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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闭眼归来 消毒水的味道像针一样扎着鼻腔,79岁的苏秀兰躺在市医院的病床上,氧气管插得她喉咙发疼,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块。床边守着的老头子周大山攥着张皱巴巴的报纸,指节捏得发白,报纸头版的黑字刺得她眼疼:《市一小退休教师林静为救落水学生不幸殉职,年仅59岁》。 林静啊……她的儿媳妇。 苏秀兰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泪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淌。前世她活了一辈子,最亏欠的就是这个儿媳妇。当年林静刚嫁过来,书香门第出来的姑娘,温温柔柔的,说话都细声细气,她却总看人家不顺眼:嫌人家做饭太淡不合她口味,嫌人家发了工资就买书本浪费钱,嫌人家怀景行的时候娇气干不了重活。后来儿子周建斌跟歌舞厅的柳艳勾搭上,她不仅不拦着,还冷言冷语说林静留不住男人,林静挺着六个月的肚子被柳艳堵在校门口羞辱,她站在人群里,愣是没敢上前说一句话。 再后来周建斌被开除公职,卷着铺盖回家酗酒,是林静一个人打两份工,既要教书又要带孩子,把景行拉扯大,把快散的家撑了起来。等她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有多混账,想跟林静说句对不起的时候,人已经躺在了冰冷的江水里,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静静……是妈对不住你……”苏秀兰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一丝力气抽走,眼前彻底黑了下去,耳边只剩周大山撕心裂肺的哭声。 “妈?妈您醒了?” 软乎乎的声音飘进耳朵里,苏秀兰猛地睁开眼,刺目的阳光从糊着旧报纸的木窗缝里漏进来,晃得她眼晕。她抬手揉了揉眼,入目的不是医院的白墙,是自家老房子糊着年画的土墙,墙上挂着的撕历赫然写着:1990年3月12日,星期一,宜动土,忌嫁娶。 1990年? 苏秀兰猛地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是有皱纹,却没有老年斑,指节粗粝,是常年干家务的手,不是后来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骨头的手。她抬头看向站在炕边的姑娘,扎着两根乌黑的麻花辫,穿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手里攥着一摞教案,眼眶红红的,脸上还带着点局促的笑意,不是年轻了几十岁的林静是谁? “妈,我早上赶第一节早读,没来得及给您做早饭,粥我给您温在灶上了,晚上我早点回来给您做红烧肉,您别生气啊。”林静见她盯着自己看,心里更慌了,昨天晚上她备课到十二点,早上起晚了没做早饭,婆婆摔了她的搪瓷缸子,冷着脸骂了她半宿,她以为今天起来又要挨骂,站在这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苏秀兰看着她这幅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像被开水烫了似的疼,眼泪“唰”就下来了,掀开被子就往下跑,光着脚踩在凉飕飕的地上,一把攥住林静的手。那手软乎乎的,还带着点粉笔灰的凉意,不是后来常年备课、做家务糙得长满茧子的手,也不是殡仪馆里盖着白布、冰冷僵硬的手。 “静静……妈不对,妈以前不对……”苏秀兰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砸在林静的手背上,“你别急着走,吃了早饭再去,啊?” 林静直接傻在了原地,站在那动都不敢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以为婆婆是在说反话给她下马威,小声嗫嚅:“妈,我真的不饿,我下次一定早起半小时做饭,您别生气。” “生什么气!我生我自己的气!”苏秀兰抹了把眼泪,转身就往厨房走,刚走到门口就撞见打着哈欠出来的周建斌,小伙子穿个跨栏背心,睡眼惺忪的,看见这场景愣了愣,张口就骂林静:“你是不是又惹妈生气了?我早就跟你说让你早起半小时做饭,你非不听,逞什么能啊?” 搁前世,苏秀兰铁定顺着儿子的话骂林静不懂事,可现在她看着周建斌这副混账样子,火气“腾”就上来了,抄起炕边的扫炕笤帚“啪”就抽在他胳膊上,骂得嗓门震天:“你放什么狗屁!静静是老师,要给几十个孩子上课,起早贪黑的,你一个大男人手脚健全,不会自己做早饭?还要你媳妇伺候你?我看你是皮子紧了欠抽!” 周建斌被抽得疼得蹦起来,一脸懵地看着自己妈,活了二十六年,他娘从来都是护着他的,今天这是吃错什么药了?还没等他说话,苏秀兰已经拽着林静进了厨房,“啪”地一下把厨房门甩上,把他关在了外头。 “静静你坐,妈给你煮红糖鸡蛋,补补气血。”苏秀兰把林静按在厨房的小矮凳上,转身就生火,动作麻溜得不行,铁锅架在煤炉上,倒上水,打了两个黄澄澄的鸡蛋,挖了两大勺红糖放进去,香气很快就飘满了整个厨房。 林静坐在小凳上,看着苏秀兰弯着腰搅鸡蛋的背影,还是没反应过来,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她嘶了一声,不是做梦。她嫁过来半年,婆婆从来都是冷着脸对她,挑三拣四的,昨天还因为她没做早饭摔了她的搪瓷杯子,怎么睡了一觉,跟换了个人似的? “来,快吃,还热着呢。”苏秀兰把盛得满满的搪瓷碗递到她手里,红糖的甜香混着鸡蛋的香气飘过来,熏得林静鼻子发酸。她小口小口地吃着,甜丝丝的味道从嘴里暖到了心里,长这么大,除了自己亲妈,还没人这么给她煮过红糖鸡蛋。 苏秀兰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眼泪又忍不住往下掉。前世她临死前半个月,林静还来看过她,给她带了爱吃的蜜三刀,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笑着说:“妈,以前的事我都不怪你,你好好养病。”那时候她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只能握着林静的手掉眼泪,那句对不起,憋了一辈子都没说出口,现在老天爷把人好好地送回她跟前,她要是再护不住这个儿媳,再让她受半分委屈,她苏秀兰就白活这两辈子。 “妈,我吃好了,真的赶时间,第一节是我的课。”林静把碗放在灶台上,掏出手绢擦了擦嘴,站起来就要走。苏秀兰赶紧拦住她,从碗柜里翻出个铝制饭盒,装了满满一盒她腌的萝卜咸菜,又塞了两个热乎的煮鸡蛋进她的布包:“带着去学校,饿了就吃,别省着,下班妈去学校门口接你啊。” 林静攥着布包的带子,站在门口愣了好半天,才小声说了句:“妈,谢谢您。”眼泪啪嗒一下掉在布包上,她赶紧转身跑了,走出去老远还回头看,苏秀兰站在院子门口挥着手,脸上的笑容是她从来没见过的温和。她捏了捏包里还热乎的鸡蛋,风刮在脸上都不觉得冷了,好像春天真的来了。 院子里,周建斌正凑在周大山跟前抱怨:“爸,我妈今天是不是中邪了?怎么向着林静不向着我啊?刚才还拿笤帚抽我。” 周大山刚挑水回来,放下水桶擦了擦汗,看着自己老婆子站在门口的样子,也摸不着头脑,昨天晚上老婆子还在跟他抱怨林静娇气,说书香门第出来的姑娘干不了活,今天怎么就给人煮红糖鸡蛋了? “我中邪?我看你才是昏了头!”苏秀兰听见周建斌的话,抄起脚边的笤帚就追了过去,“以后再敢让静静受半分委屈,我打断你的腿!” 周建斌吓得拔腿就跑,边跑边喊:“妈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苏秀兰追了两步就停了下来,看着儿子跑远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眼神变得狠厉。她记起来了,就是1990年春天,周建斌去歌舞厅参加同事聚会,认识了柳艳那个狐狸精,一步步被人勾得走歪了路,最后毁了前途,也差点毁了这个家。 她转身回屋,盯着墙上的撕历,1990年3月12日,几个字红得刺眼。还好,来得及,一切都还来得及。周建斌还没跟柳艳勾搭上,林静还好好的,景行还没出生,所有的悲剧都还没发生。 苏秀兰伸手摸着撕历,嘴角抿成了一道硬邦邦的线。柳艳是吧?前世你毁了我儿子的前途,害了我儿媳一辈子,这辈子你要是敢靠近我儿子半步,敢动我儿媳一根手指头,我苏秀兰拼了这条老命,也得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灶上的粥还温着,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苏秀兰深吸了一口气,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老天爷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不当什么贤惠婆婆了,就当这个家的护院悍妇,谁也别想欺负她的儿媳,谁也别想毁了她的家。这辈子,她要让林静安安稳稳地当老师,要让儿子走正路,要让以后的孙子孙女都在热热闹闹的家里长大,要把上辈子亏欠的,全都补回来。 外头的杨树刚抽了新芽,风刮得树枝晃悠悠的,苏秀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林静消失的巷口,脸上露出了重生以来第一个踏实的笑容。 第2章:细嗅端倪 1990年3月15日,周四,距离苏秀兰重生已经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周家的气氛跟换了个天似的。苏秀兰雷打不动五点就爬起来,先煮两个溏心蛋挖上两大勺红糖,端到林静房门口轻敲两下:“静静,趁热吃了再去上课。”家里的脏活累活她全抢着干,以前总嫌林静洗的碗不干净、拖的地留水印,现在倒好,林静刚拿起抹布她就赶紧夺过来:“你细皮嫩肉的,别糙了手,备课去。” 周建斌刚开始还凑过来耍贫:“妈,我也想吃红糖鸡蛋,你怎么就给静静煮啊?”话刚说完就挨了苏秀兰一个爆栗:“你一个大男人壮得像头牛,吃什么红糖鸡蛋?有手有脚不会自己做?”几次下来周建斌也学乖了,知道他娘现在是把林静当眼珠子疼,多说一句都要挨骂,只能缩着脖子去抢周大山的窝窝头吃。 林静也从最开始的局促不安,慢慢放松了下来。昨天晚上她备课到十点,出来倒水喝,看见苏秀兰蹲在院子里给她洗换下来的外套,月光落在老人花白的鬓角上,她鼻子一酸,站在门口喊了声“妈”,苏秀兰回头冲她笑,把洗得干干净净的外套搭在绳子上:“明天降温,穿厚点,我给你在口袋塞了个暖水袋。”那是林静嫁过来半年,第一次觉得这个冷冰冰的家,真的有了家的味道。 这天傍晚周建斌回来得比往常晚了一个多钟头,脸喝得红扑扑的,身上还带着酒气,脱了身上的蓝涤卡衬衫往沙发上一扔,端起桌上的凉白开就往嘴里灌,灌得太急还呛得直咳嗽。 “跟谁喝的啊?这么晚才回?”苏秀兰走过来拿起沙发上的衬衫,打算泡到盆里洗,刚凑近鼻尖,一股甜得发腻的香水味就钻了进来,黏糊糊的像裹了层糖的针,刺得她太阳穴突突跳。 这不是林静的味道。林静向来只用几毛钱一盒的百雀羚雪花膏,清清爽爽的带着点桂花香,这股子香味甜得妖艳,她记了一辈子——是柳艳的味道。 前世她第一次闻见这个味,是周建斌把一件沾着口红印的衬衫扔给她洗,那时候她还骂林静没本事,连自己男人都拴不住,现在再闻见这股味道,苏秀兰气得牙都要咬碎了,手里的衬衫被她攥得皱成了一团。 “还能有谁,单位同事呗,办公室老王升职,我们凑钱给他庆祝。”周建斌眼神闪了闪,挠了挠头就往屋里走,没敢看苏秀兰的眼睛。 苏秀兰也没戳破,拿着衬衫进了厨房,单独泡在一个木盆里,冷水漫过深蓝色的布料,那股子甜腻的味道还散不去,像根刺扎在她心上。她靠在厨房的土墙上,闭了闭眼,前世的记忆翻涌上来:就是1990年的春天,周建斌跟着同事去夜来香歌舞厅开眼界,被头牌柳艳一眼盯上,几句甜言蜜语就哄得他找不到北,又是挪用公款又是闹离婚,好好的家被搅得支离破碎,最后林静挺着六个月的肚子被柳艳堵在校门口羞辱,她站在人群里连个屁都不敢放,现在想来,她那时候真是连个畜生都不如。 “妈,你发什么呆呢?水开了。”林静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神,苏秀兰赶紧擦了擦眼角的湿意,转身把开水灌进暖水瓶里,笑着对林静说:“没事,妈想明天去市政府旁边的便民菜市场买肋排,你上次说想喝玉米排骨汤,那市场的排骨比咱家门口的新鲜,肉多还不柴。” 林静眼睛亮了亮,笑着点头:“好啊,就是那边离咱家远,您走过去得半小时呢,我周末没事陪您一起去。” “不用不用,你周末好好休息,妈自己去就行,顺便逛逛街。”苏秀兰摸了摸她的头,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她倒要看看,她这个好儿子,下班了不回家,到底是跟哪个“同事”鬼混。 第二天天还没亮,苏秀兰就爬了起来,给林静煮了红糖鸡蛋,揣了个凉窝窝头就出了门,晃了半个钟头才晃到市政府大门旁边的大槐树后面蹲着。旁边有个卖冰棍的老太太,瞅着她眼熟,凑过来搭话:“大妹子,在这干啥呢?” “等我儿子下班,跟他一起去买排骨,他爱吃我炖的汤。”苏秀兰笑呵呵地接话,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市政府的大门,灰布褂子往树后面一缩,谁也注意不到她。 初春的风还凉得很,吹得她脸生疼,她攥着布袋子蹲了一个多钟头,腿都麻了,终于等到下班的铃声响,穿着蓝制服的工作人员鱼贯而出。苏秀兰眼睛尖,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的周建斌,他旁边果然跟着个穿大红色连衣裙的女人,烫着一头时下流行的大波浪,嘴唇涂得鲜红,高跟鞋踩得哒哒响,走路的时候腰肢扭得晃眼,正仰着头跟周建斌说笑,说到高兴处还抬手拍了下周建斌的胸口,周建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伸手就把女人手里的包接了过来,殷勤得很。 苏秀兰攥着布袋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都捏得发白。没错,就是柳艳,烧成灰她都认得!前世就是这个女人,哄着周建斌挪用了两万块公款,又挺着个假肚子闹到家里来逼宫,闹得林静动了胎气差点早产,最后周建斌被开除公职,柳艳卷了钱跑得无影无踪,是林静一个人打两份工把家撑起来的,要是没这个狐狸精,她家怎么会散成那样?林静怎么会落得个年纪轻轻就殉职的下场? 她悄悄跟在两个人后面,脚步放得极轻。路过国营副食店的时候,柳艳停了脚,指着玻璃柜里的奶糖撒娇:“建斌,我想吃这个奶糖,你给我买嘛。”周建斌二话不说就掏了钱,五毛钱一袋的奶糖,他眼睛都不眨就买了两袋塞给柳艳。苏秀兰气得心口疼,上周他还跟林静要两块钱买烟,林静说要攒钱买教案本不给,他还摔了筷子甩脸子,现在倒是大方,给别的女人买起糖来眼睛都不眨。 两个人沿着解放路走了二十多分钟,一直走到城西边的夜来香歌舞厅门口才停下。门口的霓虹灯闪得人眼睛疼,红的绿的光打在柳艳妖艳的脸上,她凑过去在周建斌脸上亲了一口,娇滴滴地说:“我进去啦,周末别忘了咱们去邻市玩的事啊,我等你。” “忘不了,我肯定到。”周建斌摸着被亲的脸颊,傻乐了好半天,才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苏秀兰站在墙角的阴影里,看着歌舞厅门口挂着的艳红色招牌,恶狠狠地啐了一口:“骚狐狸精,敢打我儿子的主意,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 她没着急回家,转身去了旁边的便民菜市场,挑了两斤最新鲜的肋排,又绕到点心铺买了一斤林静最爱吃的绿豆糕,压了压火气,脸上露出平时的笑容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林静已经下班了,正在擦桌子,看见她手里拎着满满当当的东西,赶紧跑过来接:“妈,你怎么买这么多啊,累不累?我给你倒杯水去。” “不累不累,你看这肋排多好,晚上给你炖玉米汤。”苏秀兰把油纸包着的绿豆糕塞到她手里,“特意给你买的,上次你说办公室的李老师爱吃这个,你明天带点去给同事分分,别小家子气。” 林静捏着还带着点余温的绿豆糕,脸红红的,小声说了句“谢谢妈”,转身就进了厨房淘米,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周建斌这时候也刚好到家,看见桌上放着的肋排,凑过来嬉皮笑脸:“妈,今天炖排骨啊?我最爱吃你炖的了。” 苏秀兰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给静静炖的,你要吃自己动手盛,敢多夹一块我抽你。” 周建斌撇撇嘴,也不敢反驳,这几天他算是摸清楚了,他娘现在心里林静排第一,他这个儿子得往后靠,只能灰溜溜地去厨房帮林静烧火。 晚饭的时候,苏秀兰看着周建斌若无其事地吃着排骨,还伸手给林静夹了一块,说“你多吃点,妈特意给你买的”,林静低着头笑,耳朵尖都红了。苏秀兰心里堵得慌,一口排骨嚼得咯吱响,她没当场发作,她知道现在没凭没据的,闹出来只会让林静伤心,也打草惊蛇。她得慢慢摸清楚柳艳的底,等抓着了实打实的证据,一次性把这个狐狸精打服,也把周建斌这个混账东西打醒。 晚上睡觉前,周大山吧嗒着烟袋锅子问她:“你今天下午去哪了?我回来没看见你,问静静她说你去买排骨了,买个排骨去了三个钟头?” 苏秀兰坐在炕沿上,把今天蹲守看见的事一五一十跟他说了,周大山气得烟袋锅子都抖了,“啪”地一下拍在炕桌上:“这个孽障!我明天就打断他的腿!看他还敢出去鬼混!” “你急什么?”苏秀兰按住他的手,眼神冷得像冰,“现在闹起来有什么用?那女的是夜来香的头牌,专盯体制内的小伙子下手,我刚才问了旁边卖冰棍的老太太,这女的叫柳艳,靠哄着那些干部捞好处,背景深着呢。现在闹大了,不光建斌的工作保不住,传到静静学校里,她还要不要脸了?” 周大山愣了愣,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声音哑得厉害:“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看着这个孽障往火坑里跳吧?” “跳不了,有我在,他想跳我也把他拽回来。”苏秀兰想起白天听见柳艳说周末要跟周建斌去邻市玩,嘴角勾出个冷硬的笑,“他不是要跟那狐狸精去邻市玩吗?行,咱们全家都去,我倒要看看,他是要跟那个狐狸精走,还是要跟老婆爸妈走。” 周大山看着她眼里的狠劲,知道她是真动了气,沉默了半天,点了点头:“行,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真要动手,我帮你按住那个孽障。” 苏秀兰点点头,转头看向窗外,月亮爬得老高,隔壁房间隐隐传来林静翻书的声音,软乎乎的,像羽毛一样扫过她的心头。她轻轻掀开窗帘的一角,看着院子里刚抽芽的桃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硬得像块石头。 柳艳是吧?敢碰她苏秀兰的家人,敢打她儿媳的主意,她有的是办法收拾。这辈子她护定了林静,谁也别想把她的好日子搅黄了。 她伸手摸了摸压在枕头底下的撕历,3月15日的数字红得刺眼。还好,来得及,一切都还来得及。她有的是时间,把前世走错的路,一步一步掰回来,把前世欠林静的,一点一点,全都补上。 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点桃花的香气,苏秀兰靠在炕头,听着隔壁林静轻浅的呼吸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等着吧,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第5章:破冰第一步 1990年3月18日,周日,清江市的天难得放了晴,早春的太阳透过家属院的梧桐树桠,在地上投下碎金似的光斑,风里已经带了点院角桃树初开的甜香。 林静起得比往常还早,把备课用的参考书、学生的作文本整整齐齐塞进洗得发白的蓝布书包,又对着镜子把昨天苏秀兰给她的粉绒花重新别好在麻花辫上,才轻手轻脚走到东屋门口,刚要抬手敲门,门就从里面开了。苏秀兰穿了件浆洗得笔挺的藏青斜襟衫,手里攥着个蓝布口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显然早就在等她了。 “妈,你收拾好了?”林静愣了愣,指尖不自觉捏了捏书包带,她刚嫁过来半年,从前跟婆婆独处总发怵,这几天苏秀兰虽然突然转了性对她好,她还是有点放不开,总怕哪里做的不对又惹婆婆不高兴。 “早好了,就等你呢,”苏秀兰伸手就把她肩上的布书包摘下来挎到自己胳膊上,指尖碰到林静冰凉的手背,当即皱了眉,“怎么手这么凉?出门也不多穿件褂子?”说着就把自己胳膊上搭着的灰布褂子往她身上披,“披上,别冻感冒了,你这身子弱,回头遭罪的是你自己。” 林静披着还带着婆婆体温的褂子,鼻子一下子就有点发酸,低声说了句“谢谢妈”,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两个人肩并肩走出家属院,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油条的摊子冒着白蒙蒙的热气,炸糕的甜香味飘得半条街都能闻见,穿蓝布工装的工人骑着二八杠自行车叮铃铃地响,还有背着军绿书包的小孩追着挎木箱子卖冰棒的人跑,嘴里喊着“要橘子味的!”。苏秀兰刻意走在靠马路的一侧,把林静护在里头,时不时还要拽她一把,避开横冲直撞的自行车。 “静静啊,妈以前对不起你。”走了半道,苏秀兰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风把她的鬓角吹得有点乱,“你刚嫁过来那会,我老脑筋,觉得娶媳妇就得伺候公婆、伺候男人,总看你不顺眼。你六点起来熬的稀饭我嫌太稠,你手洗的衬衫我嫌领口没搓干净,你攒了半个月工资给我买的桂花糕,我转头就给了隔壁家的臭小子,现在想想,我那时候真是老糊涂,猪油蒙了心。” 林静猛地抬头看她,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动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这些事她都记着,那时候她刚嫁给周建斌,满心都是要好好过日子的念头,总想讨好婆婆,怎么做都落不到好,背地里躲在被子里哭了好多次,她以为这些事婆婆早就忘了,没想到她都记在心里。 “妈,我、我都没放在心上。”林静的声音发颤,眼圈瞬间就红了,泪珠在眼眶里打了好几个转,才被她硬生生憋回去。 “你不怪我就好,”苏秀兰叹了口气,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以后咱们娘俩好好过日子,有妈在,没人敢欺负你,谁要是敢给你气受,我第一个不饶他。” 说话间就到了市图书馆,朱红色的大门掉了点漆,门口摆着个卖报纸的木头摊子,管理员张大爷戴了副厚老花镜,跟常来查资料的林静熟,笑着打招呼:“林老师又来查备课的资料啊?” “是啊张大爷,这是我妈。”林静笑着介绍,苏秀兰也赶紧点头问好,跟着林静进了借阅室。 借阅室里安安静静的,阳光透过磨砂玻璃落下来,落在一排排刷着棕漆的木头书架上,空气里都是旧纸和蓝黑墨水的味道。林静轻车熟路走到教育类书架跟前找参考书,苏秀兰就假装在烹饪类书架跟前翻菜谱,眼睛却时不时往林静那边飘。 林静低着头翻书,碎发落在额前,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手里的钢笔时不时在牛皮纸笔记本上记两笔,认真的样子看得苏秀兰鼻子一阵发酸。她想起前世在病床上看到的那份《清江日报》,头版头条就是林静的照片,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笑得跟现在一样温柔,标题是《人民教师林静为救落水学生英勇殉职》,那时候她捧着报纸哭了三天三夜,哭自己怎么那么糊涂,好好的儿媳妇不知道疼,等人没了才知道后悔,可那时候什么都晚了。 越想越难受,苏秀兰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怕被人看见,赶紧抬手擦,结果手刚碰到脸,就听见林静的声音在跟前响起:“妈,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林静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跟前,手里还拿着两本封皮泛黄的教学参考书,看见她哭,急得脸都红了。 “没事,迷眼睛了,”苏秀兰赶紧揉了揉眼睛,挤出个笑来,“资料找着了?咱们走吧,我去给你买杏干,门口摊子的杏干是去年秋天晒的,甜得很,你以前不是最爱吃这个吗?” 两个人出了图书馆,苏秀兰果然在门口的杂货摊子买了二两杏干,用粗糙的黄纸包着,塞到林静手里:“你尝尝,是不是你爱吃的那个味?” 林静捏了一块放到嘴里,酸中带甜,是她小时候在外婆家常吃的味道,她都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跟婆婆提过,笑着点头:“好吃,谢谢妈。” “好吃就多吃点,以后我常给你买,”苏秀兰也笑,正说着,就看见街对面走过来一男一女,女的穿大红色的连衣裙,烫着时下流行的大波浪,挽着个穿西装的男人的胳膊,笑得花枝招展的,不是柳艳是谁? 苏秀兰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赶紧把林静往自己身后拉了拉,挡得严严实实的。柳艳也看见了她,故意冲她抛了个媚眼,还伸长脖子往她身后瞟,苏秀兰直接对着她翻了个白眼,重重呸了一口,柳艳讨了个没趣,扭着腰跟着男人走了,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哒哒响。 “妈,那是谁啊?”林静探出头问,刚才那女人看她的眼神黏腻腻的,让她有点不舒服。 “一个不三不四的女人,”苏秀兰皱着眉,语气严肃得很,“以后你见着她就离远点,她要是敢跟你搭话,你就回来告诉我,妈有的是法子收拾她。” 林静愣了愣,隐约猜到了什么,这段时间周建斌总说单位加班,衣服上还总有陌生的香水味,她问过两次,都被周建斌糊弄过去了,她心里本来就存了疑,现在婆婆这么说,她也就懂了七八分,默默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两个人往家走,路过巷口的炸糕摊,苏秀兰又买了两块热乎的炸糕,多撒了一勺糖,给林静递了一块:“你从小爱吃甜的,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静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甜丝丝的糯米香从嘴里暖到心里,她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婆婆,阳光落在她花白的鬓角上,脸上的皱纹都显得柔和了,她以前总觉得婆婆像块冰,怎么捂都捂不热,现在才发现,婆婆的心其实软得很。 刚走到家属院门口,就碰到了住对门的王婶,王婶拎着个菜篮子,看见她们俩肩并肩走过来,脸上都带着笑,愣了半天,忍不住凑过来问:“秀兰啊,你跟你媳妇这是去哪了?以前怎么没见你们俩一起出门啊?” “去图书馆查点备课的资料,”苏秀兰笑着搂了搂林静的肩膀,语气带着点骄傲,“我儿媳妇是市一小的老师,爱学习,我陪她去怎么了?我跟我媳妇亲,碍着谁了?” 王婶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笑了笑,拎着菜篮子走了,走出去老远还回头看,嘴里嘀咕着:“这苏秀兰是转性了?以前不是总挑她媳妇的毛病,说人家娇生惯养不会过日子吗?” 苏秀兰听见了也不恼,拉着林静往家走:“别听那些长舌妇胡说,她们就爱嚼别人家的舌根,咱们过咱们的日子,管她们说什么。” 回到家,周建斌还在西屋蒙头睡大觉,呼噜打得震天响。苏秀兰气得直接走过去掀开他的被子,照着他的屁股就狠狠拍了一巴掌:“太阳都晒到屁股根了还睡!你媳妇出去跑了一上午,你在家躺得倒舒坦,有没有点男人样?赶紧起来劈柴去,中午做饭没柴烧了!” 周建斌睡得迷迷糊糊的,被拍得一激灵,坐起来揉着眼睛抱怨:“妈,今天周日啊,我好不容易休息一天,你让我多睡会不行吗?” “不行!”苏秀兰叉着腰站在床边,脸色难看得很,“劈完柴再把院子扫了,厕所的水缸也挑满,不然你中午就别吃饭了,饿一顿长长记性。” 周建斌不敢顶嘴,只能蔫头耷脑地爬起来,穿了衣服去院子里劈柴,嘴里还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抱怨什么。 苏秀兰懒得理他,转身进了厨房,系上蓝布围裙就开始做饭,林静要过来帮忙,被她直接推了出去:“你去歇着,备课累了一上午,这些粗活我来干就行,饭马上就好。” 中午饭很快就做好了,糖醋排骨、清炒油菜、西红柿鸡蛋汤,全是林静爱吃的菜。苏秀兰给林静夹了满满一碗排骨:“快吃,补补身子,看你瘦的,风一吹都能倒。” 周建斌刚要伸筷子夹排骨,苏秀兰“啪”的一下就把他的筷子打掉了:“你少吃点,静静备课费脑子,给她补补,你一个大男人吃那么多干啥?有窝窝头给你吃就不错了。” 周建斌委屈巴巴地看着林静,林静忍不住笑,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放到他碗里:“妈,让他吃吧,他劈了一上午柴,也饿了。” 苏秀兰瞪了周建斌一眼:“看你媳妇多好,你要是敢对不起她,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 周建斌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赶紧低下头扒饭,连话都不敢说。 吃完饭,林静在堂屋的八仙桌前备课,苏秀兰坐在旁边纳鞋底,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的沙沙声,和针穿过鞋底的嚓嚓声。苏秀兰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林静,见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心里也暖融融的。 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苏秀兰摸着手里厚实的鞋底,心里踏实得很。以后还有好多事要做,她要断了周建斌跟柳艳的联系,要让林静顺顺利利生下景行,要把这个散架子的家好好撑起来,再也不让前世的悲剧发生。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桃花的甜香味,林静鬓边的粉绒花晃了晃,苏秀兰看着看着,忍不住笑了。 好日子,才刚刚开头呢。 第6章:连续七天的糖 1990年3月19日,天还没亮透,清江市机床厂家属院的公鸡刚叫过头遍,苏秀兰就轻手轻脚摸出了被窝,怕吵醒身边的周大山,连棉袄都是搭着胳膊走到堂屋才穿上的。 煤球炉是前一晚临睡前封好的,她捅开炉盖,火星子“呼”地窜上来,映得她鬓角的白发都亮了些。坐上去擦得发亮的铝制小奶锅,添了两大勺从井里打上来的甜水,等水开的功夫,她踮着脚从衣柜最里面的樟木盒子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半块深褐色的土红糖,是去年远房表妹从乡下带来的,她藏了大半年舍不得吃。又摸出两颗干桂圆,是上次老姐妹来探病送的,壳都剥得干干净净的,才轻手轻脚打了两个鸡蛋卧进去,把火调得小小的慢慢煨着,蛋花嫩得能掐出水来。 这时候东屋的闹钟“叮铃铃”响了,林静是市一小的语文老师,周一要带早自习,往常都是她六点准时起来熬粥蒸窝头,今天刚穿好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拉开门,就闻见堂屋飘着甜香,苏秀兰正端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白搪瓷缸子站在门口,见她出来就笑:“醒了?快洗把脸,红糖鸡蛋刚煨好,趁热吃了去学校,别赶不上早自习。” 林静手里的牙缸都差点掉地上,以前她刚嫁过来的时候,别说婆婆给她煮早饭,她起晚十分钟都要被甩脸子,她赶紧摆手:“妈我不饿,我去灶房熬粥就行,您怎么起这么早?” “让你吃你就吃,哪来那么多废话,”苏秀兰把搪瓷缸子塞到她手里,热乎的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手上,暖得人心里发颤,“你天天站着讲三四节课,费嗓子又费力气,不吃点好的哪撑得住?快吃,我给你灌了热水瓶,等会塞你书包里,上课冻手了就焐焐。” 话音刚落,西屋的周建斌也揉着眼睛出来了,闻见甜味鼻子动了动,伸手就要去抢林静手里的搪瓷缸:“哟,还有红糖鸡蛋呢?我正好饿了,给我尝一口。” 苏秀兰“啪”的一下就拍开他的手,眼睛一瞪:“尝什么尝?这是给静静补气血的,你一个大男人壮得像头牛,凑什么热闹?灶上有窝窝头,你爱吃不吃,不吃拉倒。” 周建斌揉着被拍红的手背,委屈得不行:“妈你也太偏心了吧,我也是你儿子啊,凭啥她有红糖鸡蛋我就只有窝窝头?” “凭啥?凭人家静静一个月工资大半都交给家里,凭人家天天备课到深夜,凭人家不跟你似的天天往外跑不着家,”苏秀兰叉着腰骂他,声音大得能震掉房梁上的灰,“你要是能有静静一半省心,我天天给你煮红烧肉都行,现在赶紧去刷牙洗脸,吃完窝窝头赶紧上班去,少在这跟我讨价还价。” 周建斌不敢顶嘴,只能蔫头耷脑地去灶房拿窝窝头,嘴里还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骂什么。苏秀兰懒得理他,回头见林静捧着搪瓷缸子站在原地,一口都没动,赶紧催她:“快吃啊,凉了就腥了,我特意没放姜,知道你不爱吃那味。” 林静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她不爱吃姜这事,连周建斌都经常忘,没想到婆婆居然记着。她捧着搪瓷缸子小口小口地喝,甜丝丝的暖流从喉咙滑到胃里,连冻得发凉的指尖都暖了起来,一碗鸡蛋吃完,浑身都热乎的。 苏秀兰看着她喝完,才把她的蓝布书包拿过来,塞了个热乎的煮鸡蛋进去,又把灌好的暖水袋塞到侧面的口袋里:“上午上完课饿了就把鸡蛋吃了,暖水袋别凉了就扔,中午我去传达室给你换热水。” “不用不用妈,太麻烦了,”林静赶紧摆手,“我自己在学校烧点热水就行。” “麻烦什么,我在家也没事,”苏秀兰推着她往院门口走,“快去吧,再晚赶不上早自习了,路上小心点,躲着点横冲直撞的自行车。” 林静背着书包走出老远,回头还看见苏秀兰站在院门口看着她,风把她的鬓角吹得乱乱的,她攥了攥书包里还热乎的鸡蛋,眼睛又有点发湿。 这之后连着六天,苏秀兰天天都是五点准时起,煤球炉上的小奶锅天天煨着红糖鸡蛋,要么放两颗桂圆,要么放几粒枸杞,变着花样给她补。 第二天林静特意早起了十分钟,想帮着婆婆烧火,结果走到灶房一看,苏秀兰早就把鸡蛋煮好了,正就着昏暗的煤油灯给她缝棉袄上掉了的扣子,针脚密得跟机器轧的似的,看见她进来就笑:“怎么起这么早?再去睡会,离上课还有半个钟头呢。” 第三天突然降温,刮起了西北风,吹得窗户纸哗哗响,苏秀兰不仅煮了鸡蛋,还找出来自己年轻时候织的厚毛裤,塞给林静:“穿上,别冻着膝盖,你们女孩子家家的,冻着了以后遭罪。”林静摸着厚厚的毛裤,比她自己妈织的还密实,穿上身暖得直想掉眼泪。 第四天住对门的王婶拎着菜篮子过来串门,正好撞见苏秀兰给林静端鸡蛋,脸上的笑都僵了,等林静上学去了,拉着苏秀兰的胳膊小声说:“秀兰啊,不是我说你,你也太惯着儿媳妇了,哪有婆婆天天给媳妇煮早饭的?这要是传出去,人家还以为你怕儿媳妇呢!” 苏秀兰当时就把脸拉下来了,手里的烧火棍往灶台上一敲,火星子溅了一地:“我疼我自己儿媳妇,关别人屁事?我乐意给她煮,我还想天天给她炖排骨呢,吃你家大米了?少在这嚼舌根,有那功夫不如回去管管你家儿子,天天偷摸爬树摘人家枣,上次被人追得掉沟里的是谁家的?” 王婶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拎着菜篮子走了,走出去老远还回头吐口水,说苏秀兰老糊涂了,苏秀兰听见了也不理,反正她这辈子就打定主意了,谁要是说她媳妇不好,她就跟谁拼命。 这几天周建斌是越来越郁闷,他前几天跟柳艳约好了这礼拜去看新上映的《庐山恋》,结果苏秀兰天天盯着他,要么让他下班回来劈柴,要么让他挑满缸的水,要么就让他去给岳父家送煤球,他连出门的机会都没有。柳艳都托歌舞厅门口卖瓜子的老太太给他传了两次小纸条了,问他是不是反悔了,他急得抓耳挠腮的,还不敢跟苏秀兰对着干,只能把气憋在心里,看着林静的眼神都有点不对劲。 有天晚上吃饭,周建斌终于忍不住了,把碗往桌上一放,声音老大:“妈,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妈?这都六天了,你天天给林静煮红糖鸡蛋,我连个蛋花都捞不着,你到底想干嘛啊?” 苏秀兰把筷子一摔,声音比他还大:“我还想问你想干嘛呢?你自己拍拍良心,静静嫁过来这半年,你陪她逛过几次街?给她买过几次东西?上个月她痛经痛得直冒冷汗,你倒好,跟朋友出去喝到半夜才回来,吐得满身都是还是静静给你收拾的!我这个当妈的不给她补,难道等着你给她补?我告诉你周建斌,你要是再敢给静静脸色看,你就别回这个家了,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周建斌被骂得抬不起头,脸涨得通红,只能扒拉着碗里的饭,再也不敢提鸡蛋的事了。林静坐在旁边,看着婆婆护着她的样子,心里暖得一塌糊涂,悄悄夹了块最大的咸菜放到苏秀兰碗里。 转眼就到了第七天,3月25号,周日,不用赶早自习,林静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以为今天终于能自己起来做早饭,好好报答一下婆婆,结果刚拉开门,就看见苏秀兰端着搪瓷缸子站在门口,这次的搪瓷缸子里卧了三个鸡蛋,上面还飘着几粒红艳艳的枸杞,甜香比往常更浓。 “醒了?快趁热吃,我今天特意多卧了个蛋,”苏秀兰把搪瓷缸子递过来,指尖冻得通红,指节上还有个小小的冻疮,是天天早起生炉子、冷水洗菜冻的,“昨天听你说最近备课有点头晕,我放了点枸杞,补补气血。” 林静接过搪瓷缸子,看着婆婆冻得通红的手,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搪瓷缸子里,溅起小小的涟漪。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颤,没有以前的忐忑和客套,是真心实意的:“妈,谢谢你。” “傻孩子,谢什么,”苏秀兰伸手给她擦眼泪,粗糙的手掌擦过她的脸颊,暖得很,“我是你妈,给你煮点鸡蛋算什么,以后啊,妈天天给你煮,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以后给我生个大胖孙子。” 林静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低着头小口喝着红糖水,甜丝丝的味道从嘴里甜到心里,连眼泪都是甜的。 正说着,就听见西屋里周建斌的声音传来,压得低低的,像是在跟谁打电话:“艳儿,你别急啊,我这几天真的被我妈看的紧,走不开……好好好,下周三,下周三我一定出去,到时候给你买你最喜欢的那款友谊雪花膏……” 苏秀兰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心里的火蹭的一下就上来了,好啊,这兔崽子还没跟那个柳艳断了联系呢,看来之前的警告是没用了,得再给他点颜色看看。 不过她看着旁边低着头喝红糖水,嘴角还带着笑的林静,又把火压了下去。不急,慢慢来,现在静静跟她亲了,以后有的是时间收拾那个混账儿子,还有那个不三不四的柳艳,敢动她的家人,她绝饶不了。 林静喝完鸡蛋,主动端着搪瓷缸子去灶房洗,苏秀兰跟在后面,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连续七天的红糖鸡蛋,总算是把这孩子的心捂热了一点。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她要把前世欠她的,这辈子都加倍补回来。 窗外的太阳升得高高的,照进灶房里,落在婆媳俩的身上,暖融融的,连风里都带着院角桃花的甜香味。 第7章:正面警告 1990年3月28日的天刚蒙蒙亮,苏秀兰醒的时候,身旁的周大山还打着轻鼾,她摸过枕边的上海牌手表看了眼,才五点半,比往常起得早了十分钟。 昨天夜里她躺床上翻来覆去大半宿,满脑子都是周日听见的那通电话,周建斌跟柳艳约的就是今天周三,下班后去夜来香歌舞厅旁边的照相馆门口见面,说是要给她买那款新出的友谊雪花膏。 她轻手轻脚爬起来,照旧捅开煤球炉煨红糖鸡蛋,还特意多放了两勺红枣碎,是前阵子托人从陕北带回来的,补血最好。等林静起来的时候,搪瓷缸子已经温温的递到了手里,苏秀兰笑着催她:“快吃,今天风大,我给你找了个厚围巾围上,别吹得头疼。” 林静接过围巾,是藏青色的羊毛料子,摸上去软乎乎的,显然是新拆封的,赶紧摆手:“妈我有围巾戴,这个您留着自己围。” “让你戴你就戴,我一个老婆子要那么多围巾干嘛,”苏秀兰硬给她围到脖子上,把领口塞得严严实实的,“你年轻,冻着脸了留疤不好看,快去吧,路上小心。” 等林静背着书包出了门,西屋的周建斌才磨磨蹭蹭起来,对着镜子抹了半瓶头油,把衬衫领子抻得笔挺,跟苏秀兰打招呼的时候声音都飘:“妈,今天晚上领导请吃饭,我就不回来吃了。” 苏秀兰正在灶上熬玉米粥,头也没抬,勺子在锅里搅得哐当响:“哦,知道了,少喝点酒,别回来吐得满屋子都是,静静还得给你收拾。” 周建斌没想到她这么痛快就答应了,愣了一下才喜滋滋的应了,拎着公文包就往外跑,连平时最爱吃的咸萝卜条都忘了拿。 苏秀兰看着他的背影,冷笑了一声,领导请吃饭?怕是请他去给狐狸精当冤大头吧。 她不急,慢悠悠熬完粥,收拾完屋子,洗了攒了两天的衣服,到下午三点多,才擦了擦手跟林静说:“静静,我去你张姨家打会牌,晚点开饭不用等我,要是我回来得晚,你就自己先吃,不用留饭。” 林静正在备课,抬头笑:“好的妈,您要是玩得晚我给您留个馒头在灶上温着。” 苏秀兰应了声,揣上布包就出了门,没去张姨家,反倒绕了个路,坐了两站公交去了市政府斜对面的老陈馄饨摊,找了个背阴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碗馄饨慢慢吃,眼睛盯着市政府的后门。 这位置好,能清楚看见后门出来的人,又不容易被发现。她吃到第三只馄饨的时候,就看见周建斌鬼鬼祟祟从后门溜出来,头油抹得亮得能照见人,手里攥着个纸包,不用想也知道是给柳艳买的雪花膏,他左右看了看,没往家的方向走,反倒上了开往城西的3路公交。 苏秀兰赶紧结了账,招手叫了个路边蹬三轮的:“师傅,跟上前面那辆3路公交,到夜来香歌舞厅门口停,给你两毛钱。” 蹬三轮的师傅应了声,脚蹬得飞快,没一会就跟到了城西,夜来香歌舞厅的霓虹灯还没亮,门口摆着个卖瓜子的小摊,几个穿喇叭裤的小年轻叼着烟靠在墙边说笑,风里飘着一股廉价雪花膏和香烟的味道。 苏秀兰付了钱,没直接过去,绕到旁边的巷口蹲着,没等十分钟,就看见个穿大红色连衣裙的女人扭着腰从歌舞厅里走出来,烫着大波浪卷,嘴唇涂得通红,正是柳艳。 她靠在门口的梧桐树上嗑瓜子,时不时抬头往公交站的方向看,显然是在等周建斌。 苏秀兰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从巷子里走出来,径直走到柳艳面前,声音冷得像冰:“你就是柳艳?” 柳艳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是个穿蓝布罩衫的老太太,打扮得普普通通,还以为是来找事的客人,翻了个白眼就要走:“我不认识你,你找错人了。” “我没找错,”苏秀兰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柳艳疼得“嘶”了一声,挣都挣不开,“我是周建斌的妈,我来找你,想跟你聊聊我儿子的事。” 