。”林秀芳笑得笃定,她可是从2026年回来的,她知道再过几年,定制家居会成为市场主流,秀林有手艺,有口碑,又赶在了风口上,怎么可能不成,“咱们有你这个手艺最好的木匠,有明轩那个脑子活的商业天才,还有明宇这个活招牌,怎么可能不成?”

正说着,明轩抱着笔记本电脑跑了进来,脸上满是兴奋:“妈,爸,刚才有个客户看见我发的朋友圈,说要定一套全屋定制,明天就过来量尺寸!是我同学他哥,刚买了婚房,预算四万,说就要咱们这种纯实木的,环保,还能按照他的想法改款式!”
陈建国眼睛一下就亮了,把手里的样板一放:“行,明天我亲自去量!保证给人家做的妥妥帖帖的!”

林秀芳站在旁边,看着父子俩凑在一起看电脑上的户型图,暖黄的灯泡挂在房梁上,灯光落在他们身上,连空气中漂浮的木屑都泛着光,心里踏实得不行。刚分家的时候,他们只有三间漏雨的老屋,一口破锅,二百斤带着虫眼的玉米,那么难的日子都过来了,现在这点风浪算什么?只要一家人齐心协力,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窗外的蝉鸣一阵接着一阵,风里裹着院角栀子花香,夏天虽然燥热难耐,但秋高气爽的丰收,已经不远了。


