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章浮冰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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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浮冰之下
2036年8月15日的那场雨下了整整三天,瑞丽的老街被泡得软乎乎的,青石板缝里长出了嫩绿色的苔藓,空气里永远飘着缅桂和雨水混合的味道,潮乎乎的,像有人把整座城市浸在了温水里。
林默花了两天时间把收到的日记本和信件锁进了二楼卧室的保险柜里,密码设的是20160312——他第一次在实验室见到沈清的日子。绫自从看完那段全息投影之后就变得有些沉默,以前每天都要吃两个的樱花大福突然碰都不碰了,有时候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林默的背影发呆,被问起就笑着摇了摇头,说只是孕反有点严重。
林默知道她心里有事,没逼她说。他自己也需要时间消化沈清抛出来的所有真相:他不是她弟弟,她爱了他十年,她用自己的全部换了他一条命。夜里他坐在阳台的吊椅上折纸鹤,指尖折过米白色的纸页,总想起沈清以前坐在实验室的窗边折纸鹤的样子,阳光落在她的发顶,像镀了一层碎金。那时候他总以为那是妻子闲暇时的消遣,现在才知道,每一只纸鹤里都藏着她不能说出口的心意。
8月22日这天林默去菜市场买菜,绫趁他不在,偷偷打开了沈清留给她的专用加密通道,联系了自己在日本厚生劳动省工作的师妹。她要查自己2030年的全部体检记录——沈清在投影里说“故意在你的潜意识里植入了对林默的好感”,她得知道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半小时后文件传了过来,绫点开附件里的化验报告,指尖瞬间冰凉。2030年她刚被沈清招募的那半年,一共注射过三次“常规流感疫苗”,成分栏标注的是未公开的专利制剂,她把分子式输进沈清留下的专业数据库,比对结果跳出来的瞬间,她浑身的血液几乎都冻住了——那是低剂量的记忆编辑蛋白,专门用于潜意识暗示,效果可以潜伏五到十年。
她靠在收银台上,大口喘着气,脑子里突然闪过很多碎片:2030年沈清给她做的“专注力训练”,每次结束后林默的脸都会不受控制地在她脑子里晃;2036年初她接到激活指令的那天,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订了去青岛的机票;海龙脊下她替林默挡枪的瞬间,根本没有思考的时间,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
原来那些她以为是一见钟情的心动,那些奋不顾身的选择,早在六年前就被写好了剧本?
绫颤抖着手,又输入了林默的身份证号,依次连上了中、日、韩、美、朝、新、泰七个国家的公民信息数据库,跳出来的七份档案完全不同:有大连孤儿院长大的公安大学毕业生,有冲绳出生的日裔特工,有新加坡华侨商人的儿子,甚至还有一份标注为“美方镜像计划实验体003”的文件,出生日期是1998年,出生地写着美国加州。
七份档案,七个完全不同的人生。绫盯着屏幕上七张大同小异的证件照,突然觉得自己像站在薄冰之上,脚下都是深不见底的暗流,随便哪一步踩错,就是万劫不复。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五个月的身孕已经显怀,孩子最近动得越来越频繁,有时候会轻轻踢她的手心。
这个孩子,会不会也是沈清计划里的一部分?
林默回来的时候就看到绫坐在收银台后面发呆,脸色白得像纸,手里的平板还亮着,上面是七份不同的身份档案。他没问,只是把手里的凯特芒放在桌子上,剥了皮递到她嘴边,绫咬了一口,甜得发腻的芒果味在舌尖散开,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林默,”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如果我对你的好都是被人设计的,你会不会怪我?”
林默伸手擦了擦她的眼泪,没说话,只是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雨又下了起来,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门口的风铃被风吹得叮铃铃的,串在上面的十七只折纸鹤晃来晃去,像一群展翅欲飞的白鸟。
8月25日的雨夜是瑞丽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雷声滚过头顶的时候,整个小楼都在微微发抖。林默在二楼整理沈清留下的实验笔记,绫在一楼盘点库存,打算把一些旧书捐给当地的小学。十点整的时候,门口的风铃突然响了。
绫以为是晚归的游客,抬起头刚要说话,就看到三个穿黑色雨衣的男人走了进来,帽檐压得极低,手里攥着装了消音器的手枪,枪口直直对着她的胸口。
“把沈清的意识载体交出来,饶你们不死。”为首的男人说韩语,声音沙哑,带着济州岛的口音。
绫的第一反应是摁下了收银台下面的警报按钮,尖锐的蜂鸣声刚响了半秒,就被男人一枪打烂了警报器。林默在二楼听到动静,抓起手边的消防斧,顺着楼梯扶手直接翻了下来,一斧子砸在最前面那个男人的手腕上,骨裂的脆响混着枪声,消音器挡不住子弹出膛的闷响,子弹擦着绫的胳膊飞过去,打在后面的书架上,厚厚的《边贸史》被打穿了半本,纸页散了一地。
第二个男人举枪对着林默的后背,绫抄起旁边的金属书架挡板,拼尽全力砸在他的头上,男人闷哼一声倒在地上。第三个男人见状转身要跑,林默扑过去把他摁在地上,掐着他的脖子逼问是谁派来的,男人咧嘴笑了笑,嘴角流出黑红色的血,咬了藏在假牙里的毒囊,临死前断断续续地用韩语说:“金志勋……还活着……他出卖了我们……SK不会放过你们的……”
绫蹲下来,撸起男人的左臂袖子,淡蓝色的SK集团纹身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刺眼,和上次送包裹的男人手腕上的纹身一模一样,只是这个纹身上多了一道黑色的斜杠——是SK清道夫的标记。林默检查另外两具尸体,从其中一个人的口袋里摸出了美军制式的军牌,还有一个正在闪烁的定位器,信号来源显示是昆明,说明他们已经被盯上至少半个月了。
林默把定位器狠狠踩碎,转身就看到绫捂着胳膊站在那里,子弹擦过的地方渗出血来,把米白色的连衣裙染得通红。他赶紧拉着她坐到沙发上,翻出医药箱给她包扎,指尖刚碰到她的胳膊,绫突然就哭了,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烫得吓人。
“我查了我的体检记录,2030年我确实注射过三次记忆编辑蛋白,”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沈老师说的是真的,我对你的好感是被植入的,我甚至不知道我现在喜欢你,是我自己的选择,还是她写好的剧本……这个孩子,会不会也是她计划的一部分?”