柳艳一听是周建斌的妈,脸色立马变了,先是挤出个娇滴滴的笑,伸手就想挽苏秀兰的胳膊:“哦原来是阿姨啊,我正说哪天要去看您呢,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苏秀兰嫌恶地躲开她的手,把人拽到旁边没人的巷子里,开门见山:“别跟我来这套虚的,我今天来就一句话,离我儿子远点,以后别再跟他联系。” 柳艳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笑开了,靠在墙上慢悠悠嗑了颗瓜子:“阿姨,您这话说的就不对了,现在都新社会了,讲究自由恋爱,我和建斌是真心相爱的,他跟您儿媳妇本来就没感情,您总不能包办婚姻吧?” “自由恋爱?”苏秀兰冷笑一声,从布包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纸条,“你上个月跟工商局的李建国去邻市玩了三天,骗了他两千块钱,转头就跟外贸局的王科长好上了,前阵子还托人买打胎药,你这真心倒是挺不值钱的,换得比衣服还勤?” 柳艳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这些事她做得隐蔽,连周建斌都不知道,这老太太怎么会知道?她强装镇定:“阿姨,你可别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做过这些事?你有证据吗?” “证据?你跟王科长在城东招待所的住宿登记单我都托人抄下来了,你骗李建国的两千块钱的借条我也有复印件,要不要我给你念念?”苏秀兰往前逼近一步,眼神狠厉得像要吃人,“我苏秀兰在清江市活了五十年,撒泼打滚打群架什么没见过?你个小娼妇也敢在我面前玩花样?我告诉你,我只有林静一个儿媳妇,我儿子的媳妇也只能是林静,你要是识相的,就赶紧有多远滚多远,别再缠着我儿子,不然我明天就把你这些破事贴到市政府门口、教育局门口,还有你老家村口的大槐树上,我看你还要不要脸!” 柳艳被她的气势唬得往后退了一步,脸色惨白,咬着嘴唇说:“你、你敢!我告诉你,我背后可是有人的,你要是敢乱来,我对你不客气!”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一把年纪了,大不了这条老命跟你耗,你年纪轻轻的,长得又好看,要是想身败名裂,以后连个正经人家都嫁不出去,你就尽管试试,”苏秀兰从布包里摸出个皱巴巴的信封,甩到她怀里,“这里面是你跟我儿子认识以来收的所有东西的清单,雪花膏、丝巾、还有你上次让他给你买的皮鞋,三天之内,要么把东西还回来,要么折成钱给我,不然你看我敢不敢把你那点破事抖得全清江市都知道。” 柳艳抱着信封,浑身都在发抖,她本来就是想骗周建斌点钱,再套点他手里的公家批文,根本没想过要跟他怎么样,更没想过把自己搭进去,这老太太又泼又横,还攥着她的把柄,她根本惹不起。 她咬了咬牙,把信封塞回包里,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阿姨,我知道了,我以后再也不跟周建斌联系了,东西我明天就给您送过去,您可千万别把那些事说出去。” “算你识相,”苏秀兰扫了她一眼,“我警告你,你要是敢骗我,或者敢暗地里给林静使绊子,我饶不了你,听见没有?” 柳艳赶紧点头,恨不得现在就赶紧跑:“听见了听见了,我以后肯定离他远远的。” 苏秀兰这才满意,转身就往巷口走,刚走到巷口,就看见周建斌傻站在那里,手里的雪花膏都掉在了地上,脸白得像纸,显然是把刚才的对话都听见了。 他看见苏秀兰,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苏秀兰也不理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留下他一个人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苏秀兰没回家,绕到旁边的国营副食店,用刚才赢张姨的两块钱,买了一斤林静最爱吃的核桃味桃酥,还有半斤大白兔奶糖,揣在布包里暖乎乎的。 等她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林静正蹲在院子里摘菠菜,看见她回来赶紧起身接她手里的东西:“妈你回来了,怎么买这么多吃的?打牌赢了吗?” “赢了两块钱,给你买点桃酥当零嘴,你上次不是说备课晚了饿吗?”苏秀兰把奶糖塞到她手里,“这个也拿着吃,甜。” 林静握着奶糖,脸都红了:“妈你怎么总给我买东西,我都有。” “给你买你就吃,跟我客气什么,”苏秀兰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对了,建斌回来了吗?” “刚回来没多久,在屋里坐着呢,好像不太高兴,”林静往屋里看了一眼,小声说,“是不是工作上不顺心啊?” “他能有什么不顺心的,就是闲的,”苏秀兰冷笑了一声,故意提高了声音,“下次再敢跟不三不四的人出去瞎混,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屋里的周建斌听见这话,吓得一哆嗦,赶紧往床里面缩了缩,手里攥着刚才柳艳托卖瓜子的老太太给他递的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以后别联系了,你妈太狠了,我玩不起。” 他坐在床边,又气又怕,气的是柳艳说不联系就不联系,怕的是苏秀兰刚才那股狠劲,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他妈那么吓人的样子。 晚饭的时候,周建斌埋着头扒饭,连头都不敢抬,苏秀兰时不时给他夹一筷子咸菜,说:“多吃点,以后少往外面跑,多在家陪陪静静,她天天备课那么累,你也不知道帮着分担点家务。” 周建斌赶紧点头,连声应:“知道了妈,我以后一定多帮静静干活。” 林静坐在旁边,看着周建斌难得听话的样子,又看了看苏秀兰笑着给她夹鱼的样子,心里暖乎乎的,她隐约觉得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但又说不上来,只觉得现在的日子,比以前好过太多了。 晚上躺在床上,周大山翻了个身,问苏秀兰:“你今天没去打牌吧?是不是去找那个女的了?” 苏秀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亮堂堂的照得院子里的桃花都看得清:“嗯,去跟她聊了聊,以后她不会再来缠建斌了,咱家能清净一阵子了。” 周大山哦了一声,沉默了半天说:“要是她还敢来,我明天找两个工友去吓唬吓唬她,保证她不敢再来。” “不用,她不敢了,”苏秀兰笑了笑,摸了摸枕头底下藏着的,前几天托人从上海带回来的碎花布料,打算等过阵子给林静做件新衬衫,“以后啊,咱们好好过日子,把静静养得白白胖胖的,等着抱大胖孙子。”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着院角桃花的香味,飘进屋子里,暖融融的,苏秀兰闭着眼,心里踏实得很,只要能护着她的媳妇和以后的孙子,她当这个悍妇,当得心甘情愿。 第8章:婆媳同盟初建 1990年4月2日,清明刚过,清江市迎来了一场倒春寒。 天色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都能拧出水来。傍晚时分,淅淅沥沥的雨丝便落了下来,带着湿冷的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市第一小学门口,林静紧了紧身上的外套,捂着隐隐作痛的额头,强撑着笑容跟送学生出门的家长点头致意。她是语文老师,除了备课改作业,还要当班主任,这一阵子为了准备即将到来的期中考试,她连着熬了好几个大夜,本就虚弱的身体再被这冷风一吹,到底还是没扛住。 走出校门的时候,林静觉得脚底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的。她想,许是受凉了,回去喝碗姜汤发发汗就好。回到家,推开院门,正屋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苏秀兰正在缝纫机前踩得哒哒响,那是给邻居改裤腿,赚点手工钱补贴家用。 “静静,回来了?”苏秀兰听见动静,停下脚抬头看了一眼,这一眼,眉头立马就锁紧了,“怎么脸这么红?外面雨下大了?” 林静勉强挤出一丝笑,放下教案:“没事妈,可能是有点冷,我回屋歇会儿。” 她说着就要往西屋走,身子晃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 苏秀兰哪能看不出不对劲,放下手里的活儿,几步跨过来,伸手就往林静额头上探。手心刚一触到那滚烫的皮肤,苏秀兰的心就猛地一沉——这是发高烧了,身上烫得跟火炭似的。 “都烧成这样了还说没事!你是要急死我啊!”苏秀兰嘴上骂着,手上动作却轻柔得不行,一把扶住林静的腰,冲着东屋喊道,“周大山!别磨蹭了,赶紧去卫生站找王大夫,拿点退烧药和消炎药!快去!” 东屋里周大山正听广播呢,听见吼声,吓得差点把茶杯摔了,二话不说披上雨衣就冲进了雨幕里。 这时候,西屋的门帘掀开了,周建斌一边系扣子一边走出来,一脸的不耐烦:“妈,大晚上的喊什么啊,我明天还要上班呢。” 苏秀兰转头盯着儿子,眼神利得像刀子:“你媳妇发烧快烧糊涂了,你还有脸嫌吵?给我烧壶热水,再拿条干净毛巾来!快点!” 周建斌愣了一下,转头看见林静靠在门边,脸烧得通红,眼睛半睁半闭的,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挠了挠头,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烧得这么厉害?那、那我扶她进屋。” “你别碰她,手上全是凉气,”苏秀兰一把推开周建斌,自己架着林静往床上走,“去烧水!这点眼力见都没有,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把林静安顿在床上,苏秀兰熟练地替她脱去外衣,盖了两床厚棉被,又拿了个枕头垫在她背后。林静迷迷糊糊地躺下,嗓子干得冒烟,想说话却发不出声,只觉得眼前这个有些暴躁的身影,竟然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踏实。 “静静,你忍忍,药一会儿就回来。”苏秀兰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声音虽然还是那么冲,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尖刻,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前世,林静就是有一次发高烧,那时候苏秀兰嫌弃她娇气,说她大惊小怪,连口热水都没给倒,还是林静自己硬扛着去卫生所打的针。后来落下了病根,一到阴雨天就腰疼。想到这里,苏秀兰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一样疼。这辈子,她绝不让这种事再发生。 周大山跑得快,不到二十分钟就带着药回来了。王大夫那是老相识,听说儿媳妇病了,特意多拿了两针安痛定。 苏秀兰动作麻利,倒水喂药,看着林静把药片吞下去,又给她掖好被角。折腾完这一通,已经快十点了。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敲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作响。苏秀兰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湿毛巾,每隔一会儿就给林静擦擦手心、额头和脖颈,进行物理降温。 周建斌在堂屋里转了两圈,探头看了一眼:“妈,静静睡了吗?那我先睡了?” “睡什么睡!滚回来守着!”苏秀兰压低声音喝道,“你媳妇发烧成这样,万一半夜起来烧得更厉害了怎么办?你个大男人能不能有点良心?” 周建斌被骂得缩了缩脖子,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林静,心里虽然不情愿,但碍于苏秀兰这几天的“雷霆手段”,不敢顶嘴,只能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裹着外套打盹。 夜深了,屋里的煤炉子烧得旺旺的,暖意融融。 苏秀兰没睡,她时不时伸手摸摸林静的额头,心里默默祈祷着退烧。看着林静那张年轻却略显苍白的脸,苏秀兰想起了前世临终前林静来看她的场景。那时候林静已经是两鬓斑白,却还是给她削苹果,笑着叫“妈”,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包容。 “傻孩子……”苏秀兰轻轻叹了口气,拿着毛巾的手动作更轻柔了些,“上辈子是妈瞎了眼,这辈子,妈一定护着你。” 后半夜,林静烧得更厉害了,嘴里说着胡话,一会喊“妈”,一会喊“学生”。苏秀兰听着心里发酸,一边给她换着额头上已经热了的毛巾,一边轻声哄着:“妈在呢,静静别怕,妈在呢。” 周建斌在门口睡得东倒西歪,呼噜声时断时续。苏秀兰瞪了他一眼,也没叫醒他,只是自己守着,像是一尊守护神,挡在病痛和儿媳之间。 这一夜,苏秀兰几乎没合眼。 终于,窗外的天色泛起了鱼肚白,雨声渐渐停了。林静身上的热度终于退下去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下来。 苏秀兰熬得眼皮打架,实在是撑不住了,趴在床边,握着林静的一只手,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早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苏秀兰花白的头发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 林静是渴醒的。她觉得喉咙里像是有火在烧,费力地睁开眼睛,入眼是熟悉又陌生的房间。她动了动身子,手一动,就牵动了旁边的人。 她微微转头,看见了趴在床沿上睡着的苏秀兰。 苏秀兰的一只手还握在林静的被角上,另一只手垂在半空,手里还攥着那条半干的毛巾。她的睡相并不安稳,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梦里也在操着心。 林静愣住了。 结婚半年来,她一直战战兢兢地跟在这个强势的婆婆身后。婆婆嫌她干活不利索,嫌她花钱大手大脚,嫌她身子骨娇气。林静以为,婆婆是不喜欢她的,甚至是在厌恶她的。 可是现在,这个总是冷着脸的婆婆,却趴在她的床边守了一整夜。 看着苏秀兰鬓角那几缕显眼的银丝,还有眼角深深的皱纹,林静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的情绪瞬间涌上眼眶,化作了滚烫的泪珠。 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滴在枕头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也许是心有灵犀,苏秀兰猛地惊醒了。她身子一颤,立马坐直了身子,眼神还没聚焦就先去摸林静的额头:“怎么了?哪里难受?是不是又烧了?” 她的手有些粗糙,掌心带着温热的温度,贴在林静额头上的时候,却意外地让人觉得舒服。 林静看着苏秀兰那双布满红血丝却写满关切的眼睛,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喉咙哽咽着:“妈……” 苏秀兰摸着额头,发现热度退了大半,心里松了一口气。看见林静哭了,她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手足无措,粗声粗气地说道:“哭啥!多大个人了还哭鼻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 她说着,想伸手给林静擦眼泪,又怕自己手粗弄疼了她,只好扯过袖子胡乱抹了一把。 “妈……”林静一把抓住了苏秀兰的袖子,声音沙哑,“您守了我一夜吗?” “不守着难道让你烧傻了?”苏秀兰哼了一声,把抽回来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醒了就别躺着了,饿了吧?我去给你熬点小米粥,放点红糖,暖暖胃。” 她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 林静急忙要撑起身子:“妈,您慢点。” “躺着别动!”苏秀兰回头瞪了她一眼,语气凶巴巴的,“刚退烧就瞎折腾,想再烧回去啊?老实给我待着!” 虽然是被吼了,但林静却分明从这凶巴巴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实实在在的亲昵。 苏秀兰走出西屋,深吸了一口早晨凉爽的空气,感觉腿酸得不行,腰也快断了,但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敞亮。 堂屋里,周大山已经起来了,正在打扫昨晚被雨泼进来的落叶。看见苏秀兰出来,他压低声音问:“静静咋样了?退烧没?” “退了。”苏秀兰走到水盆边洗了把脸,冷水激得她精神一振,“那丫头命苦,摊上我这么个婆婆,以前没少受委屈。大山,以后咱得多疼疼她。” 周大山憨厚地笑了笑,点点头:“你说啥就是啥。我去把鸡杀了,给静静炖汤补补。” “这时候杀鸡干啥,虚不受补,喝小米粥就行。”苏秀兰瞪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苏秀兰淘着小米,听着西屋那边传来的动静,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她想起了刚才林静那含着泪的眼睛,心里软得像是一滩水。 这时候,周建斌揉着眼睛从东屋出来,一边打哈欠一边问:“妈,静静好了吗?我今儿还得去单位早读呢。” “早读个屁,给你媳妇打盆洗脸水去!”苏秀兰头也不回地指使道,“把昨晚的药渣倒了,再把你那个狗窝收拾收拾,别让静静看着心烦。” 周建斌虽然还没彻底醒透,但也不敢多嘴,乖乖地去打水了。 苏秀兰看着炉火舔着锅底,心里盘算着。这一夜虽然累,但这值啊。那丫头的一声“妈”,叫得她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婆媳之间的那层坚冰,在这场倒春寒的高烧里,终于化开了一角。 过了一会儿,苏秀兰端着热腾腾的小米粥进屋。林静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多了。 “来,趁热吃。”苏秀兰把碗递过去,又拿个枕头垫在林静身后,“慢点喝,别烫着。” 林静接过碗,热气熏蒸着她的眼睛,她又红了眼圈:“谢谢妈。” “谢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苏秀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她喝粥,忽然开口说道,“静静啊,以后在这个家里,谁要是敢欺负你,你就跟我说。别自己憋着,知道吗?” 林静喝粥的手顿住了,她抬起头,看着苏秀兰那双坚定而护短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妈。” 苏秀兰看着乖巧的儿媳,心里的母爱泛滥成灾,忍不住伸手替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语气放缓了些:“吃完了再睡个回笼觉,今天别去学校了,我给你请假。你那个什么校长要是敢说什么,我去找他!” 林静忍不住笑了,这一笑,如同春花绽放,让昏暗的屋子都亮堂了几分:“妈,不用您去找校长,我自己请假就行。您这几天也累坏了,一会也得歇歇。” “我身板硬朗着呢,不用歇。”苏秀兰得意地拍了拍胸脯,随即又低声嘟囔了一句,“也就是为了你们,不然谁乐意受这累。” 虽然声音很小,但林静听见了。 她低下头,借着喝粥的动作掩饰住眼里的泪水。这碗粥,甜到了心里。 这一天的周家,虽然因为生病显得有些忙乱,但流动在婆媳之间的那股暖流,却悄悄地将这个家缝合得更加紧密。苏秀兰知道,这只是开始,她要护着这个家,护着这个儿媳妇,一步都不能退。 第9章 春游护媳 1990年4月5日,清明节。 清江市的天气预报说是多云转晴,早晨却还透着些许凉意。市第一小学的操场上彩旗飘扬,几十辆大卡车整整齐齐地停着,六年级的学生们背着军绿色水壶,兴奋地叽叽喳喳个不停。 今天是一年一度的春游,目的地是城郊的烈士陵园和人民公园。 林静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拿着点名册,脸色虽然比前几天红润了一些,但依然透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外面罩着一件手工编织的米色毛线背心,整个人显得温婉又清瘦。 “林老师,大家都到齐了。”班长跑过来汇报。 “好,那我们上车吧。”林静勉强打起精神,刚要指挥学生排队,肩膀上忽然被披了一件厚实的外套。 她一惊,回头就看见了苏秀兰那张涂了雪花膏、显得格外精神的脸。 “妈?您怎么来了?”林静惊得差点把手里的点名册扔了。 昨晚婆婆才刚熬了一夜照顾自己,今早一大早又起来煮粥,林静心疼坏了,怎么也没想到婆婆竟然会追到学校来。 “我不来谁护着你?”苏秀兰瞪了她一眼,手里提着个鼓鼓囊囊的网兜,里面装着两个大大的保温瓶和几个苹果,“大夫说你这病还得养,这帮猴孩子万一把你折腾犯了病咋办?我跟你们张校长说了,我自费当义工,帮忙看着学生,顺道……顺道去公园踏踏青。” 最后那三个字说得有些心虚。苏秀兰这辈子除了买菜和去机械厂找老伴,哪有闲心去公园?她今天来,其实是有心事。昨晚梦里又是柳艳那张媚笑的脸,她心里发毛,总觉得今天有什么事要发生。重生虽然没给她什么特异功能,但这做母亲的直觉,却是比以前灵敏了百倍。 “妈,这不好吧,学校有规定的……”林静有些犹豫,怕婆婆在学校这严肃的地方那副泼辣脾气惹出什么事。 “有什么不好的!张校长都同意了,说感谢家长支持工作。”苏秀兰大手一挥,不由分说地把林静往车边推,“快点上车,别磨蹭!” 周围的学生看着这位气场强大的阿姨,都有些敬畏地闭上了嘴。林静无奈,只能由着她。 到了人民公园,春光正好,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湖边的桃花开得粉艳艳的。 学生们在烈士陵园扫完墓,如今正像放羊一样在草坪上撒欢。老师们组织野餐,家长们有的帮忙铺塑料布,有的分发零食。苏秀兰也不闲着,她手脚麻利,很快就把林静那班的学生安顿好了,还从那个大网兜里掏出了切好的咸鸭蛋和煮茶叶蛋,分给周围的学生吃。 “林老师,你婆婆真厉害!”一个小女生一边啃鸡蛋一边羡慕地说,“比我妈还能干!” 林静笑着摸了摸孩子的头,心里暖洋洋的。她看着不远处正叉着腰指挥几个男生别乱跑的苏秀兰,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然而,这份宁静并没有维持太久。 中午时分,家长们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去逛公园,有的聚在一起聊天。林静因为身体还没完全恢复,独自坐在一棵大树下的石凳上休息,手里捧着一本语文书在看。 一阵浓郁刺鼻的香水味随风飘了过来。 林静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 “哎呀,这不是林老师吗?真巧啊。”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林静抬头,眼前一花,就看见一个穿着大红色连衣裙的女人站在自己面前。这裙子领口开得很低,裙摆短得吓人,在这群家长和学生堆里,简直像是一团燃烧的火,扎眼极了。 这女人画着浓妆,眼影是那种很深的蓝色,嘴唇涂得像吃了死孩子,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林静,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和轻蔑。 林静心里“咯噔”一下。虽然没见过这人,但女人的直觉让她瞬间猜到了对方是谁。 “您是?”林静合上书,礼貌地站起身,尽管心里发虚,但教师的气度让她保持着得体。 “我是谁不重要。”柳艳扭了扭腰,往林静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却刚好能让林静听见,“我是建斌的朋友。听说林老师最近病了?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啊,是不是平时太累了?还是说……心里有事?” “建斌”这两个字,像是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林静的心窝。 她脸色一白,手指紧紧捏着书脊:“如果是找建斌有事,请去市政府找他,或者去家里。今天是学校活动,请不要在这里……” “林老师别这么见外嘛。”柳艳掩嘴轻笑,眼神轻蔑地扫过林静洗得发白的衬衫,“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来看看建斌的‘贤内助’长什么样。啧啧,果然是书香门第出身,这气质,跟个白开水似的,怪不得建斌平时都不爱回家。” 林静的嘴唇颤抖起来,她想反驳,想赶走这个女人,可是从小受到的教育和文静的性格让她此刻僵在原地,眼圈发红,却说不出一句狠话。 柳艳见她这样,心里的得意更甚。她今天就是故意来的,听那个傻小子说林静今天带队出来春游,她就想着来看看这个正室到底是个什么货色。一看,不过如此!软弱可欺,正好下手。 “林老师,你也别怪我说话直。”柳艳涂着丹蔻的长指甲轻轻划过林静的书皮,“有些东西守是守不住的,男人嘛,都喜欢鲜活的。你看看你,死气沉沉的,哪能比得上外面的花花世界?建斌最近可是跟我聊得很开心呢……” “你到底想干什么!”林静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有些尖锐,引得不远处的几个学生好奇地看了过来。 柳艳正要再说些更难听的,甚至想伸手去拉扯林静的胳膊,想给她看看自己新买的玉镯子——那是周建斌上个月透支工资买的。 就在这时,一声怒吼如同平地惊雷,在两人头顶炸响。 “把你的脏手拿开!” 柳艳吓了一跳,手一哆嗦,差点没把镯子甩出去。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撞过来,直接把她撞得踉跄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 苏秀兰像个护崽的母狮子,几步冲到林静身前,一把将林静拉到自己身后,双手叉腰,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上的柳艳,目光里喷出的火几乎能把人烧穿。 “妈!”林静惊呼,连忙去扶婆婆的手臂。 苏秀兰拍了拍林静的手背,示意她别怕,然后指着地上的柳艳骂道:“哪来的不三不四的女人,敢跑到学校来撒野!穿得跟个红皮灯笼似的,也不怕晦气!” 柳艳坐在地上,裙子沾了草屑,精心做的发型也乱了。她愣了一瞬,随即认出了眼前这个气势汹汹的老太太——这就是周建斌那个厉害妈! 她眼珠一转,立马换了一副委屈的表情,撑着身子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哟,这不是周妈妈吗?您怎么说话这么难听啊?我今天是来公园玩的,正好看见林老师,过来打个招呼,您怎么还推人呢?这周围都是学生和老师,您传出去多不好听啊。” 她这是拿捏准了苏秀兰要在乎名声。 可她错了,现在的苏秀兰,根本不吃这一套。 “打招呼需要贴着脸说话?还需要动手动脚?”苏秀兰冷笑一声,往前逼近一步,那股子市井悍妇的泼辣劲儿全开了,“少在我面前装白莲花!我苏秀兰活了大半辈子,什么猫猫狗狗没见过?你身上那股子廉价的香水味,隔着二里地都能闻见!你是来打招呼的,还是来勾引男人的?” 周围的学生和越来越多的家长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过来,窃窃私语。 “那是谁啊?” “好像是个女不正经的。” “林老师婆婆真凶,但是……好像挺解气的。” 柳艳见被人围观,脸上有些挂不住,强撑着道:“周妈妈,您说话要讲证据。我和建斌哥就是普通朋友,您要是再这么污蔑人,我可就不客气了。” “普通朋友?”苏秀兰气极反笑,她一把拉过身后的林静,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说道,“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这才是我周家的儿媳妇!市一小的一级教师,教书育人,清清白白!你算哪根葱?也配跟她称姐妹?” 柳艳咬着牙:“建斌哥可没少跟我说你媳妇的坏话……” “那是我儿子眼瞎!”苏秀兰直接打断她,声音洪亮得像是在唱戏,“我儿子那是被猪油蒙了心,才会被你这种胭脂粉骷髅给骗了!你今天敢跑到学校来骚扰我儿媳妇,信不信我现在就去派出所报案?告你个破坏军婚——哦不对,告你个流氓滋事、骚扰教师!” 那个年代,“流氓罪”的帽子还是很吓人的,虽然这时候已经不严打了,但谁听了不哆嗦? 柳艳脸色一变。她背后虽然有干爹,但那是台面下的事,真要是被带到派出所录口供,惊动了干爹那边,她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您……您别乱来!”柳艳有些慌了。 “我不乱来,我还要让你长长记性!”苏秀兰忽然从地上捡起一根用来支撑小树苗的细木棍,指着柳艳的鼻子,“我告诉你,离我儿子远点,更离我儿媳妇远点!你要是再敢敢到学校来,再敢让我看见你在我家人身边晃悠,我就拿着这棍子把你打出去!别以为我在开玩笑,我苏秀兰以前在机械厂那是出了名的不好惹,为了护犊子,我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柳艳看着苏秀兰那双充血的眼睛,那是真的要拼命的眼神。她心里虚了,这个老太太太疯了,跟她纠缠没好处。 “行,你们周家厉害,我惹不起,我走还不行吗?”柳艳狠狠地瞪了林静一眼,那眼神充满了怨毒,然后又看了一眼苏秀兰,咬着嘴唇转身就跑,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哒哒作响,显得狼狈不堪。 人群渐渐散去,大家看热闹归看热闹,但对苏秀兰这种霸气护短的婆婆,还是投去了敬佩的目光。 “林老师,你婆婆真霸气。”刚才那个小女生跑过来,竖起大拇指。 林静靠在树干上,看着婆婆那依然挺得笔直的背影,眼泪再也忍不住流了下来。 苏秀兰转过身,看见林静哭了,刚才那股子凶劲儿瞬间没了,慌忙扔掉手里的木棍,去掏兜里的手帕:“哎哟我的小祖宗,你怎么又哭了?是不是吓着了?别怕啊,妈在这呢,那狐狸精已经被我赶跑了。” 林静摇摇头,伸手一把抱住了苏秀兰的腰,把脸埋在有些粗糙的布衣里,放声大哭。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端庄隐忍的林老师,只是一个受了委屈终于找到靠山的小女人。 “妈……谢谢您……呜呜呜……” 苏秀兰愣了一下,随即僵硬的手臂慢慢软了下来,轻轻拍着林静的后背,就像小时候拍周建斌那样。 “傻孩子,谢个啥。”苏秀兰叹了口气,眼眶也有些发热,“你是周家明媒正娶的媳妇,你只要站得直行得正,天塌下来,有妈给你顶着。以后要是这种不长眼的女人再来找麻烦,你就直接扇她,打坏了妈给你赔钱!” 周围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婆媳俩身上。 林静哭了好一会儿才止住,眼睛红红的,像是只受了惊的小兔子。苏秀兰心疼地给她擦了擦脸,又从网兜里拿出一个红糖鸡蛋,剥好塞进她手里。 “行了,别难过了。赶紧吃点东西,压压惊。那帮孩子快玩回来了,咱们还得看着呢。” 林静捧着那个温热的鸡蛋,看着眼前这个头发有些花白、嘴角还带着怒气的婆婆,心里最后的一丝隔阂也彻底消融了。 前世,她受尽冷眼和委屈,直到死都没等到婆婆的一句维护。 今生,她竟然在这样一个平凡的春日午后,在公园的一角,拥有了全天下最硬的靠山。 “妈,这鸡蛋您吃吧,我不饿。”林静想把鸡蛋递回去。 “拿着!让你吃就吃!”苏秀兰霸道地按住她的手,“我身体好着呢,刚才那一架打得我都饿了。一会咱娘俩把带的干粮都吃了,也不带回去给那个小白眼狼吃!” 提到周建斌,林静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婆婆的温暖驱散了。 “妈,以后我不怕了。”林静轻声说道,把鸡蛋放进嘴里,甜糯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了心里。 苏秀兰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眯了眯眼。刚才柳艳那个眼神太狠毒了,这说明那个女人不好惹。看来,自己还得加把劲,不能光守着,还得主动出击。不过那是后话,现在,只要护住眼前这个傻媳妇就好。 风吹过湖面,波光粼粼。远处的学生队伍正在集合,孩子们的欢笑声此起彼伏。 林静擦干眼泪,重新整理了一下衣服,脸上恢复了往日的温婉。她转头看向苏秀兰,轻声道:“妈,走吧,咱们该归队了。” “走!”苏秀兰提起网兜,另一只手顺势挽住了林静的胳膊,紧紧地贴着自己的身体,“妈陪你去,谁也不怕!” 两个女人的背影,在春日的阳光下,拉得很长很长。一老一少,一刚一柔,却在这一刻,结成了最坚不可摧的同盟。 第10章 丈夫的支持 1990年4月8日,周日。 晚饭后的时光,是这筒子楼里最喧闹也最温馨的时候。各家各户炒菜的油烟味还没散尽,收音机里的评书联播和电视里的电视剧声音混杂在一起,顺着走廊传得老远。 周家的小屋里,灯光昏黄却安稳。 周大山坐在那张有些年头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正对付着那台接触不良的半导体收音机。他是个机械厂的老钳工,手巧,家里的物件坏了,经他摆弄摆弄,总能起死回生。 苏秀兰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手里捧着个搪瓷盆择菜,神情却有些恍惚。她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那扇紧闭的房门——那是儿子周建斌的屋子。自从清明节那天,她拿着擀面杖把儿子堵在门口训了一顿后,周建斌这几天总是早出晚归,说是单位忙,可那衬衫领口若有似无的香水味,像根刺一样扎在苏秀兰心头。 “咔哒”一声轻响。 收音机里刺耳的电流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新闻播报声。 “修好了。”周大山放下螺丝刀,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污,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沉默寡言的眼睛,此刻却深深地注视着苏秀兰。 “嗯,修好了。”苏秀兰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手里的动作却没停,一把空心菜被她掐得有些狠劲儿,“咔嚓”一声脆响。 周大山没急着去收拾工具,他从兜里摸出一盒压扁了的“大前门”,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开来。 “秀兰。”他喊了一声,声音低沉沙哑,“你有事。”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苏秀兰的手顿住了。她太了解这个老头子了。两人过了半辈子夫妻,周大山虽然平时闷葫芦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但这双眼睛毒得很。苏秀兰这几天的反常,他看在眼里,却一直憋着没问,直到此刻这屋里只剩下他们老两口。 苏秀兰放下手里的菜,掏出围裙兜里的手帕擦了擦手,叹了口气:“老周,咱们结婚二十八年了吧?” “二十八年零三个月。”周大山记得清清楚楚。 “是啊,二十八年。”苏秀兰拉过旁边的小板凳,往周大山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老周,我最近……总做梦。” “做梦?”周大山吐出一口烟圈,眉头微皱,“梦见啥了?” 苏秀兰转过头,看着昏暗灯光下丈夫那张布满皱纹却依然坚毅的脸。她不能说重生,说了谁都会把她当疯子。但她必须把这份恐惧说出来,因为她一个人实在扛不住了。 “我梦见建斌出事了。”苏秀兰的声音有些发哑,“梦见他被人带坏了,工作丢了,家也没了。还梦见……梦见静静走得凄惨,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我呢,躺在床上,想哭都流不出眼泪,孤零零地咽了气。” 周大山夹烟的手指猛地一抖,长长的烟灰掉落在裤子上,但他浑然不觉。 这梦太真切,真切得让人心慌。这几个月,周建斌的变化他也看在眼里。儿子变得爱打扮了,回家话少了,脾气大了,对媳妇也没了以前的那股热乎劲儿。原本他还以为是年轻人工作忙,加上刚结婚有磨合期,现在听苏秀兰这么一说,后背顿时起了一层凉汗。 “还有……”苏秀兰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狠厉起来,“前两天我去学校了。看见个不三不四的女人缠着静静,说话夹枪带棒的。我细查了,那女人叫柳艳,是‘夜来香’歌舞厅的舞女。建斌跟她,不清不楚!” “什么?!” 向来沉稳的周大山猛地站了起来,身下的矮凳被带翻在地,“咣当”一声巨响。里屋睡觉的林静似乎被惊动了,翻了个身,周大山连忙压住身子,满脸涨红,胸膛剧烈起伏着。 “老周,你小点声!”苏秀兰连忙拉住他的袖子。 周大山瞪着牛眼,粗重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是老一辈的工人,最讲究个正派。儿子竟然搞上了歌舞厅的女人?这不仅是道德败坏,这是要把祖宗的脸都丢尽了!而且那是会毁了一辈子的啊! “这小畜生……”周大山咬牙切齿,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是不是疯了?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去碰那些烂泥坑里的东西?” “他眼瞎了,心也野了。”苏秀兰眼圈发红,那是悔恨,也是恐惧,“老周,我以前错了。我总觉着媳妇是外人,儿子是自个儿的心头肉,事事向着他,由着他。结果呢?把他惯成了个自私自利的白眼狼!现在好容易把他拉扯大了,有出息了,他反倒要把这个家给拆了!” 说到动情处,苏秀兰再也忍不住,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滚落下来:“这几天我看着静静,心里就像被人剜了一刀似的。那姑娘多好啊,知书达理,对咱们老两口也孝顺。要是真让建斌把那个狐狸精领进门,把静静给逼走了……这以后的日子,还叫日子吗?” 周大山看着老伴哭成泪人,心里那股火慢慢变成了沉甸甸的石头。他这辈子话少,但心里跟明镜似的。苏秀兰虽然脾气爆,以前对林静也有些挑三拣四,但那都是为了这个家好。她把儿子看得比天大,如今为了护住这个家,竟然不得不跟儿子站在对立面,这得多难受啊。 他伸出一双粗糙的大手,笨拙地替苏秀兰擦了擦眼泪,声音闷闷的:“你别哭了。你这一哭,我心里乱。” 苏秀兰抽噎着停下来,抬眼看着他:“老周,你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今儿我把话撂这儿,这事儿,我不能忍。我要是把建斌给惯毁了,等我两腿一蹬,到了地下没脸见列祖列宗,更没脸面对静静!” “你想咋办?”周大山问。他知道,苏秀兰心里已经有主意了。 “管!”苏秀兰把这两个字咬得重如千钧,“往死里管!以前我护着他,现在我得打醒他。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往火坑里跳。哪怕是把他恨死,我也要把他给拽回来!”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透着一股子决绝的狠劲儿:“老周,往后要是建斌再敢胡来,我会动手打。你是个男人,平时还要顾着点他在单位的面子,不好真下狠手。我不一样,我是他亲妈,打坏了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但这顿打,他必须得吃!” 周大山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相濡以沫的老伴,忽然觉得她变得有些陌生,却又更加让人敬佩。以前的苏秀兰,是个精明市井的小老太太;现在的苏秀兰,像是一只护崽的老狼,哪怕崽子犯了错,她也要亲自把它的骨头给正过来。 良久,周大山把手里的烟头狠狠地按灭在旁边的搪瓷缸子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秀兰。”他重新坐下来,扶正了那个矮凳,声音平稳有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做得对。建斌这孩子,心眼不坏,就是飘了,不知道天高地厚。该打就得打,不打不长记性。” 他抬起头,直视着苏秀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往后,你只管往前冲。要打要骂,我帮你按住他。要是他敢还手,敢反抗,我第一个不饶他!咱们老两口,必须得把这个家给撑住了。” 这一句话,像是一颗定心丸,稳住了苏秀兰慌乱多日的心。 苏秀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她知道,有老伴这句话,后面无论发生多大的风浪,她都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还有静静。”苏秀兰擦干眼泪,眼神柔和下来,“老周,你也多心疼心疼静静。以后别把她当外人了,她才是咱们这个家以后的指望。” 周大山点了点头,难得地露出一丝苦笑:“我知道。静静这孩子,比建斌强。以后家里有啥好吃的,你先给静静留着,别老惦记着那个混小子。” “那肯定的。”苏秀兰破涕为笑,拍了拍周大山的肩膀,“行了,时候不早了,明天还得上班。你也歇着吧,那收音机修好了就听听新闻,别抽那闷烟了,对身体不好。” 周大山站起身,把工具收拾进铁盒子里:“嗯,就睡。对了,秀兰,要是建斌真不听话,你也别太气坏了身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实在不行……”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变得异常冷硬:“实在不行,就把他赶出去。让他到外面吃点苦,就知道家是什么了。咱们老两口还有退休金,还能养活静静和……将来的孙子。” “孙子”这两个字,让苏秀兰的心猛地一跳。前世,她没抱上孙子就走了,这一世,她一定要看着林静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 “借你吉言。”苏秀兰笑着把搪瓷盆端起来,“等有了孙子,我带,你负责赚钱买奶粉!” “行,我赚。”周大山憨厚地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林静穿着一件素色的睡衣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个水杯,有些怯生生地看着客厅里的公婆。 “爸,妈,这么晚了,你们还没睡啊?” 苏秀兰连忙把脸上的泪痕收起来,换上一副笑脸:“哦,妈刚才择菜呢,跟你爸聊两句。静静,怎么还没睡?是不是我们吵着你了?” “没有,我口渴,出来倒杯水。”林静说着走到桌边倒水。她的目光扫过苏秀兰微红的眼眶,又看了看神色凝重却努力挤出一丝温和的公公,心里忽然有些触动。 她虽然不知道公婆刚才说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这个家里的气氛变了。以前那种压抑的、让她时刻紧绷着弦的冷漠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她感到安心的凝聚力。 “爸,妈,那你们早点休息。”