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章婆婆求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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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婆婆求和
2000年2月10日,正月初六,年味还裹着残雪飘在县城的大街小巷。秀林家私的门店前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玻璃门上倒贴的福字被太阳晒得红得发亮,门槛边堆着前几天明宇带着邻居小孩堆的雪人,胡萝卜做的鼻子冻得硬邦邦的,还戴着顶陈建国旧的绒线帽。

店里烧着铸铁暖气,烘得人浑身发暖。林秀芳穿着件新买的枣红色呢子外套,正和陈建国盘过年这几天的账——年前县里流行搬新家过年,不少人赶着置新家具,从腊月二十到正月初五,两家店连带着工坊的订单排得满满当当,光营业额就比去年整个正月多了三千多。明轩趴在柜台边的八仙桌上,手指按着计算器啪啪响,算完一页就往账本上抄数字,鼻梁上的小眼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推。明宇穿得像个圆滚滚的小包子,举着把新得的塑料玩具枪,在店门口追着邻居家的大黄狗跑,笑声脆得像碎冰。

“妈,你算错了,市里分店那批实木衣柜的进价是每立方八百二,不是八百,你少减了三百块的成本。”明轩忽然抬头,指尖点着林秀芳手里的账本,小脸上满是认真。
林秀芳低头一看,果然是自己写的时候漏了个零,笑着戳了戳他的额头:“还是你小子细心,等开学给你买个新的文具盒。”
陈建国刚给工坊值班的工人送完午饭回来,裤腿上沾着点雪沫,听见这话也笑:“这孩子随谁呢,账算得比李会计还准,以后咱们家的账都交给他管。”

一家三口正笑着,店门的棉帘忽然被掀了起来,一股寒风卷着雪粒吹进来,明宇正好跑进来,冻得缩了缩脖子:“奶奶!”
林秀芳抬头一看,站在门口的人果然是张桂兰。她裹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棉服,头上裹着灰蓝色的头巾,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袋子,鼻子尖冻得通红,站在门口有点局促,不像以前进门就咋咋呼呼的模样,脚在门槛边蹭了半天才迈进来。
“妈,你怎么来了?快进来暖。”林秀芳起身给她倒了杯热茶水,又拿了个凳子放在暖气边,“爸呢?怎么没跟你一起过来?”
“你爸在家跟你哥喝酒呢,我出来转转。”张桂兰把布袋子往地上一放,伸手搓了搓冻僵的手,接过茶杯暖着,眼神在店里扫了一圈,看着墙上挂的新款家具海报,又看了看柜台上摞得整整齐齐的订单本,嘴张了张,没好意思直接说正事,先把布袋子解开,往柜台上掏东西:“这是家里冻的冻梨,你小时候就爱吃,还有我蒸的粘豆包,腌的酸菜,你们俩过年忙,也没回去吃,我给你们带点。”
掏出来的东西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冻梨个个黑亮饱满,粘豆包用屉布裹着,还带着点余温。林秀芳心里软了软——以前她没分家的时候,过年想吃个冻梨都要被张桂兰骂“嘴馋”,说都是留给大孙子陈明浩的,现在居然主动给她送过来了。
“让你费心了,天这么冷还跑一趟。”林秀芳把东西都收起来,给她抓了一把过年买的奶糖,“明宇,快给奶奶拿个冻梨去洗了。”
明宇哎了一声,拎着个冻梨就往厨房跑,张桂兰看着小孙子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松了点,又转过头看明轩:“明轩都长这么高了,学习咋样啊?上次听你爸说你数学竞赛拿了奖?”
“嗯,拿了市里二等奖,学校奖了个笔记本。”明轩乖乖答了一句,又低头算他的账了。

张桂兰捧着茶杯喝了两口热水,东拉西扯说了半天,从村里谁家娶媳妇说到陈建业家的陈明浩考试不及格,绕了半天圈子,终于绕到了正题上,声音也低了点,有点不好意思似的:“秀芳啊,妈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妈你说,什么事?”林秀芳早就猜到她不会平白无故来送年货,心里有数,面上还是笑着。
“你妹子建红,你知道吧?她那纺织厂年前黄了,厂长卷钱跑了,裁了一半多工人,建红也下岗了。”张桂兰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愁容,“这年也没过好,天天在家哭,说活了二十八岁,除了纺布啥也不会,找了好几天活,人家要么嫌她没文化,要么嫌她手脚慢,工资给得还不够吃饭的。你哥也没本事,就那点村干部的工资,够他自己抽烟喝酒就不错了,也帮不上啥忙。”
她说着就抬眼偷看林秀芳的脸色,见她没什么反应,又接着往下说:“我看你们这店开得这么大,还有工坊,二十多号员工呢,又是收银又是看店的,肯定缺人。你看能不能给你妹子安排个活?不用干重活,就让她在店里收收钱看看店就行,工资不用多给,一千块钱就行,她以前在厂子里也管过小组的账,认字,会算算术,肯定能行。”
这话刚说完,陈建国的眉头先皱起来了。他太清楚自己这个妹妹的德行,以前还冒充客户订家具坑他们定金,尖酸刻薄得很,真要让她进店里来,天天跟顾客打交道,万一闹点脾气得罪了客户,生意都没法做。他刚想开口拒绝,林秀芳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示意他先别说话。