第44章:婆婆的道歉
2008年5月12日下午两点二十八分,滨城秀林家居总部的三楼会议室里刚结束一场热闹的复盘会,林秀芳手里捏着销售报表,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转型定制家居九个月,上个月的营收比去年同期翻了两倍半,最会挑刺的张老板刚拍着胸脯说下半年要把自己手里三个店的定制体验区全扩到整层。
突然前台的小姑娘慌慌张张推开门,声音都抖了:“林总,陈厂长!刚、刚晃了晃!是不是地震了?还有新闻里说四川那边发生大地震了!好多房子都塌了!”
满屋子的人瞬间静了,陈建国最先反应过来,几步走到墙上挂的液晶电视跟前,按开遥控器,央视新闻频道的画面已经切到了汶川的受灾现场,断壁残垣里穿迷彩服的战士正扒着水泥块救人,镜头扫过废墟里露出来的半只粉色儿童书包,所有人的心都揪紧了。
“我老家在绵阳的!我爸妈还在那边!”一个刚进厂半年的四川籍女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林秀芳赶紧走过去拍她的背:“别慌,现在通讯断了很正常,公司帮你联系当地的民政部门,实在不行我给你买票,你明天就回去找家人,工资照发,路费全报。”
她转过头看向会议室里的所有人,语气是一贯的笃定:“天灾面前咱们能帮一把是一把,财务部下午就拨五万块钱,捐给灾区。还有仓库里那批刚做好的医用床头柜和学生课桌椅,一共一百二十套,全部打包,明天找物流发去灾区,运费公司出。”
“我再加一万,是我个人的。”陈建国立刻接话,他早年去四川收过木料,知道那边山里的村子穷,好多人家的房子都是土坯房,这么大的地震,指不定受多少罪。
坐在角落的陈明轩推了推眼镜,他刚从浙大请假回来,准备帮公司上线第一个淘宝店,这会敲了敲手里的诺基亚N95:“妈,我刚才看移动开通了短信捐款通道,我已经捐了两千,还有咱们淘宝店上线的时候可以搞个公益链接,每卖出一套定制家具就捐一百块,既能帮灾区,也能提升咱们品牌的口碑。”
“我也捐!”门口传来明宇的声音,他刚从学校放学,校服都没换,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银行卡,满脸是汗,“这是我攒了两年的零花钱,本来想考警校之前买双专业的训练鞋,刚好两千块,全捐了!鞋我穿旧的也能跑,灾区的小朋友连家都没了,比我更需要钱。”
林秀芳看着小儿子晒得黑红的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揉了揉他的头发:“好,妈替灾区的小朋友谢谢你,等你考上警校,妈给你买两双新的。”
正说着,门口传来轻轻的咳嗽声,众人抬头一看,是张桂兰站在那,手里拎着个蓝布包袱,鬓角的头发全白了,背也比前两年驼了不少,看见一屋子人都看她,显得有些局促,脚往后缩了缩:“我、我就是路过,给你们带点我腌的咸鸭蛋,你们忙的话我就先走。”
“妈,你怎么来了?进来坐啊。”陈建国赶紧走过去接她手里的包袱,包袱沉得很,不光有咸鸭蛋,底下还压着一袋子陈大富种的小青菜,还有叠得整整齐齐的简历,不用问也知道,是大哥陈建业家的儿子陈明浩的,之前陈建业已经打了三次电话,说陈明浩中专毕业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想进秀林当采购,就等着张桂兰来当说客。
张桂兰磨磨蹭蹭进了屋,眼睛先落在电视上,刚好镜头扫到一个消防员抱着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女孩从废墟里走出来,小女孩怀里死死抱着个变形的文具盒,她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抬起袖口抹了把眼泪。
“我们正商量给灾区捐款呢,妈你坐下歇会。”林秀芳给她倒了杯热水,递到她手里。
张桂兰捧着热水杯,目光扫过会议室墙上挂的秀林家居的logo,那个老刨子的图案她眼熟得很,那是陈建国刚学木匠的时候,她拿着家里攒了半年的鸡蛋给木匠师傅送礼,求来的第一把刨子,那时候她还骂陈建国没出息,说当木匠风吹日晒赚不了几个钱,不如跟着他哥去村委会混个差事,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就是这把刨子,让二儿子两口子闯出了这么大的家业。
她又想起当年的事,分家的时候把村西漏雨的三间老屋给他们,连个像样的碗都没给,还到处说林秀芳是败家娘们,肯定过不了三个月就得哭着回来求她;陈建国偷偷接私活赚的五十块钱,她抢过来转手就给了陈建红买新衣服;明轩被陈明浩推倒磕破了头,她还说明轩自己不小心,一句公道话都没说;后来他们生意好了,她还撺掇陈建红去假装订家具坑定金,想让他们赔本……
越想心里越堵得慌,之前总觉得二房过得好就是欠了大房的,欠了老陈家的,可这些年,陈大富三次住院,医药费一大半都是林秀芳掏的,每年过年过节的养老钱从来没少过,她冬天怕冷,林秀芳去年还专门给她买了空调,大房两口子天天啃老,连个菜钱都没给过,她还天天偏疼大房,总想着从二房抠点东西补贴大房,现在看着电视里那些没了家、没了爸妈的孩子,突然觉得自己之前争的那些、抢的那些,都太没意思了,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秀芳啊,建国。”张桂兰的声音发颤,放下手里的水杯,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用手帕包得严严实实的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叠零整不一的钞票,有一百的,有五十的,还有十块五块的,数得整整齐齐,“这是我跟你爸攒的两千块养老钱,也捐给灾区吧,给那些娃买个书包,买个文具啥的。”
所有人都愣了,陈建国更是瞪圆了眼睛,他知道他妈这辈子把钱看得比命还重,上次陈大富想买个二十块的草帽她都舍不得,今天居然主动要把养老钱捐出去。
“还有……”张桂兰抹了把眼泪,从蓝布包袱里把那份简历拿出来,撕成了两半,扔到旁边的垃圾桶里,“你哥让我来给明浩找工作的事,你就当我不知道,那小子天天游手好闲的,啥活都干不好,来了也是给你们添麻烦,我回去就说你们公司招人严,进不来,让他自己出去找活干,也该吃点苦了。”
林秀芳看着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么多年针尖对麦芒,她早就习惯了张桂兰一上门要么要钱要么要好处,今天这架势,她还真有点不习惯。
“我知道我以前对不住你们。”张桂兰的头垂得低低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当年分家的时候我偏心,给你们的都是最差的,还到处说你的坏话,明轩明宇小的时候我也没管过,后来你们生意好了我还总想占便宜……我老糊涂了,这些年你们不跟我计较,还给我和你爸养老,我都记在心里呢,以前是我不对,你们别往心里去。”
这话一出口,陈建国的眼睛也红了,他小时候最盼的就是他妈能夸他一句,能对他跟对大哥一样好,等了半辈子,终于等到这句话了,他嗓子发紧,半天说不出话,只憋出来一句:“妈,都过去了,不说这个了。”
“是啊妈,都过去了。”林秀芳也叹了口气,她刚重生那会,恨过张桂兰的偏心,恨过她的刻薄,可这么多年看着她一天天变老,陈大富身体不好都是她一个人照顾,那点恨早就磨没了,说到底,也只是个一辈子困在那几间老屋里、没见过什么世面的老人罢了,“以后好好的就行,钱我们替你捐,明浩要是真的肯踏实学手艺,就让他来厂里当学徒,从最基础的干起,跟王强当年一样,只要肯干,我们肯定收。”
“哎!哎!好!”张桂兰连连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赶紧抬手抹,抹了半天又笑了,“我就知道你们心善,我回去就告诉那小子,要是不好好干,我打断他的腿。”
明宇在旁边看着,赶紧递了张纸巾过去,笑嘻嘻地说:“奶奶你别哭了,以后咱们都是一家人,你要是想我们了就过来住,我房间大,给你收拾个小床出来,我还能给你讲我们学校的事呢。”
“哎,好,好小子,以后肯定是个好警察。”张桂兰接过纸巾,摸着明宇的脑袋,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
当天下午,捐款和救灾家具的事就安排妥当了,陈明浩的事也定了,下个月就来厂里当学徒,跟着王强学木工,张桂兰留在家吃晚饭,特意下厨做了陈建国小时候最爱吃的红烧肉,还给明轩明宇各夹了一大块,一个劲地让他们多吃点。
吃完饭林秀芳陪张桂兰在院子里散步,院角的石榴树结了满树的小石榴,风一吹晃得喜人,张桂兰看着远处街上挂的“众志成城 抗震救灾”的红色横幅,叹了口气说:“你看这日子多好啊,以前我总怕你们过得好,现在才知道,你们过得好,我脸上也有光,以后我再也不瞎闹了,你们就好好干你的事业,明轩好好读书,明宇好好考警校,我跟你爸在家给你们看着老房子,你们什么时候想回去了,都有热饭吃。”
林秀芳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笑着点了点头。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纠缠了十几年的婆媳矛盾,在这场天灾面前,就像春天的雪一样,悄无声息地化了。
晚上陈建国洗完澡坐在床上,翻着手机里的新闻,突然转头对林秀芳说:“我刚才给我爸打了个电话,他说明天要把家里存的一千斤新麦子卖了,也捐给灾区,说以前咱们分家的时候给的二百斤玉米都是陈的,心里过意不去。”
林秀芳愣了愣,随即笑了:“捐就捐吧,都是心意,等过段时间忙完了,咱们带爸妈去北京玩一趟,他们一辈子都没出过省,不是总想去看天安门吗?”
“好。”陈建国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因为常年做木工,布满了茧子,粗糙却温暖,“秀芳,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
“谢谢你当年非要分家,谢谢你没放弃我,谢谢你把这个家撑起来了。”陈建国看着她,眼里的光很亮,跟当年那个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的懦弱木匠,判若两人。
林秀芳靠在他肩膀上,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床头柜上放的那个紫檀木首饰盒上,那是去年她生日的时候陈建国给她做的,刻着“风雨同舟十年”。是啊,风风雨雨十几年,从柴房醒来的那个阴冷的春天,到现在满院石榴飘香的初夏,苦的难的都过来了,一家人的心齐了,比什么都重要。
