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章第一次叫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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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第一次叫爸
1992年的八月底,清江的秋老虎还在发威,白天日头毒得能晒掉人一层皮,傍晚风扫过梧桐叶的时候,却裹着丝丝凉意,吹得人胳膊上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秀静超市的卷闸门早早就拉上了,堂屋的灯泡亮得晃眼,八仙桌上的饭菜热了三遍,清蒸茄子、炒空心菜还有一碗卧了鸡蛋的西红柿蛋汤,都快焖得发蔫了。苏秀兰站在门槛上往巷口望了第三回,嘴里忍不住骂:“这个混小子,说好了下午四点回来,这都快十点了,死哪去了?”
林静坐在小板凳上,正给景行缝虎头鞋的鞋尖,针脚走得又密又齐,听见苏秀兰的话抬头劝:“妈,您别着急,建斌说是去乡下找菜农谈供货,那边路不好走,没准是耽搁了。”她脚边蹲着个圆滚滚的小肉团子,十个多月的周景行穿个明黄色的小褂子,手里攥着个玻璃弹珠,玩得满脸都是灰,平时八点就困得揉眼睛要睡觉,这天硬撑着,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揉得眼睛通红也不肯上床。
周大山蹲在院子里修三轮车的备用内胎,手上沾着黑黢黢的胶水,听见娘俩的话也没抬头,只叼着烟闷声说了句:“我去路口迎迎。”刚站起身,就听见巷口传来吱呀吱呀的三轮车轴摩擦的声响,伴随着重重的咳嗽声。
“回来了!”苏秀兰赶紧迎出去,就见周建斌推着半人高的三轮车,浑身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藏青色的劳动布外套沾着半干的泥点,左脚腕肿得老高,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的皮肤上划了好几道血口子,车斗里绑着半筐红彤彤的西红柿,还挂着新鲜的露水珠。
“你这是掉沟里了?”苏秀兰气得伸手戳他的额头,手刚碰到他的胳膊就发现他浑身冰凉,连忙把干毛巾往他手里塞,“快进去擦一擦,静静烧了热水,等会洗个澡,别冻感冒了。”
周建斌冻得嘴唇都紫了,搓了搓手嘿嘿笑:“没事妈,回来的时候遇着雷阵雨,土路打滑,三轮车翻沟里了,推了三里地才找着修车的,耽搁了。这是王大爹送的西红柿,说他家种的,没打农药,给景行吃正好。”他说着就弯腰想去抱站在门口的景行,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我身上脏,别蹭着孩子。”
景行却像是认出了他,手里的玻璃弹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扶着门槛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伸着小胖手往他这边够,嘴角的口水拖得老长,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两个字:“爸…爸?”
周建斌整个人瞬间僵住了,手里的毛巾“啪嗒”掉在地上,他以为自己淋雨淋得耳朵出了问题,愣了好几秒才试探着问:“景行,你…你刚才叫我啥?”
小家伙以为他跟自己玩,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晃着小身子又喊了一声,比刚才清楚了不少:“爸!”话音刚落,还打了个小小的奶嗝,惹得旁边的林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声“爸”像个小锤子,一下就砸在了周建斌的心上,砸得他鼻子一酸,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他也顾不上身上的泥和水了,“扑通”一声蹲下来,小心翼翼地伸出胳膊,把软乎乎的小团子抱进了怀里。小家伙身上带着奶香味和痱子粉的味道,软乎乎的小脸贴在他的脖颈处,暖得他浑身的寒气都散了大半。
他抱着儿子,脸埋在景行小小的肩膀上,肩膀抖得厉害,刚开始只是掉眼泪,后来越哭越凶,压得嗓子都哑了,像个受了委屈的半大孩子。景行还以为爸爸在跟他玩游戏,小胖手拍着他的后背,把口水蹭得他满脸都是,还咯咯地笑个不停。
林静端着一盆热水站在堂屋门口,看见这场景,眼圈瞬间就红了,手里的盆沿硌得指节都发白了,站在原地没动。苏秀兰站在她旁边,看着抱在一起哭的哭、笑的笑的父子俩,也忍不住红了眼,伸手拽了拽林静的衣角,递了个眼神,俩人悄悄退到了厨房。
“让他哭吧,”苏秀兰靠在灶台上,伸手擦了擦眼角,叹了口气,“以前浑得没边,眼里只有那个狐媚子,连自己有老婆孩子都忘了。现在听见儿子叫他爸,才知道自己是个当爹的,哭出来就好了,哭完才真能长大。”