林默拿着碘伏棉签的手顿了顿,没说话,转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东西放在她面前:有半袋吃剩的樱花大福的包装纸,有几根绫掉在枕头上的长发,还有上次她替他挡枪的时候沾了血的丝巾,甚至还有一张她蹲在路边喂流浪猫的拍立得,照片角都磨得起毛了。
“你第一次替我挡枪的时候,子弹擦着你肩膀过去,你疼得浑身冒汗,还笑着说没事,让我别担心;你每天早上起来都会给我煮荞麦面,记得我不吃葱,每次都把葱挑得干干净净;你摸着肚子跟孩子说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林默伸手擦了擦她的眼泪,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沈清可能给你写了个开头,可后面的日子是我们自己过的。是不是真的,我们自己说了算,别人设计不了。”
他蹲下来,把耳朵轻轻贴在绫的小腹上,刚好感受到孩子轻轻踢了他一下,林默笑了,抬头看着绫:“你看,他也在说是真的。这是我们的孩子,以后我们带他去哈尔滨看雪,去大连看海,去过我们自己的日子,谁都干扰不了。”
绫看着他眼睛里的光,终于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哭出了声。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电脑突然响了,是那个加密邮箱的提示音,林默点开,金志勋的全息投影跳了出来,他穿着黑色的帽衫,背景是亮着蓝色指示灯的服务器机房,胡子拉碴的,比之前在蓬莱平台的时候瘦了很多,脸上的刀疤显得格外清晰。
“你们遇袭了?”他看到绫胳膊上的绷带,皱了皱眉,“是SK的清道夫,我偷了他们存储意识交易记录的核心服务器,他们在找我,也在找你们。蓬莱平台爆炸的时候我留了后手,把自己的意识上传到了SK遍布全球的备用服务器里,现在他们抓不到我,可是你们不行,王振国死了,可他的余党和美方的‘旁观者’小队都在找你们,还有沈清的意识载体,他们势在必得。”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林默问。
金志勋笑了笑,晃了晃手里的U盘,亮蓝色的指示灯在昏暗的机房里闪得刺眼:“我把所有意识黑市的交易记录、还有美方‘创世纪计划’的全部文件都拷贝了,我会慢慢放出去,那些藏在暗处靠篡改别人记忆牟利的人,一个都跑不掉。对了,我女儿宥真,我已经托人送到了哈尔滨的儿童福利院,你们如果到了那边,帮我看看她,告诉她,她爸爸不是坏人。”
投影消失之前,他深深看了绫一眼,嘴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出那句藏了好几年的话,只留下一句“你们保重”,画面就暗了下去。
林默关掉电脑,转身把保险柜里的重要资料都塞进背包里,又拿了沈清留下的意识载体硬盘贴身放好,对绫说:“我们今晚就走,去哈尔滨,沈清在那里留了实验室,还有给孩子准备的基因修复剂,我们去那里,也去看看宥真。”
绫点了点头,起身把挂在门口的折纸鹤风铃摘了下来,刚才搏斗的时候有一只被打碎了,翅膀缺了一块。林默拿了一张米白色的便签纸,坐在沙发上,手指翻飞,很快折出了一只新的纸鹤,串回风铃上。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风铃叮铃铃地响,和之前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们收拾好东西,关了书店的门,把“暂停营业”的牌子挂在门把手上,背着包走进了瓢泼大雨里。巷口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警车的鸣笛声,应该是附近的住户听到了枪声报了警,他们拐进旁边的一条小巷,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没人看到,他们刚走没多久,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书店门口,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举着相机,对着紧闭的店门拍了几张照片,又把林默挂在门把手上的折纸鹤摘了下来,装进了密封袋里。车窗升上去,车子悄无声息地开走了,只留下两道浅浅的轮胎印,很快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
书店里,那本摊开在柜台上的《冲绳民俗志》被风吹得翻了一页,刚好落在“樱花花期”那一页,夹在书页里的半枚橘子糖糖纸掉了出来,落在门口的脚垫上,闪着细碎的、像星光一样的光。窗外的雷声越来越远,雨还在下,这座边境小城的平静被彻底打碎,而浮在水面下的暗流,才刚刚露出它的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