远处的街道上还能看到赈灾宣传车的灯光,喇叭里放着《明天会更好》的歌,虽然天灾让人心疼,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未来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第45章:明轩上大学
2009年9月1日,天刚蒙蒙亮,滨城秀林家居厂区后面的独栋小院里就飘出了茶叶蛋和小笼包的香气。五点半的闹钟刚响,陈明轩就从自己房间坐了起来,书桌上摞得整整齐齐的浙大工商管理专业录取通知书旁边,还放着他暑假刚做出来的秀林淘宝店运营方案,第一页用红笔圈着上个月的销售额:22套定制衣柜,18760元利润。
他刚穿好T恤,就听见院子里传来明宇咋咋呼呼的声音,是小儿子晨跑回来了,手里还拎着热乎的豆浆油条,晒得黑红的脸上满是汗,校服外套系在腰上,露出来的胳膊上肌肉线条已经很明显,为了明年考警校,他已经坚持每天晨跑五公里一年多了。
“哥!你收拾完没?等会爸开车送咱们去火车站,我昨天特意跟班主任请了一上午假,专门送你!”明宇推开门冲进来,把豆浆往他桌上一放,眼尖瞥见那份运营方案,伸手戳了戳,“你这淘宝店真厉害,暑假就赚了快两万,比我妈给我的零花钱两年加起来都多。”
“等你考上警校,我给你买最新的训练装备。”明轩笑着揉了揉弟弟的头,刚要说话,厨房的门就开了,张桂兰端着一大盆刚煮好的茶叶蛋走出来,鬓角的白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满是笑:“大孙子醒了?快过来吃饭,奶奶给你煮了二十个茶叶蛋,都剥好壳装在保鲜盒里了,火车上吃,到了杭州吃不惯南方的甜口饭就拿出来垫垫,还有我腌的萝卜干,就饭吃最香。”
旁边沙发上坐着林秀芳的母亲周淑芬,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听说大孙子要去杭州上大学,特意让林建军送她过来的,手里攥着个红布包,看见明轩出来就往他手里塞:“这是姥姥给你的上学红包,你可不许推辞,在外面读书别亏着自己,想吃啥就买,钱不够了给家里打电话。”
林秀芳正蹲在客厅给明轩收拾行李箱,闻言抬头笑:“妈你别惯着他,他暑假自己开淘宝店赚了小两万,比我刚创业那时候一年赚的都多,哪用得着你贴钱。”
“那是他自己赚的,这是我当姥姥的心意,不一样。”周淑芬把红包硬塞进明轩的口袋,又嘱咐,“到了那边记得常给家里打电话,逢年过节就回来,啊?”
陈建国刚擦完院子里停的黑色桑塔纳,洗了手走进来,听见这话接了句:“想回来随时买火车票,钱我给报。”他身上还穿着工厂里的工作服,手上的茧子糙得很,往明轩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重却满是欣慰,“你小子行,比我强,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村里给人打家具呢,连县城都没出过几次。”
一家人热热闹闹坐下来吃早饭,张桂兰一个劲给明轩夹包子,夹着夹着突然红了眼,抹了把眼角说:“时间过得真快啊,当年你跟你弟还那么点大,站在柴房门口哭,我那时候老糊涂,还不给你们饭吃,现在都长这么高,要去上名牌大学了。”
“奶奶,都过去的事了,我还记着你上次给我做的红烧肉呢,比我妈做的还香。”明轩赶紧给她夹了个茶叶蛋,哄得张桂兰立刻笑了,连说等他过年回来再给他做一大锅。
吃完饭收拾东西,林秀芳把叠得整整齐齐的换季衣服塞进24寸的大行李箱,又从卧室抽屉里翻出来个封皮磨得发白的软皮本,小心翼翼塞到了行李箱的夹层里。明轩眼尖,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当年分家的时候,他妈拿出来的那个记了十年家务付出的旧账本,后来他刚上小学,他妈就让他帮着记家里的收入支出,买木料花了多少钱,卖家具赚了多少钱,一笔一笔全是他歪歪扭扭的字,再后来公司刚成立的时候,没有会计,这个账本还当过半年的公司台账。
“妈,你把这个给我带干嘛呀?”明轩愣了愣。
“给你当个念想。”林秀芳拍了拍行李箱的盖子,语气认真,“别忘了咱们家是怎么从三间漏雨老屋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不管以后你把生意做多大,都要踏踏实实的,不能飘,不能忘了本分。”
陈建国也走过来,手里攥着个用红绳系着的小吊坠,递到明轩手里。那是块小小的紫檀木,刻成了老刨子的形状,侧面还刻着秀林家居的logo,料子跟当年他给林秀芳做的那个首饰盒是同一块,摸上去温润光滑。“咱们家的根是木匠手艺,不管以后家具用什么机器做,质量永远是第一位的,要是遇到工艺上拿不准的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知道了爸,妈。”明轩把小刨子吊坠挂在了自己的钥匙串上,指尖蹭过上面的纹路,心里沉甸甸的,却又暖得厉害。
七点半,全家拎着行李往火车站走,明宇抢着帮哥哥扛最大的行李箱,走得飞快,张桂兰跟周淑芬坐在后座,还在絮絮叨叨地嘱咐明轩注意保暖,别熬夜。车窗外的滨城已经有了大城市的样子,路边的梧桐树长得遮天蔽日,每隔几百米就能看见一块秀林家居的广告牌,上面写着“秀林家居,定制你想要的家”,街上穿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飞快地掠过,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样子。
八点多到了火车站,广场上挤得满满当当,扛着蛇皮袋的打工者蹲在路边啃馒头,送孩子上学的家长们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箱,小商贩推着小车来回走,叫卖着“茶叶蛋煮玉米喽”,广播里反复播报着即将进站的车次,热闹得很。
刚走到检票口附近,突然听见一声尖锐的哭喊:“我的钱!我的钱被偷了!那是我给儿子凑的学费啊!”
众人回头一看,是个穿蓝布褂的农村老太太,手里的布包被划了个大口子,里面空空的,坐在地上哭得直抖,旁边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正低着头往人群里钻,脚步快得不对劲。
明宇反应最快,把手里的行李箱往明轩怀里一塞,两步就冲了上去,伸手就抓住了那男人的后领,力道大得那男人挣了两下都没挣开,明宇另一只手往他口袋里一掏,就掏出来个皱巴巴的布包,正好是老太太的。
“敢偷东西?”明宇皱着眉,把人按在旁边的墙上,动作利落得很,周围的人立刻围了上来,对着小偷指指点点,还有人掏出手机要报警。小偷吓得脸都白了,连声求饶,刚好不远处就有巡逻的警察,过来把人带走了。
老太太接过布包,打开看了看里面的钱一分没少,“噗通”一声就要给明宇跪下,吓得明宇赶紧把人扶起来:“奶奶你别这样,我以后就是警察,抓小偷是应该的!”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啊!”老太太抹着眼泪,硬要把手里一兜煮好的鸡蛋塞给明宇,明宇推辞了半天,最后只拿了一个,说就当是谢谢奶奶了。
旁边张桂兰看得满脸骄傲,拉着周淑芬的手一个劲说:“你看我们家明宇,以后肯定是个好警察,跟他哥一样有出息!”周围的人也跟着夸,说明宇见义勇为,以后肯定了不得,明宇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着头躲到了林秀芳身后,惹得大家都笑了。
闹了这么一出,离发车时间就剩二十分钟了,明轩赶紧拎着行李往检票口走,排队的时候还时不时回头看站在栏杆外的家人,林秀芳挤到最前面,看着他背上的双肩包,突然想起1996年明轩刚上小学的时候,背着个缝了补丁的布书包,手里攥着五毛钱的学费,怯生生地拉着她的衣角说“妈我怕”,这才十三年,那个怕生的小娃已经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大小伙子了。
她伸手拍了拍明轩的胳膊,语气是一贯的笃定,却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柔软:“在学校好好读书,要是想考察杭州的家居市场就尽管去,费用公司给你报,要是有什么新想法也随时跟我和你爸说,我们都支持你。学成归来,公司等你。”
“妈你放心。”明轩点了点头,把那个挂着小刨子吊坠的钥匙串举起来晃了晃,笑得眼睛弯起来,“我毕业肯定回来,咱们的电商体系还等着我回来搭呢,等我下次回来,肯定能让淘宝店的销售额翻三倍。”
“好,我们等着你。”陈建国也开口,挥了挥手,“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家里打电话。”
明宇在旁边跳着喊:“哥!到了杭州记得给我带西湖龙井!还有要是有人欺负你你给我打电话!我坐火车过去帮你撑场子!”
林秀芳笑着拍了他后背一下:“你以为都跟你一样莽,你哥是去读书的,哪来的架打。”
说笑间检票的队伍往前挪,明轩挥了挥手,转身进了检票口,走到站台边的时候还回头,隔着人群对着他们挥手,直到火车鸣了笛,绿皮车缓缓开动,他的身影还趴在车窗边,手里晃着那个亮红色的录取通知书。
火车越开越快,很快就变成了远处的一个小点,消失在铁轨的尽头。林秀芳站在原地看了好半天,才转头,看见陈建国正盯着火车消失的方向,眼睛红红的,嘴硬道:“臭小子终于走了,省得在家天天跟我抢电脑看图纸。”
明宇在旁边拆穿他:“爸你昨天半夜还偷偷给我哥塞了两千块钱呢,以为我不知道啊。”
陈建国老脸一红,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就你话多,赶紧回家,下午还要上课呢。”
一家人往停车场走,明宇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嘴里念叨着明年也要考警校,到时候全家都去送他,还要买最新的训练鞋。张桂兰和周淑芬跟在后面,商量着等过年明轩回来,要做多少好吃的。
林秀芳走在陈建国旁边,风一吹,带来路边桂花的甜香,她侧头看向身边的男人,他的头发已经有了点白茬,脸上多了几道皱纹,却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连老婆孩子都护不住的懦弱木匠了。
她想起1996年那个阴冷的春天,她在柴房里醒过来,身上盖着破棉絮,门外两个儿子冻得直哭,婆婆的骂声隔着墙传过来,那时候她最大的愿望,不过是能让全家吃上热饭,让两个儿子有学上,不用再受别人的白眼。
这才十三年啊,房子有了,生意有了,儿子懂事,丈夫贴心,连闹了半辈子的婆媳矛盾都解了。她抬头看向天空,初秋的天蓝得透亮,阳光洒下来,暖融融地落在身上。
日子果然是越过越好的,接下来的路,只会更顺。