林静没说话,点了点头,伸手搅了搅灶上温着的姜茶,红糖的甜香味飘了满厨房。她想起刚怀孕那会,周建斌天天夜不归宿,她摸着肚子哭,苏秀兰坐在她旁边,拍着她的背说“有妈在,咱娘俩养得起这个孩子”,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听不到景行叫周建斌一声爸,更别说看见他现在这副样子。
哭了差不多十来分钟,周建斌才抱着景行走进厨房,眼睛肿得像个核桃,脸上还挂着泪痕,看见娘俩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声音哑得不行:“妈,静静,我…我刚才就是太高兴了。”他怀里的景行还不消停,小手抓着他的头发,揪得他疼得龇牙咧嘴,也舍不得松开。
“傻小子,高兴也不能哭成那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了。”苏秀兰嘴上骂着,手上却端了一碗熬得浓浓的红糖姜茶递给他,上面卧了两个圆滚滚的荷包蛋,“快喝了,驱驱寒,脚腕肿成那样,明天我给你找王大夫拿点跌打药抹抹,分店的事不急,你身子要紧。”
周建斌接过碗,大口大口地喝着姜茶,甜丝丝的暖意顺着喉咙滑到胃里,暖得他浑身都舒服。他看着站在旁边给景行擦脸的林静,犹豫了半天,才小声说:“静静,菜农那边我谈好了,比批发市场便宜两分钱一斤,以后咱们开生鲜分店,成本能省不少。等赚了钱,我给你买个新的缝纫机,你那台旧的都快转不动了。”
林静擦脸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晒得黝黑的脸上还沾着景行的口水,眼睛亮得吓人,她抿了抿嘴,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先顾着店里的事,缝纫机还能用。”
第二天早上周建斌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刚坐起来,就看见睡在旁边小床上的景行扒着床栏,小脸蛋圆滚滚的,看见他醒了,脆生生地又喊了一声:“爸!”
周建斌乐得差点从床上掉下来,脸都没洗,牙也没刷,套了个外套就抱着儿子往巷口走。刚走到巷口,就碰见张桂兰拎着菜篮子准备去买菜,周建斌赶紧把景行举起来,笑得跟个傻子似的:“张婶!我儿子会叫爸了!”
“看你那点出息!”张桂兰笑着戳了戳景行的小脸蛋,从菜篮子里摸出个煮鸡蛋塞给景行,“我家丫丫十个月就会叫妈了,你这当爹的才听见一声,就美得找不着北了?”
周建斌也不恼,嘿嘿笑着接了鸡蛋,从口袋里摸出个昨天带回来的西红柿塞给张桂兰:“我家景行第一次叫人,当然高兴。张婶你尝尝这个西红柿,甜得很。”
他抱着景行在巷口晃了整整一圈,逢人就说“我儿子会叫爸了”,直到林静出来喊他回去吃早饭,他才恋恋不舍地往家走。路上景行趴在他肩膀上,小手揪着他的耳朵,嘴里嘟嘟囔囔地喊“爸”,周建斌一边应着,一边低头亲了亲儿子软乎乎的小脸。
回到家,苏秀兰已经把早饭摆好了,小米粥、腌萝卜干还有刚蒸好的白面馒头,周建斌把景行放在儿童椅上,拿着小勺子给他喂粥,喂一口自己才吃一口,笨拙得不行,景行吃得满脸都是粥,他也不嫌弃,用袖子就给擦了。
林静坐在旁边喝粥,看着父子俩闹得不亦乐乎,眼神软得像化了的糖。苏秀兰坐在对面,咬了一口馒头,看着这一幕,心里暖得发烫。前世这个时候,周建斌已经被柳艳骗得欠了一屁股债,天天躲在家里酗酒,景行刚会说话,看见他就哭,别说叫爸了,连靠近都不敢靠近。现在这一声脆生生的“爸”,比什么都金贵,比赚多少钱都值。
吃完早饭,周建斌要去看新铺面,走之前先蹲下来,跟景行挥了挥手:“景行,爸爸去上班,晚上给你带糖人回来好不好?”
景行坐在门槛上玩小汽车,抬头冲他挥了挥小手,脆生生地喊:“爸!”
“哎!”周建斌应得响亮,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蹬着三轮车走了老远,还回头往门口看。
林静站在苏秀兰旁边,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妈,他现在真的变了好多。”
苏秀兰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浪子回头金不换,以后啊,咱们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风扫过门口的梧桐树,叶子沙沙作响,景行举着小汽车,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抱住林静的腿,仰着小脸笑。暖融融的阳光落在一家三口身上,连空气里都浸着甜丝丝的味道。苏秀兰知道,那些烂在泥里的前世,早就过去了,现在的日子,才是真的,暖的,甜的,是她拼了命抢回来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