林静倒完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明天我还要早起去学校,就不陪你们说话了。” “去吧去吧,睡个好觉。”苏秀兰挥挥手,看着林静进了屋,直到听见关门声,她才转过身,对着周大山竖了个大拇指。 周大山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端起那个搪瓷缸子,把里面的凉茶一饮而尽。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洒下一片清冷的银辉。 这一夜,苏秀兰睡得很沉。梦里没有了前世的惨状,只有梦里周大山那句沉甸甸的承诺——“要打要骂,我帮你按住他。” 她知道,从明天开始,这场为了守护家庭、为了拯救儿子的硬仗,才真正打响。但这一次,她不再是孤军奋战。她有身后这个沉默如山的老头子,还有那个温柔坚韧的好媳妇。 只要有他们在,这周家的天,就塌不下来。 第11章 庙会拆局 1990年4月14日,周六,清晨。 清江市的空气里还带着些许凉意,筒子楼外的早点摊刚支起来,炸油条的香气顺着窗户缝就钻进了周家。 苏秀兰系着围裙,熟练地将两碗热腾腾的阳春面端上桌,荷包蛋煎得焦黄酥嫩,卧在清汤上,几粒葱花翠绿欲滴。 “建斌,静静,快起来吃面了,吃了咱们好出门。”苏秀兰一边解围裙,一边冲着里屋喊,声音洪亮,透着一股子莫名的兴奋劲儿。 周建斌顶着个鸡窝头从屋里出来,一脸的不情愿:“妈,这才几点啊?大周末的,让人多睡会儿不行吗?而且……我昨天跟同事约好了,今天要去单位整理材料。” “整理个屁的材料!”苏秀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虽然声音不大,但那股子气场瞬间镇住了周建斌,“你那点心思别跟我藏掖。昨晚上你在走廊里打电话,那声音大得连隔壁王婶都听见了。什么‘下午两点的车’,什么‘在出站口等’,你当妈是聋子啊?” 周建斌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神慌乱地飘向一边:“妈,你……你听错了,那是工作上的事……” “工作上的事需要跟人约在出站口?还需要搞得偷偷摸摸的?”苏秀兰冷笑一声,双手叉腰,眼神如刀,“周建斌,我告诉你,今天这趟门,你出也得去,不出也得去!我已经跟你爸说好了,今天全家去邻市逛庙会。你要是敢不去,以后就别进这个家门!” 这时,周大山也从里屋走了出来,手里拎着那个用了多年的军绿色挎包,沉着脸帮腔:“听你妈的。一天到晚就知道瞎忙,也不陪陪静静。走,都去!” 周建斌看着这一左一右两个“门神”,心里那是叫苦连天。今天可是他跟柳艳约好的日子,那女人说要在邻市跟他好好过个周末,甚至暗示要带他去见见“大世面”。这一去不成,柳艳那边肯定得发飙,而且这好不容易才有的机会…… “妈,我真去不了……”周建斌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少废话!”苏秀兰一步跨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耳朵,狠狠一拧,“你要是敢不去,我现在就拿着大喇叭去市政府门口喊,说周大科员抛弃糟糠之妻,要跟野女人跑路!你还要不要脸了?” “疼疼疼!妈,我去!我去还不行吗!”周建斌疼得龇牙咧嘴,只能举手投降。 林静这时候也收拾好了,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碎花衬衫,显得温婉素净。她有些担忧地看着周建斌,小声说道:“妈,建斌要是真有事,要不我和爸去吧……” “不行!”苏秀兰打断了她,走过去拉起林静的手,语气瞬间变得温柔,“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的。建斌那点‘事’,也就是些见不得人的烂事,比不上陪你重要。走,妈今天给你买那个最好的银簪子去!” 林静愣了一下,看着婆婆那双虽然严厉却透着关切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乖巧地点了点头:“嗯,我都听妈的。” …… 下午两点,邻市火车站。 正是春游的好时节,车站广场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苏秀兰像是个久经沙场的指挥官,一手拽着林静,一手死死地夹着周建斌的胳膊,生怕他长了翅膀飞了。 “妈,这车站人多,咱们赶紧去庙会吧,在这儿杵着干啥?”周建斌心急如焚,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人群里搜寻,既怕看到柳艳,又怕柳艳看不到他。 “急什么!”苏秀兰白了他一眼,假装看路边的指示牌,“咱们人生地不熟的,先定个集合点。万一走散了,也好找。哎,建斌,你去那边那个小卖部买瓶水,静静渴了。” “啊?让我去?”周建斌愣了一下,这似乎是个脱身的好机会?但他刚想动,就被苏秀兰那如炬的目光盯得心里发毛。 “快去!就在那,跑得了你?”苏秀兰指着不远处的一个显眼小卖部,那位置正好在车站广场的边缘,离出站口隔着大半个广场,但也算是个视线死角。 周建斌无奈,只能拖着沉重的步子去买水。 趁着他离开的这几十秒,苏秀兰迅速拉着林静和周大山躲进了一根巨大的水泥柱子后面。她眯着眼睛,视线如鹰隼般锁定了出站口方向。 “妈,你躲这儿干嘛呀?”林静有些不解。 “嘘,别说话。”苏秀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心跳却有些加速。她当然不是要躲,她是来“看戏”的。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红色紧身连衣裙、烫着大波浪卷发的女人,踩着高跟鞋,扭着腰肢出现在了出站口。即使隔着老远,苏秀兰也能闻到那股子廉价而刺鼻的香水味。 正是柳艳。 柳艳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嘴唇猩红,手里还拎着个小包。她站在出站口最显眼的位置,时不时地抬起手腕看看那块金表,眼神里满是焦急和期待,还不时地踮起脚尖往里张望。 然而,人潮涌动,那个她心心念念的“周科员”,却始终没有出现。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半个小时过去了。 柳艳的妆容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斑驳,她开始变得焦躁不安,原本高傲的神情逐渐染上了怒气。她跺了跺脚,狠狠地瞪了一眼周围那些投来异样目光的男人,最后掏出一个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嘴里似乎还在骂骂咧咧。 躲在水泥柱后面的苏秀兰,看着这一幕,心里简直比喝了冰镇汽水还舒坦。 “活该!”她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想勾引我儿子?老娘我还就能让你在这儿吹风喝西北风!” “妈,那个女的是谁啊?怎么一直站在那儿?”林静也顺着苏秀兰的目光看过去,虽然没看清脸,但那身打扮在那个年代确实有些扎眼。 “一个不相干的疯婆子。”苏秀兰冷哼一声,转过身,“走,咱们不去凑热闹了,去庙会!” 她拉着一脸茫然的林静和若有所思的周大山,转身就往反方向走,临走前还没忘冲那个小卖部喊了一嗓子:“周建斌!买完了赶紧滚过来!” 正在小卖部里心猿意马、正琢磨着怎么借机溜走的周建斌,听到这一嗓子,吓得手里的水瓶差点掉了。他悲剧地发现,自己不仅没能见到柳艳,反而还要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陪着老婆孩子逛一整天的庙会。 …… 邻市的城隍庙会,果然名不虚传。 街道两旁古色古香的店铺挂满了大红灯笼,叫卖声、评弹声、孩童的欢呼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糖炒栗子、棉花糖和各种小吃的香气。 但周建斌却觉得这些声音都像是苍蝇在耳边嗡嗡叫,烦得要命。他耷拉着脑袋,手里提着大包小包——那是苏秀兰强行让他给林静买的。 “建斌,你看这个泥人像不像你?”苏秀兰指着一个吹得满脸通红的糖人摊位,笑得合不拢嘴。 “妈……”周建斌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哎呀,这个玉镯子不错!”苏秀兰又拉起林静的手,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拿起一只成色不错的玉镯子往林静手腕上比划,“静静,这只镯子水头好,衬你的皮肤。老板,多少钱?” “哎哟,大姐您好眼力,这可是正宗的岫岩玉,少说也得这个数。”老板伸出五个手指头。 “五百?”苏秀兰眉头一皱,“太贵了,三百!” “大姐,您这价杀得也太狠了……” “四百,不行我们就去下一家。”苏秀兰拉着林静作势要走。 “行行行,四百就四百,当交个朋友!” 周建斌一听四百,心都在滴血。这可是他两个月的工资啊!他刚想开口反对,却见苏秀兰猛地回头,那眼神冷得像冰碴子:“你瞪什么眼?给你媳妇买东西你还不情愿?这钱要是没花在静静身上,你回头是不是又要拿去给那些野女人买裙子?” 周建斌被噎得一句话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苏秀兰掏出四张“大团结”递给老板,然后喜笑颜开地把镯子戴在林静手上。 “真好看。”苏秀兰拉着林静的手左看右看,眼神里满是慈爱,“静静,以后这就是咱家的传家宝了。妈那时候穷,没给你买什么好的,现在妈手里有点钱,就得给你花。” 林静看着手腕上温润的玉镯,感受着婆婆手掌的温度,眼眶红了。她知道,婆婆这哪里是买镯子,这是在替那个不争气的丈夫赎罪,是在用心暖她这块已经凉了半截的心。 “谢谢妈。”林静声音有些哽咽,她反握住苏秀兰的手,“这镯子我会好好收着的。” 周建斌站在旁边,看着婆媳俩亲热的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嫉妒,有失落,也有那么一丝丝……愧疚。但他很快就把这丝愧疚压了下去,心里想的还是那个在车站苦苦等待的柳艳:完了完了,今天这一关是过不去了,回头怎么跟柳艳解释?说我被亲妈押着逛庙会?她能信吗? 逛到下午五点多,夕阳西下,庙会的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 “行了,今天逛得差不多了,回家!”苏秀兰看了一眼虽然疲惫但脸色红润的林静,满意地点点头。 回程的火车上,周建斌一直缩在角落里发呆。他一直在琢磨着,等到了清江,下了车,一定要找个借口溜出去见柳艳一面,好好赔个罪。不然柳艳那个脾气,指不定要怎么闹。 火车缓缓驶入清江站台。 周建斌刚一下车,就像是屁股上装了弹簧一样,立刻说道:“妈,爸,静静,我想起单位还有个急件没弄完,我得赶紧去趟办公室,你们先回去吧。” 说完,也不等苏秀兰说话,拎着包就要往出站口冲。 “站住!” 苏秀兰一声暴喝,吓得周围的路人纷纷侧目。 周建斌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哭丧着脸转过头:“妈,我真有急事……” “急事?我看你是急着去送死吧!”苏秀兰几步走上前,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语气阴冷得让人从脚底板冒寒气,“周建斌,你以为妈今天带你去邻市,就是为了逛庙会?” 周建斌一愣,心里“咯噔”一下。 苏秀兰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嘲讽:“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在车站吹了四个小时的冷风,骂了半个小时的脏话,最后是你没去,她坐最后一班车灰溜溜地回去了。你现在赶过去,除了能挨一顿臭骂,还能干啥?” 周建斌的瞳孔瞬间放大,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她知道了?她全都知道了?她竟然一直都在看着? “怎么?不信?”苏秀兰哼了一声,“我告诉你,别以为你那点破事能瞒天过海。那个女人是谁,你自己心里清楚。今天我是给你留了面子,没当众揭穿你。你要是现在还敢往那条路上奔,明天我就去你们单位,去那个‘夜来香’门口,把你那点烂事抖搂得全清江都知道!” 周建斌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他看着面前这个平日里虽然泼辣但似乎有些“糊涂”的母亲,忽然觉得她变得无比陌生,又无比可怕。那是一种洞若观火的威严,让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妈……我……”周建斌哆嗦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闭嘴!回家!”苏秀兰不再看他,转身拉起林静的手,大步流星地往外走,“静静,走,妈回家给你做红烧肉吃,今天逛累了,得好好补补。” 林静回头看了看呆若木鸡的周建斌,又看了看挺直腰板的婆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她虽然没听清婆婆刚才说了什么,但她隐约感觉到,婆婆在帮她,在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快要散架的时候,婆婆正用她那并不宽厚的肩膀,死死地扛着。 周大山走在最后,拍了拍傻愣着的儿子的肩膀,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只是推着他往前走。 夜色笼罩了清江火车站,霓虹灯闪烁。 周建斌像个游魂一样跟在家人身后,心里那团被欲望烧起的火,被这一盆兜头而下的冷水浇了个透心凉。但他不知道的是,这场关于家庭、关于欲望、关于救赎的拉锯战,才刚刚开始。而那个被称为“悍妇”的母亲,已经做好了准备,要用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把这根长歪了的苗,一点点地掰直过来。 第12章 经济封锁 1990年4月15日,周日,清晨。 周家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安静。昨夜从邻市回来,大家都累了,早早歇下,但这安静之下,分明涌动着周建斌心惊肉跳的不安。 早饭桌上,依旧是稀饭馒头,外加一碟咸菜。周建斌捧着碗,眼神却时不时飘向挂在墙上的那个黄书包。那里头装着他的工资卡,还有这个月刚发的八十块钱现金和几十斤粮票。 周建斌心思活络,昨晚上在火车上被苏秀兰那通狠话震慑住了,但这会儿缓过劲来,心里又有些痒痒。柳艳那边虽然没见着面,但他知道那女人脾气,得赶紧哄,若是哄好了,说不定还能从她那个神秘的“干爹”那儿捞点好处。可要哄人,就得花钱。 “妈,那个……”周建斌刚想把那黄书包拿去单位,说是要在那边存着方便。 “啪!” 苏秀兰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不轻不重的一声脆响,却把周建斌刚到嘴边的话给硬生生堵了回去。 “建斌啊,妈昨晚上想了一宿。”苏秀兰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稀饭,抬眼皮扫了他一下,“咱家这筒子楼,住着太挤了。你看静静肚子还没显怀,以后有了孩子,再加上你爸妈挤在一块儿,这日子怎么过?” 周建斌愣了一下:“妈,那您说咋办?咱们这单位分房还得排队呢,猴年马月的事儿。” “排队归排队,咱们自家得准备着。”苏秀兰放下碗,目光如炬,直勾勾地盯着墙上的黄书包,“我决定,咱们家从今天起,开始攒钱买房。这是大事,谁也别耽误。” 林静正在剥鸡蛋,闻言手顿了一下,有些惊讶:“妈,攒钱买房?那得多少钱啊……” “不管多少钱,一分一分地攒。”苏秀兰斩钉截铁,随即伸出手,指向那个黄书包,“建斌,把你工资卡和这个月的钱都拿出来。妈替你保管,咱们存个死期,利息高,还能逼着咱们少乱花。” 周建斌心里“咯噔”一下,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若是钱都上交了,他拿什么去应酬?拿什么给柳艳买礼物? “妈,这……这不太好吧?”周建斌支支吾吾地站起来,想去够那个书包,“我都这么大的人了,这钱放在我身上,平时跟同事吃个饭、买包烟也方便。再说,单位有时候也要凑份子……” “吃饭?家里不能吃啊?抽烟?少抽两口能死啊?”苏秀兰眼珠子一瞪,那股子悍妇的劲儿又上来了,“凑份子?多少钱的份子需要你把工资全揣着?周建斌,你那点花花肠子,别以为妈看不出来。你要是不交,以后这家里的一分钱开销你别管,我也断绝和你这母子关系!” 周大山在一旁闷头啃着馒头,此时也闷声闷气地补了一刀:“听你妈的。男人手里钱多了,就要烧得慌。给你留点饭钱,剩下的都交公。” “爸,你怎么也……”周建斌急了。 “少废话!”苏秀兰直接站起身,两步跨过去,一把将黄书包摘了下来,当着周建斌的面,哗啦啦将里面的东西全倒在了桌上。 工资卡、大团结、粮票、还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苏秀兰动作麻利地将工资卡和那一叠大团结收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数了十张一块的,又数了五斤粮票,扔回给周建斌。 “拿着,这是你这半个月的生活费。早饭晚饭在家吃,午饭你在单位食堂吃,十块钱足够了。粮票够你吃白面馒头的。要是敢抽烟,你就饿肚子。” 周建斌看着手里那薄薄的一叠钱,欲哭无泪。十块钱?还要撑半个月?这还不够他请柳艳吃顿像样的西餐呢! “妈,这也太少了……我还要给同事买生日礼物呢……”周建斌不死心地哀嚎。 “买什么礼物?咱家静静过生日也没见你这么上心!”苏秀兰冷哼一声,“就这么定了。从今天起,经济封锁,直到咱们攒够买房的首付。” 周建斌看着母亲那铁青的脸色,又看了看旁边一言不发、似乎默认了这一切的林静,心里那个气啊,恨不得当场摔门出去。可他不敢。昨晚上那番较量让他清楚,这个重生的母亲如今手段硬得很,真闹翻了,怕是连这十块钱都要被没收。 他只能咬着牙,将那十块钱揣进兜里,愤愤地坐下喝稀饭,把那馒头咬得像是在咬苏秀兰的肉。 …… 接下来的半个月,周建斌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单位的同事们中午都爱去小饭馆撮一顿,几两猪头肉,二两散白酒,吹吹牛皮。周建斌以前可是这局里的常客,如今只能躲在食堂角落,啃着咸菜馒头,还得时刻提防着别人叫他凑份子。 “哟,周大科员,今儿怎么这么清廉啊?”隔壁科室的老张端着一份回锅肉路过,调侃了一句。 周建斌脸上火辣辣的,干笑两声:“家里那口子管得严,攒钱娶媳妇呢……哦不对,是攒钱买房。” “啧啧,怕老婆有饭吃,怕老婆有饭吃啊!”老张哄笑着走了。 周建斌心里却像是吞了苍蝇一样恶心。更让他崩溃的是,柳艳那边已经催了三次了。 “斌哥,你怎么最近都不来看我呀?” “斌哥,我看中了一双丝袜,你说好看不好看?” “斌哥,这周末我过生日,你怎么都不表示表示啊?” 柳艳的声音在电话里软糯甜腻,可在周建斌听来,却像是催命符。他兜里那十块钱,省吃俭用到今天,只剩下三块五了。别说丝袜,连像样的一块蛋糕都买不起。 这天下班,周建斌鬼鬼祟祟地溜到了百货大楼。他在女装柜台前磨蹭了半天,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冷汗直流。 最后,他在地摊上花两块钱买了一瓶劣质香水,又在路边花一块钱买了把塑料梳子,凑成了一个所谓的“生日礼物”。他想着,怎么说也是个心意,柳艳应该不会……太挑吧? 然而,当他满头大汗地跑到“夜来香”门口,想把东西塞给柳艳时,那女人连看都没看一眼。 “周建斌,你打发叫花子呢?”柳艳夹着香烟,吐出一个烟圈,眼角眉梢尽是轻蔑,“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科员当得这么寒酸?连个小科长都不如。” “艳艳,你听我解释,我家最近查账严……”周建斌赔着笑脸,想伸手去拉她。 “别碰我!”柳艳一把甩开他的手,嫌恶地拍了拍衣袖,“没钱就别来这儿丢人现眼。我告诉你,想要我陪你玩,就把这身行头换换。没钱?没钱你就在家喝西北风去吧!” 说完,柳艳扭着腰肢,在一群男人嬉皮笑脸的簇拥下,走进了包厢,留给周建斌一个冷冰冰的背影。 周建斌站在昏黄的灯光下,手里攥着那瓶劣质香水和塑料梳子,只觉得脸面丢尽。他看着玻璃门上映出的自己——那件穿了三年的灰色夹克,洗得发白的裤子,还有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 这一刻,强烈的贫富差距感和欲望的落差,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他恨,恨苏秀兰的狠心,恨自己的无能,更恨柳艳的势利。 …… 就在周建斌在“夜来香”门口受辱的同时,清江市百货大楼的女装部里,却是一幅截然不同的景象。 苏秀兰拉着林静,站在那排色彩鲜艳的柜台前,像个指点江山的将军。 “这件太素了,像老太太穿的。” “这件花色太杂,显得乱。” “哎,这件不错!静静,你去试试这件!” 苏秀兰手里拿着一件大红色的收腰连衣裙,面料是那种今年刚流行的柔姿纱,裙摆上绣着几朵精致的白玉兰。 林静一看那颜色,头摇得像拨浪鼓:“妈,这太红了,穿着像要上台唱戏似的,而且这料子……看着也不便宜。” “贵什么贵?刚才我在隔壁菜市场砍价省了五毛钱,正好贴补这儿。”苏秀兰不由分说,直接把裙子往林静怀里一塞,“女人嘛,就要鲜艳点。你现在才二十四,正是水灵的时候,整天灰扑扑的,把那点灵气都遮没了。” 林静抱着裙子,脸有些发烫:“可是建斌说,他喜欢我不施粉黛的样子……” “他喜欢个屁!”苏秀兰嗓门稍微大了点,引得旁边的售货员都看了过来。她赶紧压低声音,狠狠地啐了一口,“他那是为了让你省钱给他花!听妈的,这衣服穿身上,你要是不美,我把这裙子吃了!” 林静看着婆婆那坚定的眼神,心里那股子压抑已久的渴望忽然冒了出来。是啊,她也曾是爱美的年纪,也曾喜欢那些漂亮的衣服,可自从嫁给周建斌,尤其是婆婆以前总是挑刺,她就再也不敢穿鲜艳的了。 她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那……我去试试。” 几分钟后,帘子一掀。 林静从试衣间走了出来。大红色的连衣裙衬得她的皮肤白皙如雪,收腰的设计勾勒出她还未显怀的纤细腰身,柔姿纱随风轻摆,整个人既端庄又透着一股子新时代女性的朝气。 苏秀兰看得眼睛都直了,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又仿佛看到了那个在新闻照片里,为了救孩子而满脸伤痕的儿媳。眼眶一热,她快步走过去,帮林静理了理领口。 “美!真俊!这才是我周家的儿媳妇!”苏秀兰大声夸赞,满脸的骄傲。 周围的顾客也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这姑娘穿上真好看,显气质。” “是啊,这婆婆眼光真好。” 林静有些不好意思,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双黯淡了许久的眼睛里,终于亮起了星星。她转过头,看着苏秀兰,轻声叫道:“妈。” “哎!”苏秀兰应得那叫一个响亮,“这件裙子,妈给你买了!还有那双米色的皮鞋,也配这一套!” 林静心里一暖,眼眶有些湿润。以前要是买这么贵的衣服,周建斌肯定要唠叨好几天,可现在,婆婆却毫不犹豫。 “妈,这得不少钱呢……”林静小声说道。 “钱是人挣的,也是给人花的。”苏秀兰豪气地掏出周建斌上交的那叠“大团结”,数出几张拍在柜台上,“不用看价格,只要静静穿着好看,就行!” 提着大包小包走出百货大楼时,天色已晚。夕阳的余晖洒在街道上,给这座南方小城镀上了一层金边。 苏秀兰一手拎着袋子,一手挽着林静:“静静,以后咱们就这样。你想穿什么,想吃什么,妈给你买。至于那个没良心的……” 话音未落,就看见前面不远处的路口,周建斌耷拉着脑袋,像个霜打的茄子一样走过来。 苏秀兰冷笑一声,挽紧了林静的胳膊,下巴微微扬起,迎着周建斌走了过去。 周建斌正愁肠百结,一抬头,便看见了自己的母亲和妻子。 那一刻,他愣住了。 夕阳下,林静穿着一件鲜亮的红裙子,笑容温婉,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而苏秀兰虽然穿着朴素,但神采奕奕,手里提着的袋子显然装着不少好东西。她们有说有笑,那种亲密和谐的氛围,将他这个孤零零走在路边的男人,彻底隔绝在了世界之外。 周建斌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瓶劣质香水,忽然觉得它是那么地刺手,那么地寒酸。 “妈……静静……”周建斌讪讪地打了个招呼。 苏秀兰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那件皱巴巴的夹克上,最后停留在他的脸上。 “怎么?没去找那个红衣女?”苏秀兰语气凉飕飕的。 周建斌浑身一僵,眼神闪烁:“我……我哪有,我在单位加班呢。” “加班加得一脸苦大仇深?加班加得兜比脸还干净?”苏秀兰嗤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两块钱,“拿着,去买包好点的烟抽抽。不过记住了,这烟是你妈请你抽的,不是你有本事挣的。” 周建斌看着那两块钱,羞愧、尴尬、恼怒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抬不起头来。他没接那钱,只是咬了咬牙:“妈,我不要。我回家吃饭。” 说完,他逃也似的快步走在前面,不敢再看身后那光彩照人的妻女一眼。 苏秀兰看着儿子的背影,冷哼一声,将那两块钱又塞回兜里,转头对林静笑道:“别理他,这种男人就是欠收拾。静静,今晚想吃什么?妈给你做糖醋排骨!” 林静看着婆婆那护犊子又强势的侧脸,心里忽然觉得无比踏实。她轻轻靠在苏秀兰肩膀上,看着前面那个曾经让她仰望、如今却让她心寒的背影,轻声说道:“妈,只要跟您在一起,吃什么都香。” 风吹过街角,卷起地上的落叶。 这一晚的周家,饭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糖醋排骨,那是苏秀兰特意为林静做的。周建斌依旧沉默地埋头吃饭,但他的筷子却忍不住往那盘排骨上伸。 苏秀兰眼疾手快,一筷子打在他的手背上:“这盘是静静的,你要吃去吃咸菜。” 周建斌缩回手,疼得吸气,看着林静碗里堆得冒尖的排骨,再看看自己面前的一碟咸菜,第一次深刻地意识到——这个家的天,真的变了。 第13章:双重震惊 春去秋来,转眼就到了1990年的9月。清江市的大街小巷都飘着桂花香,风一吹,细碎的金桂落得人肩头都是,连空气里都裹着甜丝丝的味道。 这五个月里,周家的日子过得和以前全然不同。苏秀兰的红糖鸡蛋从来没断过,每天准点五点半起床煮,蛋壳敲得匀匀的,糖放得不多不少正合林静的口味,敲开房门递过去的时候,总不忘叮嘱一句“趁热吃,补气血”。刚开始林静还惶恐,觉得自己何德何能让婆婆天天伺候,后来渐渐习惯了,每天醒了第一反应,就是等门口那声熟悉的敲门声。 林静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以前苍白的脸现在粉扑扑的,原本就秀气的眉眼更显灵动。学校的女老师都围着她打听用了什么擦脸油,她总笑着摆手:“哪有什么擦脸油,是我婆婆天天给我煮的红糖鸡蛋养的。”众人听了都羡慕,说以前还听人说苏阿姨是个厉害婆婆,现在看来,分明是疼儿媳妇疼到骨子里去了。 反观周建斌,这五个月过得那叫一个憋屈。经济封锁得死死的,工资卡一直攥在苏秀兰手里,每个月就发二十块生活费,除了单位食堂的饭钱和烟钱,半分余钱都剩不下。柳艳那边闹了好几次,说他抠门不像个男人,周建斌回家闹过三四次要工资卡,每次都被苏秀兰举着擀面杖打出门,周大山也在旁边敲边鼓:“听你妈的,男人手里钱多了就生歪心思,攒钱买房是正事。” 周建斌没办法,只能偶尔偷偷把办公室攒的废报纸卖了,换个块八毛的给柳艳买根冰棍,柳艳对他越来越冷淡,有时候连“夜来香”的门都不让他进。他心里窝火,回家就给林静甩脸子,每次都被苏秀兰怼回去:“有本事跟外面的人横去,跟自己媳妇耍什么威风?”久而久之,周建斌也不敢再作妖,每天回家就闷头吃饭,吃完就躲进房间抽烟,家里的气氛越发微妙。 9月10号是教师节,前几天林静就说自己入围了市优秀教师评选,今天要去学校领奖。她特意穿了那件苏秀兰给她买的红色柔姿纱连衣裙,对着镜子梳了个麻花辫,正准备拿牙缸刷牙,突然一阵恶心翻上来,趴在水池边吐得稀里哗啦,脸都憋红了。 苏秀兰正在厨房煮红糖鸡蛋,听见动静赶紧擦了手跑过来,轻拍着林静的背,看着她吐得眼泪汪汪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第一个念头就是:怀上了! “妈,没事……估计是昨天吃的冰西瓜太凉,闹肚子了。”林静漱了口,脸颊通红,还有点不好意思。 “什么闹肚子,我看就是怀上了。”苏秀兰根本不听她解释,转身就去给市一小的校长打电话,说林静身体不舒服,领奖晚点儿去,挂了电话就拽着林静往门外走,“走,去市一院检查,别耽误事。” 林静拗不过她,只能红着脸跟着去。医院挂号才五分钱,妇科的王大夫是苏秀兰的老熟人,给林静把了脉,又做了尿检,摘下老花镜笑盈盈地说:“秀兰啊,恭喜你要当奶奶了,儿媳怀了俩月,胎像稳得很。” 林静手里捏着检查单,指尖都在抖,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她和周建斌结婚半年,刚嫁过来的时候苏秀兰对她挑三拣四,她还以为要熬个三五年才能要孩子,没想到幸福来得这么突然。苏秀兰比她还激动,握着王大夫的手连说了三声谢谢,转头就跑到医院门口的糕点铺,花八毛钱买了林静最爱吃的桂花糕,塞到她手里:“快吃,补补,我大孙子要长身体呢。” “妈,还不知道是男孩女孩呢。”林静咬了一口桂花糕,甜到了心里。 “男孩女孩我都疼,都是我周家的宝贝。”苏秀兰笑得合不拢嘴,拎着刚买的老母鸡和排骨,挽着林静的手往家走,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刚走到巷口,就碰到在中药铺当抓药工的老姐妹张桂兰。张桂兰看见苏秀兰,赶紧把她拉到墙角,神神秘秘地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秀兰,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千万别慌。昨儿我在铺子里值班,看见夜来香那个叫柳艳的女人来了,鬼鬼祟祟的,跟坐堂的王大夫打听偏方,问有没有吃了能让人不知不觉流掉孩子的药,还特意提了你儿媳林静的名字,说是什么朋友托她问的。我看那女人眼神不对,你可千万小心点,别让她害了静静肚子里的孩子!” 苏秀兰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浑身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手里的菜篮子差点掉在地上。她本来还沉浸在抱孙子的喜悦里,这会儿只觉得后背发凉,冷汗“唰”地就浸湿了后背。她前世怎么就没记起来,柳艳这毒妇当年就用过打胎药害人!那时候林静头胎就是被柳艳暗中下了药才没保住,林静伤了身子,后来再怀景行的时候遭了大罪,她那时候还傻呵呵地以为是林静自己身子弱,原来根子在这! 苏秀兰咬着牙,指甲都嵌进了掌心里,好半天才压下翻涌的怒火,跟张桂兰道了谢,转身走到林静身边,脸上的怒气压得严严实实,只剩温柔的笑,只是握着林静的手紧了又紧,指节都泛了白。 “妈,张姨跟你说什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林静察觉到不对劲,小声问道。 “没事,张姨说她孙子昨天考了双百,高兴呢。”苏秀兰摸了摸她的头发,声音放得极轻,“静静啊,以后你上下学,妈都去接你,别一个人走。学校要是有什么事,你第一时间给家里打电话,千万别自己扛,知道不?” 林静虽然疑惑,但还是乖乖点了点头。 俩人刚进家门,就看见周建斌叼着烟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晃悠,看见她们回来,不耐烦地嘟囔:“你们去哪了?我找半天家门钥匙都找不到,耽误我下午上班。” 苏秀兰没理他,先扶着林静坐到沙发上,把桂花糕递到她手里,转身“啪”的一声就把检查单甩在了周建斌脸上。 周建斌吓了一跳,烟都掉在了裤腿上,赶紧捡起来,扫了一眼检查单上“妊娠两月”四个大字,愣了足足半分钟,才反应过来,声音都飘了:“我……我要当爹了?” 他脸上先是露出点惊喜的神色,手忙脚乱地就想掏兜里的公用电话卡,要给柳艳打电话说这事——前几天柳艳还跟他吹枕边风,说要是他能跟林静离婚,她就让干爹给他提个副科长,他当时还动了心,现在林静怀了孩子,他得问问柳艳这事怎么办。 苏秀兰眼尖,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上前一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电话卡,“咔嚓”一声就掰成了两半,扔在地上踩了两脚。 “妈你干什么!”周建斌急了,腾地一下站起来。 “我干什么?”苏秀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周建斌我警告你,现在静静怀了我周家的种,你要是敢跟外面那个狐媚子有半分牵扯,要是敢让她碰静静一根手指头,我不仅打断你的腿,还要把你俩那点破事捅到你们单位领导那去,让你这科员也当不成,你信不信?” 周建斌被她的眼神吓得一哆嗦,刚才那点惊喜瞬间烟消云散,低着头小声嘟囔:“我知道了,我又没说要干嘛……” “最好是这样。”苏秀兰哼了一声,转身拎着老母鸡进了厨房,锅铲撞得铁锅叮当响,明显是还压着火气。 晚饭桌上摆着炖得软烂的老母鸡汤,苏秀兰给林静盛了满满一碗,飘着厚厚的油花,连鸡大腿都撕下来放在她碗里。周建斌伸筷子想去夹块鸡肉,被苏秀兰一筷子打在手背上:“这是给静静补身子的,你要吃去夹咸菜。” 周建斌缩回手,疼得吸气,看着林静碗里堆得冒尖的菜,再看看自己面前的一碟咸萝卜,心里又气又憋屈,可又不敢跟苏秀兰顶嘴,只能闷头扒白饭。他偷偷抬眼看向林静的小腹,心里五味杂陈:他确实想要个孩子,可柳艳许给他的副科长位置也诱人得很,这两难的处境,让他饭都吃不下。 苏秀兰把他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心里冷笑。她知道周建斌还没完全断了和柳艳的联系,不过没关系,她有的是办法收拾那对狗男女。 吃完饭,她帮林静收拾好房间,坐在床边,看着林静轻抚着小腹、眉眼温柔的样子,眼眶突然就红了。她想起前世的今天,林静也是怀了孕,可那时候她对林静冷嘲热讽,说她是故意怀孕逼婚,还天天让她干重活,最后孩子没保住,林静伤了身子,哭了三天三夜,她连句安慰的话都没有。后来林静为了救学生殉职的新闻登出来的时候,她才知道,那个被她挑剔了一辈子的儿媳,心里有多善良,有多爱这个家。 苏秀兰伸出手,轻轻覆在林静的手上,声音有些哽咽:“静静,以前妈对不起你,以后啊,妈护着你和孩子,谁也别想伤害你们半分。” 林静看着婆婆泛红的眼眶,心里一暖,反握住她的手,眼泪也掉了下来:“妈,我知道,您现在对我好,我都记在心里呢。”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柔得不像话。苏秀兰看着林静眼底的信赖,心里暗暗发誓:柳艳,你要是敢动我儿媳妇和我孙子一根毫毛,我苏秀兰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让你付出代价! 窗外的桂花被风吹得簌簌落,甜香漫进窗棂,苏秀兰摸着林静还没显怀的小腹,只觉得胸口被填得满满的。这一世,她不仅要把这个孩子平平安安地护下来,还要让林静和孩子,都过上最好的日子,再也不受半分委屈。 第14章:匿名信风波 9月12号的天刚蒙蒙亮,清江市的风已经带了点深秋的凉意,林静出门的时候,苏秀兰特意给她围了自己织的藏青色毛线围脖,把她的下巴严严实实地裹住,还塞了个温热的煮鸡蛋在她包里:“路上吃,今天有你最喜欢的语文课,别饿着肚子上课。” 林静怀里抱着刚领回来的市优秀教师奖状,嘴角弯着甜甜的笑,踮脚抱了苏秀兰一下:“知道了妈,晚上我早点回来,给你带你爱吃的桂花酥。” 她今天心情好,踩着二八杠自行车一路哼着歌到学校,刚进办公室,同组的王老师就举着个牛皮纸信封冲她招手:“林老师,你的信,传达室刚送过来的,没写寄信人,我看着像是给你的,就帮你收了。” “谢谢王老师。”林静把奖状放在办公桌上,随手拆开信封,指尖刚碰到里面的信纸,一张模糊的彩色照片就先飘了出来,落在她的教案上。 她低头一看,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照片上的人确实是她,穿的就是上周去三班学生赵磊家家访时穿的白衬衫,站在赵磊家小区门口,身边站着赵磊的爸爸,两人挨得极近,角度拍得格外暧昧,看起来像是正在拥抱的样子。下面的信纸打印着歪歪扭扭的字,字里行间全是污秽不堪的污蔑,说她身为人民教师,道德败坏,和学生家长勾搭成奸,还收了对方的红包,故意给赵磊评三好学生,末尾还写着“要是不想身败名裂,就赶紧从周建斌身边滚蛋”。 林静的脸瞬间白得像纸,手里的信纸抖得哗哗响,连旁边王老师问她“怎么了”都没听见,眼泪“唰”地就砸在了照片上,晕开了一片墨色。她赶紧把照片和信纸胡乱塞回信封,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勉强扯出个笑:“没、没事,是家里亲戚寄来的信,出了点小事。” 她魂不守舍地熬了一上午,给学生讲课的时候都念错了两次课文,下课的时候赵磊举着作业本问她题,她看着赵磊稚嫩的脸,再想起信里的污蔑,眼泪差点当着学生的面掉下来,只能匆匆交代了两句,收拾了东西就往家跑,连下午的课都请了假。 一路上她都低着头,生怕遇见熟人,总觉得路上的人都在对着她指指点点,议论她的“丑事”,自行车骑得歪歪扭扭,好几次差点撞到路边的梧桐树。到家门口的时候,她手哆嗦着插钥匙,插了三次都没插进锁孔,眼泪吧嗒吧嗒砸在钥匙上,凉得刺骨。 “静静?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苏秀兰正蹲在院子里摘青菜,准备给她炖鲫鱼汤补身子,看见她脸色不对,赶紧擦了手走过来,一摸她的手,凉得像冰,再看见她兜里露出来的信封边角,心里“咯噔”一下,伸手就把信封掏了出来。 看完信和照片,苏秀兰的火气“腾”地就上来了,气得浑身都在抖,刚要骂脏话,一抬眼看见林静咬着嘴唇哭,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赶紧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伸手把她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温声安慰:“不哭啊静静,不哭,这明显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你,咱不怕,啊?有妈在,天塌不下来。” “妈,我没有……我就是去赵磊家家访,他爸妈离婚了,他最近成绩下滑厉害,我就是在小区门口跟他爸爸说了两句他的学习情况,真的没有别的……”林静趴在苏秀兰肩膀上,哭得直打嗝,手还下意识地护着自己的小腹,“要是学校信了这个,我不仅优秀教师评不上,还要被处分,以后我还怎么教学生啊……” “他们敢!”苏秀兰咬着牙,眼神冷得像冰,她不用想都知道这事是谁干的,除了柳艳那个毒妇,没人会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毁人清白,之前她还只是打听打胎偏方,现在居然敢直接污蔑人了,真是活腻歪了。 她扶着林静在椅子上坐好,给她倒了杯热糖水,看着她喝了两口稳了稳神,才开口:“走,静静,咱去曙光照相馆,你陈叔是你爸的老工友,修了二三十年照片,是不是拼接的,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林静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苏秀兰拉着出了门。路上经过卖橘子的小摊,苏秀兰还特意停下来,花三毛钱买了俩最大的橘子,剥了皮塞给她一瓣:“吃点甜的,心里就不苦了,放心,有妈在,绝对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橘子的甜味在嘴里散开,林静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一点,紧紧攥着苏秀兰的手,跟着她往照相馆走。 曙光照相馆的老陈正戴着老花镜修底片,看见苏秀兰带着林静进来,赶紧站起来打招呼:“秀兰嫂子来了?怎么了这是,弟妹脸色这么差?” “老陈,你帮我看看这张照片,是不是拼接的?”苏秀兰把照片递过去,语气尽量放稳,“有人拿这照片污蔑我儿媳妇,麻烦你给仔细看看。” 老陈接过照片,拿到亮处,举着放大镜看了足足五分钟,才“啪”的一声把放大镜拍在桌子上,啐了一口:“缺德!这百分百是拼接的!你看这男的肩膀这儿,边缘还有剪过的痕迹,像素都跟旁边的不一样,再看这背景的梧桐树,这边的叶子是朝东的,那边的是朝西的,光线都不对,明显是把别的照片里的男的剪过来,拼在你儿媳妇旁边的,这种把戏我见多了,就是专门用来毁人清白的,缺了大德了!” 林静听完,悬了一上午的心终于落了地,眼泪还挂在脸上,就笑了出来。 老陈还给她们开了个手写的鉴定证明,盖了照相馆的大红公章,拍着胸脯说:“要是需要打官司,我随时出庭作证,这种歪门邪道的东西,我绝不能让它害了好人。” 苏秀兰连声道谢,拿着证明和照片,拉着林静往家走。路上风一吹,林静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才想起刚才苏秀兰好像早就知道是谁干的,忍不住小声问:“妈,你是不是知道,这是谁干的?” 苏秀兰脚步顿了顿,之前她一直瞒着林静周建斌和柳艳的事,就是怕她动了胎气,现在柳艳都骑到头上欺负人了,再瞒着也没用了。她找了个路边的石墩子,扶着林静坐下,把周建斌和夜来香歌舞厅的柳艳不清不楚的事,还有上次张桂兰看见柳艳打听打胎偏方的事,原原本本都告诉了她。 “我之前没告诉你,就是怕你生气,动了胎气,想等我慢慢收拾了那女人,再跟你说,谁知道她居然敢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害你。”苏秀兰握着林静的手,语气里满是愧疚,“静静,是妈没教好儿子,让你受委屈了。” 林静愣了好久,才慢慢反应过来,原来之前周建斌衬衫上的陌生香水味,半夜躲在阳台接的电话,还有最近对她的冷淡,都不是她的错觉,他真的在外面有了人,那个女人现在还要毁了她的名声,逼她离婚。她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不是为周建斌的背叛伤心,是为自己差点被人毁了一辈子的清白后怕。 “妈,幸好有你。”林静靠在苏秀兰的肩膀上,声音哽咽,“要是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傻孩子,你是我儿媳妇,是我孙子的妈,我不护着你护着谁。”苏秀兰拍着她的背,声音坚定,“你放心,这事妈给你做主,明天我陪你去学校,把证明给校长看,把这事说清楚,谁要是敢乱嚼舌根,妈撕烂他的嘴。” 俩人刚进家门,就看见周建斌正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电视,看见她们回来,还不耐烦地嘟囔:“你们去哪了?我下班回来半天了,饭都没做。” 苏秀兰的火气“腾”地就上来了,走过去把信、照片还有鉴定证明“啪”的一声甩在他脸上,指着他的鼻子骂:“饭?你还有脸吃饭?你自己看看你那个狐媚子干的好事!” 周建斌愣了一下,捡起东西看完,脸色瞬间就变了,腾地一下站起来:“这、这是柳艳干的?她前几天确实跟我要过静静家访的学生名单,还问了静静什么时候去赵磊家,我当时以为她就是好奇,没多想……” “你没多想?”苏秀兰气得拿起墙角的擀面杖,就要往他身上打,“你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她要你媳妇的家访名单你就给?她要是害了静静和我孙子,我扒了你的皮!” 林静赶紧拉住苏秀兰的手,小声说:“妈,别气,小心动了胎气。” 