第46章:明宇警校录取
2011年8月20日,滨城的三伏天刚过,风里终于飘来点梧桐叶的凉意。秀林家居市区总店的二楼办公室里,林秀芳正对着新款笔记本电脑看明轩发来的第三季度电商销售报表——这一年淘宝已经成了年轻人买家具的新渠道,明轩读大三这两年,把线上店做到了双皇冠,单月销售额能顶线下一家小门店的季度收入。旁边的临时操作台上,陈建国戴着防尘口罩,正给新出的北美黑胡桃木床样品打磨边角,手上的老茧蹭过砂纸,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桌上的诺基亚按键手机突然震得嗡嗡响,是家里的座机号,陈建国放下砂纸接起,刚“喂”了一声,就听见明宇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连声音都在抖:“爸!快跟我妈回来!邮递员到家门口了!送省警校的录取通知书!”
陈建国手里的砂纸“啪嗒”掉在地上,连口罩都忘了摘,抓着车钥匙就往外跑,林秀芳赶紧合上电脑追出去,坐进副驾驶还不忘念叨:“你慢点开,别闯红灯,通知书都到了跑不了。”陈建国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抖,平时二十分钟的路硬是十五分钟就开到了小区楼下,刚拐进单元门,就看见门口围了七八个相熟的邻居,穿绿制服的邮递员举着个印着烫金“省警察学院”字样的红信封,明宇站在旁边,晒得黑红的脸憋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手攥着校服衣角,看见他们过来,整个人都跳了起来:“爸!妈!真的考上了!我真考上了!”
林秀芳走过去接过那封沉甸甸的通知书,指尖刚碰到烫金的封皮,眼睛就先酸了。她想起1998年的六一儿童节,七岁的明宇攥着她的衣角,看着她被陈建红堵在集市门口诬陷偷木料,仰着小脸跟她说“妈我长大要当警察,把欺负你的坏人都抓起来”,那时候她还只当是小孩子的气话,谁能想到十三年过去,这个当年被堂哥推倒在泥地里、哭着说“我爸不是窝囊废”的小娃娃,真的要穿上警服了。
“哎哟这孩子真有出息!咱们小区今年头一个考上警校的!”
“老陈家真是积德了,大儿子上浙大,小儿子当警察,这是什么神仙日子啊!”
邻居们的恭喜声此起彼伏,陈建国终于反应过来,摸了摸口袋掏出烟给邮递员递了一根,又塞了满满一袋提前准备好的喜糖,邮递员笑着接过,说:“这真是大喜事,我送了十年通知书,警校的最稀罕,以后是人民公仆,光荣!”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上楼,张桂兰早就在家摆了满满一桌子瓜子花生蜜饯,听见开门声第一个冲出来,抢过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老花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推,嘴里念叨着“哎哟我的大孙子,真给奶奶长脸”,念着念着就红了眼,抬手抹了把眼角:“当年你跟你哥才那么点大,站在柴房门口冻得直哭,我那时候老糊涂,还不给你们饭吃,现在都长这么高,要当警察了,奶奶高兴,真高兴。”
“奶奶,都过去的事了,我还记着你去年给我酱的肘子呢,比我妈做的香十倍。”明宇赶紧扶她坐下,给她剥了个橘子,哄得张桂兰立刻笑出了满脸皱纹,说等他开学前,天天给他做酱肘子吃。
刚坐下没两分钟,桌上的智能手机就响了,是明轩发来的视频请求,明宇赶紧按下接听,屏幕里立刻露出明轩的脸,他身后的宿舍墙上还贴着秀林家居的新款宣传海报,笑着晃了晃手里的快递单:“弟,厉害啊!当年说要考警校真考上了,我给你挑的全套作训装备、最新款的运动手表还有降噪耳机,已经寄出去了,就当给你的升学礼,到了学校好好训练,别给咱们家丢人。”
“谢谢哥!我还以为你忘了当年的承诺呢!”明宇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举着通知书凑到镜头前给明轩看,兄弟俩隔着屏幕贫了半天,明轩还特意叮嘱他,开学军训要是晒黑了,别回来哭着找妈要美白霜,惹得一屋子人都笑了。
没过多久,亲戚们也陆续上门来了。陈建红拎着一兜子进口水果,后面跟着她开出租车的丈夫,进门就把一个厚厚的红封塞进明宇手里,脸有点红:“小姑没什么本事,这是一点心意,当年小姑不懂事,做了不少混账事,你别往心里去。”明宇赶紧推辞,林秀芳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小姑给的就拿着,以后好好当警察,就是对我们最好的回报。”
陈建业也拎着两瓶茅台来了,后面跟着已经二十二岁的陈明浩,这小子当年没考上大学,现在在工地打零工,晒得比明宇还黑。陈建业一进门就凑到陈建国身边递烟,笑得满脸讨好:“建国啊,你看咱们明宇这么有出息,以后明浩找工作什么的,你多帮帮忙,都是自家侄子,你总不能看着他在工地受苦吧?”
陈建国没接他的烟,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林秀芳笑着打了个圆场:“大哥,孩子们的路得自己走,明浩要是踏实肯干,来咱们厂里当木工学徒,跟着王强学手艺,一个月赚个五六千不成问题,别的旁门左道的我们可帮不上,你也知道,我们家厂子里从来不用混日子的亲戚。”陈建业碰了个软钉子,也没敢再多说,坐了半小时喝了杯茶就带着陈明浩走了。
晚上的庆功宴摆在小区门口的馆子,摆了满满三大桌,除了亲戚,还有厂里的老伙计,第一个学徒王强现在已经是鲁东区域的经理,特意从烟台开车赶回来,给明宇带了个最新款的登山包;当年的李会计现在已经退休了,被返聘回来当财务顾问,给明宇送了支刻着他名字的钢笔,说当了警察,写笔录也要漂漂亮亮的。
席间大家轮番给明宇敬酒,明宇不会喝酒,端着鲜橙多喝得脸都红了,一个劲给大家鞠躬说谢谢。陈建国今天高兴,来者不拒,喝了大半瓶白酒,到最后脸喝得通红,端着酒杯踩在凳子上,举着明宇的录取通知书对着满屋子的人喊:“我儿子!陈建国的儿子!是警察!”
喊完他就红了眼,坐下来拉着明宇的手,糙得掉屑的手掌攥着明宇的手腕,声音都发哑:“爸以前没用,懦弱,窝囊,让你跟你哥你妈受了那么多委屈,被你奶奶欺负,被村里人看不起,现在你长大了,要当警察了,爸骄傲,真的骄傲。”
“爸,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明宇的眼睛也红了,伸手拍了拍陈建国的背,“以后我保护你们,谁也别想欺负咱们家。”
散席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明宇喝了三杯果汁,精神得很,拉着林秀芳和陈建国的手说要去老村看看当年的三间老屋。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陈家村,那三间当年漏雨的老屋早就被他们翻修过了,现在改成了秀林家居的小型厂史陈列室,门一推开,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墙面上明宇1996年刚搬过来的时候,用炭笔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警徽,旁边还有七岁的明轩用粉笔写的“今日赶集收入38元”,墙角的木架上,还摆着陈建国当年用了十几年的老刨子,木柄磨得油亮光滑。
明宇站在那个歪歪扭扭的警徽前面,伸手摸了摸墙上发黑的炭笔痕迹,轻声说:“妈,我还记得当年我跟我哥帮爸递刨花,我手被木刺扎了,你蹲在门槛上给我挑刺,说等以后有钱了给我买一整袋水果糖,现在糖有了,我也当上警察了。”
“好孩子。”林秀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认真,“以后当了警察,穿了这身警服,就要对得起肩上的肩章,要做个好人,要对得起老百姓的信任,知道吗?”
“妈我知道。”明宇用力点头,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我肯定做个好警察,绝对不给你们丢脸。”
陈建国这时从口袋里摸出个用红绳穿好的小吊坠,塞到明宇手里,那是块小小的紫檀木,跟当年给明轩的小刨子、给林秀芳的首饰盒是同一块料子,刻成了小小的警徽形状,边缘磨得温润光滑,背面还刻着明宇的名字和生日。“你哥有个刨子,是咱们家做手艺的根,你有个警徽,是咱们家做人的根,以后不管走到哪,做多大的官,都不能忘了本分,不能忘了咱们是从这三间老屋走出去的。”
明宇把小警徽戴在脖子上,冰凉的木头贴在胸口,暖得他心里发烫。他抬头看向窗外,一轮圆月挂在天上,风从老窗户吹进来,带着稻田里稻穗的清香,远处的村子里亮着点点灯火,蛙鸣此起彼伏。他想起高中三年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跑五公里,跑到腿发软也不敢停;想起模拟考成绩不理想,躲在工坊里一边帮爸爸打磨木料一边哭;想起火车站抓小偷的时候,他冲上去的那一刻,心里想的就是“我以后要当警察,不能让坏人欺负人”,那些熬得眼睛发红的日子,现在想想,全是甜的。
林秀芳站在父子俩身边,看着墙上斑驳的旧痕迹,想起1996年刚搬进来的那个雨夜,屋顶漏雨,连个完整的炕都没有,全家四口人挤在一张吱呀响的小床上,两个儿子冻得直往她怀里钻,陈建国蹲在门槛上抽烟,说“对不起啊秀芳,让你跟娃受苦了”。那时候她最大的愿望,不过是能让全家吃上热饭,让两个儿子有学上,不用再被人戳脊梁骨说“陈建国是窝囊废”。
这一晃十五年啊,房子有了,生意有了,大儿子懂事能干,小儿子正直勇敢,身边的男人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连老婆孩子都护不住的懦弱木匠,连闹了半辈子的婆媳矛盾都解了。她侧过头,看见陈建国正看着她笑,眼角的皱纹里全是暖意,伸手过来牵住了她的手,糙得掉屑的手掌裹着她的手,暖得厉害。
风一吹,门口挂着的玉米串晃了晃,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远处的稻田里蛙鸣一阵接一阵,月亮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稳稳地落在老屋里的水泥地上。
日子啊,果然是越过越红火的,往后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第47章:企业传承
2015年6月30日,杭州的梅雨季刚过,梧桐叶被洗得油亮,浙大紫金港校区的大操场上飘着密密麻麻的学士帽,明轩穿着硕士服站在队伍前排,拨穗的老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小陈啊,你这两年做的本土家居品牌转型案例我都看过,好好干,以后咱们浙商人的脸面,就靠你们这辈年轻人了。”
台下的林秀芳举着佳能数码相机按快门,手都有点抖,她身边的陈建国穿着去年过年买的新藏青色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矿泉水瓶,眼睛亮得惊人,直到明轩冲他们挥手,才后知后觉地抬起胳膊,晃得像个刚上学的小孩子。旁边站着的徐薇穿着米白色连衣裙,手里举着补光板,笑着说:“叔,阿姨,明轩这几年专业成绩都是年级前几,还拿了国家奖学金呢。”
林秀芳看着这个眉眼温柔的姑娘,心里暖得不行——徐薇是明轩的大学同学,学财务的,性格稳当做事又仔细,这两年明轩做线上店的账全是她帮忙理的,比当年的李会计还细致,她早把这姑娘当成了自家儿媳妇。
毕业典礼结束一家人在西湖边吃了顿饭,第二天就开车回了滨城,车后备厢塞得满满当当,除了明轩的行李,还有他攒了三年做的《秀林家居2015-2020年战略规划》,足足三大本,封面上印着秀林家居的logo,那个陈建国当年亲手画的小刨子图案,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回公司的第一天就开全员大会,台下坐满了跟着林秀芳夫妇干了十几年的老员工,王强现在已经是全国销售总监,黑了不少,坐在第一排拍巴掌最响;李会计头发已经全白了,戴着老花镜,手里攥着个计算器,看见明轩进来就笑着点头。
林秀芳拿着话筒先开口,声音稳得很:“今天叫大家来,就宣布一件事——从今天起,陈明轩正式就任公司副总经理,主管品牌运营和线上业务,以后公司的发展方向,大家多配合他。”
话音刚落台下就响起掌声,等明轩抱着厚厚的方案走到台前,掌声才慢慢停了,不少老员工脸上都带着点疑惑——毕竟秀林做了快二十年线下,全国开了三十二家门店,去年光线下营收就有三个亿,大家都觉得稳扎稳打挺好,犯不着折腾什么线上。
明轩好像早就料到大家的反应,打开投影,第一张PPT就是2010到2014年的线上家居消费数据,红色的增长曲线窜得老高:“各位叔叔伯伯,我知道大家做线下做惯了,觉得线上是花架子,但是你们看,这四年线上家居销售额涨了七倍,去年双十一天猫上一个小品牌一天就卖了五千万,比咱们三家门店一年的营收都高。现在的年轻人买家具,先上淘宝搜款式,再去线下看实物,咱们再不跟上,就要被市场甩在后面了。”
他顿了顿,又翻到下一页:“除了做电商,我还有个想法,咱们要转型做全屋定制。现在的商品房户型五花八门,成品家具很难完全符合客户需求,咱们有自己的工厂,有建国叔带出来的手艺最好的木匠,完全可以主打‘匠心定制’的牌子,客单价能比成品家具高两倍还多。”
台下立刻议论开了,王强皱着眉举手:“明轩,叔说句实在话,做线上要投流量,做全屋定制要改生产线,前前后后得投五六千万,万一亏了怎么办?咱们这二十年的家业,不能冒这么大的险啊。”
“王强叔你放心,我这方案里的预算都是徐薇一笔一笔算过的,风险可控。”明轩笑了笑,掏出一个泛黄的田字格本举起来,台下的老员工一看见那本子,瞬间都静了——那是1996年明轩七岁的时候,帮林秀芳记的第一本账,封面上还歪歪扭扭写着“妈妈的私房钱”几个字,第一页就是“6月2日,卖蝉蜕草药,共23.5元,藏西墙缝”。
“我妈当年拿着23.5元起家,连买木料的钱都要借,那时候的风险比现在大多了。”明轩的声音很稳,“我这三年一边读书一边管咱们的天猫店,现在已经做到三皇冠了,去年一年线上营收就有三千万,比咱们两家门店赚的都多。这是我跟京东、天猫签的合作意向书,还有两百多份用户调研,大家可以随便看,要是觉得我这方案不行,我愿意承担所有责任。”
李会计先接过方案翻了翻,戴着老花镜算了半天,抬起头冲大家点了点头:“预算没问题,回报率测算也合理,我看行。”
陈建国坐在林秀芳旁边,第一个举起手:“我也同意,我儿子的想法我信,真要是亏了,我带着车间的师傅加班打柜子,一年就能把亏的赚回来。”
台下哄的一声笑了,王强也跟着举手:“行,你们爷俩都敢干,我有什么不敢的,我带头跑线上引流的线下体验点!”
全票通过的那一刻,林秀芳松了口气,看着台上侃侃而谈的儿子,恍惚间好像看见了1996年的夏天,七岁的明轩蹲在老屋的门槛上,拿着铅笔头在田字格本上一笔一划记赶集卖板凳的钱,小脸上满是认真。一晃十九年过去,那个连买个冰棍都要算半天的小娃娃,已经长成能扛着整个公司往前走的大人了。
会后林秀芳带着明轩走到自己的总经理办公室,把一串铜钥匙放在他桌上,钥匙上还挂着个明轩小时候用木头刻的小老虎:“以后这办公室就是你的了,我搬到旁边的小顾问室,平时喝喝茶养养花,有事你们拿不定主意再来找我。”
“妈。”明轩拿起那串钥匙,鼻子有点酸,“这些年你跟爸辛苦了,以后你就好好歇着,公司有我呢。”
“我知道你能干。”林秀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但妈有两句话要嘱咐你,第一,不管生意做多大,咱们的木料不能偷工减料,做工不能打折扣,要对得起你爸的手艺,对得起这么多年信咱们的客户;第二,跟着咱们干了十几年的老员工,都是一起从苦日子熬过来的,不能亏待人家。”
“妈你放心,我都记住了。”明轩用力点头,把那本泛黄的旧账本小心翼翼放进办公桌的抽屉里,锁得严严实实。
晚上回家张桂兰早就做了一桌子菜,炖了明轩最爱吃的排骨,看见他们进门就往桌上端喜糖:“我大孙子出息了,现在都当副总经理了,什么时候把小徐娶进门啊?我还等着抱重孙子呢。”
明轩笑着拉过徐薇的手:“奶奶,我们俩商量好了,元旦结婚,房子都看好了,就在咱们小区旁边,以后下班天天回来吃你做的饭。”
林秀芳一听高兴得不行,转身回卧室拿出个沉甸甸的银镯子,套在徐薇手腕上:“这是我妈当年给我的,现在给你,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徐薇红着脸点头,手都有点抖。
正吃饭呢明宇的视频电话就打过来了,他穿着警服,背景是派出所的值班室,脸上还带着点擦伤:“哥,恭喜啊!我这两天蹲点抓小偷,没法回去给你庆祝,等你结婚我肯定回去当伴郎,给你准备了份大礼,保证你喜欢!”
“你注意安全,别总往前冲。”林秀芳凑到镜头前,看着儿子脸上的伤就心疼,明宇笑着摸了摸脸:“妈没事,就擦破点皮,那小偷被我摁住了,偷了三万多块钱,都还给失主了,人家还给所里送了锦旗呢。”
挂了电话陈建国喝了口酒,看着桌上的两个儿子,一个会做生意,一个当警察,眼睛都亮得发光,伸手拍了拍林秀芳的手背:“秀芳,咱们这辈子,值了。”
过了半个月,当年开县城家具店的张老板找上门来,头发都白了不少,一看见林秀芳就叹气:“林总,我那几个店现在生意差得不行,年轻人都上网买家具,我实在撑不住了,想加盟你们秀林,你看行不行?”
没等林秀芳说话,明轩就拿出了加盟方案递给他:“张叔,我们现在做线上引流线下体验的模式,你那几个门店位置都好,刚好可以当体验店,线上来的客户都引到你那去,你不用压货,我们统一配送安装,利润对半分,你看怎么样?”
张老板翻了翻方案,当场就拍板签了合同,走的时候还跟王强念叨:“你家这小老板比林总当年还厉害,想法太新了,我算是服了。”
林秀芳站在二楼的窗边看着张老板的车开走,身后传来陈建国和明轩的声音,明轩说要开个抖音账号,就叫“木匠建国”,让陈建国出镜演示木工手艺,还说要把当年三间老屋的故事拍出来,主打匠心传承,陈建国一开始不好意思,说我一个老头子上什么镜,后来被明轩磨得没办法,说行啊,我这手艺藏着也是藏着,给大家看看也好。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墙角那台用了快二十年的老刨床上,木柄磨得油亮光滑,跟1996年陈建国攒了半个月钱买它的时候一模一样。林秀芳摸了摸手腕上陈建国当年给她做的紫檀木镯子,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她当年重生回来,最大的愿望不过是让两个儿子能吃饱穿暖,不用受她上辈子的苦,没想到一晃快二十年,不仅家撑起来了,生意做遍了全国,两个儿子也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身边的男人也从当年蹲在门槛上抽烟的懦弱木匠,变成了人人敬重的陈师傅。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车间里木料的清香,远处的厂房里传来机器的轻响,林秀芳知道,她这一辈子的任务,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往后的路,年轻人会走得比他们更稳,更好,这个家,这个厂子,只会越来越红火。


