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煮海为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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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煮海为银
陈老栓的尸体被扔进乱葬岗的第三天,盐课司的衙役又来了。
这次不是三角眼王头儿亲自来,只来了两个年轻的帮役,挨个窝棚踹门,用木棍敲着门框:“听着!明日午时,各灶交盐!陈老栓欠的三分课,均摊到你们头上!谁敢少交,下场就跟他一样!”
张启明家的窝棚也被踹得晃了晃。他扶着土墙站起身,透过门缝看着那两个衙役趾高气扬的背影。二狗缩在他身后,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大哥……明天……咱们的盐不够……”二狗声音发抖。
张启明没说话。他走到墙角,掀开那块当“盐垛”的破草席。下面堆着他们家这个月攒下的、灰扑扑的盐。杂质很多,颜色暗沉,盐粒大小不均。他用手捧起一捧,估了估分量。按照记忆里“下灶”每月固定的课额,加上分摊的陈老栓那份,还差至少四成。
父亲张老实拖着那条肿得发亮的伤腿,艰难地挪过来,看着那点可怜的盐,脸上沟壑般的皱纹更深了:“明娃子……爹这条腿是废了,刮不了卤。你娘咳得下不了床……咱家……怕是熬不过这关了。”
母亲王氏在草铺上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好半天才喘过气,声音微弱:“他爹……要不再去求求王头儿……宽限几天……”
“求?”张老实苦笑,浑浊的眼睛里全是绝望,“陈老栓没求过?人现在在乱葬岗喂野狗呢。”
窝棚里一片死寂。只有三丫偶尔发出的、难受的哼唧声。张启明昨天用盐水降温,今早又用凉布敷额,小姑娘的烧退了些,但依旧虚弱。
张启明看着那捧劣质的盐,又看看窝棚外那片无边无际的、泛着死灰色的盐田。咸湿的风不断灌进来,带着盐场特有的、令人窒息的苦味。
盐……氯化钠。海水晒盐,本质是蒸发结晶。效率低下,杂质多,是因为方法原始。
他蹲下身,用手指在泥地上划拉着。前世在国防科大,基础的物理化学知识是必修。虽然不专门学制盐,但原理相通。
“爹,”他抬起头,“咱们平时怎么制卤的?”
张老实愣了愣,不明白儿子这时候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有气无力地解释:“还能咋样?涨潮时把海水引进头道池,晒几天,水少了,就舀到二道池,再晒,最后进结晶池……看天吃饭。”
“那卤水浓度……怎么知道够不够浓?”张启明追问。他注意到,记忆里盐工判断卤水浓度,要么靠老师傅的经验看颜色,要么用嘴尝——危险且不准确。
“老的用莲子。”张老实说,“拿个干莲子扔卤水里,浮起来就够浓了。咱家没莲子,就……就靠猜。”
浮力原理。张启明心念一动。莲子能浮,是因为卤水密度大到能产生足够的浮力。但莲子本身有误差,而且盐工家里哪来那么多莲子。
“那淋卤呢?”他继续问。这是制盐的关键一步,将初步浓缩的卤水淋在铺了草的土堆上,进一步过滤杂质、提高浓度。
“用瓢舀,往上浇呗。”张老实叹气,“费力气,还洒得到处都是。”
用瓢舀,重力淋洒,效率低,损耗大。
一个计划在张启明脑中迅速成形。简陋,但或许能行。他需要验证几个想法。
“爹,二狗,”他站起身,眼神变得锐利,“趁天还没黑,跟我去盐田。”
他们家的盐田在盐场最边缘,最小、最贫瘠的一块。池子里的卤水颜色浅,显然浓度不够。池边堆着些破旧的工具:木桶、破瓢、几捆发黑的稻草。
张启明先在池边蹲下,仔细观察卤水。然后,他起身在盐田边转悠,目光扫过那些废弃的竹竿、破损的渔网、被潮水冲上岸的破烂船板。