苏秀兰深吸一口气,把擀面杖扔在地上,指着周建斌的鼻子,声音冷得像冰:“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明天你就去找柳艳,把这事给我解决了,要是她再敢来骚扰静静,我就把你俩那点破事捅到你们单位领导那去,让你这个科员直接滚蛋,你自己选。” 周建斌看着苏秀兰的眼神,又看了看林静哭红的眼睛,还有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心里也有点发慌,赶紧点头:“我知道了妈,我明天一早就去找她,跟她断干净,绝对不让她再找静静的麻烦。” 晚上,苏秀兰给林静煮了红糖鸡蛋,端到她房间里,看着她吃了,才坐在床边跟她说:“明天我陪你去学校,把证明给校长看,咱身正不怕影子斜,没人敢说你什么。” 林静点着头,握着苏秀兰的手,指尖暖暖的,之前的恐慌和害怕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她看着婆婆鬓角的白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以前总觉得婆婆是个厉害难相处的人,现在才知道,她的厉害,从来都是对外人的,对自己人,她比谁都软,比谁都护短。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苏秀兰的脸上,林静靠在她的肩膀上,小声说:“妈,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苏秀兰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心里暗暗发誓,柳艳这笔账,她记下了,下次再敢来惹事,她绝对不会轻饶。 第15章:擀面杖教子 1990年9月15号的天刚亮,苏秀兰就醒了,轻手轻脚爬起来先去灶房烧了水,给林静煮上红糖鸡蛋,回头去收拾周建斌扔在门槛边的脏外套——这小子昨天晚上被她骂完就躲进了房,今天天不亮就揣着个包出门,说要去找柳艳把事了断,走的时候拍着胸脯保证,一定让柳艳写保证书,再也不来招惹家里人。 苏秀兰一开始还信了,结果刚把外套拎起来,一股浓得呛人的香水味就扑了过来,和之前在周建斌衬衫上闻见的味道一模一样。她眉头一皱,伸手往外套口袋里摸,先摸出个印着大牡丹花的丝绸手帕,沾着脂粉香,明显不是林静的东西;再往下摸,掏出来两张夜来香歌舞厅的夜场票,日期就是昨天晚上的;最里面的夹层里,还夹着半张供销社的小票,是买红色发夹的,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柳艳的笔迹:“哥哥你真好,那黄脸婆没被吓住也没事,我还有后招呢,等我把她挤走,以后咱们就天天在一起。” 苏秀兰攥着那堆东西,气得浑身都在抖,指节捏得发白,连灶上的水开了溢出来浇灭了煤火都没听见。她本来还想着,周建斌就算再混账,看在林静肚子里的孩子的份上,这次总能醒过来,没想到他转头就跟柳艳去歌舞厅鬼混去了,合着昨天晚上的保证全是放屁! 她把那堆证据仔仔细细收进裤兜,压着怒火把灶火重新点上,把红糖鸡蛋端去给林静的时候,脸上一点没露出来,只笑着说:“快趁热吃,吃完我陪你去学校,把鉴定证明给校长送去,有什么事妈给你兜着。” 林静昨天晚上睡了个安稳觉,脸上的泪痕早就消了,接过碗点着头笑:“妈,我下午没课,回来的时候给你买巷口张记的酱肘子,你不是馋好久了吗?” 看着林静温柔的笑脸,苏秀兰心里更酸,也更气。她暗下决心,今天要是不把周建斌那个混账东西打醒,她就不姓苏。 上午她陪着林静去了学校,把照相馆开的鉴定证明和匿名信一起交给了校长。校长本来就欣赏林静的教学能力,看完证明气得拍了桌子,当场表态会在教职工大会上给林静澄清,还要追查造谣的人,要是查到是校外人员干的,直接送派出所。 从学校出来的时候,林静悬了好几天的心彻底落了地,走在路上还给苏秀兰讲班上学生的趣事,说有个小男生昨天偷偷把自己带的煮鸡蛋塞给她,说“老师你哭鼻子了,吃个鸡蛋就不难过了”。苏秀兰听得笑出声,心里的火气消了点,想着等收拾完周建斌,晚上给林静做她爱吃的糖醋排骨。 俩人逛了菜市场,买了排骨和新鲜的鲫鱼,拎着东西往家走,刚到胡同口,就看见周建斌骑着自行车从对面过来,车把上还挂着个粉红色的纸袋子,看见她们,慌慌张张就把袋子往车筐里塞,眼神躲躲闪闪的:“你、你们回来了?我、我刚去找柳艳了,她答应以后再也不来找事了。” 苏秀兰没说话,冷冷扫了他一眼,转身进了院子。 晚饭的时候,周建斌还装没事人,坐下就伸手要夹排骨,苏秀兰“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在桌子上,把早上掏出来的手帕、歌舞厅门票、小票还有那张纸条,“哗啦”一下全甩在他脸上,声音冷得像冰:“你找柳艳找到歌舞厅去了?还买发夹?这就是你说的断干净?周建斌,你是不是把我昨天说的话全当耳旁风了?” 周建斌愣了一下,捡起那些东西,脸色瞬间白了,嘴硬道:“妈,你怎么乱翻我东西?柳艳她就是受了委屈,我就是去安慰她两句,她都说了那匿名信是她一时糊涂,以后不会了,你至于这么小题大做吗?” “小题大做?”苏秀兰腾地一下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她要毁你媳妇的名声,要逼你媳妇带着肚子里的孩子滚,你跟我说这是小题大做?林静辛辛苦苦拿的优秀教师,差点被她那破照片毁了,你跟我说她是一时糊涂?我看你是脑子被驴踢了,被那个狐媚子灌了迷魂汤!” 周建斌被骂得脸上挂不住,也梗着脖子喊:“柳艳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太喜欢我了,静静身正不怕影子斜,这事过去就算了,你至于揪着不放吗?再说了,哪个男人在外面没点逢场作戏的,你至于这么闹吗?” 这话一出口,不光苏秀兰气炸了,旁边的林静也白了脸,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放在桌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逢场作戏?我今天就打得你记住这个逢场作戏!”苏秀兰转身就冲到墙角,抄起那根用了二十多年的枣木擀面杖,那擀面杖沉得很,平时擀面条都顺手,打在人身上更是实打实的疼。她抡起来就往周建斌的背上抽,“我让你逢场作戏!我让你护着那个妖女!我打死你个混账东西,省得你出去丢我们老周家的脸!” “啪”的一声闷响,周建斌疼得嗷的一声跳起来,往旁边躲:“妈!你疯了!你真打啊!” “我就是疯了!我今天不打死你,你以后就得害死静静和我孙子!”苏秀兰追着他打,擀面杖挥得虎虎生风,专往他屁股和背上抽,不打要害,但是疼得钻心,“你自己看看你干的是什么人事?放着温柔贤惠的媳妇不要,放着肚子里的亲儿子不管,去跟个歌舞厅的舞女鬼混,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周建斌被追得满屋跑,撞翻了凳子,碰掉了墙上挂的年画,最后躲到桌子后面,还嘴硬:“我不就是跟她玩两天吗?我又没说要跟静静离婚,你至于往死里打我吗?” “还敢嘴硬!”苏秀兰更气了,一擀面杖抽在桌子上,震得上面的碗碟都跳了起来,“你要是敢提离婚两个字,我今天就打断你的腿!” 林静一开始都看傻了,反应过来赶紧上去拉苏秀兰的胳膊:“妈,别打了,小心气坏了身子,也别打重了,他毕竟是建斌啊。” “你别拦我!”苏秀兰喘着气,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指着周建斌骂,“这种男人不打不成器!今天我要是不把他打醒,以后他还得骑到你头上欺负你!静静你闪开,今天我非给他个记性不可!” 正闹着,周大山下班回来了,推开门就看见屋里一片狼藉,苏秀兰举着擀面杖要打人,周建斌蹲在桌子后面嗷嗷叫。他刚要开口劝,苏秀兰一眼瞪过来:“周大山你敢拦我,我连你一起打!你自己问问你这好儿子干了什么好事!他在外头跟舞女鬼混,那舞女还写匿名信污蔑静静清白,要毁了静静的工作!你说该不该打!” 周大山愣了一下,转头看周建斌,周建斌缩着脖子不敢说话。周大山瞬间明白了,气得脸都黑了,走过去一把就把周建斌从桌子后面拎了出来,按在地上:“给我打!打死了我负责,省得这个混账东西出去丢我们周家的脸,对不起静静!” 有了周大山帮忙按住,周建斌躲都躲不了,只能抱着头挨揍,擀面杖落在背上的声音啪啪响,疼得他鬼哭狼嚎。胡同里的邻居听见动静,都趴在院墙上看热闹,还有人笑着喊:“秀兰嫂子,这是咋了?打孩子呢?” 苏秀兰抬头扫了一眼墙头,嗓门亮得半个胡同都能听见:“看什么看!我教我自己的儿子!谁家要是有这种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在外头乱搞还害自己媳妇的混账东西,我连他一起教!” 邻居们本来就是凑热闹,一看苏秀兰真动了怒,赶紧都缩了回去,没人敢再看。 打了足足有十分钟,苏秀兰手都酸了,才把擀面杖扔在地上,喘着气问地上的周建斌:“知道错了没有?” 周建斌背上疼得都快麻木了,眼泪都疼出来了,趴在地上一个劲点头:“我错了妈,我真的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跟柳艳来往了,你别打了,我再也不敢了。” “光说知道错了没用!”苏秀兰转身去堂屋拿了纸笔和印泥,“哐当”一声放在他面前,“写保证书!写你以后再也不跟柳艳有任何联系,要是再犯,你就净身出户,孩子跟静静姓,你自己主动辞了市政府的工作,滚出清江市,永远别回来!写了按手印,我和你爸还有静静都当见证人!” 周建斌疼得龇牙咧嘴,不敢反驳,只能哆哆嗦嗦拿起笔,按照苏秀兰说的写了保证书,按下了红手印。 苏秀兰把保证书折好,塞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冷着脸说:“这保证书我收着,要是哪天我发现你再跟柳艳联系,我就拿着这保证书去你们单位,给你们领导挨个看看,还要贴到咱们胡同口,让全清江市的人都看看你周建斌是个什么东西!” “我知道了妈,我真的不敢了。”周建斌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苏秀兰懒得再看他,转头就拉着林静的手往厨房走,刚才的悍劲全消了,声音软了下来:“吓坏了吧?妈不是故意要在你面前动粗,就是这混账东西不打不长记性,你别往心里去。” 林静手里还端着一杯凉白开,递到苏秀兰手里,眼睛红红的:“妈,你快喝口水歇歇,别气坏了身子,我不害怕,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苏秀兰喝了口水,看着林静微微隆起的小腹,伸手摸了摸,叹了口气:“是妈没教好儿子,让你受委屈了,你放心,以后有妈在,谁也别想再欺负你。” 这边婆媳俩说着贴心话,那边周大山踢了踢还跪在地上的周建斌,压低声音骂:“你个混账东西,你妈平时连你一根手指头都舍不得碰,今天气成这样,你自己好好想想你干的事对不对?静静那么好的媳妇,你要是再敢对不起她,我都不认你这个儿子。” 周建斌低着头,背上的疼一阵阵钻心,看着厨房里苏秀兰和林静的背影,又摸了摸自己空瘪的钱包——刚才给柳艳买发夹花了小半个月的工资,这个月的生活费都快没了,心里又悔又气,悔的是自己不该鬼迷心窍跟柳艳纠缠,气的是苏秀兰下手太重,还当着那么多邻居的面打他,一点面子都不给。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苏秀兰的背影,嘴唇抿得紧紧的,没说话。 夕阳透过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苏秀兰和林静的身上,暖融融的,谁也没看见,跪在地上的周建斌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怨怼。 第16章:深夜交心 入秋的清江夜凉得快,风卷着梧桐叶扫过胡同的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响。晚饭闹得那么大,一桌子菜凉得透透的,苏秀兰重新热了排骨汤,盛了满满一大碗塞到林静手里,又丢了个热乎的玉米面窝头给蹲在偏房门槛上的周建斌,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爱吃不吃,饿不死就长记性。” 周大山扒拉了两口饭,放下碗就拎着工具包去厂里值夜班了——机械厂赶一批出口的零件,老工人都得轮流盯生产线,走之前他还踹了周建斌一脚,低声骂:“今晚就在偏房睡,敢去烦静静我打断你的腿。” 林静捧着碗小口喝着汤,排骨炖得脱骨,汤里还撒了她爱吃的枸杞,暖意在胃里一点点漫开,抬头就看见苏秀兰挽着袖子收拾狼藉的堂屋,背上的蓝布褂子汗湿了好大一片,刚才追着周建斌打的悍劲半点不剩,只剩鬓角垂下来的白发在灯光下晃得人眼酸。 她刚要起身去帮忙,就被苏秀兰按回了椅子上:“你坐你的,怀着孩子呢别乱动,这点活我两下就收拾完了。” 等收拾完堂屋,刷完碗,时针已经指到了晚上十点。胡同里的人家大多熄了灯,只有周家堂屋的灯泡还亮着昏黄的光。林静回了自己的屋,坐在书桌前翻教案,却怎么都静不下心,指尖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一会儿想起下午校长拍着桌子说要给她澄清的样子,一会儿想起苏秀兰举着擀面杖追打周建斌的模样,心里像揣了块温乎的糖,软得发涨。 正出神呢,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苏秀兰端着个搪瓷缸走了进来,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两块油纸包着的酸枣糕:“我刚热的牛奶,放了糖,你睡前喝了安神,这酸枣糕是前阵你大姨送的,酸溜溜的合你口味,夜里饿了就垫两口。” 林静赶紧起身接过来,指尖碰到苏秀兰的手,凉得像冰,她赶紧把人拉到床边坐下:“妈你快坐,我给你倒杯热水,你忙了一晚上了。” “不用不用,我不渴。”苏秀兰摆着手,视线落在林静的小腹上,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眼泪毫无预兆地往下掉,砸在蓝布褂子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林静吓了一跳,赶紧掏出手帕给她擦眼泪:“妈你这是咋了?是不是还气建斌的事?他都知道错了,你别气坏了身子。” “我不是气他,我是悔啊。”苏秀兰攥着林静的手,那手软乎乎的,还带着刚拿过牛奶的温度,和她记忆里前世最后看到的、林静殉职后摆在殡仪馆相框里冷硬的黑白照片完全不一样,心里的酸劲翻江倒海似的往上涌,话也没经过大脑就说了出来,“静静啊,妈以前对不住你,刚结婚那阵我脑壳昏,听信旁人说什么新媳妇进门得杀杀锐气,故意刁难你,让你天不亮就起来做一大家子的早饭,冬天水管子冻得硬邦邦的,你手冻得通红裂了口子,我还不让你用热水洗菜,现在想想,我那时候真不是个东西。” 林静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她刚嫁过来的时候,苏秀兰确实对她冷淡,挑她饭做的咸了,衣服洗得不干净,连她周末回娘家拿两斤点心,都要被说胳膊肘往外拐。她那时候委屈,只能背地里偷偷哭,连周建斌都不敢说,怕他夹在中间难做。可她从来没怪过苏秀兰,那个年代的婆婆大多都是这样,她以为婆婆就是这个性子,没想到今天苏秀兰会亲口跟她道歉。 “妈,我从来没怪过你,我知道你那时候是怕我年轻不懂事,不会持家。”林静的眼睛也红了,反手攥紧苏秀兰的手,“真的,我从来没往心里去。” “你不怪我,我怪我自己啊。”苏秀兰的眼泪掉得更凶,把藏在心里快一个月的秘密,半真半假地当成了梦说出来,“我前段时间做了个好长好长的梦,梦到我活到七十九岁,躺在病床上快死的时候,才知道你为了救过马路的学生,被车撞了,走的时候才三十五岁,连景行——连你肚子里的孩子最后一面都没见着。梦里我那时候才知道,你刚怀孕那阵,建斌跟那个柳艳鬼混,我不仅不护着你,还帮着他骂你小心眼,说男人在外头应酬是正常的,逼你给他道歉,你那时候气的动了胎气,差点流掉孩子,落下了一辈子的病根,后来才会反应慢,躲不开那辆车。梦里我躺在病床上,悔得把肠子都青了,我就想着,要是能重来一回,我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护住你和孩子,绝对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林静听得愣住了,起初觉得荒诞,可看着苏秀兰哭得浑身发抖,脸上的痛悔半分不似作假,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得发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她伸出手轻轻给苏秀兰擦眼泪,声音软得像棉花:“妈,那都是梦,不是真的,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还有你护着我,还有肚子里的宝宝,以后都会好好的。” 话音刚落,她放在小腹上的手忽然被轻轻顶了一下,林静“呀”了一声,拉着苏秀兰的手放上去:“妈你摸,宝宝动了,他肯定是听见你说的话了,知道奶奶疼他呢。” 苏秀兰的手贴在林静温热的肚皮上,感受到那一下微弱却清晰的跳动,眼泪掉得更凶了,却忽然笑出了声,赶紧用袖子抹了把脸:“哎哟我的大孙子,真乖,知道心疼奶奶和妈妈是不是?” 笑了好半天,她才稳了稳情绪,攥着林静的手郑重地说:“静静,不管那梦是真是假,妈现在跟你保证,以后只要有妈在,谁也别想欺负你,谁要是敢动你和孩子一根手指头,我就跟他拼命。哪怕建斌那混账东西真的改不了,妈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以后咱们娘俩带着孩子过,妈就算是去菜市场摆地摊,去给人当保姆,也能把你们娘俩养得好好的,绝对不让你们受半分委屈。” “妈。”林静的眼泪掉得更凶,扑到苏秀兰怀里,声音哽咽,“我信你,有你这句话,我什么都不怕。” 婆媳俩正抱着哭呢,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苏秀兰眉头一皱,起身就拉开了房门,就看见周建斌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个灌满热水的暖水瓶,脸上满是泪痕,也不知道站在那儿听了多久,看见苏秀兰出来,他赶紧低下头,声音发哑:“妈,我、我来给静静送热水,偏房的壶烧开了,我怕她夜里要喝水不方便。” 苏秀兰冷着脸看了他半天,看得他后背的伤又开始疼,才开口:“你刚才都听见了?” “嗯,都听见了。”周建斌的头埋得更低,耳朵尖都红了,“妈,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前不是人,我对不起静静,对不起肚子里的孩子,我以后肯定改,再也不跟柳艳来往了,我好好上班,好好对静静和孩子,我要是再犯,你就打断我的腿,我绝无怨言。” 他说的是真心话,刚才站在门口听见苏秀兰说那个“梦”的时候,他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想起自己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想起林静早上看见匿名信的时候惨白的脸,想起刚才苏秀兰打他的时候,林静还在旁边拦着,生怕打重了,他就悔得想抽自己两耳光。 苏秀兰看着他眼里的悔意不像是装的,脸色缓和了一点,伸手接过他手里的暖水瓶:“你说的话我先记着,要是再有下次,我不光打断你的腿,还拿着你写的保证书去你们单位,让你所有同事都看看你周建斌是个什么东西。现在滚回偏房睡觉去,别在这儿吵着静静休息。” “哎,好。”周建斌赶紧点头,走之前还偷偷往屋里看了一眼,看见林静坐在床边看着他,他脸一红,赶紧转身溜了。 苏秀兰把暖水瓶放在桌边,转身给林静掖了掖被子:“别理他,他要是真能改最好,改不了咱们也不稀罕,快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有妈在,什么都别怕。” 林静乖乖点头,看着苏秀兰带上门走出去,才躺回床上,手摸着小腹,感受着里面小家伙时不时的胎动,听着外面风吹梧桐叶的沙沙声,还有偏房那边传来的周建斌疼得嘶嘶抽气的声音,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以前她总觉得,嫁过来之后的日子是冷的,婆婆冷,丈夫后来也冷,这个家像个冰窖,她怎么捂都捂不热。可现在她才知道,原来被人护着的感觉这么好,原来这个家,也能这么暖。 窗外的月亮从云里钻了出来,银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桌角放的那张孕检单上,落在林静含笑的脸上。她摸了摸枕头底下压着的、今天苏秀兰陪她去学校开的澄清证明,闭了眼,很快就沉入了安稳的梦乡。 隔壁偏房里,周建斌趴在硬板床上,后背的伤火辣辣的疼,却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闪过柳艳娇笑着勾他胳膊的样子,一会儿闪过林静看见匿名信时通红的眼睛,一会儿又闪过刚才苏秀兰哭着说“拼了老命也要护着静静和孩子”的模样,他攥紧了拳头,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混账。 他摸出枕头底下藏着的柳艳的联系方式,就着月光看了半天,最后咬咬牙,撕得粉碎,扔到了地上。 这一次,他是真的想改了。 胡同里的打更人敲着梆子走过,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慢悠悠地飘远,秋夜的风带着桂花的香气吹进来,扫过周家的院子,扫过每个人的心上,暖融融的。 第17章:孕中守护升级 九月的清江天亮得早,五点刚过,东边的天刚抹上一层鱼肚白,周家院子里的蜂窝煤炉子就飘出了鲫鱼豆腐汤的鲜香味。苏秀兰挽着袖子站在案板前,手里的菜刀剁得咚咚响,新鲜的荠菜混着三分肥七分瘦的猪肉,不一会儿就变成了细腻的肉馅,旁边的瓷碗里还摆着刚腌好的糖醋萝卜,酸溜溜的味道飘得满院子都是。 她昨儿晚上听林静说想吃点酸口的,天不亮就揣着粮票去了国营菜市场,抢了最新鲜的野生鲫鱼,又绕了二里地去老农家的菜地里摘了带露的荠菜,回到家连口气都没喘就忙上了。 正剁着馅呢,偏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周建斌揉着眼睛走出来,后背的伤还没好全,走路都有点一瘸一拐,看见苏秀兰在忙,赶紧凑过来:“妈,我给你烧火?” “去去去,你烧火能把房子点了。”苏秀兰斜了他一眼,手里的菜刀往案板上一拍,“去,给静静挤牙膏去,温半杯蜂蜜水端过去,她最近总觉得嘴里发苦,记得多放半勺蜜。” “哎,好!”周建斌赶紧应下,转身就往正屋走,刚走到门口就撞上了拎着工具包要去上班的周大山,被他爹一脚踹在屁股上,压低声音骂:“动作轻点,别吵着静静睡觉,再敢犯浑我跟你妈一起揍你。” 周建斌捂着屁股连连点头,轻手轻脚地进了林静的房间,果然人还醒着,正靠在床头摸肚子呢,看见他进来,脸微微红了红:“你怎么来了?” “妈让我给你送蜂蜜水。”周建斌把搪瓷缸递过去,挠了挠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啥,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后背的伤不疼了,你别担心。” 林静噗嗤一声笑了,接过水杯抿了一口,甜丝丝的暖到了心里:“我才不担心你,妈下手有分寸。” 俩人正说着话呢,苏秀兰端着盛好的红糖鸡蛋走了进来,看见周建斌还在这儿杵着,抬脚就踹了他一下:“杵这儿干啥?去把院子里的衣服晒了,一会儿吃完饭赶紧上班去,别迟到了挨领导骂。” 周建斌灰溜溜地跑了,苏秀兰把红糖鸡蛋放在林静的床头柜上,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手:“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夜里没盖好被子?我待会儿给你缝个暖手的绒垫子,揣在怀里就不冷了。” “没事妈,我体寒,老毛病了。”林静接过鸡蛋,小口小口地吃着,蛋黄煮得刚好溏心,是她最喜欢的程度,“你怎么起这么早啊,以后多睡会儿,我自己能做早饭的。” “那哪儿行,你现在怀着孩子呢,哪儿能让你碰凉水。”苏秀兰坐在床边,看着她吃鸡蛋,眼里的笑意都快漫出来了,“我跟你爸说了,从今天起,家里的活我和建斌包了,你除了去学校上课,啥都不用干,想吃啥就跟妈说,妈就算是上天入地也给你弄来。” 吃完饭苏秀兰拎着菜篮子出门,打算去码头的早市买点嫩菱角,前世林静怀孕的时候就爱吃这个,那时候她还骂林静矫情,宁愿去跳广场舞也不肯给她买,现在想起来都悔得慌。 刚走到胡同口,就撞见同院的张婶和李嫂拎着菜篮子往回走,看见她就凑了过来,压低声音挤眉弄眼:“秀兰啊,你最近可真够宠你家儿媳的,我昨儿还听见你给她端洗脚水呢,这哪是婆婆啊,比伺候老祖宗还上心。” “就是啊,”李嫂也跟着搭腔,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我前阵子还看见你家建斌跟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走在一起,俩人说说笑笑的,我还以为你家要闹离婚呢,没想到你反倒把儿媳宠上天了,就不怕她蹬鼻子上脸?再说了,女人怀了孕就该在家待着,还去上什么班啊,累着了肚子里的孩子可咋办。” 苏秀兰本来还笑着,听见这话脸瞬间就冷了,手里的菜篮子“啪”地一声往地上一放,叉着腰就开骂,声音大得半条胡同都能听见:“我宠我家儿媳关你们屁事?我家静静是市一小的优秀教师,教出来的学生年年考年级第一,怀了孕照样能上班,她挣得不比你儿子少,凭啥在家待着?我疼她是因为她是我周家的功臣,我孙子在她肚子里,我不疼她疼你啊?” “还有啊,”她往前凑了一步,眼神狠厉地扫过俩人,“以后谁再敢乱嚼我儿子的舌根,说什么红衣服绿衣服的,我苏秀兰的脾气你们也知道,直接撕烂你们的嘴!我儿子以前是猪油蒙了心,现在早就改邪归正了,再敢胡说八道,别怪我不客气!” 张婶和李嫂被她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讪讪地说了句“开玩笑呢你急啥”,拎着菜篮子就快步走了。苏秀兰哼了一声,捡起菜篮子继续往码头走,周围看热闹的街坊邻居都知道她的脾气,没人敢再乱说话,反倒有几个相熟的老姐妹凑过来夸她:“秀兰你可真敞亮,现在这么疼儿媳的婆婆可不多见了。” “那是,”苏秀兰笑得得意,“我家静静那么好的姑娘,嫁到我们家是我们家的福气,我不疼她疼谁。” 绕了大半个小时才买到刚摘的嫩菱角,苏秀兰揣着菱角往家走,刚进院子就看见林静蹲在井边,正挽着袖子洗衣服,冰凉的井水打在她手上,冻得指尖都红了。苏秀兰心里一紧,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把抢过她手里的衣服,把她扶到旁边的竹椅上坐下:“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许碰凉水!你这手是拿粉笔写字的,不是用来泡凉水洗衣服的!周建斌!你死哪儿去了!” 周建斌刚换好衣服要去上班,听见吼声赶紧跑出来,看见井边的洗衣盆,脸瞬间就白了,赶紧跑过去抢过衣服:“我洗我洗,静静你快进屋歇着,我错了,我忘了早上把衣服洗了。” 他笨手笨脚地搓着衣服,把林静那条绣着兰花的丝巾都搓破了个洞,急得满头大汗,林静坐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出了声:“没事,破了就破了,下次再买新的。” 苏秀兰戳了周建斌的脑袋一下,没好气地说:“你看你能干点啥?洗个衣服都能洗破,晚上回来再给静静赔罪。” 中午林静从学校回来,刚进门就垮着个脸,苏秀兰赶紧迎上去,给她递了杯温茶:“怎么了?是不是学校有人欺负你?跟妈说,妈给你撑腰。” “不是,”林静摇了摇头,声音有点失落,“校长找我谈话,说我怀孕了,下个月的市公开课不让我上了,怕我累着动了胎气,可我准备了快三个月了,教案都改了七八遍了。” 苏秀兰一听就急了:“那凭啥啊?你准备了那么久,凭啥说不让上就不让上?走,妈陪你去学校找校长去,我跟他保证,我每天接送你上下学,中午给你送午饭,绝对不让你累着,出不了事!” 说走就走,苏秀兰拉着林静就往学校走,找到校长办公室,啪地一声就把林静的教案拍在了校长桌上:“王校长,我是林静的婆婆,我们家静静为了这次公开课准备了多久你也知道,她业务能力强,课教得好,凭啥因为怀孕就不让她上?我跟你保证,我每天准时接送,按时给她送饭,绝对不让她累着,要是出了一点事,我苏秀兰负全责,绝不找学校的麻烦!” 王校长当然知道苏秀兰的脾气,清江市有名的悍妇,护短护得要命,再看林静的教案确实改得认真,最后也松了口:“行吧,那就让林老师上,我再给她配个助教,帮她打打下手,别累着就行。” 从学校出来,路过供销社,苏秀兰特意给林静买了一罐麦乳精,还有几盒蛤蜊油,塞到她手里:“这个麦乳精你每天冲一杯喝,补营养,蛤蜊油擦手,别冻裂了,之前冬天你手裂得流血,我还不让你用热水,现在想想都悔得慌。” 林静拿着东西,眼睛又红了,要给她钱,苏秀兰瞪了她一眼:“我的钱就是你的钱,跟我客气啥?我还指望你以后给我养老呢。” 晚上吃完饭,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苏秀兰坐在小板凳上给林静剥菱角,嫩白的菱角肉放在瓷碗里,堆得满满的,周建斌坐在旁边给林静扇扇子,时不时就偷瞄她一眼,周大山坐在屋檐下编竹篮,打算给未出生的孙子装玩具。 “对了,”周建斌突然开口,语气有点犹豫,“妈,静静,单位下周派我去邻市出差半个月,学习新的办公流程,我有点不想去,想在家照顾你们。” 苏秀兰剥菱角的手顿了顿,看了他一眼:“去就去,正好收收心,家里有我和你爸呢,静静饿不着冻不着,你要是敢在外面跟不三不四的女人来往,回来我打断你的腿。” “我绝对不会!”周建斌赶紧举手发誓,转身就回屋写了保证书,一笔一划写得认认真真,还摁了个红手印,贴在了堂屋的墙上,“妈,静静,我要是再犯,你们就把我赶出去,我绝无怨言。” 林静看着墙上的保证书,又看着苏秀兰递过来的菱角,咬了一口,脆生生的甜,她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感受到里面小家伙轻轻的胎动,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晚风卷着院子里桂花的香气吹过来,飘得满院子都是香甜的味道,远处传来卖冰棍的吆喝声,周建斌跑出去买了根橘子味的冰棍,递到林静手里,看着她吃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苏秀兰坐在旁边,看着眼前的场景,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活了两辈子,第一次觉得日子过得这么踏实,这么暖。她摸了摸林静的头,轻声说:“放心,有妈在,谁也别想抢走咱们的好日子。” 林静点点头,靠在她的肩膀上,看着天上的月亮,觉得心里从来没有这么安稳过。她知道,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第18章:冷战开始 九月底的清江已经浸了凉意,风卷着巷口老槐树的落叶飘进周家院子的时候,周建斌正拎着磨得起毛的帆布包,踮着脚往门里蹭。他出差半个月,火车上晃了二十多个小时,脸上还带着奔波的倦意,身上混着烟味、泡面味,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那是柳艳惯用的进口香水味,甜得发腻,跟巷子里飘的桂花香格格不入。 苏秀兰正蹲在厨房灶台边炖萝卜牛腩,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牛肉的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听见门响她探出头来,刚要喊周建斌洗洗手准备吃饭,鼻子动了动,脸色瞬间就沉了下去。 “你身上什么味?”苏秀兰擦了擦手走出来,眼神像刀子似的往周建斌身上扫,“是不是又跟那个柳艳勾搭上了?” 周建斌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往后躲了躲,强装镇定地把帆布包往凳子上一扔:“妈你能不能别天天疑神疑鬼的?招待所新来的服务员打翻了香水瓶,蹭我身上的,多大点事啊。” “哦?服务员的香水?”苏秀兰冷笑一声,伸手就去翻他的帆布包,拉链一拉开,里面赫然躺着个红色的丝绒盒子,打开一看是个镶着水钻的发卡,明眼人一看就不是给林静买的——林静素来喜欢素净,从来不带这么花哨的东西。“这也是服务员给你的?我怎么不知道现在招待所的服务员还兴给出差的干部送发卡?” 周建斌脸瞬间涨得通红,伸手就要抢盒子,苏秀兰手一抬就躲开了,正好林静听见动静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改了一半的公开课教案,看见俩人对峙的样子愣了愣,刚要开口,就闻见了周建斌身上那股熟悉的甜香味——上次周建斌衬衫上沾的就是这个味道,她夜里问了半宿,他嘴硬死活不承认。 林静的脸色瞬间白了,指尖攥着教案纸,都皱出了印子。周建斌看见她,反而更不耐烦了,一把抢过苏秀兰手里的盒子,往包里一塞:“你有意思吗妈?天天查我包,我同事都知道我有个管天管地的妈,背地里都笑话我是妈宝男!我在单位抬不起头,回家还要被你审,这日子我没法过了!” “没法过?”苏秀兰气得手都抖了,抄起灶台边的锅铲就往他身上拍,“你还有脸说没法过?静静怀着你的孩子,在家天天备课到半夜,你倒好,出去出差半个月,跟野女人鬼混,还有理了?我今天打死你这个白眼狼!” 周建斌躲了两下,锅铲拍在他胳膊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火气也上来了,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行!你打!我走!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了!我去单位宿舍住,眼不见心不烦!” “你敢走!”苏秀兰吼他。 “我怎么不敢!”周建斌红着眼冲进偏房,拽出个旧旅行袋,胡乱塞了两件换洗衣服,林静上去拉他的胳膊,声音都发颤:“建斌,有话好好说,你别走,妈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你们娘俩一条心,我在这儿就是多余的!”周建斌狠狠甩开她的手,力道太大,林静踉跄了一下,吓得苏秀兰赶紧扶住她,就这么个功夫,周建斌已经拎着旅行袋摔门出去了,铁门“哐当”一声响,震得院子里晾的衣服都晃了晃。 林静站在原地,眼泪吧嗒吧嗒就掉在了手背上。苏秀兰气得胸口疼,可转头看见她哭,心立马就软了,扶着她往屋里走:“别哭别哭,动了胎气可了不得,他愿意走就走,走了正好,家里清净,省得他气着你。” “妈,他是不是真的还跟那个女人在一起啊?”林静坐在床边,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声音哑得厉害,“我以为他上次被你打了,真的改了。” “改不改是他的事,咱不管他。”苏秀兰给她倒了杯热水,塞到她手里,“你放心,有妈在,天塌不下来,他就算一辈子不回来,妈也养得起你和孩子。” 周建斌这一走,真就没了音信,头三天连个电话都没往家里打。巷子里的张婶李嫂知道了,又凑过来嚼舌根,拎着菜篮子堵在周家门口,挤眉弄眼地劝:“秀兰啊,不是我说你,你也太要强了,把儿子逼去单位宿舍住,这静静刚怀孕就分居,多不吉利啊?男人嘛,哪有不犯点错的,你低个头,把他叫回来不就完了?” “就是啊,”李嫂跟着搭腔,语气里藏着幸灾乐祸,“我昨儿还看见你家建斌跟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在国营饭店吃饭呢,俩人有说有笑的,你要是再不把他叫回来,小心人家真的登堂入室,到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苏秀兰本来正蹲在院子里给林静洗苹果,听见这话“啪”地一声就把苹果往盆里一扔,叉着腰就开骂,声音大得半条胡同都能听见:“我儿子自己要走的,关我屁事?他愿意跟野女人吃饭就吃,吃死了我都不心疼!我家静静是市一小的优秀教师,怀着我们周家的孙子,我有儿媳有孙子就够了,他周建斌算个什么东西?愿意在外面浪就浪,浪够了也别回来,我家不养白眼狼!” “还有你俩,”她往前凑了一步,眼神狠厉地扫过俩人,“以后再敢乱嚼我家的舌根,说什么红衣服绿衣服的,我直接撕烂你们的嘴!我苏秀兰的脾气你们也知道,说到做到!” 张婶李嫂被她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讪讪地说了句“开玩笑呢你急啥”,拎着菜篮子就灰溜溜地走了。旁边看热闹的街坊都知道苏秀兰的脾气,没人敢再乱说话,反倒有几个相熟的老姐妹凑过来劝她:“秀兰你消消气,别跟她们一般见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苏秀兰哼了一声,捡起盆里的苹果继续洗,嘴里还念叨:“我才不气,我气坏了谁给我儿媳做饭,谁带我大孙子?” 第二天是林静产检的日子,苏秀兰早早就起来了,煮了两个鸡蛋装在布包里,又揣了个暖水袋,陪着林静往市妇幼走。医院里人多,排队排了半个多小时,旁边站着个大肚子的孕妇,婆婆跟在旁边不停念叨“你可得给我生个大胖孙子”,看见林静只有婆婆陪着,好奇地问:“妹子,你老公怎么没陪你来啊?” 林静脸上有点尴尬,刚要开口,苏秀兰就笑着把话接了过去:“他爸单位忙,要出差学习呢,我陪我儿媳来一样,我比他细心多了,她爱吃啥爱喝啥,啥时候该做啥检查,我都记在小本子上呢,绝对落不下。” 那孕妇羡慕得不行,戳了戳自己婆婆的胳膊:“你看人家婆婆多好,你就知道催我生儿子。”她婆婆脸一黑,没说话。苏秀兰笑得得意,扶着林静往诊室走:“别管她们,咱自己舒服就行。” 产检结果一切正常,出了医院门,苏秀兰拉着林静往巷口的糖水铺走,要了两碗姜撞奶,五毛钱一碗,热腾腾的端上来,上面还撒了点白芝麻。林静舀了一口,甜丝丝的暖到胃里,眼泪又掉了下来,滴在碗里,漾开小小的涟漪。 “傻孩子,哭啥啊。”苏秀兰给她擦眼泪,“是不是姜放多了辣着了?我跟老板说少放姜的。” “不是,”林静摇了摇头,吸了吸鼻子,“妈,要是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以前我妈还跟我说,婆婆哪有亲妈好,我现在觉得,你比我亲妈对我还好。” “傻话,”苏秀兰心里暖得一塌糊涂,给她舀了一大勺姜撞奶,“你嫁到我们周家,就是我闺女,我不对你好对谁好?快吃,吃完了我陪你去新华书店买教案书,你那公开课不是还要改吗?咱买最新的参考资料去。” 从新华书店回来已经是下午了,林静在屋里备课,苏秀兰坐在院子里给未出生的孙子缝小棉袄,针脚密密麻麻的,缝得格外认真。天擦黑的时候,周大山下班回来,脸色不太好看,蹲在苏秀兰旁边闷声说:“我今天去单位找建斌了,让他回来,他不肯,说除非你以后不再管他的事。我还看见那个柳艳了,就在他们单位门口等他,俩人一起走的。” 苏秀兰缝棉袄的手顿了顿,针尖扎在手指上,渗出个血珠,她放在嘴里嘬了一口,脸色平静得很:“不回来就不回来,我还求着他回来?他愿意跟那个柳艳鬼混就混,等撞了南墙,有他哭的时候。你别管他,以后他的事你少操心,好好上班,咱们把静静和孩子照顾好就行。” 周大山叹了口气,没再说话,蹲在旁边给她递线。 半夜的时候,院子里传来轻微的响动,苏秀兰睡觉轻,一下子就醒了,抄起床边的擀面杖就往外走,月光下看见个熟悉的身影正蹲在堂屋的抽屉边翻东西,不是周建斌是谁? “你干什么?”苏秀兰开了灯,厉声吼他。 周建斌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存折都掉在了地上,那是家里全部的积蓄,写的是苏秀兰的名字。他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没钱吃饭了,回来拿点钱。” “没钱吃饭?”苏秀兰冷笑一声,走过去捡起存折,“我每个月给你三十块生活费,够你在单位食堂吃一个月了,你要钱干什么?给柳艳买衣服买首饰?我告诉你周建斌,你要是敢动家里一分钱给那个野女人,我明天就去你单位,把你那点破事全抖出来,让你领导好好看看,你这个政府科员是怎么当的,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抛妻弃子的白眼狼!” “我没有!”周建斌急得脸通红,可是对上苏秀兰的眼神,又没了底气,他这次回来确实是柳艳逼他要钱买项链,他没办法才想着回来偷存折。 “没有最好。”苏秀兰拿着擀面杖往门口一指,“现在就给我滚,以后再敢偷偷摸摸回来翻东西,我打断你的腿。” 周建斌没办法,咬了咬牙,翻墙走了。 第二天早上林静知道了这件事,也没生气,只是给苏秀兰盛了碗粥,轻声说:“妈,以后他再来你别跟他动手,小心伤着自己,他想要钱,给他点就是了,别闹到单位去,影响不好。” “影响不好?他都敢跟野女人鬼混,还怕影响不好?”苏秀兰喝了口粥,叹了口气,“你就是太心软了,放心,妈心里有数,不会真的毁了他的前途,就是得给他点教训,不然他不知道天高地厚。” 九月的最后一天,晚上吃过饭,娘俩坐在院子里乘凉,苏秀兰给林静剥橘子,一瓣一瓣递到她手里。风卷着院子里桂花的香味吹过来,甜丝丝的,林静摸着肚子,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妈,其实现在这样挺好的,有你,有孩子,我就满足了。” 她顿了顿,抬头看着苏秀兰,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妈,这孩子,我要留吗?” 苏秀兰心里一紧,伸手握住她的手,指腹粗糙,却暖得很,她斩钉截铁地说:“留!必须留!这是你的孩子,也是我们周家的宝贝,妈养得起。就算以后你不想跟周建斌过了,妈也帮你带孩子,你想去省城进修就去进修,想评职称就评职称,妈永远支持你,天塌下来有妈给你顶着。” 林静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靠在苏秀兰的肩膀上,感受着肚子里小家伙轻轻的胎动,嘴角却往上扬着。远处传来收音机里播放的《十五的月亮》,歌声温柔,风一吹,满院的桂花香飘过来,她靠在苏秀兰暖乎乎的肩膀上,觉得心里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她知道,就算没有周建斌,她和孩子,也能过得很好。因为她有妈,有这个拼了命也要护着她的婆婆。 第19章:暴雨送伞 1990年10月5日的天,就像小孩的脸,说变就变。早上林静出门的时候,东边还挂着红彤彤的朝阳,苏秀兰追在她屁股后面塞那把半新的黑布伞,她笑着摆手:“妈,天气预报说今儿晴,我带伞累赘,反正下午四点就放学了,淋不着。”说完攥着卷边的教案,蹬着二八自行车就出了门,车铃叮铃铃压过巷口的桂花香,飘得老远。 苏秀兰也没当回事,蹲在院子里给未出生的孙子缝虎头鞋,针脚密得像筛子,鞋头上绣的眼睛圆溜溜的,周大山蹲在旁边磨菜刀,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谁也没注意到西北角的乌云正往头顶飘。 刚过下午三点,天突然就黑了下来,风卷着落叶刮得窗户哐哐响,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瓦上,没半分钟就成了瓢泼大雨,院子里的积水转眼就漫过了脚面。苏秀兰手里的针一下子扎在了指腹上,她蹭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坏了!静静没带伞!” 她猛地想起昨天吃晚饭的时候,林静说今天要留堂给三个家远的留守学生辅导拼音,最晚要到六点才能走,这雨下得这么大,她怀着身孕,要是淋了雨可不是闹着玩的。苏秀兰急得团团转,翻箱倒柜找伞,家里三把伞,两把的伞骨上周被周建斌弄坏了还没修,只剩林静常用的那把黑布伞是好的,她抓了伞就往外冲,周大山在后面喊她披雨衣,她头都不回:“雨衣在储藏室压着呢,来不及了!静静还在学校等着呢!” 随手扯了个剪了洞的化肥塑料布往头上一套,苏秀兰就扎进了雨里。风大得能把人吹个趔趄,塑料布没走五十米就被撕了个大口子,冰冷的雨水顺着脖子往衣服里灌,冻得她一哆嗦,可手里的伞被她紧紧抱在怀里,连点雨星子都没沾到。