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伪装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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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伪装者

“父亲,您今天似乎胃口不佳。”

屠夫的声音优雅而磁性,像是大提琴在低吟。他并没有在意江河那句意有所指的开场白,而是举起手中的高脚杯,轻轻晃动着。杯中暗红色的液体挂壁而流,粘稠得像是从动脉里刚抽出来的新鲜血浆。

江河强压下胃里翻涌的酸水,脸上保持着那副冷峻、不可一世的严父神情。他面前的盘子里摆着一块半生不熟的“牛排”,切开的纹理中甚至还能看到细小的血管在微微搏动。

“这块肉太老了。”江河冷冷地说道,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和暴戾,这是屠夫记忆中父亲的专属语调,“就像你的手法一样,充满了令人作呕的瑕疵。”

屠夫握着刀叉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脸上绽放出一个更加灿烂却扭曲的笑容。“您教训得是。所以我准备了新的食材,她是……最完美的作品。”

听到这话,江河心中一动,但眼神依旧波澜不惊。他拿起刀叉,假装切割着眼前的怪物肉块,实际上是在用意感知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场巨大的鸿门宴。

长桌两旁坐满了“宾客”。他们都穿着得体的礼服,但脸色惨白如纸,有的脖子上还缠绕着明显的勒痕,有的胸口是一个空洞的暗红色大洞。这些是屠夫死去的受害者,他们的意识碎片被囚禁在这里,被迫成为这场永恒晚宴的看客。

屠夫潜意识中那个渴望认可的“孩子”人格,需要这些观众。他需要向“父亲”展示他的成就,获得那个从未给过他肯定的人的夸奖。

“我想听听她的细节。”江河切下一块带着血筋的肉,并没有送入口中,而是用叉子狠狠地刺入盘中,发出一声刺耳的瓷器撞击声。

“她在哭吗?她在求饶吗?如果是那样,那就太无趣了。”

屠夫兴奋地前倾身体,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哦,不,父亲。这一次不同。她没有求饶,她在祈祷。那种绝望中透着希望的眼神,当我一点点敲碎它的时候,发出的声音……简直如天籁般美妙。”

说着,屠夫打了个响指。

原本死寂的宴会厅角落里,突然响起了一阵凄厉的小提琴声。那声音尖锐、急促,像是某种垂死生物的哀鸣,听得人头皮发麻。

“为了庆祝这件作品的完成,我还特意邀请了一位……特别的老朋友。”屠夫的目光微微上扬,看向江河的身后。

江河并没有回头,他的背部肌肉瞬间紧绷。作为“父亲”这个角色,他不应该表现出对任何“下等人”的关注,但作为潜入者,任何未知的风向都可能是致命的。

一阵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从长桌的尽头传来。

嗒、嗒、嗒。

这声音有着独特的韵律,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江河的心跳节拍上。

一个身穿鲜红色连衣裙的女人出现在光影交界处。她是所有宾客中唯一有着鲜活色彩的,皮肤虽然苍白,却吹弹可破。她手里端着一瓶红酒,迈着优雅的步伐,径直走向江河。

“父亲,好久不见。”

女人走到江河身侧,微微弯腰,为他斟酒。

随着她的靠近,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混合着腐朽的气息钻入江河的鼻孔。这不是香水味,这是停尸房的味道。

江河眼角的余光扫过女人的脸。当他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麻木,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清醒和怨毒。这不仅仅是一个随机的意识碎片,这是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怨念聚合体”。

“你是谁?”江河没有动,只是用低沉的声音问道。

“我是您的第一个作品啊,父亲。”女人轻笑着,手指在酒杯边缘轻轻摩挲,“您忘了吗?二十年前,在那个废弃的仓库里,您用这把刀……”她从托盘下抽出一把银质的餐刀,刀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寒光,“……割开了我的喉咙。”

江河心中一凛。这不是屠夫的记忆。这个女人是屠夫杀死的某个受害者,但她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在屠夫的潜意识里吞噬了其他碎片,进化成了一个强大的捕食者。而且,她看穿了他的伪装。

“父亲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女人突然凑近江河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您的眼神里,有我不喜欢的……同情的味道。”

轰!

一股寒意瞬间窜上江河的脊背。

她在试探他。如果此时露怯,或者反应不当,不仅这个女人会发难,屠夫那个疯狂的潜意识也会立刻察觉到异样,将整个梦境吞噬。

“同情?”江河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女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是因为你还没被彻底拆解。”

在桌子底下,江河的右手猛地抓住了女人正准备刺向自己大腿的左手手腕。

两只手在桌布的遮掩下展开了一场无声的角力。

女人的手劲大得惊人,冰冷得像是一块铁。她的指甲正在飞速生长,化作锋利的骨刺,刺破了江河的手掌,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但面无表情,甚至拿起酒杯抿了一口那腥甜的“红酒”。

“只有废品才会保留多余的情感。”江河一边用精神力加固自己的手腕骨骼,一边冷冷地说道,“看来当初我留你一条命是个错误,让你学会了顶嘴。”

“你以为演得很像吗?”女人的声音在脑海中直接炸响,带着尖锐的精神刺痛,“屠夫那个蠢货也许会被你骗过,但我可是死在他手里的,我知道真正的杀气是什么样的!你是个冒牌货!”

随着她的怒吼,整个宴会厅开始震动。原本昏黄的灯光忽明忽暗,其他的宾客也开始骚动,纷纷转过头,用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江河。

屠夫也察觉到了异样,他放下了手中的刀叉,歪着头看着江河,那双黑洞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父亲,您和她在……交流什么秘密吗?”