第48章:小儿子立功
2018年3月15日,滨城的春风已经吹开了院角的玉兰花,甜香飘得满院子都是。林秀芳下午挎着篮子去郊外挖了半篮鲜嫩荠菜,挑得干干净净,拌上陈建国前几天从菜市场抢的黑猪肉馅,包了四十多个饺子冻在冰箱里——明宇说案子快结了,一有空就回来吃她包的荠菜饺子,这馅她都留三天了。

陈建国蹲在院子门口给新栽的阳光玫瑰搭架子,手里捏着他自己改的小刨子,把竹竿头修得溜光,六十二岁的人了,腰不弯眼不花,手稳得跟年轻时候一模一样。这几年他退了生产一线,大部分时间就在家里侍弄果树,偶尔去工厂给新来的学徒讲讲传统榫卯手艺,谁能想到这就是当年那个蹲在陈家老宅门槛上,闷头抽一下午烟,连跟婆婆顶嘴都不敢的懦弱木匠呢。

天黑透了俩人收拾完进屋,擦了手坐在沙发上开电视,每年3·15消费者权益日,本地新闻都会播打假专题,林秀芳习惯了看完新闻再睡觉。茶几上放着明轩送的新茶具,陈建国泡了一杯明宇上次回来带的日照绿,热气袅袅往上飘,主持人温柔的声音传出来:“今晚首先给大家播报一条捷报,我市公安局刑侦支队近日成功破获一起跨三省的特大家具诈骗案,抓获犯罪嫌疑人十二名,追回赃款一百七十余万元,为受害群众挽回了巨额损失。”

林秀芳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就听见主持人接着说:“该犯罪团伙长期流窜于鲁苏冀三地的农村乡镇,冒用本地知名家居品牌‘秀林家居’的名义,以工厂清库存、低价处理实木家具为诱饵,专门欺骗六十岁以上的老年人,把贴了实木皮的密度板家具当真材实料卖,售价是成本的十倍还多,累计作案四十七起,诈骗金额高达两百一十二万元。”

陈建国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眼睛盯着屏幕,粗着嗓子骂了一句:“这帮挨千刀的,还敢冒咱们的牌子坑人!”