巷子里的泥路被雨水泡得软乎乎的,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裤脚管全蹭上了黄泥浆,凉丝丝的泥水灌进胶鞋里,她也不管,只顾着往市一小的方向赶,半路踩在青苔上滑了一跤,屁股摔得生疼,爬起来第一反应是摸怀里的伞,见伞骨没折,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衣服上的泥继续跑。 赶到市一小的时候,大部分教室都黑了灯,只有三年级的那间还亮着昏黄的电灯光。苏秀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凑到窗户边往里看,林静正坐在讲台边,手里捏着根粉笔,给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讲题,声音温温柔柔的,外面哗哗的雨声都好像被她的声音压下去了。讲台上摆着三个铝饭盒,还冒着点微弱的热气,明显是怕学生饿,她特意从食堂打了热饭留着。 苏秀兰没忍心打断,站在门口等了十来分钟,直到林静把最后一道题讲完,摸着其中一个小姑娘的头说“快回家吧,你妈该等急了”,才抬手敲了敲门。 林静抬头看见站在门口的苏秀兰,手里的粉笔“啪嗒”一声掉在了讲台上。 门口的人浑身都湿透了,灰白的头发贴在脸上,正往下滴着水,化肥塑料布挂在肩上破破烂烂的,裤脚管还在往下淌黄泥浆,活像个落汤鸡,可她伸过来的手里,那把黑布伞干干净净的,连点水痕都没有。 “静静,我给你送伞来了,”苏秀兰冻得嘴唇发紫,还笑得满脸褶皱,“这雨下得突然,我就知道你没带。” 三个小姑娘凑过来,叽叽喳喳地围着林静喊:“林老师,你婆婆真好!我奶奶从来不给我妈送伞!”“奶奶你身上都湿了,快进来擦擦!” 林静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赶紧拿过讲台上擦黑板的干毛巾,攥得紧紧的,走到门口给苏秀兰擦脸上的水,声音都发颤:“妈,你怎么淋成这样?伞怎么不自己打啊?” “我一把老骨头淋点雨怕啥?”苏秀兰满不在乎地抹了把脸,把伞塞到她手里,“这伞是你攒了半个月工资买的,我怕撑着风把伞骨吹折了,你怀着孕可不能淋雨,冻着我大孙子可不行。” 正说着,几个学生的家长披着雨衣赶了过来,连连跟林静道谢,看见苏秀兰这副样子,都忍不住夸:“林老师可真有福气,摊上这么好的婆婆,我们家那口子,下雨了自己跑回家都不管我。”林静笑着应,手悄悄挽住了苏秀兰的胳膊,暖乎乎的体温隔着湿衣服传过来,苏秀兰冻得发麻的胳膊一下子就暖了过来。 等学生都走光了,林静收拾好教案,苏秀兰执意要推自行车,让她打伞。俩人并排往家走,黑布伞不大,苏秀兰一个劲地往林静那边偏,自己半个肩膀全露在雨里,林静往她那边推了推,她就皱着眉摆手:“我都湿了,再淋点也没事,你别往这边凑,小心淋着肚子。” 路上遇到同校的王老师,披着个破塑料布往家跑,看见她们,隔着雨幕羡慕地喊:“林静,你可真走运!我家那死鬼,我早上就跟他说要下雨,让他给我送伞,他倒好,自己在家喝酒喝得晕乎乎的,哪还记得我!”林静笑着挥手,挽着苏秀兰的胳膊又紧了紧,鼻尖一酸,差点又掉眼泪。 回到家的时候,周大山已经烧好了一大锅热水,看见苏秀兰这副落汤鸡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让你等我下班一起去,你偏不听,淋成这样,感冒了怎么办?” “我不去静静不得淋着回来?”苏秀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接过周大山递过来的干毛巾擦头发,林静已经端了一大碗热腾腾的姜汤过来,放了两大块红糖,甜香扑鼻,递到她手里的时候还冒着热气:“妈,快趁热喝,发发汗就好了。” 苏秀兰捧着碗喝姜汤,辣得直吸气,看着林静忙前忙后给她找干衣服,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正喝着,林静突然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妈,建斌在单位宿舍,也没带厚衣服,这雨一下就降温了,他穿的那件单衬衫,会不会冻着?” 苏秀兰脸一下子就沉了,把碗往桌上一放,“啪”的一声响:“冻死活该!放着好好的家不回,跟那个野女人鬼混,冻死活该!我还巴不得他冻得发烧住院,才知道家里好!” 话是这么说,吃完饭收拾完碗筷,她还是翻出了去年冬天给周建斌织的藏青色厚毛衣,塞到周大山怀里,嘴硬得很:“明天你去机械厂上班顺路,给他捎到单位去,就说你看不下去给他拿的,别说是静静惦记的,省得他蹬鼻子上脸,觉得我们离了他不行。” 周大山接过毛衣,闷声笑了,用胳膊肘捅了捅她:“我就知道你嘴硬心软,前几天还说要打断他的腿,现在又怕他冻着。” “滚你的,”苏秀兰踹了他一脚,转头看见林静站在厨房门口笑,脸上有点挂不住,挠了挠头,“笑啥,我这是怕他冻病了回来传染我大孙子,才不是担心他。” 林静走过来,递给她一个烤得热乎乎的红薯,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外皮焦脆,剥开皮里面黄澄澄的,甜香扑鼻:“我知道,妈最疼我们了。” 苏秀兰接过红薯咬了一口,甜得直烫舌头,暖到了心里,看着林静微微隆起的小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窗外的雨还在哗哗下,屋子里的煤炉烧得正旺,红薯的甜香混着姜汤的热气,飘得满屋子都是。 夜里苏秀兰睡得沉,有点受凉咳嗽,迷迷糊糊感觉有人给自己盖被子,她嘟囔了一句:“静静别着凉……伞给你……”,又沉沉睡了过去。 站在床边的林静手里还拿着刚缝了一半的虎头鞋,听见这话,眼泪吧嗒一下就掉在了被子上。她以前总听娘家妈说,婆媳是前世的冤家,刚嫁过来的时候苏秀兰对她冷脸,她也忐忑过,可现在她知道,自己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嫁进周家,有这么个拼了命也要护着她的婆婆。 她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小家伙在里面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窗外的雨渐渐小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屋子里暖烘烘的,她站在床边看着苏秀兰熟睡的脸,嘴角的笑温柔得能化出水来。 是啊,有妈在,有孩子在,她什么都不怕。 第20章:艳女上门 1990年10月10日的风还带着秋雨的凉意,巷口的桂花被前几天的暴雨打落了大半,甜香混着湿泥土的味道飘进周家小院,苏秀兰端着刚熬好的艾叶水往堂屋走,热气熏得她脸通红。 前几天淋了雨受了凉,她咳了整整两天,林静放心不下,特意绕了两条街去供销社买了半斤艾叶,说熬水泡脚祛寒,还怕她嫌麻烦,每天放学回来亲手给她兑水温。这会儿林静正坐在灶边给她炖冰糖雪梨,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甜香飘得满院子都是,周大山蹲在门槛上修昨天被雨泡坏的自行车,整个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满是过日子的烟火气。 “咚咚咚——” 突兀的敲门声打破了宁静,还带着点不耐烦的急促,苏秀兰以为是对门张婶来借针线,擦了擦手就去开门,门刚拉开一条缝,一股刺鼻的香水味先钻了进来,熏得她眉头一皱。 门口站着个穿大红色呢子大衣的女人,烫着大波浪卷,口红涂得艳得要滴血,脚上踩的高跟鞋比砖头还高,站在灰扑扑的家属院门口,活像从年画里跑出来的妖精。她看见苏秀兰,立刻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细着嗓子问:“阿姨,请问周建斌家是这儿吗?我是他朋友。” 这声音,这香水味,苏秀兰这辈子都忘不了——就是上次在市政府门口跟周建斌拉拉扯扯的那个柳艳!她下意识就想把门摔上,柳艳却伸手抵住了门框,半个身子都往里面挤,眼睛还往屋里瞟:“阿姨,我找建斌有事,他在家吗?” “他不在,也不欢迎你来。”苏秀兰堵在门口,脸冷得像结了冰,“我不管你是谁,赶紧走,我家不招待不三不四的人。” “阿姨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柳艳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声音带着哭腔,故意放大了音量,生怕周围邻居听不见似的,“我跟建斌是真心相爱的,他说他早就不爱家里那个黄脸婆了,要不是你拦着,他早就跟她离婚娶我了。我今天来就是想求求你,成全我们俩好不好?” 这话刚落,灶边的林静手里的汤勺“当啷”一声掉在了砂锅里,她扶着腰慢慢站起来,脸色白得像纸。苏秀兰心里一紧,生怕她动了胎气,回头刚要哄,柳艳已经顺着门缝挤了进来,一眼看见站在堂屋门口的林静,视线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嘴角勾出一抹阴狠的笑,故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柔声道:“哟,这位就是姐姐吧?真不好意思,我也怀了建斌的孩子,已经两个月了,总不能让周家的种流落在外,你就行行好,把位置让给我吧?” “放你娘的屁!”苏秀兰气得太阳穴突突跳,扫了一眼脚边刚端出来的艾叶水,温度刚好还冒着热气,是她刚才兑好了准备给林静泡脚消肿的,她想都没想,端起那盆水直接朝着柳艳劈头盖脸就泼了过去! “哗——” 温热的艾叶水混着碎艾叶浇了柳艳满头满脸,她烫得尖叫一声,红呢子大衣湿了个透,脸上的妆全花了,睫毛膏晕开黑糊糊的两道,活像个吊死鬼,头发上还挂着好几片艾叶,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你、你敢泼我!”柳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苏秀兰的鼻子就要骂。 “我泼的就是你这个不知廉耻的破鞋!”苏秀兰把盆往地上一放,叉着腰站在台阶上,声音大得半条巷子都能听见,“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行,夜来香歌舞厅跳脱衣舞的货色,也敢来我周家撒野?还周家的种?你跟多少男人睡过自己数得清吗?真怀了也是不知道哪个野男人的孽种,还敢来我这儿碰瓷?我告诉你,我苏秀兰活了五十年,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你再敢踏我家门槛一步,我拿大扫把打断你的腿,把你那点破事全抖落到市政府大门口去,看你还要不要脸!” 周围邻居听见动静都探出头来看,一看见柳艳那身打扮,再听苏秀兰这话,瞬间就明白了怎么回事,指指点点的议论声立刻就响了起来:“哟,这不是夜来香那个头牌吗?怎么跑人家家属院来了?”“还能来干啥,勾搭人家有妇之夫呗,真不要脸!”“苏婶干得好!这种破鞋就该给她点颜色看看!” 柳艳这辈子都没这么丢过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想撒泼又怕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到时候真把她的老底抖出来,她还怎么勾搭别的男人?她咬着牙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恶狠狠地瞪着苏秀兰和林静:“你们给我等着!我让建斌跟你断绝母子关系,我让他休了这个黄脸婆!你们会后悔的!” “你让他来啊!”苏秀兰冷笑一声,随手抄起门后的扫把举了起来,“我看他是要你这个千人骑万人睡的破鞋,还是要他爹妈,要他怀着孕的媳妇,要他未出生的亲儿子!你现在就给他打电话,让他现在就回来!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这个狗胆!” 柳艳被她这副悍妇样子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脚底下一滑差点摔在地上,看着苏秀兰举着扫把真要过来打她,哪儿还敢多待,捂着脸转身就跑,高跟鞋踩在泥水里啪嗒啪嗒响,没两步就没了影子,连句场面话都没敢再说。 苏秀兰“呸”了一声,把扫把往地上一扔,转身就看见林静扶着门框站着,嘴唇都在发抖,她赶紧走过去扶着她的胳膊,语气瞬间软了下来,拍着她的手背哄:“静静,你别往心里去,那女的就是个疯子,满嘴跑火车,建斌那边妈已经给你看住了,她蹦跶不了几天,啊?别气坏了身子,吓着我大孙子。” 林静摇了摇头,反而伸手给苏秀兰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声音有点哑,却很稳:“妈,我没事,我知道你护着我。倒是你,刚才气坏了吧?手都凉了,快进屋喝口热梨水暖暖。” 苏秀兰心里一暖,扶着她进屋坐好,刚给她倒了杯热水,周大山就扛着修好的自行车进来了,一院子的艾叶味,再看门口湿了好大一片,立刻就知道出了事,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眉头皱得死紧:“咋了?刚才我在巷口看见个穿红衣服的女的哭着跑了,是不是来找事的?” “还能是谁,就是那个勾着咱儿子的狐狸精柳艳!”苏秀兰把刚才的事一说,周大山气得当场就抄起了墙角的擀面杖,“我现在就去单位找那个兔崽子!我问问他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放着好好的媳妇不疼,跟那种不三不四的女人鬼混,还让她跑到家里来欺负静静!我今天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哎你回来!”苏秀兰赶紧拉住他,把擀面杖夺下来,“现在去闹有啥用?静静还怀着孕呢,闹得鸡飞狗跳的吓着她咋办?那狗东西的账我以后慢慢跟他算,先给静静炖鸡汤补补,别让刚才那点糟心事影响了咱大孙子。” 周大山气呼呼地把擀面杖扔回墙角,闷声说了句“我去杀鸡”,转身就去了后院,没两分钟就传来了鸡叫声。林静看着老两口为了自己忙前忙后,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苏秀兰赶紧给她递了个手绢,点了点她的额头:“哭啥,有妈在,没人能欺负得了你。以后那女的再来,你别出来,就在屋里待着,妈对付她,啊?” 林静点了点头,靠在苏秀兰的肩膀上,暖乎乎的体温传过来,刚才那点慌意瞬间就散了。晚饭的时候周大山炖了满满一锅老母鸡汤,油都撇得干干净净的,苏秀兰给林静盛了满满一大碗,还夹了个大鸡腿放进去:“快吃,多补点,那狐狸精的破事别往心里去,就当被狗咬了一口,总不能跟狗置气是不是?” 林静笑着应,把鸡腿又夹到苏秀兰碗里:“妈你也吃,你前几天感冒刚好,也得补补。” 一家人正吃着饭,对门张婶端着一盘刚蒸的包子进来了,一进门就念叨:“哎呀苏婶,今天可真是解气!我刚才在门口看那狐狸精跑的时候,鞋都掉了一只,真是活该!我跟你说,以后她再来,你就喊我们,我们整条巷子的人都帮你揍她!” 苏秀兰笑着接了包子,塞了个给林静:“你看,街坊邻居都站在咱们这边呢,那女的名声臭得很,没人信她的鬼话。” 等张婶走了,苏秀兰收拾碗筷的时候,特意去院门口看了看,确定柳艳没回来,才关了院门插好栓。夜里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柳艳刚才放狠话的样子,这女人心狠手辣,上次就敢给静静寄匿名信,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指不定会在暗地里使什么坏。 “想啥呢?还不睡?”周大山迷迷糊糊醒了,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角。 “我在想,柳艳这女人不能留着,”苏秀兰坐起来,就着月光看着窗外的树影,“她背后肯定还有人,不然哪儿敢这么嚣张,明目张胆跑到家里来闹。明天我去找夜来香的清洁工张姨,再摸摸她的底,看她平时都跟什么人来往,免得到时候她暗地里给静静使绊子,咱们防不胜防。” 周大山也坐了起来,摸了摸口袋里的烟,又想起林静怀着孕不能闻烟味,又塞了回去,闷声道:“我跟你一起去,你一个女的去那种地方不安全,我陪你。她要是再敢来闹,我直接把她扭到派出所去,告她私闯民宅骚扰。” 苏秀兰点了点头,躺下的时候还在想,上辈子就是她太糊涂,觉得儿媳是外人,儿子做什么都护着,最后才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这辈子她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把这些牛鬼蛇神都挡在外面,护着静静和她未出生的孙子,把这个家撑起来。 正想着,隔壁房间传来林静轻咳的声音,苏秀兰赶紧披了件衣服起来,轻轻推开门,就看见林静正摸着小腹在给未出生的孩子缝小衣服,煤油灯的光落在她温柔的侧脸上,暖融融的。 “怎么还没睡?”苏秀兰走过去,摸了摸她的手,“是不是刚才吓着了?” “没有,就是睡不着,”林静笑了笑,把缝了一半的小老虎肚兜举起来给她看,“妈你看,我给孩子缝的,好看吗?” “好看,我儿媳妇手最巧了,”苏秀兰摸着软乎乎的布料,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快睡吧,明天还要上课呢,别熬坏了身子。有妈在,天塌下来都有妈顶着,啥都别怕。” 林静点了点头,把肚兜放在枕头边,躺下去的时候,轻轻拉住了苏秀兰的手,声音软软的:“嗯,我知道,有妈在,我什么都不怕。” 苏秀兰站在床边看着她睡着,才轻手轻脚地关了灯出去,回到自己房间,还能听见隔壁林静均匀的呼吸声。窗外的风轻轻吹着树枝,院子里的鸡已经睡了,整个家属院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苏秀兰躺在被窝里,摸着身边周大山温暖的胳膊,嘴角露出了一点笑。 怕什么呢?只要一家人好好的,什么坎都能过去,什么妖魔鬼怪,她都能给打跑。 第21章:单位施压 1990年10月15日的秋阳晒得人后颈发疼,清江市市政府办公室的吊扇吱呀转着,周建斌刚把泡了浓茶的搪瓷缸放在桌上,就听见办公室王主任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小周,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周建斌心里咯噔一下,最近他躲在单位宿舍住了快半个月,就怕回家被他妈追着骂,上班也一直兢兢业业的,没出什么差错啊?他赶紧拢了拢皱巴巴的衬衫,跟着主任进了隔壁的办公室,一进门就看见王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色严肃得像结了冰:“坐吧,我跟你说点事。” “主任,您找我啥事儿?”周建斌赔着笑,手心却冒了汗。 王主任没说话,先从抽屉里摸出一封没写寄件人的信封,推到他面前,信封口还敞着,露出里面几张模糊的照片,周建斌拿起来一看,脑子“嗡”的一声就炸了——那照片拍的是上个月他跟柳艳在市政府门口说笑的样子,还有两张是两人一起进夜来香歌舞厅的背影,虽然拍得不清楚,但明眼人一眼就能认出是他。 “小周啊,你还年轻,前途光明,有些事我本来不想说,”王主任点了一根烟,吐了个烟圈,语气里满是惋惜,“最近市里搞作风整顿,这封信昨天直接寄到了纪检委,转交到我这儿了,还有人写了材料,说你跟社会上不三不四的女人来往,还闹到了你家家属院,街坊邻居都知道了,影响很不好。” 周建斌的脸瞬间白得像纸,手里的照片都快被捏皱了:“主任,这、这是误会,我跟那女的就是普通朋友……” “我不管是不是误会,”王主任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咱们单位今年的转正名额就两个,你本来是最有希望的,现在出了这档子事,领导们对你印象都不好。我可提醒你,要是再闹出什么幺蛾子,别说转正,你这工作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从主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周建斌的腿都是软的,扶着墙站了好半天才缓过劲来。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主任的话,越想越觉得这事儿肯定是他妈干的——前几天柳艳上门被泼了一身水,他妈恨他跟柳艳来往,肯定是故意去单位举报他,想断了他的后路,逼他跟柳艳断干净。 “太过分了!”周建斌气得牙都咬得咯吱响,连假都没请,骑上自行车就往家里冲,车链子蹬得哗哗响,没二十分钟就冲到了家属院门口,咣当一声推开院门就往里闯。 院子里苏秀兰正踩着小板凳,把刚缝好的小棉袄、小肚兜挂在晾衣绳上晒,都是给未出生的孙子准备的,蓝底绣着小老虎,晒在太阳底下软乎乎的。听见动静她回头看了一眼,见是周建斌脸色铁青地冲进来,眉头一皱,手里的针线笸箩往石桌上一放:“你还知道回来?不在你单位宿舍跟那个狐狸精鬼混,跑回家撒什么野?” “是不是你干的!”周建斌冲到她面前,拳头攥得死死的,“是不是你去我单位举报我,给我寄匿名信?苏秀兰我告诉你,我可是你亲儿子!你毁了我前途对你有什么好处?” 苏秀兰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就明白了,气得伸手就往他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疼得周建斌嗷的一声叫了出来:“你个没脑子的蠢货!我要是想毁你前途,上个月你偷偷挪用单位小金库五千块给那个狐狸精的时候,我就直接去纪检委告你了,还用等到现在?你也不想想,我跟你爸都一大把年纪了,你工作没了我们脸上有光?” “不是你还能是谁!”周建斌梗着脖子喊,“知道我跟柳艳的事的人就那么几个,除了你还有谁会害我?” “害你的人正等着跟你要好处呢!”苏秀兰冷笑一声,从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砰”的一声拍在石桌上,“我前几天托我娘家侄子盯着柳艳,你自己看看,这几天她都跟谁在一块儿?10月12号跟工商局的王副科长去国营饭店吃饭,13号跟物资局的李干事进了城东招待所,昨天还跟一个做烟草生意的老板手挽手逛百货大楼!她跟你说她只跟你一个人来往?你做梦吧你!” 周建斌拿起小本子一看,上面的时间地点写得清清楚楚,连两人吃了什么菜、买了什么东西都记得明明白白,他的脸一下子红一阵白一阵的,嘴硬道:“说不定、说不定她是找他们办事呢……” “办事?用得着搂搂抱抱的办事?”苏秀兰气得戳他的额头,“你忘了她上次来家里闹的时候说啥了?要你跟静静离婚娶她,你不肯,她当然要给你点颜色看看!先把你作风问题捅到单位,你丢了工作走投无路,不就只能顺着她的意思来了?到时候她要你给她弄批文走后门,你敢不答应?你个傻子,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不可能……柳艳不是那样的人……”周建斌嘴上说着,声音却已经虚了,他想起前几天柳艳确实跟他提过,说她表哥要做布匹生意,需要一张工商局的批文,让他找熟人帮忙弄一下,还说事成之后给他一千块好处费,当时他没多想,现在被苏秀兰一点,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我还能冤枉她?”苏秀兰哼了一声,“你自己想想,你要是真被开除了,没了这层公职的皮,她还能看得上你?你再看看静静,人家是市一小的正式老师,知书达理,还给你怀着孩子,工资不比你少,人也比那个狐狸精靠谱一万倍,你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跟那种千人骑万人睡的破鞋鬼混,我看你是脑子被驴踢了!” 两人正吵着,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的声音,林静推着车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个纸包,看见周建斌脸色不好,也没多问,只是把纸包递给苏秀兰,声音软软的:“妈,我下班路过供销社,看见有卖薄荷润喉糖的,你前几天咳得厉害,含这个舒服点。” 周建斌看着林静微微隆起的小腹,她的脸比前段时间圆润了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他也没像以前那样笑,只是淡淡点了点头,他心里瞬间像堵了块石头,张了张嘴想跟她说句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我儿媳妇疼我,”苏秀兰接过纸包,脸色瞬间就软了下来,拉着林静的手就往厨房走,“饭我都焖好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也炖上了,快洗洗手准备吃饭。”说完转头瞪了周建斌一眼,“你还愣在这儿干啥?滚回你单位宿舍去,什么时候想明白自己错在哪儿了,什么时候再回来,别在这儿碍眼,吓着我大孙子。” 周建斌站在院子里,看着晾衣绳上飘着的小老虎肚兜,又看了看厨房门口林静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话,灰溜溜地推上自行车走了,连院门都没敢关。 饭桌上林静给苏秀兰夹了块排骨,小声问:“妈,他刚才回来是不是闹了?你别跟他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闹啥,被领导训了,回来撒气呢,我已经骂走了,他不敢再闹。”苏秀兰给她盛了满满一碗汤,“快吃,别管他,他就是个贱骨头,不撞南墙不回头。” 下午苏秀兰拎着菜篮子去菜市场买菜,刚走到巷口就碰见了在市政府做清洁的李姐,李姐拉着她悄声说:“大妹子,你家小周今天被主任叫去谈话了吧?我跟你说,那匿名信我知道是谁寄的,就是前段时间去你家闹的那个穿红衣服的狐狸精!上周我看见她在邮局寄信,信封上写的就是市政府纪检委收,字歪歪扭扭的,跟举报信上的字一模一样,她可真是毒啊,这是想毁了小周的前途啊!” 苏秀兰心里有数,笑着跟李姐道了谢,拎着菜往家走,心里琢磨着,柳艳这女人心太狠,不能再留着她祸害自己儿子了,得想个办法让周建斌彻底看清楚她的真面目才行。 另一边周建斌回到单位宿舍,越想越不对劲,苏秀兰的话和李姐的传闻在脑子里转来转去,他咬了咬牙,找了个平时玩得好的哥们,两人骑上自行车,天刚擦黑就蹲在了夜来香歌舞厅对面的树后面。 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就看见柳艳穿着粉色的连衣裙,挎着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的胳膊走了出来,那男人梳着大背头,一看就是哪个单位的干部,柳艳笑得娇滴滴的,头靠在那男人的肩膀上,声音大得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王哥,你上次说的那个烟草批文什么时候给我弄啊?周建斌那个傻子,我随便说两句他就信了,等我把他手上的布匹批文骗到手,就踹了他,以后就靠王哥你了。” 那男人捏了捏她的脸,笑着说:“放心,只要你乖乖的,批文少不了你的,周建斌那个愣头青,哪有我对你好?” 两人说说笑笑地往旁边的招待所走,周建斌躲在树后面,浑身的血都凉了,风一吹,他打了个冷战,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衬衫都被冷汗浸透了。他以前觉得柳艳年轻漂亮,善解人意,比林静有意思多了,原来从头到尾,他就是个被人利用的傻子。 他哥们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兄弟,我早就跟你说过,那种地方的女人不能碰,你不听,现在知道了吧?你妈说得对,还是你媳妇好,赶紧回家跟你媳妇认错,跟这女人断了吧,再闹下去,你工作真要没了。” 周建斌没说话,站在冷风里看着两人进了招待所的门,想起苏秀兰今天骂他的话,想起林静温柔的脸,还有她肚子里未出生的孩子,他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声音响得他哥们都吓了一跳。 “我真是个傻子。”周建斌捂着脸,声音都哑了。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才骑着自行车慢悠悠地往家属院的方向走,路过供销社的时候,他停下车,买了一包林静最爱吃的桂花糕,还有苏秀兰爱喝的茉莉花茶,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看见苏秀兰正站在院门口等林静下晚自习,手里还拿着一把伞,怕晚上下露水。屋子里的灯光透出来,暖融融的,他站在墙角看了好久,才转身往单位宿舍的方向骑,心里第一次打定了主意,明天就去找柳艳,跟她断得干干净净,以后再也不做这种糊涂事了。 第22章:短暂回归 1990年10月20日的晨雾还裹着清江市的老家属院,凉丝丝的露水打在梧桐叶上,滴答往下掉。周建斌拎着三个鼓鼓囊囊的网兜站在院门口,手指节都攥得发白了。 这五天他躲在单位宿舍,连门都很少出,柳艳找上门闹了三回,都被他托门卫大爷挡了回去,有一回柳艳站在宿舍楼下骂他负心汉,他躲在窗帘后面看着那抹艳红的身影,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他以前以为那是解语花,原来根本是缠人的毒蛇,稍不留神就要把他的骨头都嚼碎了。昨天他托人打听,果然那个跟柳艳走在一起的王副科长,上个月刚给柳艳批了半车紧俏的的确良布料,转手就赚了两千多,柳艳转头就找他要布匹批文,明摆着是把他当下一个冤大头。 他摸了摸兜里揣的工资卡,又看了看网兜里的东西:林静最爱的老字号桂花糕,供销社刚到的橘子罐头,苏秀兰念叨了半个月的特级茉莉花茶,还有路过玩具摊时顺手买的小拨浪鼓,红漆刷的,晃起来叮咚响,是给未出生的孩子买的。深吸了三口气,他才伸手推开了院门。 院子里苏秀兰正蹲在煤炉边,往灶里添碎煤,铝锅里的红糖鸡蛋咕嘟咕嘟冒着泡,甜香飘得满院都是。听见动静她抬头扫了一眼,手里的火钳“啪”的一声往炉边一磕,脸瞬间拉得比驴脸还长:“哟,这不是周大科员吗?什么风把你吹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跟着那个狐狸精住招待所,忘了自己家在哪了呢。” “妈,我错了。”周建斌陪着笑,把网兜往石桌上放,腰都不自觉弯了半截,“我回来跟你和静静赔罪,以前是我混账,做了糊涂事,以后再也不敢了。” 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林静披着洗得发白的灯芯绒外套出来倒水,手里的搪瓷缸刚碰到井边的水龙头,抬头看见周建斌,动作顿了顿,没说话,转身就要往屋里走。 “静静!”周建斌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把装着桂花糕的油纸包递到她面前,指尖都在抖,“我特意去前街老字号给你买的桂花糕,你以前最爱吃的,还有橘子罐头,医生说你怀孩子要多补维C,我……” “我现在不爱吃甜的了。”林静的声音淡淡的,没接他的东西,眼睛都没抬,绕过他就进了屋,关门前才补了一句,“你要是来吃饭的就留,要是来吵架的就走,别吵着妈。” 周建斌的手僵在半空中,讪讪地把油纸包收回来,脸涨得通红。这时候周大山披着外套出来刷牙,看见儿子,鼻子里哼了一声,含着牙刷走到院角的水池边,吐了口泡沫,也没搭理他。 “别在那儿杵着像个木桩子。”苏秀兰掀开锅盖,盛了三碗红糖鸡蛋,语气依旧冷硬,“进来吃饭,别在院子里吵吵,吓着我大孙子。” 饭桌上的气氛说不上融洽,苏秀兰一个劲给林静夹鸡蛋,连蛋黄都替她剥了,周建斌想给林静夹块昨天炖的排骨,筷子刚伸到她碗边,林静就把碗往旁边挪了挪,轻声说“我自己来”,他的筷子悬在半空,半天没落地,最后只能讪讪地把排骨夹到自己碗里,扒了两口饭,味同嚼蜡。 “妈,我真跟柳艳断干净了。”周建斌放下碗筷,从兜里掏出工资卡递到苏秀兰面前,那红色的小本子边缘都被他摩挲得起了毛,“那天你跟我说了之后,我找哥们蹲了夜来香一晚上,看见她跟工商局的王副科长搂搂抱抱进了招待所,她还说要骗我的批文,拿到手就踹了我,我当时就抽了自己两耳光,真知道错了。这工资卡你拿着,以后我每个月的奖金也都交给你,我一分钱都不瞎花了。” 苏秀兰扫了一眼工资卡,没接,擦了擦嘴说:“工资卡你先拿着,我信不信你没用,得静静信你才行。我可把丑话说在前面,要是让我知道你再跟那个狐狸精有半分牵扯,我不光打断你的腿,还直接去你们单位找领导,把你挪用小金库的事全抖出来,大不了咱们鱼死网破,你这个工作也别要了。” “我不敢,我真不敢了。”周建斌赶紧点头,头点得像拨浪鼓,“她昨天去单位找我,我都让门卫把她轰走了,以后她再来我就直接报警,绝对不跟她见面。” 苏秀兰这才接过工资卡,揣进兜里,指了指西边的杂物间:“那屋我昨天让你爸收拾出来了,铺了旧床板,你以后就住那儿,别去跟静静挤,她怀着孕,闻不了你身上的烟味酒味。什么时候静静愿意让你回屋了,你再回去。” “哎,我听妈的。”周建斌巴不得有个台阶下,赶紧答应下来,吃完饭就抢着干活,劈柴、擦桌子、把院子里晾的小肚兜都收得整整齐齐,看见林静泡在盆里的换洗衣物,赶紧蹲过去要洗,被林静伸手拦住了。 “我自己来就行。”林静的手还沾着肥皂泡,指尖凉丝丝的,“你去忙你的吧,不用你帮忙。” “我没事,我帮你洗,你怀着孕呢,弯腰累。”周建斌赔着笑,手刚碰到盆沿,林静就把盆往旁边拉了拉,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真不用,我自己的衣服我自己洗习惯了。” 周建斌没敢再坚持,蹲在旁边看她洗衣服,阳光落在她的发顶,细碎的绒毛都闪着光,她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蓝布衬衫被撑出一点柔和的弧度,他想起两人刚结婚的时候,林静也是这样坐在院子里洗衣服,他蹲在旁边给她递肥皂,两个人有说有笑的,那时候的日子多好啊,都是他自己作,把好好的日子作得一地鸡毛。 下午林静要去学校备课,周建斌赶紧推了擦得锃亮的自行车过来,挠了挠头说:“我送你去吧,路上坑坑洼洼的,你自己走不安全。” 林静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坐在了后座上,手抓着后座的铁架子,没像以前那样搂着他的腰。周建斌骑得很慢,尽量避开路上的小石子,风把林静的头发吹起来,蹭到他的后颈,软乎乎的,他心里像揣了个热乎的红薯,烫得慌,又甜得慌,想跟她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啥,一路安安静静地骑到了学校门口。 “我下班自己回去就行,不用你接。”林静跳下自行车,撂下一句话就往学校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见周建斌还站在原地看着她,脚步顿了顿,没说话,还是转身走了。 周建斌站在学校门口傻乐了半天,才骑着车去菜市场买了条活鲤鱼,林静爱喝鲫鱼汤,他特意挑了最大的一条,鱼鳞刮得干干净净,鳃都抠出来了,拎回家的时候鱼还在扑腾。 苏秀兰看着他拎着鱼进来,脸色缓和了点,没说难听话,只是指了指厨房:“鱼炖烂点,多放姜片,静静怕腥。” “哎!”周建斌乐得屁颠屁颠的,钻进厨房炖鱼,炖了快一个小时,汤熬得奶白奶白的,端出来的时候苏秀兰先尝了一口,点了点头:“还行,没放太多盐。” 晚上吃饭的时候,林静喝了两碗鲫鱼汤,周建斌看着她喝,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苏秀兰看在眼里,没戳破,只是趁林静去盛饭的时候,狠狠瞪了他一眼,用口型说“少得意,早着呢”。 吃完饭收拾完屋子,苏秀兰拉着林静的手往主屋隔壁的房间走,推开门就闻见一股太阳的味道,床上铺着刚晒过的新棉花被,墙上还贴了张胖娃娃的年画,靠窗的地方摆了张新的写字台,是周大山下午从厂里拉回来的,刷了天蓝色的漆。 “妈,这是?”林静愣住了。 “你那屋朝北,阴冷,潮得很,你怀着孕住那儿不好,容易落毛病。”苏秀兰拍了拍被子,软乎乎的,“我下午给你收拾出来的,这屋朝南,阳光好,离我那屋也近,你晚上要是腿抽筋或者饿了,喊我一声我就听见了。西边那屋我让建斌住了,他要是敢来骚扰你,你就喊我,我拿擀面杖揍他。” “妈,不用这么麻烦的,我那屋住得挺好的。”林静眼圈有点红,她以前听同事说婆婆都盼着儿媳生儿子,对儿媳各种挑剔,她刚嫁过来的时候也怕苏秀兰难伺候,以前苏秀兰确实对她冷冷淡淡的,可自从苏秀兰变了之后,对她比亲妈还疼。 “啥麻烦不麻烦的,你怀的是我大孙子,我不得伺候好你?”苏秀兰把她按坐在床上,从柜子里抱出两床新毛毯,“这是我前几天托人从上海带回来的,软和,晚上盖,别着凉。对了,你备课的书我都给你搬过来了,放在写字台的抽屉里了,你要是嫌灯暗,我明天让你爸给你换个亮一点的灯泡。” 林静摸着晒得暖乎乎的被子,眼泪差点掉下来,吸了吸鼻子说:“妈,谢谢你。” “傻孩子,跟我谢啥。”苏秀兰摸了摸她的头,“以前是妈不对,对你不好,以后妈都补回来,啊?” 夜深了,家属院的灯一盏盏灭了,只有林静屋里的灯还亮着,她趴在写字台上备课,写了两页纸,听见敲门声,开门看见苏秀兰端着杯热牛奶站在门口,披着件厚外套。 “刚热的牛奶,加了点糖,你喝了再睡,有助于睡眠。”苏秀兰把牛奶递给她,坐在床边陪她说话,窗外的蛐蛐叫得正欢,隔壁杂物间传来周建斌轻微的鼾声,估计是白天干活累了,睡得沉。 林静喝了一口热牛奶,甜丝丝的暖到了胃里,她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小声说:“妈,其实我现在过得挺好的,有你,有孩子,我就知足了。” 苏秀兰的心一下就软得一塌糊涂,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声音放得很轻:“妈知道你委屈,建斌那个混账东西对不起你,你要是不想原谅他就不原谅,妈不逼你,妈养你和孩子一辈子都行,咱们娘俩过,也比受气强。他要是敢逼你做什么不愿意的事,妈第一个饶不了他。” “我不委屈。”林静靠在她的肩膀上,眼泪掉在她的外套上,湿了一小片,“以前我还怕你嫌弃我,怕你觉得我配不上建斌,现在我不怕了,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傻孩子,你那么好,是我们家建斌配不上你。”苏秀兰拍着她的背,鼻子也有点酸,想起前世林静殉职之后,她在太平间看见林静的尸体,手里还攥着给她买的治咳嗽的蜜炼川贝枇杷膏,那时候她哭都哭不出来,只觉得这辈子的债都还不清了,这辈子能把林静护得好好的,她就算折寿十年都愿意。 送苏秀兰出门的时候,林静犹豫了半天,还是小声问了一句:“妈,他……真的改了吗?” 苏秀兰顿了顿,回头看着她,眼神很坚定:“改不改的,妈帮你盯着呢,他要是再敢犯浑,妈直接打断他的腿,绝对不让他再伤害你和孩子。你别想那么多,好好养身体,别的都有妈呢。” 回到自己屋的时候,周大山还没睡,坐在床边抽烟,烟味淡得很,他特意开了条窗缝散味,看见苏秀兰进来,掐了烟问:“就这么让他住下来了?你就不怕他再跟那个柳艳勾连?” “我心里有数。”苏秀兰脱了外套躺到床上,叹了口气,“他现在是真怕了,暂时不敢乱来,但柳艳那个女人心狠,不会就这么算了的,我得防着她点。明天你跟你厂里那几个徒弟说一声,让他们盯着点夜来香那边,要是柳艳再敢找建斌,直接给我扭到派出所去,就说她耍流氓骚扰公职人员。” “行,我明天一早就去说。”周大山点了点头,“还有啥要我做的,你尽管说。” “没了,有你这句话就行。”苏秀兰笑了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亮堂堂的。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柳艳不会善罢甘休,周建斌那耳根子软的毛病也不是说改就能改的,往后的麻烦还多着呢。 可她不怕,她活了两辈子,什么风风雨雨没见过,只要能护住林静和未出生的孙子,别说跟柳艳斗,就算是跟阎王爷斗,她也敢。 隔壁林静已经熄了灯,屋里静悄悄的,周建斌的鼾声也轻了,整个家属院都浸在月光里,安稳得很。苏秀兰摸了摸自己胸口,那里跳得很稳,她知道,只要她在,这个家就散不了,谁也别想伤害她的家人。 第23章:胎动瞬间 1990年11月1日的夜已经浸了深冬的寒气,清江市老家属院的梧桐叶落得差不多了,风刮过枝桠发出呜呜的响,周家小院的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雾,暖黄的灯光从屋里透出来,把院角堆的白菜垛都染出了点软乎乎的暖意。 堂屋里苏秀兰戴着老花镜,就着15瓦的黄灯泡缝小棉袄,手里的布料是前几天攒的碎布拼的,红的绿的凑成小老虎的图案,针脚密得像用尺子量过。周大山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擦钳工锉刀,砂纸蹭得金属沙沙响,煤球炉上坐的铝壶咕嘟咕嘟冒白汽,混着熬梨水的甜香飘得满屋子都是。 西边杂物间的灯也亮着,周建斌蹲在地上补自行车胎,胶皮味散出来,他时不时抬头往朝南的那间屋看一眼——林静在里头备课,从吃完晚饭到现在已经快三个小时了,灯一直没灭。今天他特意托城郊的哥们捎了半袋野生酸枣,洗干净装在搪瓷碗里放在她写字台上了,她爱吃酸的,前几天路过供销社看见卖酸枣糕的,她站在柜台前看了好久都没舍得买,他当时记在心里,跑了三十多里地去山上摘的,一个个都挑的红透的,酸得够劲。 他把补好的车胎按进水里试了试,没冒泡泡,正打算擦干净装回去,就听见朝南的那屋传来林静轻轻一声“呀”,声音不大,但是带着点惊讶。 周建斌手里的锉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爬起来就要往那边跑,刚冲到门口就看见苏秀兰已经掀了门帘冲进去了,脚步快得根本不像五十岁的人。 “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苏秀兰冲进去的时候,林静正坐在床边,手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星星,看见她进来,嘴角翘得老高,声音都带着点抖:“妈,他刚才动了,踢了我一下。” 苏秀兰悬着的一颗心瞬间落回肚子里,赶紧走过去,先把自己的手揣进棉袄怀里焐了半分钟,才小心翼翼地贴在林静的肚皮上,那地方软乎乎的,刚放上去没两秒,就感觉到底下轻轻顶了一下,像小拳头砸在手心,软乎乎的带着点力道。 “哎哟!我的乖孙哟!”苏秀兰的眼泪唰一下就掉下来了,粗糙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林静的肚皮,声音都哽咽了,“这是跟奶奶打招呼呢是不是?乖宝,奶奶在这儿呢,奶奶给你缝了小棉袄,做了小老虎鞋,等你出来穿啊,暖乎乎的,冻不着。” 林静看着她掉眼泪,自己的眼圈也红了,伸手给她擦眼泪:“妈,你哭啥呀,这是好事。” “妈是高兴。”苏秀兰吸了吸鼻子,抹了把脸,笑出一脸皱纹,“我怀建斌的时候,他五个月才第一次动,这才四个多月就这么有劲,将来肯定是个壮实的小子,跟他爷爷似的,能扛事。” 婆媳俩凑在床边说话,苏秀兰给她讲以前怀周建斌的趣事,说那时候周大山为了给她补营养,冬天凿开冰窟窿去摸鱼,冻得手指都肿成胡萝卜,回来炖的鱼汤腥得要死,她硬着头皮喝了三大碗,生出来周建斌八斤重,哭声震得整个家属院都听得见。林静听得笑个不停,手一直抚着肚子,时不时感受到小家伙又轻轻踢一下,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周建斌站在门口,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想进去又怕打扰她们,脚在门槛上蹭了好几下,里头的苏秀兰眼尖,抬头瞥到他,脸拉了一下,语气却没那么凶了:“杵在那儿干啥?当门神啊?进来,你儿子跟你打招呼呢。” 周建斌赶紧挠着头走进来,脚步放得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凑到床边,看着林静隆起的小腹,手悬在半空半天不敢落,指尖都在抖:“我……我能摸摸吗?” 林静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最近瘦了不少,颧骨都凸出来了,下巴上的胡茬青了一片,眼睛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恳求,她沉默了两秒,轻轻点了点头,把被子往下拉了拉。 