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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柳艳出狱 一九九五年十一月的风已经浸了深冬的寒气,清江市梧桐树上的叶子落了大半,风一吹就打着旋儿往街面上飘,路边卖烤红薯的铁皮桶冒着白汽,甜香味飘出去半条街。秀静超市的老店开在机械厂正门旁,是苏家开的第一家店,熟客多,下午三点多刚好是歇晌的空儿,店里没什么人,苏秀兰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收银台旁边,正剥橘子给趴在柜台上写作业的周景行吃。 “奶奶,今天老师夸我作文写得好,给我贴教室后面的黑板报上了!”景行咬了一瓣橘子,腮帮子鼓得圆圆的,举着手里的田字格本给苏秀兰看,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我的奶奶”四个大字。 苏秀兰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指尖点了点他的额头:“我们景行真棒,晚上让你妈给你做红烧肉吃。” 正说着,店门的布帘子被撩开,冷风裹着人钻了进来,周建斌扛着半箱洗衣粉进来,额头上还冒着汗,把箱子往促销区一放,擦了擦脸就凑过来:“妈,刚才我去城东看了那个铺面,房东已经同意租给我们了,五千块一年,签五年不涨租,我已经交了定金,等静安店的账收回来,咱们下个月就能装修,赶在安安出生前第五家店就能开起来。” “好,好。”苏秀兰连声应着,递了杯热茶给他,“你办事我放心,就是别太累着,静静现在肚子越来越大,你也多抽点时间陪陪她。” “我知道,昨天我还陪她去医院做产检了,医生说安安发育得好着呢,”周建斌笑得合不拢嘴,伸手摸了摸景行的头,“儿子,你马上就有妹妹了,高不高兴?” “高兴!我要给妹妹扎小辫子!”景行举着铅笔喊,话音刚落,店门的布帘子又被撩开了,这次进来的人裹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头发用橡皮筋扎得紧紧的,鬓角还翘着几缕碎发,脸冻得通红,低着头磨磨蹭蹭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 理货的小周以为是来买东西的,抬头笑着招呼:“大姐要点啥?米面粮油都在里面,今天鸡蛋特价,三块二一斤。” 那人没应声,抬眼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周建斌身上的时候,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建斌……” 这声音一出来,苏秀兰手里的橘子“啪”地就捏碎了,橘汁溅了满手,她猛地抬头,盯了那女人好几秒,才认出来这是柳艳。 跟五年前那个穿红裙子、抹着口红、走到哪里都香风阵阵的夜来香头牌完全不一样,现在的柳艳脸瘦得脱了相,蜡黄的脸上还有道浅疤,身上的外套袖口都磨破了,鞋面上沾着泥,站在门口缩着肩膀,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都不止。 周建斌也愣住了,手里的茶杯“咚”地放在柜台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怎么来了?” “我……我上个月刚出来,”柳艳的头埋得更低了,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带着哭腔,“我找了好几天工作,人家一听我是从里面出来的,都不肯要我,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听人说你在这里开了超市,就想来求求你,给我个活干,我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打扫卫生、搬货都行,工资给多少都可以。” 旁边的几个老员工都知道以前的事,瞬间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眼神往这边瞟,窃窃私语的声音飘了过来。景行感觉到气氛不对,攥住了苏秀兰的衣角,小声问:“奶奶,这个阿姨是谁啊?” “不认识,”苏秀兰把景行往身后护了护,站起身盯着柳艳,眼神冷得像冰,“柳艳,你还有脸来我们家的店?当年你害我们家吃了多少苦头,你自己心里没数?我没去你家门口放鞭炮庆祝你进去就算好的了,你还敢找上门来要活干?” “阿姨,我知道我以前混账,不是人,我给你赔罪了,”柳艳“噗通”一声就跪在了门口,眼泪叭嗒叭嗒往下掉,“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出来之后爹妈都不认我,以前认识的人也都躲着我,我三天没吃上热饭了,我就是想找个正经活,好好过日子,再也不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了,你就给我个机会吧。” 店里本来没什么人,她这一跪,门口瞬间围了几个看热闹的路人,对着她指指点点。周建斌皱着眉,沉默了好半天,伸手去抽屉里翻了翻,拿了两百块钱,还有两包刚进的全麦饼干,走过去递到她面前。 “你起来吧,别在我店门口跪着,”周建斌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我们这里的活都要熟手,你不合适,这两百块钱你拿着,要么买张车票回老家,要么去开发区的厂子问问,那边招工人不挑前科,管吃住,你好好干,养活自己没问题。” 