话音刚落,镜头就切到了表彰大会的现场,聚光灯亮得晃眼,一个穿着笔挺警服的年轻人站在台中央,肩上的警衔闪着银亮的光,胸前别着大红花,正是三个月没回家的陈明宇。他比刚参加工作的时候黑了点,肩膀更宽了,左胳膊还裹着厚厚的纱布,吊在脖子上,脸上棱角分明,笑起来露出白白的牙,还是小时候那个被木刺扎了都不哭的硬脾气。

主持人把话筒递到他嘴边:“陈警官,听说这次你是乔装打扮打进犯罪团伙内部,蹲守了三个多月,收网的时候还为了保护人质被嫌疑人刺伤了,你当时不怕吗?”

明宇抬了抬没受伤的那只手,敬了个标准的警礼,镜头拉远,他胸口的警徽亮得逼人:“说不怕是假的,但我是警察,这就是我的职责。而且说句私心话,他们骗老人也就算了,还冒用我家做了二十多年的牌子骗,我更不能饶了他们。我妈常说,做生意做人都要凭良心,这帮人赚黑心钱,坑的都是老人一辈子的养老钱,我拼了命也得把他们端了。”

台下立刻响起掌声,镜头切到台下的市局领导,局长站起来给他颁授三等功的奖牌,明宇接过来,双手举着对着镜头鞠躬,腰杆挺得笔直。

林秀芳看着屏幕上的儿子,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掉,手里的茶杯放在茶几上,半盏茶都晃洒了她都没察觉。从1996年那个阴冷的柴房里醒过来,她第一次见明宇,才五岁,软乎乎的,抱着哥哥的脖子怯生生看着她,那时候她刚从六十年后回来,看着两个小小的孩子,就在心里发誓,这辈子一定要让两个儿子挺直腰杆做人,不用像上辈子那样,跟着她忍气吞声看人脸色。现在好了,她的小儿子,成了保护老百姓的警察,成了台上受表彰的英雄。

陈建国也红了眼眶,他攥着手里的烟盒,摸了半天摸出一根烟,想起林秀芳不让他在客厅抽烟,又塞了回去,粗糙的大手蹭了蹭脸,哑着嗓子说:“好,好小子,不愧是我陈建国的儿子。”

这时候门铃响了,明轩带着徐薇和两岁的儿子团团过来送新做的沙发套,徐薇刚怀二胎,脸有点泛红,开门一看林秀芳哭了,吓了一跳:“妈,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明轩凑过来一看电视,一下子笑了:“哟,我弟上新闻了!可以啊这小子,保密工作做得真好,我昨天问他他还说在乡下蹲点呢,原来立大功了。”

团团踮着小脚趴在沙发背上,指着屏幕上的明宇,奶声奶气喊:“叔叔!警察叔叔!抓坏人!”惹得一屋子人都笑,林秀芳擦了擦眼泪,笑着把团团抱起来:“对,你叔叔是抓坏人的大英雄。”

明轩掏出手机翻了翻本地公安的公众号,头版就是明宇破案的推送,下面已经好几千条评论,不少本地人都认识秀林家居,评论里说“原来陈总弟弟是警察,怪不得秀林做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出过质量问题,真是家风好”,还有人说“为陈警官点赞,这才是咱们老百姓的保护神”,明轩划着屏幕,笑着递给林秀芳看:“妈你看,全是夸咱明宇的,现在全市都知道我弟是大英雄了。”

刚说完,林秀芳的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就是“明宇”,她赶紧把团团递给明轩,接起电话,声音都有点发颤:“小宇?你伤得怎么样?严不严重啊?怎么不说一声就被捅了一刀?”

电话那头明宇笑了,声音洪亮:“妈,没事没事,就是胳膊划了个口子,缝了八针,医生说养半个月就好了,一点不碍事。我就是怕你担心才没说,今天表彰上电视了,藏不住了才给你打电话。对了,队里给我批了两周假,我明天一早就回家,我都想你包的荠菜饺子想疯了。这次发了五千块奖金,给奶奶买了一对银手镯,给爸带了他爱喝的普洱,给你买了条真丝围巾,春天围正好。”

“你这孩子,乱花钱干什么,你自己留着不好吗?”林秀芳嘴上埋怨,嘴角却压不住的往上扬,挂了电话就赶紧给张桂兰打电话,老太太现在跟着大儿子陈建业过,但是每天都要过来二房这边坐半天,吃顿午饭再回去,听见明宇立功了,在电话那头哭起来:“我的好孙儿,真是出息了!当年我还嫌他太淘,天天爬树掏鸟窝,长大了原来是个干大事的!我就说咱们秀芳教出来的孩子,个个都好,当年是我对不起你们啊……”

林秀芳笑着安慰她:“妈,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不说这个了,明天明宇回来,你过来一起吃饭,咱们好好庆祝庆祝。”

挂了电话,林秀芳和陈建国上楼给明宇收拾卧室,这么多年,不管明宇多久不回来,他的房间每天都有人打扫,床单被罩半个月换一次,永远干干净净。推开门,墙上那张十八年前明宇自己画的警徽还贴在那里,那是2000年刚搬去市区的商品房,明宇拿到第一张三好学生奖状,背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警徽,说长大了要当真正的警察,那时候颜料不好,现在边框的蓝色都褪得发白了,轮廓却依旧清晰,就像这孩子从小到大,从来没变过的初心。

陈建国伸手摸了摸那个褪了色的警徽,粗糙的手指轻轻拂过纸面,声音带着点骄傲的颤音:“这小子,五岁的时候看见你跟婆婆吵架,就拿个小木棍站在你前面,说谁欺负我妈我打谁,那时候我就知道,这孩子天生就是当警察的料。”

林秀芳靠在陈建国的肩膀上,窗外的春风吹进来,带着楼下玉兰花的甜香,楼下客厅里传来团团奶声奶气唱儿歌的声音,明轩和徐薇在笑着整理新沙发套,一切都安安稳稳,热热闹闹的。她想起1996年4月22号那天,她在阴冷的柴房里醒过来,浑身疼得厉害,外面婆婆骂骂咧咧的声音传进来,两个孩子怯生生站在门口,她那时候刚从2026年的病床上回来,只剩下一口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是能重来,她再也不忍气吞声,她要让她的男人,她的孩子,都挺起腰杆过日子。

一晃二十二年过去了,她真的做到了。男人成了人人敬重的陈师傅,大儿子成了能扛事的企业老总,小儿子成了保护一方的人民警察,一家子团团圆圆,和和美美,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知足的?

陈建国伸出胳膊揽住她的腰,掌心还是做了一辈子木匠磨出来的厚茧,温温热热的:“明天我早点起来去市场买只土鸡,给咱儿子补补,他最爱吃我做的红烧鸡。”

林秀芳笑着点头,眼泪又掉下来,这次却是甜的:“好,我再炸个他爱吃的萝卜丸子,咱一家子热热闹闹吃顿饭。”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墙上的警徽上,落在书桌上明宇小时候摆的小木枪上,一切都刚刚好,岁月安稳,人间值得。