周建斌赶紧在自己的棉袄上使劲擦了擦手,擦得手心都发热了,才轻轻贴上去,他的手上都是最近劈柴挑水磨出来的茧子,糙得很,刚碰到林静的肚皮,林静轻轻颤了一下,但是没躲开。 刚放上去没几秒,小家伙就狠狠踢了一下,正踢在他的手心,那力道不算大,却像一道电流从手心窜到了心口,周建斌浑身一震,眼睛唰一下就红了,嘴唇抖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他……他真的动了。”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乱哄哄的,想起柳艳上个月假孕骗他的时候,他还傻呵呵地去母婴店看小衣服,想着以后生个女儿跟柳艳似的漂亮,后来才知道那女人肚子里的孩子根本不是他的,甚至还打听打胎偏方想害林静肚子里的这个。那时候他鬼迷心窍,居然还觉得柳艳受了委屈,对着哭着问他的林静甩脸子,说她小题大做。 现在摸着自己亲儿子的胎动,想起那时候林静红着眼圈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柳艳塞给她的打胎偏方,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树叶,他当时居然甩开她的手就走了,连一句解释都没给。 愧疚像潮水似的涌上来,堵得他嗓子眼发疼,眼泪吧嗒一下就掉在林静的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林静看着他掉眼泪,愣了一下,伸手从枕头边摸了个洗得发白的手帕递给他,声音淡淡的:“哭啥,多大的人了。” “静静,对不起。”周建斌接过手帕擦了擦脸,声音哑得厉害,“以前都是我混账,我不是人,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孩子。你放心,以后我肯定好好干,我攒钱给孩子买进口奶粉,买新衣服,将来送他上大学,让他当比我还大的官,再也不让你们娘俩受委屈。” 林静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手依旧抚在肚子上,没把他的手推开。 苏秀兰站在旁边看着,心里五味杂陈,既有安慰,又有点发酸,她悄悄退出去,把门轻轻带上,回到堂屋的时候,周大山已经擦完了工具,正往煤球炉里添碎煤,看见她进来,抬头问:“咋了?建斌那小子哭了?” “哭了才好,哭了说明还有点良心。”苏秀兰拿起刚才缝了一半的小棉袄,针脚落得更稳了,“刚才胎动,他摸了一下,眼泪掉得比我还快。要是他真能改,看在孩子的份上,静静愿意原谅他,我也不拦着。但是柳艳那个女人还没消停,我昨天托你厂里的徒弟打听,说她最近到处放话,说建斌欠她钱,要闹到单位去,我看她是狗急跳墙了,咱们得防着点。” “我都安排好了,我那两个徒弟这几天轮流盯着夜来香那边,柳艳要是敢往咱们家或者建斌单位去,直接扭到派出所去,就说她敲诈勒索。”周大山把火钳往炉边一放,“还有,我今天跟我们厂保卫科的老王打了招呼,他认识派出所的人,真闹起来,咱们占理,不怕她。” “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苏秀兰松了口气,抬眼看了看朝南那屋的灯,还亮着,隐约能听见周建斌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不知道在跟林静说什么,“只要建斌这次真的跟柳艳断干净,咱们家的日子就能慢慢好起来。” 屋里的周建斌坐了快半个小时,怕打扰林静休息,才起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林静忽然叫住他,指了指写字台上的搪瓷碗:“酸枣挺甜的,下次别跑那么远摘了,天冷,路滑。” 周建斌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赶紧点头:“哎!我知道了!你要是爱吃,我下次再去摘,山那边的酸枣更甜,我多摘点,晒成干给你当零嘴吃。” 他走出门的时候,脚步都飘了,回到杂物间,翻出藏在枕头底下的小本子,上面记着他攒的私房钱,一共两百三十六块八毛,他算了算,等下个月发了奖金,就能给林静买那条她看了好久的红围巾,再给孩子买两罐进口奶粉,剩下的钱还能给妈买个新的老花镜。 他把小本子贴身藏好,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心还留着刚才胎动的触感,软乎乎的,暖得他心口发烫。以前他总觉得男人要当大官,赚大钱,在外面风光才叫本事,现在才知道,家里有老婆孩子热炕头,妈身体硬朗,爸能喝上二两酒,这才叫真的好日子。 朝南的屋里,林静已经熄了灯,躺在暖乎乎的被窝里,手抚着肚子,小家伙时不时踢一下,她想起刚才周建斌掉眼泪的样子,嘴角轻轻翘了起来。她知道周建斌现在是真心想改,她也不是铁石心肠,毕竟两个人当初是自由恋爱,是真的爱过的。 只是被伤过的心不是那么容易捂热的,她得再看看。 窗外的风还在刮,偶尔有梧桐叶打在窗玻璃上,发出轻轻的响,林静摸了摸肚子,又摸了摸刚才周建斌手放的地方,那里还留着一点他手心的温度,暖乎乎的。她闭着眼,听着隔壁苏秀兰轻微的鼾声,还有远处家属院的狗叫声,觉得这日子好像真的在慢慢往好的方向走。 只是她不知道,暗流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翻涌起来,柳艳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下一个陷阱,就等着周建斌往下跳。 而睡在杂物间的周建斌,也正做着一个关于未来的好梦,梦里他牵着林静的手,身边跟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苏秀兰和周大山走在前面,手里拎着菜篮子,阳光暖融融的,落在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笑的。 他不知道,这场好梦,很快就要被打碎了。 第24章:深圳陷阱 1990年11月5日,清江市飘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碎雪,细盐似的雪粒打在市政府办公室的玻璃上,沙沙响。周建斌捏着块冻硬的抹布擦窗台,指尖冻得通红,却时不时摸一下棉袄内侧的口袋——那里面揣着他攒了俩月的二十块零花钱,等下班就去供销社买那条林静盯了好久的红围巾,18块,剩下的两块还能给她买半斤蜜枣。 “小周,楼下有个穿红大衣的姑娘找你,说是你远房表妹!”办公室的张师傅探进头喊了一声,周建斌手里的抹布“啪嗒”掉在地上,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用想也知道是柳艳,这女人最近消停了快一个月,他以为她终于肯放手了,怎么又找到单位来了? 他磨磨蹭蹭下了楼,果然看见柳艳站在大门口的梧桐树下,正红的呢子大衣裹着纤细的腰肢,大波浪卷发上落了层碎雪,周围进出的公务员都忍不住往她身上瞟。看见周建斌出来,她立刻笑出两个梨涡,快步走过来拉他的胳膊:“可算下来了,我等你快半小时了,冻都冻死了,走,旁边国营饭馆我点了你爱吃的酱肘子,有事跟你说。” “我不去,”周建斌挣开她的手,下意识往周围看了看,压低声音,“你以后别来单位找我,影响不好。上次我妈说的话你也听见了,咱们俩早就没关系了,你别再来缠着我。” 柳艳也不生气,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声音软软的:“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对不起林静,今天找你真的是有好事,不是来闹的,你就给我十分钟行不行?说完我立刻就走,以后再也不来找你。” 她这副委委屈屈的样子,周建斌反倒不好再拒绝,想着正好跟她说清楚,省得她以后再来闹事,便点了点头,跟着她往旁边的小饭馆走。 饭馆里生着煤炉,暖乎乎的,桌上果然摆着一盘酱肘子,还有一盘炒花生,二两白酒。柳艳给他倒了杯酒,推到他面前,才坐下来慢悠悠开口:“建斌,我认识个港商陈老板,最近在深圳拿了块地皮,现在凑原始股呢,投一万年底能翻三倍,我凑了五千,还差五千,第一个就想到你了。” 周建斌刚端起酒杯,听见这话差点呛到:“你开什么玩笑?我哪有五千块?我工资卡都被我妈收了,每月就二十块零花钱。” “我还不知道你?”柳艳笑了一声,指尖轻轻点了点桌子,“你们办公室的小金库不是你管着吗?年底发福利那笔钱,不正好五千?就挪用俩月,年底回款了立刻还上,神不知鬼不觉,一万五拿到手,你给林静买个金镯子,给孩子买进口奶粉,不比你熬那点死工资强?” “那不行!”周建斌脸一下子白了,“挪用公款是要丢工作的,被发现了我就完了!” “丢什么工作啊,”柳艳嗤笑一声,眼神直勾勾盯着他,“你妈天天骂你没本事,林静现在对你不冷不热的,等你拿一万五往桌上一拍,谁还敢看不起你?再说了,我要是想害你,上次你妈泼我洗脚水的时候我就闹到你单位来了,我是真心想帮你,你想想,孩子明年就要出生了,奶粉、尿布、婴儿床,哪样不要钱?你那点工资够干啥的?等以后你赚了钱,给林静买套带阳台的大房子,她还能不对你好?”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扎在了周建斌的软肋上。他最近看着林静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看着苏秀兰变着花样给她补营养,自己却连给她买条围巾都要攒俩月,心里早就憋了股劲,想证明自己不是妈嘴里的没本事的东西。五千块翻三倍就是一万五,他不吃不喝攒两年都攒不了这么多,只要俩月,就能补上窟窿,还能剩一万,谁也不会知道。 他捏着酒杯的手紧了紧,喉结动了动:“真的……年底就能回款?” “我还能骗你吗?”柳艳立刻从包里掏出一张盖着香港公司章的收据,递到他面前,“你看,这是收据,我都给你开好了,到时候凭这个领钱。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就找别人合伙了,到时候你别后悔。” 周建斌浑浑噩噩地从饭馆出来,雪下得更大了,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却一点都没感觉到,满脑子都是“五千变一万五”的话。回到单位的时候,老张喊他去领办公用品,他都没听见,坐在办公桌前盯着小金库的保险柜发愣。 下班回到家,院子里飘着腊肉的香味,苏秀兰正蹲在台阶上择白菜,看见他进来就头也不抬地喊:“回来了?灶上温着蜜薯,你最爱吃的,我给你留了俩。”堂屋的灯亮着,林静坐在灯下织小孩的毛线袜子,看见他进来,嘴角轻轻翘了一下:“我妈下午捎了块腊肉,晚上炒给你吃,你上次不是说想吃吗?” 周建斌心里发虚,不敢看她们的眼睛,含糊地“嗯”了一声,就钻进了杂物间,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外面苏秀兰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得死紧,捅了捅旁边擦自行车的周大山:“你看这小子,魂不守舍的,肯定有事儿,你明天让你徒弟打听打听,柳艳最近是不是又找他了?” “行,我明天一早就去问。”周大山点了点头,手里的扳手顿了顿,“我看他最近是有点不对劲,上次我看见他偷偷翻小金库的账本,问他他说没事。” 苏秀兰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她隐约记得,前世就是这年冬天,周建斌拿了单位的五千块钱,说要去深圳搞投资,结果血本无归,要不是她砸锅卖铁凑了钱补上,他早就被开除了。她以为自己打了他几次,又有了孩子,他能改了,没想到还是被柳艳勾着走了歪路。 夜里周建斌翻来覆去睡不着,摸出枕头底下藏的私房钱,一共才两百三十六块,离五千差得远。他一闭眼就想起柳艳说的一万五,想起林静戴着金镯子笑的样子,想起孩子出生后喝进口奶粉的样子,心一横,牙咬得咯吱响——不就挪用俩月吗?等钱赚回来立刻还上,谁也发现不了。 第二天上班,他趁办公室没人,偷偷打开了保险柜,里面一沓崭新的十元钞票,正好五千块,是单位年底给职工发福利的钱。他的手抖得厉害,从笔记本上撕了张纸,写了“短期周转,12月底归还,周建斌”的字条,夹在账本里,把钱用报纸包好,揣在怀里,骑上自行车就往夜来香歌舞厅跑。 柳艳早就等在门口了,接过钱,笑盈盈地把收据塞给他:“你放心,12月25号我准时把一万五给你送过去,到时候你就等着当大老板吧。” 周建斌捏着那张薄薄的收据,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转身去了供销社,用攒了俩月的二十块钱买了那条红围巾,还多买了半斤蜜枣。回到家,他把围巾给林静戴上,红羊毛衬得她的脸白里透红,眼睛亮得像星星,笑着打他的手:“你乱花什么钱?这围巾可贵了。” “不贵,你戴着好看。”周建斌挠着头笑,看着林静的样子,心里那点愧疚瞬间烟消云散了,等赚了钱,他还要给她买金耳环,买新大衣,让她成为整个家属院最风光的女人。 苏秀兰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等晚上孩子们都睡了,她拉着周大山的手,声音都有点发紧:“我这右眼跳了一天,肯定出事了。你明天就去跟建斌单位的王主任透个话,要是单位的钱有变动,立刻告诉咱们,咱们砸锅卖铁也得把窟窿补上,不能让这小子毁了。还有,让你徒弟盯着柳艳,看她最近跟什么人来往,我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我知道,你别着急。”周大山拍了拍她的手背,叹了口气,“这小子,刚看着有点起色,又要作妖。” 而此时的夜来香歌舞厅包间里,柳艳正把那张周建斌写的欠条递给坐在沙发上的秃头男人,娇笑着靠在他怀里:“干爹,鱼上钩了,这小子手里还管着单位的公章,等下次咱们再哄着他盖个章,那批走私烟就能光明正大地走货了,到时候赚的钱可比这点多得多。” 秃头男人捏着那张欠条,笑得一脸油腻:“干得好,等事成了,给你买个金镯子。”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周家小院的白菜垛都盖了一层白。周建斌躺在杂物间的床上,把那张收据贴身藏在胸口,做着发财的美梦,完全没意识到,他手里的根本不是什么发财的凭证,是把他往深渊里拽的催命符。 林静躺在隔壁的暖炕上,摸着肚子里的孩子,脖子上的新围巾暖乎乎的,她以为日子终于要往好的方向走了,却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已经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悄悄酝酿起来了。 第25章:卷终·暗流汹涌 1990年12月31日,天刚擦黑,清江市的鞭炮声就碎碎地响了起来。家属院里到处飘着炸丸子、炖排骨的香味,墙根的腊梅开得正好,冷香混着硫磺味往鼻子里钻,年的味道扎扎实实落在了每一户的窗台上。 周家的小院子里也热热闹闹的,周大山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门口贴春联,浆糊刷得红纸软乎乎的,他把个斗大的“福”字倒过来贴,嘴里念叨着“福到了福到了”。苏秀兰扎着蓝布围裙在灶屋忙,大铁锅里炖着土鸡,油花咕嘟嘟翻着泡,香气窜得满院都是。林静挺着六个月的肚子,搬个小凳子坐在灶边择菠菜,脖子上还围着周建斌上个月给她买的红围巾,脸被炉火烤得红扑扑的,时不时伸手给苏秀兰递个调料。 “妈,少放点盐,建斌最近总说口淡。”林静把择好的菠菜放进竹篮里,指尖刚碰到案板,就被苏秀兰拉着塞了个刚蒸好的糖三角,“你别管他,你怀着孩子呢,得吃够味。快拿着吃,刚出锅的,凉了就流糖了。” 苏秀兰嘴上说着,眼睛却往堂屋瞟——周建斌从下午回来就坐在板凳上魂不守舍,手里的报纸翻来覆去都是那一页,时不时就摸一下胸口的口袋,指尖攥得发白,连周大山让他帮忙递个浆糊都没听见。 苏秀兰心里跟明镜似的。三天前她就托在歌舞厅打扫卫生的老姐妹打听了,柳艳半个月前就跟着那个秃头港商去深圳了,走的时候拎着好几个大箱子,根本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她没点破,就是怕当着林静的面闹起来,动了胎气。这阵子她已经把自己攒了一辈子的三千块棺材本从信用社取出来了,又找娘家兄弟借了两千,钱都用布包着塞在她床板底下的樟木箱里,就等着兜周建斌捅出来的窟窿。 “妈,我……我单位刚才有人传呼我,说有个紧急文件要处理,我去去就回,吃完饭肯定赶回来。”周建斌终于坐不住了,站起身扯了扯外套,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看苏秀兰的眼睛。 “紧急文件?”苏秀兰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放,叮当一声响,“今天大年三十,市政府除了看门的值班的,谁还上班?你别跟我扯谎,是不是要去找柳艳?” “没有没有!”周建斌脸一下子白了,连连摆手,“真的是单位的事,王主任亲自呼的我,我去去就回,最多一个小时。” 林静也抬头看他,眼里有点疑惑,但还是温温柔柔地说:“那你去吧,路上小心点,雪滑,我们等你回来吃饺子。” 苏秀兰看了林静一眼,到了嘴边的骂话又咽了回去,只冷着脸甩了句:“去吧,记得早点回来,晚了饺子凉了,我可不给你热。” 周建斌如蒙大赦,抓起外套就往外跑,刚出大门就骑上自行车疯了一样往夜来香歌舞厅的方向冲。他这半个月天天等柳艳来找他,说好的12月25号给一万五,现在都31号了,连个人影都没有,呼机呼了几十次都没回,他心里慌得厉害,那五千块可是单位年底发福利的钱,要是补不上,他真的要被开除的。 歌舞厅的大门锁得死死的,门口的霓虹灯都拆了一半,看门的张大爷裹着军大衣坐在传达室里烤火,看见周建斌就探出头喊:“别找了,柳艳半个月前就走了,跟那个香港老板跑的,说要去深圳赚大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 周建斌“哐当”一声把自行车摔在雪地里,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从胸口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收据,上面的香港公司章在路灯下泛着冷光,像个笑话。五千块,那是五千块啊,他不吃不喝攒三年都攒不上,就这么没了? 寒风卷着雪粒打在他脸上,冻得生疼,他站在雪地里愣了快半小时,直到脚都麻了才反应过来,推着自行车慢吞吞往家走。经过供销社的时候,他看见橱窗里摆着的进口奶粉,五十块钱一罐,他以前还想着等赚了钱给孩子买两罐,现在别说奶粉了,他连工作都要保不住了。 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的灯亮着,年夜饭已经摆上桌了,炖鸡、炸丸子、炒菠菜,还有一盘他最爱吃的酱肘子,饺子也包好了,摆得整整齐齐放在盖帘上。林静正靠在炕边织小孩的毛衣,看见他回来,笑着说:“回来了?快洗洗手吃饭,妈给你留了最肥的肘子肉。” 周建斌不敢看她的眼睛,胡乱“嗯”了一声,洗了手坐在桌边,拿起筷子却一口都吃不下。苏秀兰给他夹了个丸子放在碗里,没提柳艳的事,只说:“快吃,吃完了还要放炮呢,景行在他妈妈肚子里等着听响呢。” 林静笑着拉过苏秀兰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妈你摸,刚才放鞭炮,他还踢我呢,肯定是个调皮小子。”苏秀兰的手贴在林静的肚皮上,能感觉到里面微弱的胎动,软乎乎的,像个小拳头在一下一下碰她的手心,她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上辈子这个时候,她正因为林静怀的是男孩,逼着她天天干重活,连口热饭都不给她吃,最后林静生景行的时候难产,差点没命,她那时候真是猪油蒙了心。 “傻孩子,调皮好,男孩子调皮点有出息。”苏秀兰摸了摸林静的头发,声音软得一塌糊涂,“你放心,有妈在,没人敢欺负你们娘俩。” 周建斌坐在对面,看着婆媳俩温和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好几次想把挪用公款的事说出来,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敢,他怕苏秀兰打死他,更怕林静对他彻底失望。 吃完年夜饭,周大山搬了一挂鞭炮出去放,噼里啪啦的响声震得窗户纸都抖,林静捂着肚子站在门口笑,周建斌站在她旁边,想伸手扶她一下,又缩了回去。苏秀兰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们,心里叹了口气,这孽障,还知道愧疚,不算彻底没救。 夜里十二点,全城的鞭炮都响了起来,烟花在天上炸开,红的绿的,把夜空照得像白天一样。林静熬不住,早早就睡了,周建斌躺在外屋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五千块钱,还有柳艳笑得娇俏的脸,他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怎么就那么蠢,信了那个女人的鬼话。 他正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就听见堂屋的门响了,苏秀兰端着一碗热饺子走了进来,放在他床头的桌子上,“我就知道你没吃饱,起来吃吧,白菜猪肉馅的,你最爱吃的。” 周建斌坐起来,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饺子,眼泪“啪嗒”就掉在了碗里。 “妈,我……” “吃你的,什么都别说。”苏秀兰坐在他对面的凳子上,语气平静,“钱的事我知道,五千块对吧?我已经凑齐了,明天你一早就去单位把钱还上,就说你拿着钱去订福利品了,货没到,钱先退回来了,没人会怀疑。” 周建斌猛地抬头,眼睛瞪得老大,“妈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苏秀兰冷笑一声,“你撅屁股我就知道你拉什么屎。我告诉你周建斌,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擦屁股,下次你再敢动歪心思,跟柳艳那个女人扯不清,我就直接把你送到派出所去,让你蹲大牢,省得你祸害静静和孩子。” “我知道了妈,我再也不敢了。”周建斌低着头,眼泪滴在饺子汤里,晕开一圈圈涟漪。 苏秀兰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也不好受,她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别害怕,天塌下来有妈扛着。你是要当爹的人了,以后做事动动脑子,什么人该信什么人不该信,你心里得有数。静静跟了你,还给你怀孩子,你要是再对不起她,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走到林静的房门口,她推开门看了一眼,林静睡得正香,手放在肚子上,嘴角还带着笑。苏秀兰轻轻关上门,走到院子里,雪已经停了,月亮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她靠在门框上,摸了摸袖口藏着的存折,心里踏实了不少。钱能补上,窟窿就能填上,她就不信,她守着这个家,还能让那点歪风邪气给吹倒了。 远处的烟花还在一朵接一朵地炸开,把天空映得五彩斑斓,苏秀兰看着林静房间亮着的昏黄灯光,嘴角轻轻翘了起来,她在心里对着肚子里的景行小声说:“宝宝别怕,奶奶在呢,谁也别想伤害你和你妈。这辈子,奶奶一定让你们娘俩过上安安稳稳的好日子。” 风一吹,腊梅的香气飘了过来,甜丝丝的。跨年夜的周家,看起来和所有盼着新年的普通家庭一样,温馨又热闹,只有苏秀兰和周建斌心里清楚,一场差点掀翻这个家的风暴,刚刚被悄无声息地压了下去,而更难缠的风浪,还在后面等着他们。 1990年彻底过去了,1991年的第一缕阳光,很快就要照进这个小小的院子里。 第26章:小金库暴露 1991年1月5日,离小寒还有两天,清江市飘起了碎碎的盐粒雪,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似的疼。周建斌揣着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五千块钱,骑了二十分钟自行车到市政府门口,棉鞋尖沾了半融的雪,冻得硬邦邦的。他本来盘算得好好的,今天一上班就把钱交给财务,说之前订的春节福利粮油供货商没货,钱原封不动退回来了,神不知鬼不觉就能把窟窿填上,连苏秀兰都跟他串好了口供,说钱是借的娘家大舅的,谁问都这么说。 可刚推开门进办公室,周建斌就觉出不对来。往常早上一到,同事们都凑在一块扯闲篇,说昨天晚上的春晚重播,说谁家媳妇生了大胖小子,今天却一个个都安安静静坐在工位上,抬头看见他进来,眼神都躲躲闪闪的,有人还偷偷跟旁边的人递了个眼色。 “建斌,你过来一下。”办公室王主任站在走廊口,黑着一张脸,冲他招了招手。 周建斌心里“咯噔”一下,攥着油布包的手瞬间浸出了冷汗,他跟着王主任进了主任室,刚关上门,王主任“啪”的一声就把一本账本摔在了桌子上,震得搪瓷缸子里的茶水都洒了半杯。 “你自己看!昨天局里突击查各科室的小金库,我们科春节福利的五千块专款没了!账是你记的,钱也是你管的,你给我说说,钱去哪了?” 周建斌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他盯着账本上用红笔圈出来的五千块缺口,脑子里嗡的一声——之前明明说好的1月10号才统一查账,怎么突然提前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挤出来一句:“王主任,我……我把钱拿去订粮油了,供货商那边说货要晚几天到,回执还没给我,我下午就去拿。” “拿?”王主任冷笑一声,“我给粮油公司打了电话,人家说你根本就没去订过货!周建斌啊周建斌,我平时看你挺机灵的,怎么干出这种糊涂事?那是给单位职工发福利的公款!你要是明天之前补不上,局里就只能通报批评,把你移交到纪检组了,到时候别说你的科员位置保不住,搞不好还要负刑事责任!” 从主任室出来,周建斌的腿都软了,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他浑身打颤。他不敢在单位多待,裹紧了外套就往大门口跑,门口的公用电话亭里排着几个人,他等不及,绕了半条街找了个没人的电话亭,掏出BP机按着号码呼柳艳,一遍又一遍,留言栏里反反复复打“速回电,急事”,手指都按得发僵。 他蹲在电话亭旁边等,雪粒落在他的头发上,不一会儿就积了薄薄一层,脚都冻麻了,公用电话的铃声也没响过一次。等到中午下班,他实在等不及了,骑上自行车就往夜来香歌舞厅的方向冲,大门还是锁得死死的,看门的张大爷裹着军大衣在传达室烤火,看见他进来就叹了口气。 “小伙子,你别等了,柳艳昨天托她干妹妹小莉带了口信,说在深圳那边的项目太忙,暂时回不来,你要是找她,就去前面巷口的录像厅找小莉,她在那看场子呢。” 周建斌道了谢,又疯一样往巷口冲,录像厅门口挂着厚厚的棉门帘,一进去就闻见一股烟味和橘子皮的味道,小莉叼着根烟坐在售票台后面,染着红指甲的手指正慢悠悠地数零钱,看见他进来,挑了挑眉。 “找艳姐啊?她让我给你带话,那五千块都投到深圳的地皮项目里了,现在全部套牢了,拿不出来。等过个一年半载项目赚了钱,给你翻倍还,少不了你的。”小莉说着,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扔给他,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六个字:投资未回款,稍等。落款是柳艳的名字,还画了个小小的红心。 周建斌捏着那张便签纸,气得浑身都在抖,他当初真是鬼迷了心窍,才会信这个女人的鬼话,什么港商投资稳赚不赔,什么三个月就能翻三倍,现在人跑了,钱没了,给他留下这么个烂摊子!他想把便签纸撕了,又不敢,这是唯一能证明钱给了柳艳的凭证,只能攥在手里,捏得纸都皱成了一团。 他蹲在录像厅后墙的雪地里,头埋在膝盖上,半天没动。风刮得耳边呜呜响,他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王主任的话,还有林静挺着肚子笑的样子,苏秀兰煮红糖鸡蛋的样子,要是他真的被开除了,要是他真的去蹲大牢了,静静和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爹妈怎么办? 不知道蹲了多久,天快擦黑的时候他才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在地上,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家走。路过供销社门口,卖烤红薯的老大爷正在收摊,看见他就喊:“小周啊,你往常不总给你媳妇买烤红薯吗?最后一个了,热乎的,给你算便宜点。” 周建斌愣了愣,掏出五毛钱递过去,接过烤红薯,烫得他手心一缩,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快两个月没给林静买过烤红薯了。以前刚结婚的时候,他每天下班都要带一个,林静最爱吃烤得流糖的红心红薯,每次都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走到家门口,就看见林静挺着七个月的肚子,站在门槛边等他,脖子上还围着他当初送的那条红围巾,脸冻得红扑扑的。“你怎么才回来啊,妈都把饭做好了,等你半天了。”林静看见他,笑着走过来,伸手拍掉他肩膀上的雪,“怎么身上这么凉,快进屋烤烤火。” 周建斌把手里的烤红薯递过去,声音发哑:“给你买的,热的。” 林静接过红薯,笑得更开心了,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今天还下雪呢,肯定冻坏了吧。” 进了屋,饭已经摆上桌了,玉米碴子粥,炒土豆丝,还有一盘煎得金黄的鸡蛋。苏秀兰坐在炕边,看见他脸色煞白,筷子都拿不稳,眼神晃来晃去不敢看人的样子,心里就跟明镜似的,肯定是出事了。她也没当场问,只给他盛了一碗热粥:“快喝,暖身子。” 周建斌端着碗,一口粥都喝不下去,喝到嘴里都是苦的。好不容易熬到吃完饭,林静回房织小孩的毛衣,周大山揣着棋盘去隔壁老李家下棋,苏秀兰才把堂屋的门关上,拉了灯,搬个凳子坐在他对面,也不说话,就看着他。 “妈……”周建斌撑不住,“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把今天单位提前查账,柳艳说钱套牢拿不出来的事一五一十都说了,边说边抽自己嘴巴,“妈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静静,我怎么就那么蠢,信了那个女人的鬼话,我真的知道错了。” 苏秀兰也没拉他,就从抽屉里拿出个牛皮纸封面的小账本,拧开钢笔,一笔一划地在上面写:1991年1月5日,周建斌欠苏秀兰人民币五千元整,年息两分,自下月起从其个人生活费中扣除,直至本息还清。 写完了她把账本推到周建斌面前,又扔给他一盒印泥:“签字画押,这账我给你记一辈子,你欠我的,欠静静的,欠肚子里景行的,这辈子都得慢慢还。” 周建斌哭得稀里哗啦,拿起笔签字的时候,手都抖得写不成字,按手印的时候,红色的印泥沾在他的指腹上,像个戳在心上的烙印。 苏秀兰这才从怀里摸出那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五千块钱,扔到他怀里:“钱我早就准备好了,明天一早就跟你去单位交,就说你借的你大舅的钱,一时糊涂想倒腾点东西赚奶粉钱,没成想被套住了,怕出事就赶紧借了钱补上,态度诚恳点,领导看你是初犯,说不定能网开一面。我可告诉你,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擦屁股,下次再敢动歪心思,我第一个把你送到派出所去,绝不留情。” 周建斌抱着那叠硬邦邦的钱,埋着头哭得肩膀都在抖,刚要说话,就听见门响,林静端着两杯热水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显然刚才在房里都听见了。她没哭也没闹,把热水放在桌子上,蹲下来帮周建斌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声音软乎乎的,却很坚定:“建斌,没关系的,钱我们慢慢还,只要你以后好好的,我和景行都等着你。” 周建斌看着林静温柔的脸,还有她高高隆起的肚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他给林静也磕了个头,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只反反复复念叨着:“静静,我错了,我再也不会了,我以后肯定好好对你们娘俩。” 苏秀兰看着眼前的场景,也没说话,转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还在飘的雪,心里冷哼了一声。柳艳这个小贱人,以为跑到深圳就没事了?这笔账她也记着,等以后腾出手来,早晚要跟她算个清楚。 她回头把周建斌拉起来,拍了拍他裤子上的灰:“行了,男儿膝下有黄金,别动不动就跪,以后多做人事比什么都强。钱的事你不用怕,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你只要记住,以后再敢跟柳艳那个女人有半点牵扯,我打断你的腿。” 周建斌连忙点头,手里攥着那个油布包,暖乎乎的,那是他妈的棺材本,是他妈东拼西凑借来的钱,是他媳妇和孩子的活路。他看着苏秀兰鬓角的白头发,又看着林静温柔的眼睛,心里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悔了,悔自己当初猪油蒙了心,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去信那种不三不四的女人。 屋里的煤炉烧得正旺,橘色的火光映得三个人的脸都暖融融的,林静把烤红薯掰了一半递给苏秀兰,又把另一半塞给周建斌,甜丝丝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周建斌咬了一口热红薯,甜得发腻,眼泪却又掉了下来,他在心里发誓,这辈子就算是当牛做马,也要把欠这个家的,都还回来。 窗外的雪还在下,可这个小小的屋子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暖和。苏秀兰看着账本上的字,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这只是开始,柳艳的账,儿子的债,她都要一笔一笔,慢慢算。 第27章:婆婆填窟窿 1991年1月8日,天刚蒙蒙亮,苏秀兰就把周建斌从被窝里薅了起来,厚棉裤棉袄“啪”地砸在他脸上,声音压得低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麻利点穿,吃完早饭跟我去你单位还钱,别等人家领导找上门,脸丢到整个市政府大院去。” 周建斌揉着惺忪的睡眼,还有点懵:“妈,我自己去就行,你跟着干啥?”他哪好意思让亲妈跟着自己去单位挨训,那不得让同事笑掉大牙。 “我不去?我不去你个嘴笨的三两句就得被王主任套出实话,到时候连你跟柳艳那点破事都抖出来,你还想保这个科员的位置?”苏秀兰白他一眼,转身去厨房端早饭,煤炉上温着的小米粥冒着热气,旁边摆着三个茶叶蛋,是林静天不亮就起来煮的。 林静挺着七个月的肚子,把热乎的鸡蛋用手绢裹好塞进周建斌的口袋,指尖还带着凉意:“路上凉,你揣着暖手,到了单位好好跟领导认错,别顶嘴。”她眼底还有点青,昨晚听见周建斌哭着下跪的动静,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 周建斌捏着口袋里温乎的鸡蛋,脸发烫,低着头“嗯”了一声,不敢看林静的眼睛。 清江市的雪还没化,路滑得很,苏秀兰坐在自行车后座,手里死死攥着那个用油布裹了三层的五千块钱,风吹得她围巾裹住了半张脸,还不忘叮嘱前面骑车的周建斌:“一会儿到了单位,你别说话,我跟王主任谈,问你啥你就点头认错,听见没?” “听见了。”周建斌闷声应着,车把攥得很紧,他长这么大,除了小时候闯祸被妈领着去给人道歉,从来没这么丢人过。 到市政府的时候刚好赶上上班点,同事们三三两两往里走,看见周建斌带着个老太太过来,都好奇地往这边瞟,周建斌恨不得把脸埋进衣领里,苏秀兰却坦坦荡荡的,逢人还笑着点头打招呼,倒像来走亲戚似的。 王主任刚泡上一杯热茶,看见娘俩进来,脸瞬间就沉了下来,刚要开口,苏秀兰已经快步走上去,把揣在怀里的一盒大前门递了过去——这是她昨天特意花一块二买的,平时周大山都舍不得抽这么好的烟。 “王主任,我是建斌他妈,这孩子年轻不懂事,一时鬼迷心窍犯了错,我这当妈的没教好,给您和单位添麻烦了。”苏秀兰说着把怀里的油布包往办公桌上一放,解开一层又一层的布,整整齐齐的五千块钱露了出来,“钱我们一分不少都凑齐了,您点点,该怎么罚我们都认,扣工资扣奖金都行,就是求您给孩子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他媳妇还怀着七个月的身孕呢,要是真被开了,我们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真活不下去了。” 王主任本来憋了一肚子火,昨天还想着这周建斌平时看着挺机灵的,怎么干出这么糊涂的事,要是真报给纪检组,这小伙子这辈子的前途就毁了。现在看见钱全补上了,老太太态度又诚恳,周建斌站在旁边低着头跟个鹌鹑似的,气也消了大半。 他拿起钱翻了翻,叹了口气:“苏阿姨,不是我不通人情,挪用公款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本来局里昨天就要往上报的,是我压下来了。这样吧,钱既然补上了,就内部记个警告,扣半年奖金,这半年你给我好好表现,要是再出一点差错,我也保不住你。” “哎哎哎,谢谢王主任,谢谢您高抬贵手,我们家建斌以后肯定好好干,绝不再犯!”苏秀兰连忙拉着周建斌给王主任鞠躬,周建斌涨红了脸,也跟着连连道谢,后背的衬衣都被冷汗浸湿了。 从主任室出来,周建斌才松了口气,靠在走廊的墙上半天缓不过神,刚才他真以为自己要被开除了。“妈,谢谢您。”他声音发哑,长这么大,他第一次真心实意跟他妈说谢谢。 “谢啥?我是怕你进去了,我孙子生下来没爹,被人戳脊梁骨。”苏秀兰白他一眼,把空油布包叠好揣进怀里,“走,跟我去供销社一趟。” 周建斌以为她要去买什么家用的东西,跟着到了供销社,就看见苏秀兰径直走到卖水果的柜台前,指着玻璃柜里摆着的一小盒草莓问售货员:“同志,这草莓多少钱一盒?” “八毛,刚从省城运过来的反季节货,甜着呢。” 周建斌愣了,八毛钱都够买两斤猪肉了,连忙拉苏秀兰的袖子:“妈,这太贵了,买它干啥?” “你给柳艳买十几块钱的香水的时候咋不嫌贵?我给我儿媳买盒草莓怎么了?”苏秀兰甩开他的手,掏出八毛钱递过去,把那盒红通通的草莓接过来,小心翼翼揣进棉袄内侧的口袋里,“静静前几天还跟我说想吃点酸的,这草莓正好。” 周建斌被怼得哑口无言,脸烧得慌,低着头跟在苏秀兰后面,连路都不敢看。 到家的时候林静正坐在炕上织小孩的小袜子,看见他们回来,赶紧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没事,王主任从轻发落,就记个警告,扣半年奖金,工作保住了。”苏秀兰笑着把怀里的草莓掏出来,递到林静手里,“你前几天不是说想吃酸的吗?我路过供销社看见有卖的,快洗了吃。” 林静拿着那盒还带着苏秀兰体温的草莓,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自己都只是随口提了一句,婆婆居然记在了心里。 这边林静刚要去洗草莓,苏秀兰转头脸就沉了,对周建斌抬了抬下巴:“别杵着,去堂屋,把认罪书写了。” “啊?”周建斌懵了,“妈,钱都还上了,还写那干啥啊?这要是被别人看见,我以后咋出门啊?”他脸涨得通红,只觉得苏秀兰是故意要羞辱他。 “你挪用公款去找野女人的时候咋不嫌丢人?”苏秀兰“啪”的一声把钢笔和信纸拍在桌子上,语气硬得像石头,“我告诉你,今天这认罪书你写也得写,不写也得写,不然我现在就拿着钱去你单位,跟领导说你不仅挪用公款,还生活作风有问题,跟歌舞厅的女人不清不楚,让他们直接开了你。” 周建斌被逼得没办法,脸一阵红一阵白,磨磨蹭蹭拿起笔,按照苏秀兰说的一字一句写:“我周建斌,1991年1月挪用单位公款五千元,用于不正当投资,与社会闲散人员柳艳有不正当男女关系,对不起父母妻子,以后若是再犯,自愿净身出户,所有财产归林静和孩子所有,绝无二话。” 写完了,苏秀兰又扔给他一盒印泥:“签字,按手印。” 周建斌咬着牙签了名,按红手印的时候,指腹上的红色印泥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都在抖。他实在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妈,你也太逼人太甚了。” “我逼人太甚?”苏秀兰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都拔高了几度,“你以为这五千块是大风刮来的?三千是我和你爸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剩下那两千,是你爸冒着零下好几度的雪,跑了五个老工友家,低三下四借来的!你要是再敢犯浑,我们老两口的棺材本都得被你败光,静静和肚子里的孩子喝西北风去?我给你留这个凭证,不是要拿捏你,是要给你套个紧箍咒,免得你哪天又被那个狐媚子迷了魂,干出更混账的事!我这是在救你狗命!” 周建斌被骂得抬不起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这才知道,原来那两千块是爸冒着雪去借的,想到周大山平时沉默寡言,一辈子都没跟人低过头,为了他居然挨家挨户去借钱,他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林静听见动静过来,看见桌上的认罪书,赶紧劝苏秀兰:“妈,算了,建斌知道错了,这东西就不用留了吧,怪让人难堪的。” “傻孩子,难堪一时总好过后悔一辈子。”苏秀兰拉着林静的手,把那张按了红手印的认罪书塞到她手里,语气软了下来,“这东西你收着,以后他要是再敢跟柳艳牵扯不清,或者敢对你不好,你就拿着这个去法院告他,让他净身出户,天塌下来妈给你撑腰。” 林静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都在发抖,她知道,婆婆这是把所有的后路都给她铺好了。 晚上周大山下班回来,听说认罪书写了,也没说啥,只是拍了拍周建斌的肩膀,粗糙的手掌拍得他后背发疼:“以后好好干,别再让你妈操心,也别对不起静静。” 晚饭炖了萝卜牛腩,是苏秀兰下午特意去肉铺挑的新鲜牛腩,炖了两个钟头,香得满屋子都是味。苏秀兰给林静盛了满满一碗,挑的都是带筋的好肉,又夹了几块炖得软乎乎的萝卜:“静静,快吃,补补身子,景行在你肚子里也需要营养。” 轮到周建斌,苏秀兰只给他盛了半碗饭,筷子敲了敲碗边:“你就少吃点,罚你半个月不许吃肉,啥时候把欠的钱还上一半再说。” 周建斌也不敢反驳,端着碗乖乖扒饭,还主动剥了个橘子,递到林静手里,看着林静咬了一口橘子弯起眼睛笑,他心里第一次觉得,以前那些浑浑噩噩的日子,真的该过去了。 吃完饭收拾完碗筷,苏秀兰把那张认罪书仔细叠好,打开自己陪嫁的樟木箱子,跟家里的房产证、周大山的劳模证书、林静的教师资格证放在一起,“咔哒”一声锁得严严实实。 她靠在樟木箱子上,松了口气。前世这时候,周建斌就是因为这五千块的窟窿被柳艳拿捏得死死的,最后越陷越深,挪用了十几万公款,被开除公职,林静也被他气得早产,落下了严重的病根,后来才会身子弱,救人的时候没撑住。这一世,她把这个窟窿填上了,也给周建斌套上了紧箍咒,以后的路,总得往好的方向走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炕上睡得安稳的林静脸上,苏秀兰走过去,轻轻给她掖了掖被角,又摸了摸她高高隆起的肚子,指尖感受到里面小家伙轻轻的胎动,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回到自己屋,翻出压在枕头底下的人民日报,翻到之前折角的那版,上面写着上海国库券交易市场开放的消息,她用铅笔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个重重的杠。