柳艳看着他手里的钱,没接,眼泪掉得更凶了:“建斌,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对不起林老师,我就是想赎罪,你让我在这里干什么都行,我不要工资都行,我……” “别扯什么赎罪,”苏秀兰冷着脸打断她,“我们家现在日子过得好好的,不需要你赎什么罪,钱你拿着,以后别出现在我们家人面前,尤其是别出现在我儿媳和孩子面前,要是让我知道你敢缠着他们,我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把你再送进去,你信不信?” 苏秀兰的声音不高,但是语气里的狠劲半点没藏,柳艳打了个寒颤,抬头看了看周建斌,他脸上没有半分以前的优柔寡断,只有一片冷淡,她知道今天是不可能留下来了,颤抖着手接过钱和饼干,对着苏秀兰和周建斌重重鞠了三个躬,捂着脸转身就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就撞见了过来接景行放学的林静。 林静穿着件米白色的呢子外套,手里还拎着刚买的橘子,看见门口站着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人,愣了一下,柳艳也愣了,头埋得更低了,侧着身子从她旁边溜了过去,快步走了,没敢跟她打招呼。 林静掀帘子进来,把橘子放在柜台上,疑惑地问:“刚才那是谁啊?看着怎么有点眼熟?” “是柳艳,”周建斌没瞒她,老老实实交代,“刚出狱,来找工作,我给了她两百块钱打发走了,没让她留下来,你别多想。” 苏秀兰也赶紧凑过来,拉着林静的手往暖炉边坐:“是啊静静,我们哪能让她留在店里啊,我已经说了,以后她敢再上门我就直接报警,你可别往心里去,啊?” 林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摸了摸微微隆起的肚子:“我多想什么啊,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她要是真能改邪归正好好过日子,也算好事,只要她不来打扰咱们就行。” “你放心,她不敢来的,”周建斌赶紧凑过去表忠心,蹲在她身边给她揉腿,“我现在心里只有你和景行还有安安,半分歪念头都没有,以前的事我早就忘干净了,你要是不高兴,我以后见她一次就赶她一次。” “瞧你那点出息,”林静被他逗笑了,戳了戳他的额头,“我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吗?都说了不介意了,对了,刚才我去学校旁边的裁缝店,给安安做了两套小衣服,你看看好看不?” 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来是两套粉嫩嫩的小棉袄,绣着小花,软乎乎的,周建斌接过来摸了又摸,笑得嘴都合不拢:“好看,我闺女穿肯定好看。” 景行也凑过来,伸手摸了摸小棉袄,奶声奶气地说:“妹妹的衣服比我的好看!我要给妹妹留着糖,等妹妹出来了给她吃。” 一家人围着小棉袄说说笑笑,刚才柳艳来的那点不快,很快就散得一干二净了。 忙到晚上七点关了店门,一家人拎着菜往家走,冷风刮得脸疼,周建斌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裹在林静脖子上,扶着她慢慢走,苏秀兰牵着景行走在前面,周大山跟在后面拎着菜。 走了半响,周建斌才小声跟苏秀兰说:“妈,刚才我看见她那样,其实心里也没什么恨的了,就是觉得没必要再扯上关系,给她两百块钱,也算仁至义尽了,你不会怪我吧?” “怪你干什么,”苏秀兰头也不回地说,“你能这么想就对了,咱们现在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没必要跟她那种烂人计较,给点钱打发了就行,只要她以后不来打扰咱们的日子,怎么都行,要是她敢再有什么歪心思,我可不会跟她客气。” “我知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周建斌点头,“我已经跟店里的员工都说了,以后她再来直接赶出去,不让她进门。” 回到家,周大山已经烧好了热水,林静去厨房做饭,周建斌帮着摘菜,苏秀兰陪着景行在客厅写作业。吃饭的时候,周大山听说了柳艳来的事,闷声喝了口酒,点头说:“建斌做得对,给点钱打发了就行,别跟她扯不清,以后她要是敢再来,我拿扁担赶她。” 景行扒着碗里的红烧肉,好奇地问:“今天那个阿姨为什么要哭啊?她是不是没有家啊?” 苏秀兰给他夹了块土豆,摸了摸他的头:“阿姨以前走错了路,所以才没有家,景行以后可不能走歪路,知道吗?要做个堂堂正正的好人,才能有安稳的日子过。” “我知道!”景行使劲点头,“我以后要像爸爸那样,开超市,赚好多钱,给奶奶买新衣服,给妈妈买好吃的,给妹妹买洋娃娃!” 全家人都被他逗笑了,暖黄的灯光落在每个人脸上,饭桌上的红烧肉冒着热气,窗外的风刮得呼呼响,屋里却暖烘烘的。 晚上睡前,苏秀兰翻了翻床底下的旧箱子,那本以前记着周建斌欠的债、记着柳艳干的那些糟心事的旧账本,她去年就撕了烧了,现在箱子里放的都是超市的盈利账本,还有给安安准备的小衣服、小鞋子,还有景行从小到大的奖状。 她摩挲着安安的小棉袄,想起刚才柳艳那落魄的样子,又想起以前那些鸡飞狗跳的日子,忍不住笑了。 以前的那些烂人烂事,就像这深秋的风一样,刮过去就没影了,他们家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头呢。 窗外的月亮升得很高,银白的月光落在窗台上,隔壁屋传来周建斌和林静小声说话的声音,还有景行均匀的呼吸声,苏秀兰把箱子盖好,躺回温暖的被窝里,没一会就睡着了,梦里全是一家人和和乐乐的样子,连半个糟心事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