“大哥,你找啥?”二狗跟在他后面,不解地问。
“找能用的东西。”张启明说着,捡起一根约莫手臂长、中空的旧竹竿。竹竿一头有节,一头是通的。他又找到几片相对完整的破渔网,和一些柔韧的草茎。
回到池边,他把竹竿有节的那头用石块小心地砸出一个小孔,然后将破渔网撕成条,搓成细绳,又用草茎将渔网绳牢牢绑在竹竿中段,做成一个简易的提手。
“这是要做啥?”张老实拄着木棍,困惑地看着。
“爹,你看。”张启明将竹竿通的那头插入卤水池,手指堵住竹竿顶端的小孔,然后缓缓将竹竿提起。竹竿里吸满了卤水。他松开堵着顶端小孔的手指,卤水立刻从顶端的小孔中流了出来,形成一道细小的水柱。
“这……”张老实眼睛瞪大了些。
“这叫‘虹吸’。”张启明解释,虽然知道父亲听不懂原理,“不用舀,卤水自己就能从低处流到高处,只要这边高,那边低。”他演示着,将竹竿装满卤水的一端放在池边一个略高的土堆上,另一端垂下,卤水便持续地从高端流向低端,注入下方一个破木桶里。
虽然流量小,但确实在流动,而且不费力。
张老实看着那自动流出的卤水,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点不一样的光:“这……这法子……”
“省力气,还能控制流量。”张启明说,“但光这个不够。”他抬头看向自家的盐田。他家的盐田就是最简单的方形池子,地势低平,纳潮靠人工挖开堤口,退潮前再堵上,很麻烦。
“二狗,帮我把那些碎船板搬过来。”
接下来一个时辰,张启明指挥着父亲和二狗,用能找到的所有破烂材料——碎船板、石块、淤泥——在自家盐田靠近海沟的一侧,重新垒了一道弧形的矮堤。矮堤并非笔直,而是呈现一个缓坡,最高处靠近海沟,然后向盐田内部逐渐降低。他在矮堤最高处留了一个用破木板做的简易闸门,用草绳操控开合。
“这又是……”张老实完全看不懂了。
“潮水涨上来时,会先涌进这个高处的口子。”张启明指着那弧形矮堤的高端,“因为这里是斜坡,潮水带着的泥沙会在这里沉积一些。然后,水流会顺着斜坡,比较平缓地流进咱们的盐田,而不是‘哗’一下冲进来,把池底的盐都搅浑。”他顿了顿,“这叫‘梯形纳潮’,能让进来的海水相对干净,沉淀杂质。”
这只是最最简陋的雏形,但原理是对的:利用地形和流体特性进行初步沉淀分离。
天快黑时,他们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窝棚。张启明的手因为摆弄竹竿、木料和石块,又添了几道新伤。但看着那简陋的竹管虹吸装置和改造了一小块的盐田,他心底第一次有了点微弱的把握。
夜里,他躺在草铺上,听着父母压抑的咳嗽和呻吟,听着屋外永不停歇的咸风声,在脑海中反复推演明天的工序。他需要更浓的卤水,需要更有效率的结晶。但工具和材料只有这些。
盐……不仅仅是氯化钠。卤水里还有硫酸镁、氯化镁、氯化钙等其他杂质,这些杂质会影响盐的色泽和口感,也影响结晶效率。如果能初步分离……
一个更冒险的念头冒了出来。他轻轻推醒身旁已经睡着的二狗。
“二狗,明天天不亮,你偷偷去滩上,找几块那种……颜色特别深的、发黑的卤水结晶的石头,拳头大小就行,小心别让人看见。”
二狗睡眼惺忪,但还是用力点头。
第二天,天色未明,二狗就溜了出去,不久后揣着三块黑乎乎的、表面有白色盐霜的石头回来了。这是盐田里常见的“硝板”,是卤水中硫酸钠、硫酸镁等杂质长期结晶形成的,质地酥脆。
张启明接过石头,在窝棚外用石块将其砸成粉末,收集在一个破瓦盆里。然后,他将家里攒的那点劣质盐,也倒出一半,同样捣成粉末。
“大哥,你这是糟践盐啊!”二狗急了。
“别出声。”张启明低声道。他将硝石粉末和盐粉末混合,加入少量清水,调成糊状。然后,他将这糊状物仔细地涂抹在几个破木桶的内壁,薄薄一层。做完这些,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走,去盐田。”