等过完年,就让周建斌去上海跑一趟,这第一桶金,得稳稳当当赚到手,以后静静和孩子们,才能真的过上安稳好日子。 煤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橘色的火光映得整个屋子暖融融的,苏秀兰把报纸折好放回枕头底下,嘴角露出一点笑意。这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第28章:孕中危机 1991年1月20日是腊八,天刚蒙蒙亮苏秀兰就起了,瓦罐淘了江米、红豆、花生、红枣,蹲在煤炉边慢熬,旁边小蒸笼热着林静爱吃的糖蒜,甜香混着蒜香飘得满院子都是。 林静挺着七个多月的肚子出来洗漱,闻着味笑:“妈,您起这么早干嘛,我随便吃点就行。” “那可不行,你和我孙子都得补。”苏秀兰盛了满满一碗粥递过去,稠得能挂在碗边,“今天外面冷,你穿那件军大衣去上班,我给你缝了厚护腰,系上护着肚子。” 林静乖乖应着,吃完饭收拾教案的时候落了一本三年级的语文参考书,苏秀兰捡起来扬了扬:“中午我给你送学校去,顺便给你带点糖蒜,你昨儿还说想吃。” “不用啦妈,下午我没课,早早就回来了。”林静把围巾裹得严严实实,跟周建斌打了个招呼就出了门,周建斌最近被苏秀兰看得紧,上下班都跟林静同路,连中午饭都被要求回家吃,半个月没敢跟柳艳联系。 苏秀兰看着小两口并肩走的背影,叹了口气,本来以为还了钱、写了认罪书,周建斌能消停一阵,哪想到柳艳那狐媚子是阴魂不散。 下午四点多钟,市一小的放学铃响了,林静把最后一队学生送到校门口,正跟家长叮嘱着寒假安全的事,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娇滴滴喊她的名字:“林老师?” 林静转过身,就看见一个穿大红色呢子大衣的女人站在不远处,烫着大波浪,嘴唇抹得通红,脸上还带着点楚楚可怜的神色,正是柳艳。周围还有不少没走的学生和接孩子的家长,看见柳艳这身打扮,都好奇地往这边瞟。 “你找我有事?”林静皱了皱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手护在肚子上。她听苏秀兰提过柳艳,也知道周建斌之前跟她不清不楚,本能地觉得这人来者不善。 柳艳上前两步,故意提高了声音,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林老师,我知道我今天来不对,可我实在没办法了,我怀了建斌的孩子,已经两个月了,他说他爱的是我,求你成全我们好不好?”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炸开了锅,接孩子的家长们纷纷指指点点: “天呐,这是小三找上门了?” “林老师那么好的人,怎么摊上这种事啊?” “看着挺正经的小伙子,居然干出这种事?” 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林静的耳朵里,她气得浑身发抖,手脚冰凉,肚子忽然一阵发紧,扶着校门的柱子差点站不住,跟她搭班的王老师赶紧过来扶住她:“林静,你没事吧?别气,别动了胎气。” 柳艳还在那抹眼泪,装得可怜兮兮的:“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孩子是无辜的,建斌说了,等你生完孩子就跟你离婚,你就放过我们吧。” “我放你娘的狗屁!” 熟悉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苏秀兰拎着布包挤进来,刚走到校门口就听见围了一圈人议论,挤进来正好听见柳艳放狗屁,气得她血往头上涌,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扬起手“啪”的一声,结结实实扇了柳艳一巴掌,那声响脆得周围人都静了。 柳艳被打懵了,捂着脸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尖着嗓子喊:“你个老不死的敢打我?” “我打你怎么了?我还敢撕烂你的嘴!”苏秀兰把布包往王老师手里一塞,上前一步把林静护在身后,眼神狠得像要吃了她,“你说你怀了我儿子的孩子?行啊,现在就跟我去医院妇产科检查,要是真的,我苏秀兰给你赔礼道歉,养你这孩子,要是假的,我今天就把你这身狐狸皮扒了,扔到大街上让所有人都看看你夜来香头牌的真面目!” “夜来香?”人群里有人惊呼,“我说怎么看着眼熟,这不是歌舞厅那个柳艳吗?专门勾引公家单位的男人!” “哟,原来是个舞女啊,难怪这么不要脸,找上门逼正室让位?” “我上次在夜来香门口见过她,跟好几个男人拉拉扯扯的,这怀的谁的野种也敢往人家丈夫头上扣?” 议论声越来越难听,柳艳的脸色白一阵红一阵,她本来就是假怀孕,就是想趁着周建斌刚补完公款心里慌,来学校闹一场,逼林静主动提离婚,哪想到苏秀兰居然刚好撞上来,还要拉她去医院检查。 她往后退了两步,色厉内荏地喊:“我凭什么跟你去医院?你算什么东西?” “我算什么?我是周建斌他娘,是林静她婆婆!”苏秀兰冷笑一声,上前就要薅她的头发,“你今天不去也得去,你到处造谣毁我儿媳名声,我还能告你诽谤呢,大不了咱们去派出所评评理,看看公安局管不管你这种破坏人家家庭、到处招摇撞骗的骗子!” 柳艳看见苏秀兰真的动了怒,吓得往后躲,她哪敢去派出所,她背后还有一堆见不得光的事呢,真去了说不定把自己的底都漏了。 这时候学校的李主任也听见动静赶过来了,了解完情况脸都沉了,喊来两个保安:“把这个女人赶出去,以后不许她再进学校大门一步,要是再来直接报警!” 两个保安上来架着柳艳就往外走,柳艳一边挣扎一边喊:“你们等着!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喊到一半被苏秀兰捡起地上的小石子砸了后背,嗷的一声不敢再喊,灰溜溜地跑了。 人群散了,李主任过来安慰林静:“林老师,你的人品我们学校所有人都清楚,这事你别往心里去,要是身体不舒服就请假回家休息几天,课我给你安排别的老师代。” “谢谢李主任,我没事。”林静摇了摇头,脸色还是白的,刚才那阵宫缩过了好半天才缓过来,要不是苏秀兰刚好过来,她今天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苏秀兰扶着她慢慢往家走,一路上不停给她顺后背:“静静啊,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那狐媚子的话一个字都别信,她就是故意来气你的,你要是气坏了身子,动了我孙子,我可饶不了她。” “妈,我知道。”林静靠在苏秀兰胳膊上,眼圈红了,刚才在那么多人面前被人指着鼻子说丈夫出轨,她再坚强也觉得委屈,可婆婆站在她前面挡着所有流言蜚语的时候,她又觉得心里暖得很,“今天幸好你来了,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傻孩子,我不来谁来护着你啊。”苏秀兰拍了拍她的手,“我本来是要给你送教案和糖蒜的,走到校门口就看见围了一群人,我就知道要出事,果然是那狐媚子在作妖。你放心,这事妈肯定给你解决得明明白白的,保证她以后再也不敢来烦你。” 到家的时候周建斌刚好下班回来,看见林静脸色惨白,苏秀兰脸沉得能滴出水,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上前问:“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了?” “你还有脸问?”苏秀兰拿起鞋底子就往他身上抽,“你那个好相好柳艳,今天跑到静静学校门口去闹了,说怀了你的孩子,要静静让位!现在全学校的家长老师都知道了,静静挺着个大肚子被人指指点点,你满意了?” 周建斌的脸刷一下就白了,手里的公文包“啪”地掉在地上,他最近被苏秀兰看得紧,连班都不敢乱下,半个多月没见过柳艳,根本不知道她怎么会跑去学校闹事:“不可能!我最近都没见过她,她胡说八道!” “没见过她她能平白无故找上门?”苏秀兰把之前那张按了红手印的认罪书摔在他脸上,“你自己写的什么你忘了?我告诉你周建斌,这事你别管,明天我就拉着那柳艳去医院做检查,她要是真怀了,我就认下这个孙子,给她一笔钱让她滚,她要是假孕闹事,我就让她在清江市待不下去,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什么货色!” 周建斌捡起认罪书,看着上面自己按的红手印,羞愧得无地自容,蹲到林静跟前,头埋得低低的:“静静,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明天就去找柳艳说清楚,我跟她早就断了,让她以后别再来闹事了。” “你敢去?”苏秀兰瞪他一眼,“你现在去刚好中了她的计,她巴不得你找她,刚好黏上你!这事不用你管,我和你爸去处理,你给我老老实实上班,再敢跟她有一点牵扯,我打断你的腿!” 正说着周大山下班回来了,听说柳艳跑到学校去闹,气得把手里的饭盒往桌子上一摔:“反了她了!明天我跟你妈一起去,我倒要看看那个女的有多嚣张,敢欺负到我们周家头上!” 林静靠在沙发上,摸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苏秀兰赶紧拿过毛巾给她擦脸,又转身去厨房给她煮红糖姜茶:“不哭啊静静,哭了对孩子不好,有妈在,天塌下来妈给你顶着,谁也别想欺负你。” 晚上躺在炕上,周大山翻来覆去睡不着,跟苏秀兰说:“明天真要拉她去医院啊?要是她不肯去怎么办?” “不肯去就说明她是假的,那更好办。”苏秀兰摸着枕头底下之前托人打听来的柳艳的底,上面写着她跟好几个男人都有牵扯,还有她“干爹”的信息,她眼神冷得很,“她不是想闹吗?我就陪她闹个够,她不是靠脸吃饭吗?我就把她那点破事抖得全清江市都知道,我看她以后还怎么勾引男人。” 周大山点了点头:“行,都听你的,明天我跟你去,有事我扛着,你别气坏了身子。” 窗外刮着呼呼的北风,吹得窗户纸哗哗响,苏秀兰起身披了件衣服,去隔壁屋看了看林静,见她已经睡熟了,眉头还微微皱着,她轻轻给林静掖了掖被角,又摸了摸她的肚子,小声说:“静静别怕,妈明天就给你出气。” 回到自己屋,苏秀兰翻出之前攒的五块钱,塞到棉袄口袋里,明天去医院做检查的钱她都准备好了,不管柳艳来不来,这口气必须出,谁也不能欺负她的儿媳和孙子。煤炉里的炭火噼里啪啦响着,映得苏秀兰的脸色格外坚定,这狐媚子既然敢找上门,就别怪她不客气。 第29章:医院闹剧 1991年1月21日的天刚蒙蒙亮,清江市的街道还飘着昨夜落的碎雪,踩上去咯吱响。苏秀兰揣着昨晚备好的三块五检查费、写着柳艳底细的皱巴巴字条,拽着还啃着玉米面窝头的周大山出了门,目标直奔城西的夜来香歌舞厅。 歌舞厅刚打烊,卷闸门拉到一半,几个穿得花里胡哨的男男女女打着哈欠往外走,柳艳裹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头发还乱蓬蓬的,正低头往旁边的出租屋走,冷不丁被苏秀兰堵住了去路。 “你、你要干什么?”柳艳看见苏秀兰就心里发憷,昨天那一巴掌到现在脸还疼,下意识就往后退,扭头想喊人,就见周大山往她旁边一站——机械厂干了三十年的老工人,膀大腰圆,脸黑得像锅底,伸手就能把她拎起来,到了嘴边的喊声硬生生咽了回去。 苏秀兰抱着胳膊冷笑:“干什么?昨天不是说怀了我儿子的孩子吗?今天咱们去医院做检查,要是真的,我苏秀兰给你赔礼道歉,出营养费坐月子,要是假的,咱们就新账旧账一起算。” “我不去!你凭什么逼我去医院?”柳艳撒泼似的往地上蹲,“我告诉你,你这是非法拘禁!我要报警!” “行啊,你报,咱们刚好去派出所聊聊你昨天跑到市一小造谣诽谤、当众羞辱孕七月教师的事,顺便跟警察说说你那个开赌场的干爹最近都在干什么买卖。”苏秀兰弯腰凑近她,声音压得低却足够清晰,“最近市里严打,你说你这点破事抖出来,够不够你蹲个三五年?” 柳艳的脸瞬间白了,她背后那点见不得光的生意要是真捅去派出所,别说蹲三五年,说不定都能直接挨枪子。她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站起来:“去就去!我还怕你不成?要是检查出来我真怀了,我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周大山二话不说,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她根本挣不开,半拽半拉就往市人民医院的方向走。路上来来往往的人见这阵势都好奇地围过来,苏秀兰也不避讳,故意提高了声音跟围观的人说:“大伙都来评评理啊!这女的昨天跑到我儿媳学校门口,说怀了我儿子的孩子,逼我怀着七个月身孕的儿媳离婚让位,我今天带她去医院验验真假,要是假的,我就让大伙都知道她是什么货色!” “哟,还有这么不要脸的人?小三找上门逼正室?还是个孕妇?” “这婆婆看起来就厉害,换了别的婆婆说不定还怪儿媳没本事呢,这婆婆是真护着儿媳妇啊!” 议论声嗡嗡的,柳艳被说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捂着脸一路不敢抬头,被周大山拽着跌跌撞撞进了市人民医院的大门。 妇产科的张桂兰是苏秀兰住了二十年的老邻居,见她进来赶紧迎上去:“秀兰?你咋来了?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带这位小姐来做个孕检。”苏秀兰把柳艳往前推了推,“昨天她跑到我儿媳学校,说怀了我儿子的孩子,我特意带她来验验,张姐你亲自给她查,别出了错,费用我出。” 张桂兰活了四十多岁,什么人没见过,扫了柳艳那身打扮和慌慌张张的神色就明白了七八分,当即点点头:“行,跟我进来吧。” 柳艳磨磨蹭蹭不肯进诊室,苏秀兰眼疾手快,伸手一推就把她推了进去,顺带把门带上:“好好查,查仔细点,要是真怀了,我们周家认,要是没怀,咱们再好好说道说道造谣的事。” 候诊区的几个孕妇和家属都凑过来问情况,苏秀兰三言两语把昨天的事说了,大伙听了都气得不行:“这女的也太缺德了,人家媳妇怀着孕呢,跑去学校闹,这不是要逼死人吗?”“就是,现在的小姑娘怎么这么不要脸,专门勾搭有妇之夫?” 等了足足四十分钟,诊室的门才开,张桂兰捏着检查单出来,脸拉得老长,当众就把单子甩在柳艳脸上:“怀什么怀?子宫壁薄得跟纸似的,上个月刚打过胎吧?就你这身子骨,能不能怀上还两说呢,还有脸跑人家家里逼宫?我要是你,我都没脸进医院的门!” 候诊区瞬间炸了锅,唾沫星子差点把柳艳淹死。 “我就说她是装的!你看她那骚样,哪像个怀孕的人?” “合着是假怀孕啊!太缺德了,这要是把人家孕妇气出个好歹,她担得起责任吗?” 柳艳捡起检查单,脸白一阵红一阵,还想狡辩:“不可能!你们医院肯定跟她串通好了!我明明怀了!” “串通?”苏秀兰冷笑一声,掏出兜里那张皱巴巴的字条,当众念了出来,“柳艳,25岁,夜来香歌舞厅头牌,半年前搭上贸易公司的王总,上个月刚跟王总去上海打了胎,转头就说怀了我儿子的孩子?你当大伙都是傻子呢?对了,你跟城建局李副科长、还有你那个开地下赌场的干爹那点破事,要不要我也给大伙念念?”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哗然,人群里一个穿藏青色棉袄的妇女突然冲上来,指着柳艳的鼻子骂:“原来是你!上个月我老公去夜来香应酬,被你缠上坑了我家三个月工资!我正找不着你呢!”说着就要上来打她,被旁边的人劝住了。 “原来就是个捞女啊!专门坑男人钱的,难怪跑到人家家里逼宫,是想登堂入室当富太太呢!” “我上次在歌舞厅门口见过她,跟好几个男人拉拉扯扯的,这怀的谁的野种也敢往人家丈夫头上扣啊!” 柳艳吓得腿都软了,转身就想往门外跑,被周大山伸手一拦,跟堵墙似的挡在她面前,她根本动不了。苏秀兰上前一步,眼神冷得像冰:“我今天给你留个面子,不把你送派出所,但是你给我记清楚,以后要是再敢出现在我儿媳面前,再敢提周家半个字,我就把你跟你干爹干的那些走私、开赌场的破事,全送到公安局去,最近市里严打,你自己掂量掂量,够不够你吃枪子的。” 柳艳吓得连连点头,眼泪都吓出来了:“我知道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以后再也不找周家的麻烦了!” 周大山侧身让开道,柳艳捂着脸就往外冲,连跑掉的棉鞋都不敢捡,灰溜溜地消失在医院门口。 苏秀兰刚松了口气,眼角余光扫到走廊拐角的柱子后面,露出半件灰色的中山装——那是周建斌今早出门穿的衣服,他正缩在柱子后面偷看,脸铁青得像块铁,看见苏秀兰看过来,赶紧缩回去,转身溜了。 苏秀兰嗤笑一声,没追,她知道这儿子现在脸疼,自己惹出来的烂摊子,让他自己好好看看,他心心念念的相好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跟张桂兰道了谢,付了两块三的检查费,苏秀兰揣着检查单,路上绕到国营点心铺,用粮票买了林静最爱吃的蜜三刀和热糖糕,揣在棉袄怀里捂得热热的。 回到家的时候,林静正坐在沙发上织小孩的虎头鞋,针脚细密,鞋面上绣着个歪歪扭扭的小老虎,可爱得很。看见苏秀兰回来,她赶紧扶着肚子站起来,脸上带着点忐忑:“妈,怎么样了?” “放心,那狐媚子就是装的。”苏秀兰把怀里的热糖糕掏出来递过去,又把检查单拍在桌子上,“你看,张姐亲自给查的,根本没怀孕,她上个月刚打了胎,能不能怀上还不一定呢。我已经警告过她了,以后她再也不敢来烦你了。” 林静接过检查单,指尖都有点抖,看了一遍又一遍,悬了一晚上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她咬了一口热糖糕,甜得发腻,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妈,谢谢你,为了我跑了一上午,冻坏了吧?我给你倒杯热水。” “傻孩子,谢啥,你是我儿媳,我不护着你护着谁。”苏秀兰按住她的手,给她拍了拍肩上的碎雪,“你啊,就好好养胎,别的事都有我呢,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谁也别想欺负你和我大孙子。” 正说着,周建斌回来了,耷拉着脑袋,脸还是青的,进门看见林静,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静静,对不起,我真不知道她是这种人,我以后再也不跟她来往了。” 林静没理他,低头继续织手里的虎头鞋,针脚都没乱一下。苏秀兰瞪了周建斌一眼:“现在知道了?之前跟人鬼混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静静怀着孕?我告诉你,这事没完,你自己惹的烂摊子,你自己去跟你们单位领导说清楚,别到时候风言风语传到单位,丢的是你自己的脸。” 周建斌低着头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屋,关上门之后,他摸了摸口袋里柳艳昨天塞给他的小纸条,约他今天下午在公园后门见面,他本来还犹豫要不要去,现在想起医院里那一幕,直接把纸条撕得粉碎,扔到了垃圾桶里。但心里却还是有点不舒服,觉得妈把事闹得太大,全医院的人都看见了,以后他去市政府上班,说不定有人会认出来他是柳艳的相好,太没面子。 苏秀兰哪知道他心里那点小九九,正陪着林静试刚织好的虎头鞋,粉色的鞋帮,绣着黄灿灿的虎头,穿在布做的小脚上刚好合适。苏秀兰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等咱大孙子出生,就穿这个,走路都带风,以后谁敢欺负他,奶奶给他撑腰。” 林静也笑了,伸手摸着高高隆起的肚子,肚子里的小家伙好像也感受到了喜悦,轻轻踢了她一下,她抬头看着苏秀兰,眼里的不安彻底散了,轻声说:“妈,等他出生了,第一个叫奶奶。” 窗外的太阳升得老高,照在院子里的腊梅树上,黄色的小花朵开得正旺,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苏秀兰看着林静的笑脸,觉得这一上午的冻都没白受,只要她的儿媳和孙子好好的,她当个泼妇、被人说凶悍又怎么样? 她起身去厨房给林静熬红枣粥,煤炉里的炭火噼里啪啦响着,映得她的脸格外暖。这日子啊,只要一家人齐心,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至于那些妖魔鬼怪,来一个她打一个,来两个她打一双,谁也别想毁了她好不容易挣回来的好日子。 第30章:儿子离心 1991年1月25日,腊月初十,清江市的风刮得脸生疼,周家屋檐下挂着刚灌好的香肠,风一吹晃悠悠的,透亮的油星子顺着肠衣往下滴,落在晒了半干的萝卜干上,浸出浅褐色的印子。苏秀兰搬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擦萝卜,粗粝的萝卜皮蹭得她手心发红,林静坐在堂屋门口的小凳上,就着斜斜的太阳光给未出生的孩子缝小棉袄,针脚细细密密的,领口还绣了个歪歪扭扭的小老虎头,跟她之前织的虎头鞋刚好配成一套。 院门口的铁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周建斌裹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进来,脸色黑得像冻透的锅底,把手里的公文包往堂屋的八仙桌上一摔,动静大得吓得林静手一抖,针尖“唰”地扎进指尖,鲜红的血珠瞬间冒了出来。 “你发什么疯?吓着静静和我大孙子我跟你没完!”苏秀兰赶紧扔下手里的萝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跑进屋里翻出压箱底的创可贴,给林静捏着指尖止血,回头狠狠瞪了周建斌一眼。 周建斌扯了扯领口,语气里全是压抑不住的火气:“我发疯?妈你现在满意了对吧?今天我去单位食堂打饭,所有人都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我周建斌找了个歌舞厅的婊子,我亲妈闹到医院把人扒得底朝天,连城建局的李科长看见我都绕道走,领导今早刚找我谈过话,说我生活作风有问题,年前的评优泡汤了,连下季度的提拔都悬了!我这脸现在都丢到市政府大门口了!” 苏秀兰手里的创可贴“啪”地拍在桌上,站起身的时候带得凳子都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你还有脸提脸?你跟那个狐媚子偷偷摸摸鬼混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是有老婆有孩子的人?她跑到市一小门口,当着那么多学生家长的面说怀了你的种,逼着怀了七个月身孕的静静离婚让位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静静一个人民教师,她的脸往哪放?我没把她送进派出所蹲号子都是轻的,你倒好,反过来怪我给你丢脸?” “她那不是不懂事吗!”周建斌脖子一梗,音量又拔高了几度,“你至于把她跟这个那个男人的破事都抖出来?现在全清江市的人都知道她的底细,她以前的朋友都躲着她走,歌舞厅把她开了,连租房子的房东都要赶她走,她以后怎么活?你也太狠了!” 里屋劈柴的周大山听见这话,攥着斧子就走了出来,斧刃上还沾着木屑,“咚”的一声剁在脚边的木墩上,震得地上的尘土都飞了起来:“你个混账东西说的是人话?你媳妇怀着孩子被人骑到头上欺负,你不护着就算了,还帮着外人说你妈狠?我看你是被那狐媚子灌了迷魂汤,鬼迷心窍了!” 周建斌被他爹吼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不服气,小声嘟囔:“本来就是,闹那么大,我以后还怎么在单位混?同事看我的眼神都跟看笑话似的。” 苏秀兰气极反笑,转身进了厨房,把砂锅里温了一下午的酱肘子端了出来——那是她早上特意绕了三条街去国营肉铺买的前肘,炖得酥烂脱骨,是周建斌从小到大最爱吃的一口。她端着碗走到院子门口,手一歪,满满一碗酱肘子连汤带肉全倒在了门口趴着的大黄狗面前,大黄狗叼着肘子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苏秀兰指着狗骂:“我炖了三个钟头的肘子,喂狗它还知道冲我摇尾巴,喂你这个白眼狼,你倒好,反过来咬我一口!我告诉你周建斌,你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你现在就滚,滚去找你那个懂事儿的相好去,这个家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周建斌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指着苏秀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咬了咬牙,抓起桌上的公文包转身就走:“滚就滚!你别后悔!” 铁门被他摔得“哐当”一声巨响,震得屋檐下挂着的香肠都晃了三晃,林静看着他消失在胡同口的背影,指尖的创可贴都被捏得皱成了团,小声说:“妈,外面这么冷,他身上也没带多少钱,会不会出事啊?要不我去追他回来吧?” “追他干什么?”苏秀兰按住她的肩膀,给她拢了拢身上的厚棉袄,语气软了下来,“他那么大个人了,还能冻死在外面不成?这混账东西就是被我们惯坏了,不撞南墙不回头,让他在外面吃点苦头,才知道谁是真心对他好,谁是骗他的。” 周大山也走过来,把手里刚烤好的红薯塞进林静手里:“静静你别担心,他单位有宿舍,饿不着冻不着,等他想通了自己就回来了,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好好养胎,别的事都不用管。” 接下来的几天,周建斌真的一点消息都没有,苏秀兰也没去单位找,该干嘛干嘛,每天五点准时起来给林静煮红糖鸡蛋,上午陪她去菜市场挑新鲜的鲫鱼熬汤,下午就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纳鞋底,傍晚搀着她去附近的人民公园散步,遇到邻居问起“你家建斌咋好久没回来了”,苏秀兰就笑着摆手:“单位最近忙,要赶年前的政府工作报告,吃住都在单位呢,年轻人多干点是好事,锻炼锻炼。” 没人知道,苏秀兰半夜起来给林静盖被子的时候,也会披着棉袄站在院子门口,往胡同口望半天,看见黑漆漆的没人,才叹口气转身回屋。她不是不疼儿子,只是她清楚地记得前世就是因为自己心软,放任周建斌跟柳艳纠缠,最后才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这一世,她就算是硬起心肠当这个恶人,也不能让悲剧再重演一遍。 另一边的市政府单身宿舍,冷得像冰窖,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风刮得人脸疼,周建斌裹着两层被子缩在床上,手里的冷馒头咬起来硌得牙酸。他本来以为妈最多气个两三天,就会来单位找他回去,结果等了整整三天,别说人了,连个口信都没有,他心里的火气越攒越旺,觉得苏秀兰根本就没把他这个儿子放在心上。 这天傍晚,他刚从食堂打了两个凉包子回来,就看见柳艳蹲在宿舍楼下的墙角,脸肿得老高,额头上还有一块乌青,看见他就哭着扑了过来,冻得发红的手攥着他的袖口:“建斌,我活不下去了,上次医院的事传出去,歌舞厅把我开了,之前我坑过的那个王总的老婆天天堵着我打,我租的房子房东也不肯租给我了,我现在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你救救我吧。” 周建斌看着她冻得发紫的嘴唇,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心里那点火气瞬间就变成了愧疚——要不是自己妈把事闹得那么大,柳艳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他赶紧把人扶起来,掏出身上仅有的三十块钱塞给她:“你先拿着这些钱找个小旅馆住两天,我现在也没多少钱,工资卡都在我妈那呢,等我以后想想办法。” 柳艳接过钱,哭得更凶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他的手背上:“建斌,还是你对我好,你妈她太狠了,她就是想逼死我,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走了,以后再也不打扰你了。”说完转身就跑,周建斌喊了她两声,她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巷口。 周建斌攥着凉包子站在冷风里,心里又气又愧,气苏秀兰心太硬,愧柳艳因为自己落到无家可归的地步,他咬了一口凉包子,冰得他胃里发疼,暗暗发誓,等以后自己挣了钱,一定要离开这个家,再也不受苏秀兰的气。 转眼就到了小年,街上到处都是摆摊卖鞭炮和年画的,小孩子穿着新棉袄攥着糖块跑过来跑过去,年味越来越浓。苏秀兰带着林静去逛年货市场,给她买了条枣红色的羊毛围巾,把她冻得发红的脸裹得严严实实的,又给未出生的大孙子买了顶绣着老虎的圆顶小棉帽,最后挑了张胖娃娃抱鲤鱼的年画,红艳艳的,特别喜庆。 回到家贴上年画,整个堂屋都亮堂了起来,晚上林静坐在暖烘烘的炕上给孩子缝小袜子,突然肚子被重重踢了一下,她赶紧拉过苏秀兰的手放在自己的肚皮上,眼睛亮得像星星:“妈,你摸,他又踢我了,劲还挺大。” 苏秀兰手心贴着温热的肚皮,感受到小家伙一下一下轻轻的踢动,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这小子,还没出生就这么调皮,等他出来,奶奶替你揍他。” 林静笑着靠在苏秀兰的肩膀上,窗外飘着细碎的小雪花,屋里的煤炉烧得旺旺的,水壶冒着白汽,发出呜呜的声响,暖得人浑身都舒服。她摸了摸高高隆起的肚子,突然觉得就算周建斌一直不回来,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有妈在,有孩子在,这个家就还是暖的。 而另一边的单身宿舍里,周建斌啃着五毛钱一包的方便面,听着外面传来的鞭炮声,摸了摸兜里剩下的两块钱,心里空落落的。他摸出兜里的全家福照片,上面的林静还怀着孕,笑得温柔,苏秀兰站在旁边,脸上还带着笑,他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把照片塞回了兜里,硬起心肠不肯低头。 风刮过窗户缝,发出呜呜的声响,离春节还有整整十天,周家屋檐下的香肠还在晃悠悠地飘着香气,只是那个该回来的人,还不知道要在歪路上走多久才能醒过来。苏秀兰看着林静安静的睡颜,轻轻给她掖了掖被角,心里打定了主意,等周建斌下次回来,要是还拎不清,她不介意再打他一顿,打到他清醒为止。 第37章:产房外的耳光 七月的清江像个扣在炉上的瓦罐,风刮过来都带着热浪,梧桐叶被晒得打了卷,连院角的牵牛花蔫头耷脑地垂着花瓣。林静的预产期本在七月底,苏秀兰提前半个月就把待产包收拾得齐齐整整,裁好的尿布用开水煮了三遍,晒得软乎乎的叠在布包里,小衣服小袜子塞了满满一兜,连裹孩子的小棉被都晒了三四次,拍一拍全是太阳的香气。 周建斌这段日子确实收敛了不少,之前单位的酒局全推了,下班就往家跑,要么蹲在院子里给林静洗水果,要么搀着她在胡同里慢走,连传呼机响了都先当着苏秀兰的面看,生怕再惹出什么乱子。苏秀兰看在眼里,虽没给他好脸色,却也没再拦着他跟林静说话,只偶尔私下跟周大山念叨:“狗改不了吃屎,咱们还是得盯着点,别等静静生了孩子再出幺蛾子。” 怕什么来什么。七月十二号那天傍晚,天突然阴了下来,闷雷滚过天际,豆大的雨点砸得屋顶噼啪响。林静刚喝了半碗苏秀兰熬的银耳汤,扶着腰想站起来活动活动,突然身子一僵,身下一股暖流涌了出来,她吓得脸一白,声音都发颤:“妈,我好像破水了。” 苏秀兰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放在桌上,冲过来扶着她就往床上躺,嗓门亮得穿透了雨幕:“周建斌!快去找张叔家的三轮车!快送静静去医院!” 周建斌吓得一哆嗦,抓起雨衣就往外冲,雨浇得他睁不开眼,砸门喊醒了开三轮车的张叔,几个人手忙脚乱把铺了厚棉被的三轮车停在门口,苏秀兰给林静裹了两层雨衣,周建斌小心翼翼把人抱上车,自己蹲在车斗边扶着,张叔蹬着车往妇幼保健院赶,雨点砸在脸上生疼,他连擦都不敢擦,生怕晃着车斗里的林静。 到了医院办了住院手续,医生一检查说宫口已经开了两指,孩子要提前出来,直接就把林静推进了产房。苏秀兰趴在产房门口的玻璃上往里头望,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里头隐隐传来林静的痛呼,她急得手心全是汗,来回在走廊里踱步,布鞋踩得水磨石地面哒哒响。 周建斌刚开始也急,靠在墙上时不时瞟一眼产房的门,手指攥得咯咯响。突然别在腰上的传呼机“嘀嘀嘀”响了起来,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着一串熟悉的呼号,是柳艳的,后面跟着一行字:“我在医院后门,你挪用公款的欠条在我手里,不来我就闯进去当众喊这孩子是我的。” 周建斌的脸瞬间白了。那是他去年被柳艳哄着走私香烟的时候写的欠条,两万块,要是真捅到单位,他不止工作保不住,说不定还要蹲局子。他偷偷抬眼瞟了瞟苏秀兰,老太太正扒着产房门口急得直跺脚,压根没注意他这边,他咬了咬牙,蹑手蹑脚地往后退,想溜去后门先把柳艳稳住。 刚走到楼梯口,身后突然传来苏秀兰的怒喝:“周建斌!你给我站住!” 原来苏秀兰刚才转身想让周建斌去医院门口的小卖部买两个热包子,等下林静生完出来要垫垫肚子,一转头就看见他鬼鬼祟祟往楼梯口走,那做贼心虚的样子,她一眼就看出不对。 周建斌吓得一哆嗦,背对着她僵在原地,支支吾吾道:“我、我去买包烟。” “买烟?你什么时候抽烟了?”苏秀兰几步冲过来,一把抢过他手里的传呼机,低头看完那行字,气得浑身都在抖,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周建斌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整个走廊的家属都看了过来。周建斌的脸瞬间肿起五个红指印,耳朵嗡嗡作响,他捂着脸愣在原地,长这么大,苏秀兰还是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他。 “你是不是猪油蒙了心!啊?”苏秀兰的声音带着哭腔,指着他的鼻子骂,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你媳妇在里面拼着半条命给你生孩子,你为了那个骚货的一句威胁,就要扔下她们娘俩走?她有欠条怎么了?大不了咱们砸锅卖铁把钱还了!大不了你这个破工作不干了!你媳妇孩子的命,比你那点脸面那点破工作重要一万倍!我当初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我、我就是想去跟她把话说清楚,让她别来闹……”周建斌的声音越来越小,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苏秀兰的眼睛。 “说清楚?她要是肯跟你说清楚,之前就不会派人去学校闹静静了!”苏秀兰气得又踹了他一脚,踹得他一个趔趄,“我告诉你周建斌,今天你要是敢迈出这个医院大门一步,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以后你也别想认你媳妇和孩子!现在,给我跪在这,等静静出来!” 周建斌看着苏秀兰气得通红的眼睛,又听着产房里传出来的林静的痛呼,心里那点侥幸瞬间碎得稀烂。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周围的家属指指点点的议论声传进耳朵里,他脸涨得通红,却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抬手就给了自己一耳光,打得比苏秀兰那下还重:“我不是人!我对不起静静!对不起孩子!” 苏秀兰没再理他,转身又趴在了产房门口,手紧紧攥着门把手,指节都泛了白。雨还在下,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混着外面的雨气飘过来,她眼眶热得厉害,心里不停念叨:老天爷保佑,静静和孩子一定要平平安安的,我苏秀兰这辈子做牛做马都愿意。 不知等了多久,产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穿着白大褂的护士摘了口罩,笑着走出来:“谁是林静的家属?生了个男孩,六斤三两,母子平安!” 苏秀兰愣了两秒,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连忙冲过去:“我是她婆婆!我媳妇怎么样?她没事吧?” “放心,产妇就是有点脱力,等下就推出来。”护士笑着把裹在襁褓里的小婴儿递过来,“你看看,小家伙长得可俊了,刚出来就睁眼睛呢。” 苏秀兰颤巍巍地接过襁褓,低头就看见皱巴巴的小脸上,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正滴溜溜地转,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软乎乎的小身子暖得她心口发烫。她想起前世在病床上看到的新闻,林静为了救学生被货车撞飞,那时候这个孩子才二十出头,穿着黑衣跪在灵前,哭得直不起腰,那场景她想一次就疼一次。现在好了,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了,静静也没事,她抢回来的日子,终于有了实感。 跪在地上的周建斌听见“母子平安”四个字,猛地抬起头,看见苏秀兰怀里抱着的小襁褓,眼泪“哗哗”就往下掉,又抬手抽了自己两个耳光,抽得嘴角都出了血:“我不是人……我对不起她们娘俩……” 正闹着呢,林静被推了出来,脸色苍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看见苏秀兰怀里的孩子,虚弱地笑了笑,目光扫到跪在地上脸肿得老高的周建斌,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地看向苏秀兰。 “别理这个混账东西。”苏秀兰连忙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饿不饿?我给你熬了红糖小米粥,温在保温桶里呢,等下给你喂点。” 几个人把林静推进了病房,周建斌还跪在走廊里不肯起来,说要等林静原谅他才敢进去。同病房的家属都探头往外看,林静看着他跪在雨飘进来的走廊里,后背都湿了一片,终究是软了心肠,轻轻叹了口气:“妈,让他进来吧,地上凉。” 周建斌听见这话,连滚带爬地进了病房,站在床边不敢靠前,眼睛一会儿看看林静,一会儿看看苏秀兰怀里的儿子,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过来抱抱你儿子。”苏秀兰白了他一眼,把襁褓小心翼翼地递到他怀里,“你看好了,这是你儿子,以后你要是再敢做对不起他们娘俩的事,我就打断你的腿,把你赶出去,让你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们。” 周建斌抱着软乎乎的小婴儿,胳膊都不敢用力,生怕把孩子碰坏了。小家伙似乎认亲,躺在他怀里,小嘴巴动了动,居然咧开嘴笑了一下,周建斌的心瞬间化了,眼泪砸在孩子的襁褓上,他连忙小心翼翼地擦掉,声音哽咽:“静静,妈,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跟柳艳有任何牵扯,我一定好好挣钱,好好对你们娘俩,要是我再犯浑,你们就把我赶出去,我绝无怨言。” 林静看着他哭得通红的眼睛,又看了看他怀里安睡的儿子,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苏秀兰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渐渐停了,天边居然露出了一道浅浅的彩虹,风吹进来带着雨后的青草香。她低头看了看一家三口,周建斌笨手笨脚地给孩子盖小被子,林静靠在床头看着他们,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她轻轻舒了口气,伸手摸了摸胸口挂着的桃木护身符,那是她之前去庙里求的,求的就是儿媳孙子平安。现在好了,景行出生了,这个家的根,总算是扎下了。以后不管再有什么风浪,她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把这娘仨护得好好的,把这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 床头柜上的保温桶冒着热气,红糖小米粥的甜香飘满了整个病房,小家伙咂了咂嘴,发出轻微的哼哼声,周建斌连忙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笨拙却温柔。苏秀兰看着这场景,嘴角终于露出了这段日子以来最放松的笑。 老天爷总算待她不薄,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那些前世的遗憾,她这辈子,总能一点点都补回来的。 第38章 景行降临 医院的走廊里早已安静下来,只有护士推着治疗车偶尔经过发出的“咕噜噜”声。雨后的夜风带着湿凉的水汽,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浅蓝色的窗帘轻轻晃动。 病房里那盏昏黄的床头灯被苏秀兰调到了最暗,光晕柔和地洒在病床上。林静已经沉沉睡去,呼吸虽然还有些轻浅,但比产刚出来时平稳了许多。她的一只手还搭在被子外面,指尖苍白,手背上因为输液贴着白色的胶布,看着让人心疼。 苏秀兰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怀里抱着那个软乎乎的小包裹。她一直没敢睡,眼睛虽然有些发酸,但精神却亢奋得不可思议。她低下头,借着那点微弱的灯光,贪婪地描摹着怀里小家伙的眉眼。 这孩子生下来的时候红通通的,像个红皮小猴子,这会儿洗干净了,皮肤倒是白净了许多。小眼睛闭得紧紧的,睫毛还不长,稀稀拉拉的,小嘴巴时不时地动两下,吐出几个晶莹的小泡泡。 “景行……景行……”苏秀兰用粗糙的指腹轻轻碰了碰孩子那不盈一握的脸颊,声音低得像是在说梦话,“这就是我的乖孙子,周景行。” 前世的记忆像是一块生锈的铁板,沉重地压在她心头上辈子,她没护住林静,也没能看着这孩子长大。听说后来周家败落,这孩子跟着受了不少罪,性格变得孤僻阴郁,最后虽然也有出息,可一辈子都不怎么回家,跟周建斌更是如同仇人。可这辈子不一样了,这辈子,她苏秀兰还活着,还硬朗着,谁也别想动她的人一根手指头。 似乎是感应到了奶奶的注视,怀里的小家伙突然皱了皱鼻子,小身子在襁褓里挺了挺,发出一声细弱的“嘤咛”声。苏秀兰心里一紧,连忙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嘴里哼着那首她哄大了周建斌、现在又要哄孙子的童谣:“哦……哦……睡觉觉……大老虎来了也不怕……奶奶给你打跑它……” 就在这时,病床上的林静轻轻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痛吟。苏秀兰立马停了哼唱,紧张地探过身去:“静静?醒了?哪儿不舒服?” 林静费力地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离,看清是苏秀兰后,她下意识地就要撑起身子:“妈……孩子呢?” “躺好躺好,别乱动,刚缝了针呢。”苏秀兰连忙按住她的肩膀,又侧过身,把怀里的小家伙往林静眼前凑了凑,“瞧,在这儿呢,睡得香着呢,这小东西,刚才还放了个屁,把你奶奶我都熏着了。” 林静看着近在咫尺的儿子,原本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血色。她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孩子柔软的脸颊,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进枕头里:“妈……他真好看……像建斌。” “像他干嘛?像你才俊呢。”苏秀兰嘴上虽然嫌弃,眼角却弯了弯,抽出一张纸巾给林静擦泪,“别哭,月子里哭坏了眼睛。