第49章:三十周年
2026年4月22日,滨城国际会展中心前的广场上,蓝底白字的“秀林家居三十周年庆”横幅从会展中心顶楼垂下来,门口的LOGO还是三十年前明轩提的设计:一圈实木纹理中间嵌着一把小小的刨子,那是陈建国做了一辈子木匠的根,也是秀林的根。
迎宾区的玻璃展柜里,摆着秀林一路走过来的老物件:最靠外的就是林秀芳1996年用铅笔头写的第一本旧账本,黄纸已经发脆,第一页歪歪扭扭写着:四月初六,捡蝉蜕得八角,挖黄芩得一块二,累计存二十三块五角整。旁边就是陈建国那把磨得发亮的老刨子,刨柄被手掌磨出了深深的凹痕,那是1996年做第一个结婚衣柜时,他用了整整半个月的老家伙。再往里走,摆着明宇13岁救落水儿童上的报纸复印件,二十多年前的油墨已经晕开,标题“少年英雄勇救落水儿童”的字依旧清晰,最里面的展柜摆着2000年第一本营业执照复印件,还有1999年注册下来的“秀林家居”商标证,纸角都卷了,却是整个秀林最金贵的宝贝。
会展中心主会场里坐满了人,从跟着陈建国学艺的第一批老木匠,到现在全国各门店的店长,还有合作了几十年的老客户,热热闹闹坐了满满三大厅。主桌最中间,林秀芳穿了一身藕荷色的真丝旗袍,这是明宇当年立功获奖给她买的围巾,后来林秀芳照着颜色做了旗袍,六十岁的人,头发染得黑亮,脸上只有浅浅的皱纹,眼神清亮,完全不像经历过一场大病又重来一次人生的样子。她身边坐着陈建国,六十二岁的老木匠,腰不弯背不驼,穿了一身挺括的藏青色西装,领口别着小小的香槟色胸花,手习惯放在桌下,却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蹲在门槛闷头抽烟、连大气都不敢出的懦弱汉子了,他坐得笔直,眼睛时不时扫过林秀芳,怕她累着,随时准备伸手扶她。
“奶奶,抱。”穿着粉公主裙的念念拽了拽林秀芳的衣角,这是明宇和苏静的女儿,刚满四岁,肉乎乎的小手举着一幅蜡笔画,“奶奶,给你画的大花朵,给爷爷画的刨刨。”
林秀芳笑着把小家伙抱起来,亲了亲她软乎乎的脸蛋,坐在旁边的张桂兰看着重孙女,笑得满脸皱纹都挤在了一起,今年张桂兰八十五岁了,身子骨还算硬朗,天天拄着拐棍过来二房这边院子里坐,吃了午饭晒晒太阳再回去,早就把当年的那点偏心刁难抛到了九霄云外,她拉着念念的小手,对着林秀芳叹:“我这老糊涂,当年做梦都想不到,咱们家能有今天的光景,是你争气,是你给老陈家攒下这份基业。”
林秀芳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妈,都是一家人,说这个干什么,今天热闹,咱们好好享福就是。”
话音刚落,明轩走了过来,他今年三十七岁,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眉眼像陈建国,气质却更儒雅,他轻声对林秀芳说:“妈,人都到齐了,主持人问可以开始了吗?”
林秀芳点点头,陈建国先站起来,伸手扶了她一把,夫妻俩一起往台上走,聚光灯落在他们身上,台下立刻响起了潮水一样的掌声。林秀芳接过主持人递过来的话筒,指尖微微有些发热,她笑着开口,第一句话就戳中了在场所有人的心:
“今天是2026年4月22日,整整三十年前的今天,我在老家村西头那间漏雨的柴房里醒过来,那时候,我们家分家分了三间老屋,二百斤玉米,一口锅,我口袋里只有攒了一个多月的二十三块五毛钱,两个儿子,大的七岁,小的五岁,连学费都凑不出来。那时候别说什么全国百家连锁,我就想,能让我的两个孩子吃饱饭,能挺起腰杆做人,不用跟着我们看别人脸色过日子,我就满足了。谁能想到,一晃三十年,我们能站在这里,给秀林过三十岁的生日。”
台下安静了几秒,随即响起更响的掌声,第一排的王强,当年十六岁来学艺的邻村小伙,现在已经是秀林华东区的总经理,四十多岁的汉子,捂着眼睛抹眼泪,当年要不是陈建国夫妇收留他管饭教手艺,他早就辍学在家种地了,哪有今天的身家。
林秀芳等掌声落了,接着说:“秀林做了三十年家具,我常跟厂里的师傅说,我们做的不是木头板子,是老百姓的家,谁家买一套家具不是要用十年二十年?所以每一块木料都要选真的,每一个榫卯都要敲结实了,对得起人家掏的钱,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这句话我们说了三十年,也做了三十年,今天秀林开了一百零二家门店,走到全国,这句话我还是没变。”
她说完,把话筒递给身边的陈建国,陈建国挠了挠头,笑了,台下的老员工都知道这个老厂长的脾气,不善言辞,一辈子只懂做活,他接过话筒,粗着嗓子说:“我这辈子就是个木匠,三十年前我怂,我愚孝,我不敢跟我妈说不,不敢护着我媳妇孩子,要不是我媳妇推着我走,我现在还是个蹲在门槛抽烟的窝囊废。我没别的本事,就是做了一辈子家具,手里的刨子不骗我,你用真心做活,客人就给你一口饭吃。今天我跟我媳妇都老了,该交班了,接下来,让我们的新董事长,陈明轩,跟大家说。”
陈建国伸手往台下一比,聚光灯立刻落在陈明轩身上,明轩整理了一下领带,一步步走上台,他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个泛黄的小本子,举起来给大家看:“这是我七岁的时候,帮我妈记私房钱的小本子,那时候我妈把钱藏在老屋的墙缝里,让我帮她记账,我那时候就会算,一块木料能做几个小板凳,成本多少,卖了能赚多少,这个习惯我保持到现在。”
他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来说:“秀林不是我林家陈家的私产,是三十年里,跟着我们一起熬过来的每一个师傅每一个员工的,是信任我们的每一个客户的。我接手之后,不管是做线上电商,还是开新店,我奶奶当年说的‘用料要真,做人要实’这句话,永远不会变。我弟弟常说,他当警察是保护老百姓的平安,我做秀林,就是给老百姓做温暖踏实的家,我们哥俩,一个守平安,一个守家业,不亏了我爸妈三十年的养育教导。”
掌声差点掀了顶,剪彩的时候,林秀芳、陈建国、明轩、明宇还有王强一起站在红绸前,剪刀落下,红绸飘下来,全场的气球一起升起来,漫天彩纸落下来,落在每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笑声掌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衬着窗外的四月春光,正好。
庆典中场休息,当年第一个找陈建国做书柜写字台的赵老师,今年八十六了,被儿子扶着过来找林秀芳,老太太握着林秀芳的手,晃着说:“林妹子,我那套书柜写字台,现在还在用呢,我孙子上大学都用了十几年,榫卯一点都没松,我就说当年你们这家人实诚,肯定能做出来大事,你看我说对了吧!”林秀芳赶紧扶着老太太坐下,给她拿了杏仁酥,笑着说:“当年要是没有您介绍那几所学校的订单,我们撑不过第一年,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张桂兰拉着林秀芳的手,偷偷抹眼泪:“秀芳啊,当年我真是老糊涂,抢建国的钱,去集市搅你的局,还说你是败家娘们,我对不起你啊。”林秀芳拍着她的手笑:“妈,都三十年了,我早就忘了,你看现在,重孙女也有了,重孙子也长大了,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多好啊。”
傍晚宾客散尽,一家人回到林秀芳和陈建国在郊区的院子,院子里的玉兰花开得正盛,甜香飘得满院子都是,葡萄架刚抽了新芽,团团八岁了,追着四岁的念念跑,笑喊声撞得院墙上的瓦都颤。明轩和明宇坐在石桌旁泡茶,徐薇怀了二胎,坐在藤椅上摸着肚子跟苏静说话,陈建国蹲在葡萄架边,用他那把小刨子修新搭的竹架,粗糙的大手握着刨子,动作稳得跟年轻时一模一样。
林秀芳端着洗好的草莓走过来,靠在陈建国身边的石墙上,看着满院子的人,风一吹,一片玉兰花瓣落在她的发梢,陈建国抬头看见,伸手给她摘下来,指尖带着做木匠的厚茧,温温热热的:“累了吧?今天站了大半天。”
林秀芳摇头,笑着说:“不累,心里敞亮得很。你还记得三十年前今天,我在柴房醒过来,婆婆在外面骂我装病,两个孩子缩在门口怯生生看着我,那时候我刚从2026年的病床上回来,就一个念头,这辈子再也不忍了,要让你们爷三个都挺起腰杆。你看,这不是做到了吗?”
陈建国直起身,伸手揽住她的肩,看着不远处说笑的孩子们,声音带着满足的喟叹:“是你带我走出来的,没有你,就没有这个家,就没有秀林。”
明轩端着切好的蛋糕走过来,放在石桌上,插好了六十根蜡烛,笑着说:“妈,今天既是秀林三十周年,也是你六十岁生日,咱提前吹蜡烛,明天一家人再好好吃顿团圆饭。”
一家人围过来,团团和嚷嚷着要吹蜡烛,明宇把念念抱起来,让她挨着奶奶,烛光照亮了每个人的脸,林秀芳闭上眼睛许了愿,睁开眼的时候,一家人一起吹灭了蜡烛,笑声惊飞了枝头的麻雀,春风卷着花香,裹着满院子的暖意,扑在人身上。
林秀芳看着眼前的一切:头发花白却依旧可靠的丈夫,出息能干的两个儿子,贤惠的儿媳,蹦蹦跳跳的孙辈,还有满院的春光,三十年前那个阴冷柴房里的绝望,早就变成了此刻满溢的甜,她靠在陈建国的肩膀上,觉得这辈子,真的太值了。


第50章:圆满的重生

奶油的甜香混着玉兰花的甜香飘在院子里,四岁的念念踮着脚尖,沾了一手奶油就往林秀芳下巴上蹭,八岁的团团举着塑料叉子跟在后面喊“我也要给奶奶抹寿星奶油”,闹得徐薇只好攥着自家儿子的手腕笑骂:“团团别闹,奶奶刚擦干净脸。”苏静笑着抽出湿纸巾,半蹲下来给林秀芳擦掉下巴上的奶渍,语气软乎乎的:“妈,小孩子闹着玩呢,您别嫌脏。”