他们赶到盐田时,潮水已经开始上涨。张启明做的那个简易弧形矮堤和闸门第一次接受考验。他让二狗守在闸门边,自己盯着海沟的水位。
潮水涌来,流过矮堤的高处,果然如他预想的那样,水流相对平缓地顺着斜坡流入盐田,没有激起太多泥沙。虽然效果远不如真正的沉淀池,但比起以往直接挖开堤口、任由浑浊海水灌入,已经好了太多。
待盐田里蓄了约莫半池水,张启明让二狗关上闸门。
“现在,用竹管,把池子这头的水,引到那头的新池子去。”他指着昨天他们用泥巴临时围出的一个更小、更浅的池子。这个新池子底部,他提前铺了一层昨晚处理过的、涂抹了硝盐混合物的破草席。
竹管虹吸发挥了作用。卤水缓慢而稳定地从老池流入新池。新池很浅,阳光能更快地加热池底的卤水。随着水分蒸发,卤水浓度开始上升。
张启明紧盯着池水。他需要判断浓度。没有密度计,没有莲子。他想起前世一个土法:新鲜鸡蛋在盐水里的浮沉。
“二狗,回家,把娘藏的那两个鸡蛋拿一个来!快!”
二狗飞奔而去,又飞奔而回,手里紧紧攥着一枚小小的鸡蛋。这是他们家最后的储备粮之一。
张启明小心地将鸡蛋放入新池的卤水中。鸡蛋沉了下去。
“还不够浓。”他皱眉。继续等待,同时用破木板轻轻搅动池水,防止局部结晶。阳光越来越强,池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大约一个时辰后,他再次放入鸡蛋。这次,鸡蛋晃晃悠悠地,竖了起来,尖头朝上,但还没完全浮起。
“快了。”张启明心跳加速。他让二狗继续用木板缓缓搅动,自己则盯着池水颜色和粘稠度的变化。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鸡蛋终于半浮在水中,露出水面一小部分。
“可以了!”张启明低喝。他迅速用破瓢,将浓度达标的卤水,舀进那几个内壁涂抹了硝盐混合物的破木桶中。木桶不多,只有三个,每个只装了半桶。
“大哥,这桶里抹的脏东西,不会把盐弄坏吧?”二狗担心地问。
“不会,这东西能吸湿,还能让盐结晶得更快、更干净。”张启明解释。硝盐混合物(主要是硝酸钠和氯化钠)有一定的吸湿性,并能改变结晶环境,促进氯化钠析出,抑制部分杂质析出。这只是理论上,效果如何,他也没底。
他们将三个半桶卤水放在阳光最烈、通风最好的地方。剩下的卤水,他们用老法子,浇在铺了草的土堆上淋卤,然后收集进另几个破容器。
整个上午,张启明和二狗都在盐田和窝棚间忙碌。张启明不断调整竹管的角度,优化虹吸;指挥二狗适时搅动不同池子的卤水;观察鸡蛋在不同浓度卤水中的状态,默默记下对应的卤水外观特征(颜色、粘度、气泡等)。
午时将近。三角眼王头儿带着两个衙役,准时出现在盐田边的土路上,手里拿着鞭子和账簿。
各家各户的盐工,默默地将自家这个月的盐搬出来,堆在门前空地上。盐堆大多很小,颜色灰暗。空气中弥漫着绝望和恐惧。
张启明深吸一口气,和二狗一起,将他们今天产出的盐,从几个破容器里刮出来,堆在自家窝棚前。
盐堆明显比周围邻居家的大一圈。更重要的是,颜色。虽然还远谈不上雪白,但比起周围那些灰扑扑、泛黄甚至发黑的盐,张启明家这堆盐,颜色明显浅一些,白一些,盐粒看起来也更均匀细腻。
周围的盐工们都偷偷侧目,眼神里有惊讶,有不解,也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三角眼王头儿迈着方步走过来,绿豆眼扫过各家盐堆,在张启明家门前停住了。他弯腰,用鞭子柄拨弄了一下那堆盐,捡起几粒,放在眼前看了看,又扔进嘴里尝了尝。
他脸上的横肉动了动,眯起眼,看向张启明:“张家的,这盐……不错啊。比以往强不少。”
张启明低着头:“回王头儿的话,是这几日天好,晒得足。”
“天好?”王头儿嗤笑,走到旁边一户盐工堆前,用脚踢了踢那堆又少又黑的盐,“他家天不好?嗯?”他转过头,盯着张启明,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张启明,你这盐……怎么弄出来的?”