“妈,我知道建红现在难,咱们都是一家人,我肯定不会不管。”林秀芳笑着从柜台抽屉里拿出几张油印的招工简章,蓝色的油墨字还带着点墨香,递到张桂兰手里,“不过现在店里和工坊都刚定了规矩,不管是谁要来上班,都得走正规的招聘流程,这是我和建国还有李会计一起商量着定的,总不能咱们自己家先破了规矩,不然其他员工该有意见了。”
张桂兰接过招工简章翻了翻,脸色有点不好看:“都是自家人,还要走什么流程啊?你这不是为难建红吗?以前家里穷的时候,建国还经常给她攒学费呢,现在日子好过了,拉拔拉拔你妹妹怎么了?”
“妈,不是我不拉拔。”林秀芳给她续了杯热水,语气还是平和,“你看现在店里收银的小周,人家是中专毕业,学会计的,会用电脑会认假币,一个月工资才九百,人家干了两年,从来没算错过一笔账。要是建红来,啥也不会就给一千块钱的工资,其他员工怎么想?到时候人心散了,店开不下去,别说给建红安排工作,我们一家四口都得喝西北风,明轩明年还要上初中,明宇也得上学,家里开销也大着呢。”
她顿了顿,指着招工简章上的字给张桂兰看:“你看,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收银员要求会简单的电脑操作,能熟练辨认假币,每月点货差错率不能超过千分之二;要是去工坊当库管,得会认木料,会点数,能吃苦;要是当销售,得会给客户介绍家具款式,会算尺寸。你把这个拿回去给建红看看,要是她觉得自己符合哪条,正月十五之前来店里报名,我们统一组织考试,考过了就能留,工资跟其他员工一样,多劳多得,干得好还有奖金,绝对不会亏了她。要是她觉得这些要求太高,我认识县城新开的那家佳惠超市的老板,他们那边也在招收银,要求低一点,不用会电脑,我也可以帮着搭个线问问。”

张桂兰拿着招工简章,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也知道林秀芳说的是实话,以前她还天天盼着这两口子过不好,等着看他们分家之后喝西北风,结果这才四年,人家不仅在市区买了房子,生意还越做越大,现在她有求于人,也不敢像以前那样撒泼打滚,真把人得罪了,建红的工作就真的没着落了。
这时候明轩也抬起头,小大人似的开口:“奶奶,我妈说的对,我们班同学他爸开的饭馆,就是因为什么亲戚都往里面塞,啥活也不干还拿高工资,不到半年就黄了,现在他们家连房租都交不起了。”
张桂兰被个小孩子说得脸一红,咳了两声,把招工简章叠起来塞进兜里:“行吧,我回去跟建红说说,让她好好准备准备,要是她真没那个本事,也不怪你们不帮她。”她说到这儿,声音忽然低了点,有点不自在似的,“以前……以前是妈对不住你们,老是偏心你哥和你妹妹,还处处刁难你,你别往心里去。”
这话一出来,林秀芳和陈建国都愣了。他们活了三十多年,还是第一次听见张桂兰说软话道歉,陈建国手里的烟都差点掉在地上,半天没反应过来。
“都是一家人,过去的事就过去了,还提它干啥。”林秀芳率先反应过来,转身从柜台后面拿了两盒刚进的中老年奶粉,又割了两斤昨天刚买的五花肉,塞进张桂兰的布袋子里,“这奶粉是给你和爸买的,每天冲一杯,补身体,这肉你拿回去炖着吃,别舍不得。以后家里有啥困难就过来跟我们说,能帮的我们肯定帮。”

张桂兰拎着沉甸甸的布袋子,站在门口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只叹了口气,裹紧头巾就走了,雪地里的背影看起来比以前矮了不少,头发上已经沾了不少白霜。
直到她的背影看不见了,陈建国才转过头,看着林秀芳,眼睛有点红,伸手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掌心暖得很:“秀芳,谢谢你,没让我难做。我知道建红以前对不住咱们,我也不想让她进来瞎捣乱,但是我妈都开口了,我真不知道怎么拒绝。”
“我知道你孝顺,我也不是那种记仇的人。”林秀芳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要是建红真的改了性子,踏实肯干,咱们当然愿意用她,要是还是以前那尖酸刻薄的样子,考不上也怪不得咱们,你妈也说不出什么来。总不能为了情面,把咱们辛辛苦苦打拼下来的家业给毁了,你说是不是?”
“嗯,你说得对。”陈建国点头,想起什么似的笑了,“我刚才听见我妈跟你道歉,我都吓了一跳,活了三十多年,我还是第一次听见她服软。”
林秀芳也笑:“日子过好了,比啥都强,以前那点矛盾,算得了什么。”
这时候明宇举着洗好的冻梨跑进来,冻得小手通红,递到林秀芳嘴边:“妈,你吃,甜!奶奶给的冻梨可甜了!”
林秀芳咬了一口,冰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甜到了心里。她抬头看向窗外,太阳正好,晒得房檐上的积雪开始融化,滴答滴答往下掉水,顺着屋檐下的冰柱往下落,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水坑,阳光照在上面,泛着亮晶晶的光。
明轩已经算完了账,正趴在柜台边教明宇认计算器上的数字,陈建国走到门口,把歪了的红灯笼扶正,风吹过来,灯笼晃了晃,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满是笑意。
林秀芳咬着甜丝丝的冻梨,心里一片踏实。她知道,以前那些鸡飞狗跳的日子真的过去了,以后的日子,只会像这开春的太阳一样,越来越暖,越来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