林秀芳笑着握住苏静的手,摇了摇头:“不嫌,我盼着他们闹还盼不到呢。”

藤椅上的张桂兰啃着叉子上的蛋糕,看着满院子追跑的重孙辈,皱纹里都浸着笑,她擦了擦嘴角,对着林秀芳叹道:“我还记得九十年代你刚分家那会,建红拉着我在村口说,林秀芳那悍妇带着两个拖油瓶,撑不过三个月就得哭着回老宅求我,结果呢?三十年过去,人家都开出花结出果了,我那闺女,到现在还说当年是她瞎了眼。”

林秀芳笑着给张桂兰递了一块芒果班戟:“那时候年轻,都有口无心,说这个干什么。今天我过生日,您多吃点甜的。”

张桂兰接过来,叹了句“你这孩子,心就是大”,也不再提当年的事,眯着眼晒太阳看孩子闹。这么多年过来,她从一开始的刻薄刁难,到后来的主动求和,再到汶川捐款那天掏心窝子道歉,早就把当年那点偏心掏得一干二净,现在她逢人就说,我二儿媳是我老陈家的福气,要不是她,我们老陈家哪有今天的风光。

明轩靠在葡萄架上,把一个装裱好的樟木框放在石桌上,玻璃擦得透亮,里面嵌着的就是那本林秀芳三十年前用铅笔头写的旧账本,黄纸发脆的页边被小心翼翼补好了,第一页那行“累计存二十三块五角整”的字,清清楚楚露在外面。“妈,公司新的品牌展厅下周六剪彩,我把这个拿过来了,打算放在展厅的进门C位。”明轩弯着腰,指尖轻轻碰了碰玻璃,“我跟底下人说,秀林从来不是什么天上掉下来的品牌,是我妈一分一厘攒出来,我爸一刨一凿做出来的,根不能丢。”

林秀芳摸着冰凉的玻璃框,眼前一下子晃过三十年前的画面:1996年的夏末,七岁的明轩趴在村西老屋的土炕上,就着窗外的月光,歪歪扭扭给她记捡蝉蜕卖的八毛钱,那时候孩子连铅笔都用的是剩下的短头,手攥得满是铅笔印,却跟她说“妈,我算过了,再过三个月我们就能攒够我和弟弟的学费”。那时候她就知道,这个孩子心细有悟性,将来肯定错不了,果然一晃三十年,当初帮她记私房钱的小娃娃,已经成了能撑得起整个秀林的董事长。

“好,放在那,让年轻人看看,咱们老辈人是怎么过日子的。”林秀芳点点头,眼睛有点发热。

坐在旁边的明宇这时掏出一个红丝绒盒子,推到林秀芳面前,打开来,亮闪闪的三等功奖章安放在黑色丝绒上,金属的光映得人眼睛亮。“妈,这是今年年初端了那个电信诈骗窝点得的奖,本来上次回家就想给你,赶上庆典忙就忘了,今天正好当给你过生日的礼物。”明宇说着,挠了挠头,三十五岁的汉子,一身利落的气场,眉眼间还是小时候那股子耿直劲儿。

林秀芳拿起奖章,指尖摸着冰凉的金属,又想起1998年六一,五岁的小娃娃攥着她的衣角,仰着小脸说“妈,我长大了要当警察,抓欺负你的坏人”,后来十三岁救落水儿童,十七岁考进省警校,毕业进了刑警队,一步步摸爬滚打到现在,成了局里的骨干,真的应了小时候的志向。她抬起手擦了擦眼角,陈建国在旁边递过来一张纸巾,粗着嗓子笑:“高兴的事,哭啥,咱儿子本来就出息。”

陈建国说着,起身回屋拿了个蓝布包出来,一层层解开,露出那个油光温润的紫檀木首饰盒。就是2005年林秀芳三十九岁生日,他蹲在工坊里做了半个月的那个,盒盖上当初刻的“风雨同舟十年”六个字,已经被盘得发亮。陈建国把盒子打开推到林秀芳面前,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这些年攒的零碎:1996年第一个衣柜订单的收条,1999年第一份商标注册证的存根,明轩的浙大录取通知书,明宇的警校录取通知书,两个孩子的结婚请柬,刚得的奖章也被林秀芳轻轻放了进去。

“你翻过来看看底。”陈建国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林秀芳依言翻过来盒底,果然在原来平整的木面上,新刻了五个小字:再走三十年。刻痕还带着新木的香气,刀工工整,还是陈建国一辈子练出来的木匠手艺,一点都不抖。林秀芳一下子笑出了声,眼泪砸在盒底的木面上,她捶了捶陈建国的胳膊:“都六十岁的人了,还说这种疯话,不怕孩子们笑你。”

“笑啥,我身子骨还硬朗,再陪你走三十年怎么了?”陈建国握住她的手,掌心的厚茧蹭过她的手背,还是三十年惯了的温度。

林秀芳靠在石墙上,看着满院子的热闹,意识不自觉飘回了前世那个2026年的春天。那也是4月22日,她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肺癌熬到最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床前两个儿子哭的肝肠寸断,婆婆张桂兰站在门口,抹着眼泪说“是我对不起你”,可那时候已经晚了。前世她忍了一辈子,婆婆要鸡蛋她就全交,婆婆要没收建国的工钱她不敢说不,大伯家抢了明轩的大学名额她不敢争,明明明宇天生适合当警察,结果被大伯家设计耽误了前程,她自己生生熬坏了身子,不到五十就查出来肺癌,临闭眼还闭不上眼,就一个念头:要是能重来一次,她再也不忍了,她要护着她的男人她的孩子,要让一家人挺起腰杆做人。

再一睁眼,她就躺在1996年老家的柴房里,柴禾的霉味混着外面婆婆的骂声传进来,七岁的明轩抱着五岁的明宇,缩在柴房门口怯生生看着她,一切都回到了原点,一切都还来得及。

“妈,爸,我们先上去收拾了,你们也早点歇着。”明轩收拾好石桌上的蛋糕盒子,跟明宇一起招呼着,两个儿子都懂,老两口一辈子不容易,今天忙了一天,就想安安静静待会。

没一会,院子里就静了下来,孩子们闹了一天,早早就困得睡熟了,张桂兰也被司机送回了村口的养老小院,整个院子就剩下林秀芳和陈建国两个人,坐在葡萄架下的石桌旁,风一吹,刚抽芽的葡萄叶晃啊晃,玉兰花的花瓣落下来,飘在石桌上,落在陈建国那把磨得发亮的老刨子旁边——那把跟着他走了三十年的老刨子,刚才修完葡萄架就放在这,刨柄上的凹痕,还是几十年握出来的印子。

陈建国给林秀芳倒了一杯温蜂蜜水,知道她今天说了一天话,嗓子干。林秀芳接过来,喝了一口,甜度刚好,她往陈建国身边靠了靠,头枕着他的肩膀,陈建国顺势揽住她的腰,动作熟得像做了几十年。

“你看,外面的迎春花都开了,今年开得比往年早。”林秀芳望着院门外,坡上的春花连成一片,粉的白的黄的,在月光下铺得漫山遍野,香风顺着院门吹进来,裹着春天的暖意。

“还记得三十年前今天,我在柴房醒过来,那时候天也这么好,我躺在柴堆上,摸了摸自己的手,还热乎的,就知道,老天爷给我机会重来,我不能浪费。”林秀芳轻声说,声音软得像风。

陈建国握紧她的手,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我那时候蹲在门槛抽烟,整个人都懵了,从来没见过你那样,敢跟我妈喊分家,我那时候就想,我媳妇说的对,咱们不能再这么憋屈过一辈子,我得听她的,我得护着她和孩子。这一辈子,是你拉着我走出那个泥坑,没有你,我陈建国就是一辈子蹲在门槛抽烟的窝囊废,哪有今天。”

林秀芳笑了,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又看了看二楼客房漏出来的暖黄灯光,那里睡着她的儿子儿媳,她的孙辈,身边是陪了她一辈子的男人,手里有温度,身边有人陪,心里满得要溢出来。

三十年前重生一场,她从忍气吞声到创业兴家,把一个烂摊子过成了满堂儿孙,把一个懦弱的木匠,变成了坦坦荡荡的企业家,把两个原本要走歪路的孩子,培养成了一个守家业一个守平安的家族骄傲,那些曾经的刁难、委屈、风雨,都变成了今天满院子的甜。

她靠在陈建国温暖的肩膀上,望着院门外漫山的灿烂春花,声音轻却清晰,带着三十年沉淀下来的满足:

“建国,这辈子,值了。”

风卷着花香吹过来,院门外的春花在月光下开得正好,轰轰烈烈,灿灿烂烂,刚好映着这三十年圆满的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