窝棚前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张启明身上。
张启明手心渗出冷汗。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他强迫自己镇定,抬起头,脸上挤出谦卑甚至有点惶恐的表情:“王头儿明鉴,小子就是……就是瞎琢磨。看老辈人用莲子试卤,小子家里穷,没莲子,就想着用鸡蛋试试,发现鸡蛋竖起来时,卤水出的盐好像好点儿……还有就是,用竹管子引水,省点力气……”
他半真半假地说着,刻意突出“鸡蛋”这种穷人家也有的东西,和“省力气”这种看似无关紧要的改进,而隐去了弧形堤、硝盐混合物等关键。
王头儿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行啊,小子,有点机灵劲儿。”他用鞭子轻轻拍了拍张启明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这法子好。以后,你就用这法子,给盐课司制盐。你这月的课,免了。陈老栓摊给你的那份,也免了。”
张启明心里一沉。果然。
“还不谢过王头儿?”旁边一个衙役喝道。
“……谢王头儿恩典。”张启明躬身。
“不过,”王头儿话锋一转,绿豆眼里闪着精光,“你这法子,得献出来。从明天起,你就别管自家盐田了。去盐课司的官滩,带着人,把你那用鸡蛋试卤、用竹管子引水的法子,都教给官滩的人。要是官滩的产盐量能上去……”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一股酒气和腐臭味,“少不了你的好处。要是上不去,或者藏着掖着……”
他没说完,只是用鞭子轻轻点了点张启明的胸口,然后哈哈一笑,转身继续去查验别家的盐了。
张启明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周围的盐工看他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有羡慕,有嫉妒,更多的是一种疏离和畏惧——他被“看上”了,但谁都知道,被盐课司的胥吏“看上”,绝非好事。
二狗悄悄拉他的衣角,小脸发白。
张启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成功了,用简陋的知识暂时解决了眼前的生死危机,还“超额”完成了任务。但他也彻底暴露了,被放在了火上烤。
献出技术?教给官滩的人?然后呢?等价值被榨干,或者官老爷觉得他“窃取官法”、有了异心时,他的下场,不会比陈老栓好多少。
他看着王头儿背着手远去的背影,看着自家那堆明显好于常人的盐,看着周围盐工麻木而复杂的目光,看着这片在冬日惨淡阳光下泛着死寂灰白的盐田。
危机暂时解除,但更大的危机,已经如同这盐场上空积聚的乌云,沉沉压来。
他必须更快。必须在被榨干价值之前,找到新的出路。
盐可煮银,亦可招祸。
他转身,默默收拾工具。指尖触碰到怀里那块硬物——穿越时随身带来的、那把多功能军刀的塑料刀柄。冰凉,却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火种已燃,便不能轻易熄灭。路还长。
(第二章 煮海为银,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