局势千钧一发。

江河知道,不能再纠缠了。必须在屠夫起疑心之前,瞬间解决这个女人,并且还要让这一幕看起来像是“父亲”对“不听话的仆人”的惩罚。

“没有什么秘密,”江河突然松开了手,在那一瞬间,他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没有攻击,而是敞开了自己的精神防区的一角。

“既然你想知道什么是杀气,那就看清楚!”

轰——!

一股宏大、悲怆、却又充满绝对力量的气息从江河体内爆发而出。这不是普通的杀气,这是他在无数次潜入噩梦、面对无数恶念中锤炼出的“捕梦师”意志。

在那股意志的深处,是一座由白骨和墓碑堆砌而成的炼狱。

女人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精神冲击撞得灵魂颤栗。她原本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伪装者,却没想到撞上了一座冰山。

“认知重构——反转!”

就在女人失神的刹那,江河的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一点。

这是梦境中的规则杀。

女人的身体僵住了。她原本想要刺向江河的那把骨刺餐刀,在梦境逻辑的强制改写下,突然调转方向,对准了她自己的心脏。

“不——!”女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噗嗤。”

那是利刃入肉的声音。

鲜血溅射在江河那笔挺的黑色西装上,像是一朵朵盛开的红梅。女人的身体缓缓倒地,化作无数红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宴会厅重新恢复了死寂。

所有的宾客都瑟缩了一下,低下了头,不敢再直视江河。

屠夫看着这一幕,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精彩!太精彩了!”屠夫激动地站起身,脸上满是崇拜的神色,“这才是父亲!这就是为什么您是主宰,而我只是执行者。哪怕是面对最恶毒的怨灵,也能谈笑间将其灰飞烟灭。”

江河面无表情地抽出餐巾,擦了擦手上沾染的虚幻血迹。刚才那一下反杀虽然帅气,但消耗了他大量的精神力。他在桌子底下的右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把这里收拾干净。”江河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声音疲惫却依然威严,“这种污秽的东西,不该出现在我的餐桌上。”

“是,父亲。”屠夫恭敬地弯腰,打了个响指。

那些地上的血迹和破碎的尸体瞬间消失,宴会厅重新变得光鲜亮丽。

危机暂时解除。

江河深吸一口气,决定趁热打铁。刚才的展示不仅保住了伪装,更重要的是,他在屠夫心中建立了一个绝对的“强者”形象。现在,是时候索要报酬了。

“那个女孩,”江河放下餐巾,盯着屠夫,“你把她藏在哪了?我想亲自去‘验收’一下你的作品。”

屠夫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丝神秘的笑容。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掏出了一把生锈的铜钥匙,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她不在这里,父亲。”屠夫指了指脚下,“她在深渊的底部。那是这个世界的最底层,连我都不敢随意涉足的地方。只有您,才有资格去唤醒她。”

江河看着那把钥匙,眉头微皱。深渊?按照梦境的层级结构,这里已经是第二层了,再往下就是潜意识的最深处——本我领域。那里通常是梦境主人的禁区,也是最混乱、最危险的地方。

“怎么下去?”江河伸手去拿钥匙。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钥匙的瞬间,异变突生。

屠夫放在桌上的另一只手突然猛地抓住了江河的手腕!那只手的力量大得惊人,皮肤瞬间变成了漆黑的鳞片,指甲暴涨寸许,死死扣进了江河的血肉里。

“父亲,您太心急了。”

屠夫原本英俊儒雅的脸开始扭曲、融化,像是蜡像遇热一般垮塌下来。那双黑色的眼眸里流出了两行血泪,嘴角裂开到了耳根,露出了满口锯齿状的獠牙。

“虽然您的杀气很真,但是……”屠夫凑近江河的脸,鼻翼耸动,像是在嗅闻某种气味,“您的身上……有另一种让我厌恶的味道。那是……警方的味道。”

江河心头一震。伪装被识破了?

不,不对。

他在脑海中迅速分析刚才的对话。他并没有露出破绽,那个“怨灵女人”已经死了,唯一的可能性是……

他猛地看向桌上的那面银质餐盘。

在那光洁的盘面上,映照出的江河的倒影,依然穿着那身黑色西装。但是,倒影的胸前,却挂着一枚小小的警徽!

那是现实世界中,江河一直放在口袋里的证物。因为刚才情绪波动剧烈,潜意识里的自我认知出现了微小的偏差,导致这枚警徽的投影出现在了镜像中!

这就是细节的代价。在捕梦的世界里,任何一个微小的潜意识投射,都可能致命。

“抓到你了……冒牌货。”

屠夫咆哮着,周围的宴会厅瞬间崩塌。水晶吊灯砸落,墙壁像纸片一样碎裂,原本奢华的宴会厅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江河没有惊慌,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一脚踏在桌面上,借力腾空而起,左手一把抓过那把铜钥匙,右手同时握拳,狠狠砸在屠夫那张扭曲的脸上。

“轰!”

这一拳汇聚了江河全部的剩余精神力,直接将屠夫轰得倒飞出去。

“谢谢你的钥匙,但我可没兴趣陪你玩过家家了!”

江河大吼一声,在地面彻底消失之前,将手中的钥匙猛地插入虚空。

“开锁!”

一阵耀眼的白光炸开,将江河整个人吞没。

在意识被传送的失重感中,江河听到了屠夫愤怒至极的嘶吼声,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从灵魂深处涌出的恐惧与仇恨。

“我要杀了你!我要把你的灵魂撕成碎片!!!”

紧接着,一种更可怕的感觉袭上心头。那不是坠落感,而是溺水感。

冰冷、粘稠、黑暗的海水瞬间包裹了他。

这里是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