你是大功臣,咱周家以后都得指着你享福呢。” 林静吸了吸鼻子,目光却越过苏秀兰,落在了病房角落那张折叠行军床上。那里躺着一团隆起的被子,周建斌背对着这边,睡得很沉,甚至偶尔还发出一两声压抑的鼾声。刚才那一巴掌虽然打得狠,但他实在太累太怕了,沾床就着了。 看着丈夫的背影,林静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犹豫,有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她收回目光,看着苏秀兰,声音哑哑的:“妈……刚才建斌他……” “别提那个混账东西。”苏秀兰冷哼一声,把孩子稍微抱紧了些,“刚才要不是我拦着,他这会儿早就被柳艳那个祸害勾跑了。静静,妈心里有数,刚才那一巴掌是打轻了。” 林静咬了咬嘴唇,迟疑了许久,才低声道:“妈,这孩子……我是不是不该生下来?刚才在产房里,我就在想,要是这个家散了,孩子跟着我受苦,还不如……” “闭嘴!”苏秀兰猛地转过身,神色严厉地打断了她,但看到林静受惊吓的眼神,又瞬间软了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怀里的小孙子轻轻放在了林静的枕边,让孩子的小手能够碰到母亲的脸颊。 “静静,你听妈说。”苏秀兰握住林静冰凉的手,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这孩子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也是周家的种。只要妈还有一口气在,这天就塌不下来。周建斌那个混蛋要是不要你们娘俩,妈养!妈卖血、捡破烂也把你们娘俩养得白白胖胖的!” 她看着林静那双还带着稚气和柔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不用你在这个时候去想那些烦心事。孩子已经生了,是个带把的小子,这就是咱家的底气。以后有什么事,让孩子去问他爹。你要做的,就是把身子养好,把书教好,把儿子带大。至于周建斌……” 苏秀兰的声音冷了下来,目光如刀般扫过角落里依然在熟睡的儿子:“告诉他,这是你儿子,是他周建斌的亲骨肉。他要是还有点人性,是个爷们,就知道该怎么做。要是他连老婆孩子都护不住,那这辈子,他就别想进这个家门半步!” 林静感受着枕边儿子那温热的体温和奶香味,心里的那块大石头似乎轻了一些。她看着眼前这个以前觉得严厉、现在却觉得无比高大的婆婆,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回却是带着暖意的。她反握住苏秀兰的手,轻轻点了点头:“妈,我听您的。只要有您在,我就不怕。” “哎,这就对了。”苏秀兰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睡吧,妈守着你们娘俩。天亮了还得喂奶呢,还得让那混账东西去洗尿布呢。” 安抚好林静睡下,苏秀兰并没有坐回椅子上。她轻手轻脚地走到角落的行军床前,低头看着熟睡的儿子。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她能看清周建斌脸上那五个清晰的红指印,嘴角还破了一点皮,结了干痂。看着这张既熟悉又让她恨铁不成钢的脸,苏秀兰心里的火气消了一些,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担忧。 前世的一幕幕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闪过。这孩子从小被惯坏了,心气高,本事不大,野心不小。这一世,她虽然想护着,但路终究得他自己走。如果今天这孩子没出生,如果刚才那一巴掌没打醒他,这周家的前途,是不是又要重蹈覆辙? 她伸出手,想帮周建斌掖了掖被角,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最后只是狠狠地戳了一下他的脑门。 “周建斌啊周建斌,你可得给我支棱起来啊。”苏秀兰在心里默念,“你现在当了爹,肩上扛着的是两条人命。你要是再敢犯浑,别怪你妈我不讲情面。” 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睡梦中的周建斌皱了皱眉,翻了个身,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静静……别走……” 苏秀兰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了一声:“知道舍不得就好。迟了。” 窗外,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清江市这座南方的老城在晨雾中苏醒过来,远处的街道上传来了自行车的铃声和早点摊叫卖的声音。 病房里,小景行突然醒了,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哇哇大哭,他只是睁着黑溜溜的大眼睛,挥舞着小拳头,嘴里发出“嗯嗯”的声音。 这一声响动,立刻惊醒了床上的林静,也把角落里的周建斌吓醒了。 “怎么了?孩子哭了?”周建斌像个弹簧一样从行军床上蹦了起来,连鞋都没穿好就冲了过来,一脸的慌乱,“静静!孩子怎么了?” 苏秀兰正抱着孙子在哄,看见他这副毛手毛脚的样子,眉头一皱:“喊什么喊?把孩子吓着了!去,打盆热水来,静静要擦脸,孩子也要尿尿了。” “哎!哎!”周建斌连连应声,看着苏秀兰怀里的那个小肉团团,眼神里满是渴望和忐忑。他站在原地没动,手搓着衣角,像是个做错了事等待发落的孩子,“妈……我……我能抱抱他吗?” 苏秀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正撑着身子坐起来的林静。林静没说话,只是垂下了眼帘,神色淡淡的。 “抱吧。”苏秀兰到底还是心软了,她把孩子递过去,语气却依旧硬邦邦的,“托住脖子!腿弯那儿也要托住!像抱个西瓜那样,别像个愣头青似的!” 周建斌如获至宝,伸出双手,颤巍巍地从母亲怀里接过了那个小小的生命。这是他的儿子,是流淌着他血脉的延续。当那温热柔软的小触感传来时,周建斌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 小家伙到了父亲怀里,不哭也不闹,只是睁着眼睛好奇地盯着这个满脸胡茬的男人看。突然,他伸出那只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了周建斌的一根手指,紧紧地攥住,怎么都不肯松开。 那一瞬间,周建斌只觉得一股电流从指尖直冲天灵盖。他看着那个紧紧依赖着自己的小生命,眼眶瞬间红了一圈,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样,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叫……叫爸啊……”他哽咽着,笨拙地逗弄着怀里的孩子,“我是爸爸……爸爸在呢……” 苏秀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大一小,眼角的余光瞥见林静正默默地看着。她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林静的手,在她手心里轻轻写了几个字。 林静低头一看,是“景行”二字。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苏秀兰低声说道,眼神里带着一丝期望,“这名字是你以前提过的,有文化,立得住。妈想了想,这辈子,咱们不能让孩子走歪路,得让他走正道,做个光明磊落的人。这名字,妈做主,就这么叫了。” 林静抬起头,看着婆婆坚定的眼神,眼泪再次模糊了视线。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妈,谢谢您……这名字,真好。” 周建斌这会儿正沉浸在初为人父的喜悦中,听到这话,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景行?周景行?好!好名字!比我那个‘建斌’强多了!静静,是你起的吧?真有文化!” 他抬头看向林静,眼神里带着讨好的笑意,像个等待夸奖的小狗。 林静看着他那张肿着的脸和讨好的神情,心里那道坚冰般的防线,终于因为孩子的一声啼哭和这个寓意深远的名字,裂开了一道缝隙。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头偏向了窗外。 窗外,太阳终于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穿过玻璃,洒满了整个病房。那金色的光晕里,尘埃在飞舞,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奶香味混合的独特气息。 苏秀兰看着这一幕,紧绷了一夜的肩膀终于松弛了下来。她知道,这虽然只是个开始,前面的路还长着呢,柳艳那个祸害还没解决,周建斌的脓包还没彻底挤干净,但只要这个家还在,只要孙子平安,只要她和儿媳妇还能心往一处想,这就有了打胜仗的本钱。 “行了,别在那傻乐了。”苏秀兰拍了拍周建斌的胳膊,指着门外,“去交费,再去买点热乎的豆浆油条,静静饿了,我也饿了。动作快点,别在那磨磨蹭蹭的!” “哎!这就去!这就去!”周建斌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回林静身边,又恋恋不舍地看了好几眼,这才转身往外跑,跑到门口还差点撞在门框上,惹得苏秀兰在他身后骂了一句“冒失鬼”。 病房里终于安静了下来。苏秀兰看着窗外那轮红日,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景行降临,这日子,总算是有了个盼头。 第39章:月子温情 七月的清江市,日头毒得像能把柏油路烤化,出院那天,周建斌借了单位的二八大杠,前后座捆着铺盖行李,苏秀兰裹紧了包得严严实实的景行,和林静一起挤在邻居王师傅借的三轮板车上,慢悠悠晃回机械厂边上的老家属院。 进院门的时候,一股子晒过的棉花香迎面扑来。主屋隔壁朝南那间屋,早在半个月前就腾出来收拾妥当了,门窗刷了新的白灰浆,墙根摆上了林静爱吃的茉莉花盆,床上铺的是周大山攒了三年的新棉花被,连着晒了一个星期,一掀被子就能闻见暖融融的太阳味。苏秀兰早把规矩立得死死的:这月子,林静连根针都不能碰,别说凉水了,就是递个碗都轮不着她,一切有她。 那时候还没尿不湿,全靠纯棉尿布。苏秀兰提前撕了三大包自己陪嫁的旧被单,都是洗得发软的老棉布,洗了三遍蒸了消毒,晒得蓬松发白,整整齐齐堆在林静床底下。换下来的脏尿布,她全攥着自己去院子角落的洗衣池搓,大热天的,一盆一盆搓得腰都直不起来,周建斌下班早想抢着洗,刚伸手就被苏秀兰一巴掌打开手背:“你那手摸了一天钢笔公文,糙得能磨破布,一边去,给我打瓶酱油去!”其实是怕他糊弄洗不干净,又怕林静看着丈夫洗尿布不好意思。周大山下班进门,手里永远拎着半斤新鲜黄鳝或者一条活鲫鱼,都是他天不亮四点爬起来去菜市场抢的下奶货,放下鱼就蹲洗衣池边帮着理尿布,一句话不说,手底下不停,末了抽完一支烟,就默默地把搓干净的尿布拎去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摆开。 天太热,老房子没空调,只有一台掉了漆的台式风扇,苏秀兰怕直吹着林静和孩子落下病根,硬把风扇对着墙吹,让风绕着圈打下来,凉丝丝的不伤人。她干脆搬了自己睡了几十年的竹凉椅,就守在林静房间门口的过道里睡,说孩子一哼唧她就能听见,不用喊不用叫。连着一个月,每天半夜景行闹着换尿布吃奶,苏秀兰总是第一个摸进来,动作轻得像猫,林静刚要撑着身子坐起来,就被她带着薄茧的手按回枕头里:“你睡,明天还要喂奶呢,我来。” 有一回林静醒得透彻,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苏秀兰的背影,她背对着床,低着头给孩子换尿布,后背的布衫被汗浸湿了一大片,贴在背上,勾勒出弯驼的脊梁。林静鼻子一酸,轻声说:“妈,您白天忙一天,去那边躺会儿吧,我自己来就行。”苏秀兰手没停,头也没回:“我这年纪觉少,躺床上也睡不着,你快闭着眼歇着,刚生完孩子耗气血,可不能熬。”那话说得轻,却像一块暖石头,稳稳落在林静心尖上,压得所有的委屈惶然都沉了底。 周建斌刚当爹,新鲜劲上头,下班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扒着门框往屋里瞅,眼睛直勾勾盯着摇篮里的儿子,身上带着外头的汗味和没散干净的烟味,刚伸手要碰孩子软乎乎的小脸,苏秀兰转身就把孩子抱走,冷着脸往旁边一躲:“先去院子冲凉水澡,换身干净衣服,一身烟味汗味,别熏着我大孙子。”周建斌只能讪讪地端着盆出去,冲完澡头发还滴着水,苏秀兰才肯让他抱五分钟,还得站在旁边盯着:“托住脖子!对,腿弯那也要托着,跟抱个刚出锅的糖糕似的,轻着点!别晃!”周建斌就老老实实抱着,连大气都不敢喘,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儿子的小脸,看得发痴。 楼下张婶拎着一筐鸡蛋上来探望,看着苏秀兰蹲洗衣池搓尿布的背影,靠着门框啧啧感叹:“秀兰啊,我活了六十多,没见过你这么疼儿媳的婆婆,哪有婆婆亲手洗尿布的?让静静爸妈过来搭把手啊。”苏秀兰搓尿布的手没停,肥皂泡溅得满脸都是,她抬手抹了一把,头也不抬地怼回去:“静静爸妈身体不好,住郊区离得远,折腾过来干嘛?我当婆婆的不疼她谁疼她?我儿媳给我生大孙子,我疼她天经地义,我乐意!”说得张婶哈哈大笑,连说“是是是,你们家静静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摊上个这么好的婆婆”。 苏秀兰变着花样给林静做月子餐,每天雷打不动一个红糖鸡蛋,放在小砂锅里用灶火温着,端过来不冷不热刚好。知道林静怕腻,隔两天就给她做甜酒冲蛋,挖一勺林静爱吃的桂花蜜,香得整屋子都是甜味。夏天胃口不好,她头天晚上就把绿豆泡上,第二天早起熬得沙沙软软的绿豆沙,放凉了盛一小碗给林静,还不忘板着脸叮嘱:“就吃两口啊,凉的伤胃,解解馋就行。”有一回林静偷偷说,好久没吃粮店卖的奶油冰砖了,就想抿一口,苏秀兰嘴上骂她“不要命了,月子吃凉的,老了要腿疼”,转天就攥着五毛钱去巷口的冰棒批发店买了一块,回来用勺子挖一点点,放在温水里温了半分钟,才递到林静嘴边让她抿一口,剩下的全塞给周建斌父子俩分着吃了,半口都没多给。 林静刚生完那几天,还总半夜醒过来偷偷掉眼泪,想着周建斌之前做的混账事,想着这个家悬着的日子,不知道以后会落到什么地步。可每天一睁眼,床头永远温着红糖鸡蛋,孩子的尿布永远换得干干净净,桌上的饭永远热着,苏秀兰从来不说什么软乎乎的安慰话,可做的每一件事,都往她心坎里撞。那天苏秀兰早起去菜市场抢鲜鲫鱼,院子里只剩林静靠着床头坐着,周建斌搬个小凳子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削得皮连着不断,削完了递过来,声音低得像蚊子叫:“静静,我知道我不是东西,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景行,你再给我点时间,我以后一定改,再也不犯浑了。” 林静看着他,这才半个多月,他就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眼底全是红血丝,每天下班就往家跑,帮着干活带孩子,连单位同事叫他出去喝酒都推了。她接过苹果,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汁水流进喉咙,她没说话,也没赶他走,就这么靠着床头,看着摇篮里吐泡泡的景行,风从院子吹进来,带着栀子花香,心里那一块冻了好久的地方,终于慢慢化了。 出月子前三天,赶上个多云天,傍晚的风凉丝丝的,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栀子树晃得满院香。苏秀兰搬了竹席铺在晒台上,把景行裹着薄抱被放在上面晒黄疸,她自己摇着蒲扇坐在旁边,给孩子赶蚊子。林静搬了个小凳子靠在她身边,手里纳着给景行做的软鞋底,抬头就能看见周建斌蹲在洗衣池边搓尿布,周大山坐在门槛上编给景行玩的鸟笼,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得满院都是细碎的金光。 林静靠在苏秀兰的胳膊上,闻着婆婆身上皂角的香味,轻声说:“妈,我长这么大,我亲妈都没这么疼过我。” 苏秀兰摇蒲扇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的儿媳,又抬头看了看晒台上吐泡泡挥小手的景行,再看看蹲在洗衣池边搓尿布的儿子,和坐在门槛上抽烟的老伴,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用蒲扇轻轻拍了拍林静的腿:“傻孩子说什么傻话,以后咱就是亲母女,妈疼你是应该的。” 风一吹,栀子树落了一两朵雪白的花,刚好落在景行的襁褓上,小景行咯咯笑了一声,小手挥着抓花朵,软乎乎的笑声飘得满院子都是。苏秀兰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压了一辈子的石头,终于踏踏实实落了地。 前世她欠林静的,这辈子,她一点一点,都补回来了。这日子,软乎乎暖融融的,才像个人家该有的样子啊。 第40章:儿子的选择 八月的清江依旧热得像个闷蒸笼,傍晚的风裹着梧桐叶的焦味卷进老家属院的铁门,吹得晾衣绳上的小尿布晃出一片暖白的影子。林静刚出月子三天,苏秀兰怕她吹着风,特意找了块碎花布钉在堂屋门口当门帘,风一吹就飘起软乎乎的角,混着厨房里炖阿胶的甜香,往人鼻子里钻。 周建斌蹬着二八大杠进院的时候,车筐里还塞着两盒刚从药店买的AD钙剂,是前一天听林静提了一句孩子得补这个,他特意绕了三条街去国营药店抢的。停好车第一件事不是擦汗,是先脱了沾着汗的衬衫,换了件挂在院门口绳上的干净布褂,才踮着脚往景行的屋里走——这是苏秀兰定的新规矩,要碰孩子先换干净衣服,不然连门都不让进。 摇篮里的小景行刚喝完奶,闭着眼砸吧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露出粉嫩的指尖。周建斌蹲在摇篮边看了快十分钟,指尖悬在孩子软乎乎的脸蛋上方,半天没敢碰,生怕把人弄醒了。腰上别着的汉显传呼机突然“滴滴滴”响起来,他吓得一哆嗦,连忙掏出来按亮,屏幕上跳着一串熟悉的数字:33278,后面跟着个“急”字。 那是夜来香歌舞厅门口公用电话的号码,他熟得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周建斌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指尖按在回拨键上顿了半天,脑子里还响着柳艳昨天在电话里娇滴滴的声音:“建斌,我干爹那边搞到一批走私烟,从广东运过来的,投进去一万转手就能赚三万,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你赶紧凑钱,我等你信啊。”他那天挂了电话心就乱了,两万的公款窟窿还堵着一半,要是真能赚这三万,不仅能把窟窿填上,还能剩点钱给林静买个金戒指,给景行打个长命锁。 他鬼使神差地站起身,脚已经往门口挪了两步,手都碰到了院门上的木闩,里屋突然传来景行哼唧的声音,软乎乎的像小猫叫。周建斌的脚步猛地顿住,转头就往屋里走,刚走到摇篮边,就见小景行醒了,黑葡萄似的眼睛转了转,看见他悬在半空的手,小胳膊一伸,四根软乎乎的手指一下子攥住了他的食指。 那力道轻得像片羽毛,却烫得周建斌浑身一震。 他低头看着儿子攥着自己的手,小指甲盖只有米粒那么大,粉粉嫩嫩的,指尖还带着奶香味。旁边的床头柜上摆着林静刚喝了一半的红糖水,碗边还放着他昨天给儿子买的小拨浪鼓,墙上贴的胖娃娃年画是苏秀兰特意从庙会求来的,被太阳晒得发暖。他突然就想起之前林静大着肚子被柳艳堵在学校门口,脸色白得像纸的样子;想起苏秀兰抡起擀面杖打他的时候,眼里滚出来的眼泪;想起月子里林静半夜偷偷哭,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却从来没跟他闹过一句。 什么走私烟,什么赚大钱,什么柳艳说的“以后我们过好日子”,在这软乎乎的小手指头面前,突然就变得像个笑话。 周建斌蹲在摇篮边,任由儿子攥着自己的手指,蹲得腿都麻了也没动,直到苏秀兰在厨房喊他:“建斌,进来帮我搬两块蜂窝煤!”他才小心翼翼地把手指从儿子手里抽出来,揉了揉发麻的腿,往厨房走。 厨房里飘着浓浓的阿胶香,苏秀兰站在煤炉边,手里拿着个木勺子搅着砂锅里的阿胶,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滴,看见他进来,头也没抬:“愣着干嘛,门口那堆蜂窝煤,搬两块进来,煤炉快灭了。” 周建斌乖乖搬了煤,添到炉子里,站在旁边搓了搓手,半天憋出一句话:“妈,我想回头。” 苏秀兰搅阿胶的手猛地一顿,木勺子碰到砂锅边,发出“哐当”一声响。她转过头,脸上的汗还没擦,眼神冷得像结了冰,上下扫了他两遍,才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嘲讽:“回头?柳艳给你挖的那些坑,你填平了吗?你以为上次填了五千的小金库就完事了?你偷偷挪的那两万公款欠条,还有她录的你要跟着她干走私的音,你当我都不知道?” 周建斌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他一直以为自己做得隐秘,原来妈什么都知道。 “刚才她呼我了,让我去谈那批走私烟的事。”周建斌的声音哑得厉害,手指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我不去了,我以后再也不找她了。我知道我之前混账,对不起静静,对不起景行,也对不起你和爸。我以后好好上班,下班就回来帮着带孩子,好好过日子,慢慢把窟窿填上。” 苏秀兰盯着他看了足足有五分钟,看得他后背的汗把布褂都浸湿了,才收回眼神,继续搅砂锅里的阿胶,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你说的话我先记着,要是再敢跟那个骚狐狸扯不清,我不光打断你的腿,还直接把你赶出家门,你爱跟着她去哪就去哪,周家的门你以后也别进了。”说着舀了一碗炖得稠稠的阿胶,递给他,“给静静端进去,刚炖好的,温着刚好喝。” 周建斌接过碗,瓷碗烫得他指尖一缩,心里却暖得发烫。他端着碗进了里屋,林静正坐在床边给景行拍嗝,穿着件淡蓝色的布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看见他进来,伸手接过碗,指尖碰到他的手背,温凉的,小声说了句:“谢谢。” “不用谢。”周建斌站在旁边,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憋了半天才又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静静,之前的事,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点时间,我肯定把窟窿填上,肯定给你和景行一个安稳的家,以后再也不让你们受委屈了。” 林静拿着勺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他一眼,他瘦了好多,下巴尖得能戳人,眼底全是红血丝,之前梳得油光水滑的头发现在也乱蓬蓬的,耳后还沾了点煤灰。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舀了一勺阿胶送进嘴里,甜丝丝的,一直甜到了心里头。 周建斌松了口气,刚要说话,腰上的传呼机又响了,还是那个熟悉的号码,这次后面多了两个字:速来。他想都没想,直接按了删除键,把传呼机摘下来往枕头底下一塞,转身就去给景行换尿布了。 第二天下午下班,周建斌刚出市政府大门,就被柳艳堵住了。她穿了件大红色的连衣裙,烫着大波浪,脸上的粉抹得能掉下来渣,看见他就扑过来拉他的胳膊:“建斌,你怎么回事啊?呼你那么多遍都不回,那批烟明天就到了,钱凑得怎么样了?我可跟你说,错过这次,你那两万块的窟窿这辈子都别想填上。” 周建斌把她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扒下来,往后退了一步,皱着眉头说:“我不去了,那生意你自己做吧,以后你别来找我了。” “你说什么?”柳艳的脸一下子就变了,声音尖得刺耳,“周建斌你是不是疯了?你别忘了你那两万块的欠条还有你承认挪用公款的录音都在我手里!我要是把这些东西交到你们单位,你这科员的工作还想不想要了?你妈再横,还能横得过公家的规定?” 周建斌的脸色白了白,攥紧了拳头,脑子里却突然闪过昨天景行攥着他手指的温度,还有林静刚才早上给他塞的煮鸡蛋,热乎的,揣在他口袋里暖了一上午。他咬了咬牙,抬起头看着柳艳,眼神难得的坚定:“你爱交就交,大不了我这个科员不干了。我就算去摆地摊,去蹬三轮车,也不跟你干那些违法乱纪的事。以后你别再来找我了,我们两清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任凭柳艳在后面怎么喊怎么骂,都没再回头。走到家属院门口的时候,他还特意绕到小卖部,用公用电话给单位管纪检的王科长打了个电话,吞吞吐吐地说了自己挪用公款的事,说会在半个月之内把钱全部还上,愿意接受单位的处分。挂了电话,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心里压了好几个月的大石头,好像一下子轻了不少。 进院的时候,刚好看见苏秀兰和林静蹲在院子的小桌子边,给景行试新做的虎头鞋,大红色的鞋面上绣着个金灿灿的“王”字,景行穿着小脚晃来晃去,咯咯地笑。周大山蹲在旁边修他的二八大杠,手里的扳手敲得叮当响,看见他进来,抬头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是递给他一杯凉白开。 “爸,妈,静静。”周建斌走过去,蹲在小桌子边,伸手摸了摸景行脚上的虎头鞋,软乎乎的,“刚才柳艳堵我了,我跟她说清楚了,以后再也不联系了。我刚才给王科长打了电话,说了挪用公款的事,我半个月之内把钱还上。” 苏秀兰正给景行系鞋带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是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一下。林静抱着景行,也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点笑意,轻声说:“饭在锅里温着,是你爱吃的红烧肉,我去给你盛。” 周建斌看着她转身进厨房的背影,又看了看脚边笑得直拍小手的景行,还有旁边抽烟的周大山,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他之前活了二十六年,稀里糊涂的,被人哄着骗着走了那么多歪路,直到今天才知道,什么功名利禄,什么赚大钱,都不如家里这一碗热乎的红烧肉,不如儿子软乎乎的小手,不如老婆和妈安安稳稳的笑脸金贵。 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苏秀兰靠着周大山的胳膊,手里摇着蒲扇,听着隔壁屋周建斌给景行冲奶粉的声音,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周大山抽了口烟,低声说:“这孽障,总算还有点良心。” “良心是有了,可是那两万块的窟窿怎么办?”苏秀兰叹了口气,随即又笑了,“不过也没事,我前几天听我老姐妹说,上海那边国库券倒腾差价能赚钱,我手里还有三千块的积蓄,等过段时间,让他去上海跑一趟,倒腾点国库券,应该能赚不少,先把窟窿填上再说。等窟窿填上了,咱再琢磨着做点小生意,总比在单位里受气强。” 周大山嗯了一声,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角:“你说啥都中,我都支持你。” 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带着栀子花香,苏秀兰看着窗外的月亮,圆乎乎的,亮得很。她知道,这日子啊,总算是要熬出头了。 第41章:经济黑洞 八月底的清江已经有了些凉意,傍晚的风卷着巷口糖水铺的芝麻香飘进家属院,往常这个点,苏秀兰早搬着小竹椅坐在院门口,一边择菜一边逗怀里的景行,今天院门口却空落落的,只有周建斌蹲在老梧桐树下,脚边扔了七八个烟屁股,火星子被风一吹,亮了又灭。 他刚从单位回来,王科长找他谈了话,说半个月的期限已经过了三天,要是再凑不齐两万块还上,单位只能按规定把材料移交纪检,到时候不光工作保不住,说不定还要吃牢饭。他这段时间跑断了腿,能借的亲戚朋友都借遍了,以前凑上来称兄道弟的人见了他都绕着走,怕他沾染上什么麻烦,算来算去也就凑了不到两千块,离两万的缺口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腰上的传呼机突然“滴滴滴”响起来,周建斌浑身一哆嗦,掏出来按亮,屏幕上还是那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号码,后面跟着一行字:三天后拿两万来,不然材料送单位+学校。 是柳艳。 周建斌的指尖攥得发白,指节都泛了青。前几天他跟柳艳说断了联系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硬气了,能扛过去,没想到这女人根本没打算放过他,不光攥着他挪用公款的欠条和录音,还说他之前答应了合伙搞走私,也算从犯,真要闹起来,他吃不了兜着走。他昨天看见柳艳在市一小门口晃悠,盯着放学的林静看了半天,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他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要是柳艳真去学校闹,林静这老师的工作还怎么干?景行以后还怎么抬头? “建斌,蹲这干嘛呢?吃饭了。”林静的声音从院门口传过来,她刚给学生补完课,怀里抱着景行,手里还拎着半袋刚从菜市场买的青菜,看见他蹲在树底下,脸上还带着点笑,“妈炖了冬瓜排骨汤,说给你补补,你最近都瘦了。” 周建斌赶紧把传呼机塞回兜里,蹭了蹭脸站起身,伸手把景行接过来,小家伙最近长了不少肉,沉得很,趴在他怀里“咿咿呀呀”地吐泡泡,小手抓着他的衬衫领子,软乎乎的。他看着林静清瘦的脸,还有鬓角散下来的碎发,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怎么敢跟她说,柳艳要闹到她学校去,怎么敢说自己还差一万八的窟窿填不上? 进了屋,苏秀兰正把炖好的汤往桌上端,砂锅里的排骨炖得烂熟,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看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洗洗手吃饭,特意给你炖的,你最近跑东跑西的,也该补补。我前几天跟我老姐妹打听清楚了,上海那边国库券差价大,我手里有三千块积蓄,后天你就请假去上海跑一趟,倒腾一趟下来少说能赚两千,慢慢凑,窟窿总能填上的。” 周建斌“嗯”了一声,心里却沉得像坠了块石头。三千块本钱赚两千,就算跑十趟也凑不齐两万,何况单位只给了他最后三天时间,柳艳也只给了三天,他根本等不及。 这顿饭吃得他味同嚼蜡,苏秀兰和林静在旁边说景行最近长了两斤,会翻身了,周大山在说机械厂最近要分福利,他一句都没听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柳艳那句“去学校闹”,还有王科长皱着的眉头。吃完饭他主动去洗碗,站在水池边的时候,突然想起前几天收拾衣柜,看见林静把一个红布包塞在了樟木箱的最底层,那是她的陪嫁,他隐约知道里面有个存折,是她从小到大的压岁钱,加上工作这几年攒的工资,还有结婚的时候她爸妈给的压箱底钱,之前苏秀兰还特意说,那钱是给林静和景行留的救命钱,万一有个急事才能动。 他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先拿那个钱堵上窟窿,等以后赚了钱,再偷偷存回去,就当是借的,等过了这个坎,他拼了命干活也会把钱还上,总比让柳艳闹得家宅不宁,自己丢了工作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住,他擦了擦手走出去,刚好看见苏秀兰拎着菜篮子跟周大山说要去给林静买补气血的阿胶,林静也抱着景行要跟着去,说顺便去楼下药店给景行买碘伏,小家伙刚才翻身的时候蹭破了点皮。 “你在家看着门啊,我们去去就回。”苏秀兰叮嘱了他一句,三人就出了门,院门锁“咔哒”一声响,屋里瞬间就剩了他一个人。 周建斌站在堂屋,心脏跳得“咚咚”响,手心全是汗,犹豫了半天,还是咬了咬牙进了里屋。衣柜最底层的樟木箱上落了点灰,他掀开盖子,里面叠着林静结婚时穿的红裙子,还有他以前穿的旧军装,翻了半天,果然在最底下摸到了个红布包,布上还绣着个小小的“静”字,是林静自己绣的。 他抖着手打开红布包,里面果然躺着个绿色的存折,还有林静的教师证,景行的出生证明,以及她小时候戴的银镯子。他拿起存折翻开,上面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最后一行的余额是一万八千块,刚好够填上大部分窟窿,再加上他借的两千,刚好两万。 他把存折攥在手里,指节都捏得发白,心里默念:静静,对不起,我就借这一次,以后肯定加倍还你,我肯定不会让你和景行受委屈。 刚把存折揣进兜里,就听见院门口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他吓得一哆嗦,连忙把樟木箱盖上,刚要转身往屋外走,门就开了,苏秀兰拎着一兜橘子和阿胶走在前面,林静抱着景行跟在后面,周大山手里还拎着个刚买的拨浪鼓。 “哟,你站在衣柜边干嘛呢?找衣服啊?”苏秀兰一边换鞋一边随口问,抬眼看见他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兜里还露出个绿色的存折角,地上的樟木箱盖子还没盖严,红布包的一角露在外面,她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橘子“哗啦”一声掉在了地上,滚得满地都是,有个橘子摔在门槛上,皮破了,橘黄色的汁水顺着水泥地流下来,像暗黄色的血。 周建斌僵在原地,动都不敢动。 苏秀兰慢慢走过去,脚步沉得像灌了铅,她伸手拽过周建斌的胳膊,一把把那个绿色的存折从他兜里掏了出来,封面上“林静”两个字刺得她眼睛疼。她翻开存折,看着上面的数字,手都开始抖,抬眼盯着周建斌,声音哑得厉害:“你拿静静这个钱,想干嘛?” “我……我没干嘛,我就是看看……”周建斌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苏秀兰的眼睛。 “看看?”苏秀兰猛地把存折摔在旁边的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响,“你当我瞎是不是?樟木箱开着,红布包扔在地上,你跟我说你是看看?周建斌,你告诉告诉我,你拿静静和孩子的救命钱,是不是想给那个柳艳送去填窟窿?啊?” 林静抱着景行站在旁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她看着周建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建斌,那钱是我留着给景行的,万一他发烧生病,万一我有个什么事,那是救命的钱。你之前欠的债,我们一起想办法,但你不能动这个钱。” 怀里的景行好像感觉到了妈妈的情绪,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哭得脸都红了。 “我没办法啊!”周建斌猛地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出声,肩膀抖得厉害,“柳艳说了,三天之内不给她两万块,她就把我挪用公款的录音和欠条交到单位,还要去静静学校闹,说她怀了我的孩子,要让静静老师都当不成,还要让景行以后被人戳脊梁骨!我实在凑不到钱了,我不能失去工作,不能连累你们啊!我就是先借来用用,以后我肯定还,我拼了命也会还的!” 他兜里的传呼机这时候又“滴滴滴”地响了起来,刺耳得很,苏秀兰一把抢过传呼机,按亮了看见上面的字,气得浑身都抖,狠狠把传呼机摔在地上,塑料壳子碎了一地,零件滚得到处都是:“我让她催!我看她能催出来个什么鬼!周建斌,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有困难跟家里说,我们一起想办法?你倒好,居然敢动静静和孩子的救命钱!你还有没有点良心?啊?” 周大山站在旁边,气得脸都青了,扬手就要打周建斌,被苏秀兰一把拦住了。她甩开周大山的手,转身就往杂物间走,杂物间的墙上挂着周大山平时用来捆柴火的老藤条,晒得干硬,抽一下就能带起一层血印子。 林静吓得赶紧过去拉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妈,你别生气,他也是被逼急了,我们再想想办法,总能凑到钱的,你别打他,打坏了怎么办?” “打坏了我养着!”苏秀兰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眼眶红得厉害,“我之前给他多少次机会?我让他别跟那个骚狐狸扯,他不听!我让他好好过日子,他不听!现在居然敢打你和孩子救命钱的主意!这种混账东西,不打醒他,他永远不知道什么叫底线,什么叫家人!我今天要是不给他个教训,他下次还敢把这个家卖了给那个骚狐狸送钱!” 她抄起藤条往堂屋走,藤条在空中挥过,发出“呼呼”的风声。周建斌蹲在地上,抱着头不敢动,地上的橘子汁还在慢慢蔓延,景行的哭声混着窗外的蝉鸣,刺得人耳膜发疼。苏秀兰看着他耷拉着的脑袋,想起前几天他蹲在摇篮边看着景行的样子,想起他说“妈我想回头”,手里的藤条抖了又抖,心里像被刀扎一样疼。 她知道柳艳那女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也知道周建斌是怕连累家里才走了歪路,可错了就是错了,动了家人的救命钱,就是触了她的底线,今天这顿打,他必须挨,不然他永远记不住,什么东西能碰,什么东西,拼了命也不能碰。 “你给我站起来!”苏秀兰的声音冷得像冰,藤条指着周建斌,“今天我要是不打你一顿,你就不知道这个家到底谁是底线!” 周建斌慢慢站起身,脸上全是泪,看着苏秀兰手里的藤条,没躲也没闪,只是低声说:“妈,我错了,你打吧,打我一顿我也活该。” 风从开着的窗户吹进来,吹得桌上的存折哗啦哗啦响,林静抱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景行,站在旁边掉眼泪,周大山叹了口气,转过身去,抬手抹了把脸。 这好好的日子,刚看见了点亮光,就又被这个混账儿子,亲手蒙上了一层黑。 第42章:藤条见血 堂屋里还飘着冬瓜排骨汤的鲜香气,混着摔破橘子的酸甜味,缠在景行抽抽搭搭的哭声里,压得人胸口发闷。苏秀兰攥着藤条的指节泛白,那藤条是周大山开春时从后山砍的荆条,晒了三个多月,硬得像细铁棍,棱子上还带着细小的倒刺,抽在皮肉上,连布带肉都能扯下一层。 “你站直了!”苏秀兰的声音发颤,话落的瞬间,藤条已经带着风狠狠抽在了周建斌的后背上。“啪”的一声脆响,周建斌穿的的确良衬衫瞬间破开一道口子,底下的皮肉立刻浮起一道紫红色的印子,血珠子顺着棱子的倒刺渗出来,很快就把破口的布料染得发暗。 林静吓得浑身一哆嗦,怀里的景行哭得更凶了,她把孩子往周大山怀里一塞就要扑过来拦:“妈!别打了!他知道错了!” 周大山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摇了摇头,声音沉得像铁块:“让他受着,不然记不住疼。”老头子活了大半辈子,头一次见儿子混到这份上,偷媳妇的救命钱给外面的女人,换作以前他早就大耳刮子抽上去了,现在看着苏秀兰气得浑身发抖的样子,心里也跟着揪得疼。 又是“啪啪”两声,藤条接连落在周建斌的背上,他疼得闷哼了一声,脚底下晃了晃,却还是站得笔直,头埋得低低的,既不躲也不求饶,眼泪吧嗒吧嗒砸在地上,和之前没擦干净的橘子汁混在一起,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我问你!”苏秀兰边打边吼,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第一次拿擀面杖打你,跟你说什么了?啊?我让你离柳艳那个骚狐狸远点,你听了吗?我拿菜刀追你半条街,跟你说敢动静静一根手指头我就打断你的腿,你听了吗?你现在出息了啊,敢偷静静和孩子的救命钱去填那个女人的窟窿!你还是不是人?那是静静攒了多少年的钱?是她爸妈给她的压箱底钱!是景行发烧生病的救命钱!你也敢动?” “我错了……妈,我错了……”周建斌的声音哑得不像样,后背的疼一阵阵往骨头里钻,疼得他额头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掉,“我没办法啊……柳艳攥着我挪用公款的录音,还有我写的欠条,她说三天不给钱,就把东西交到纪检委,还要去学校堵静静,说她怀了我的种,要让全清江的人都戳我们周家的脊梁骨……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啊……” “没办法?”苏秀兰气得笑了,手里的藤条又狠狠抽了一下,这一下抽得重,周建斌疼得往前踉跄了两步,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大半,全是渗出来的血,“你跟家里说一声就叫没办法?我之前是不是跟你说了,窟窿我们一起填?你宁愿偷你媳妇的钱,也不愿意跟我们张嘴?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妈,除了打你就什么用都没有?啊?” 藤条还举在半空中,苏秀兰看着儿子后背渗出来的血,看着他耷拉着的脑袋,看着旁边林静哭得通红的眼睛,还有周大山怀里景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脸,手里的藤条突然就举不动了。她活了两辈子,前世临死前都在后悔没护住林静和这个家,这辈子拼了命的想把日子往好里过,怎么就养出这么个拎不清的儿子? “妈,你打吧。”周建斌突然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和汗,眼神空洞得很,“是我浑,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静静,对不起景行,你打死我我也活该。我现在欠了两万块,单位三天后就要收账,柳艳那边还拿着我的把柄,我除了给她钱,真的没路走了……我回不了头了妈。” 这句话像根针,狠狠扎在了苏秀兰的心上。她手里的藤条“哐当”一声掉在了水泥地上,骨碌碌滚到了周建斌的脚边。她往后退了两步,跌坐在身后的竹椅上,捂着胸口大口喘气,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流,砸在藏青色的布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是啊,两万块,1991年的两万块,相当于普通双职工家庭五六年的工资,谁听了不怵?也难怪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儿子觉得走投无路,要去偷媳妇的救命钱。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景行偶尔抽搭的声音,还有窗外梧桐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的声音。周大山把景行递给林静,蹲下身捡起地上的藤条,叹了口气,又把藤条扔回了杂物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碘伏瓶和干净的纱布,扔给周建斌:“自己擦擦,别发炎了。” 周建斌接过碘伏,手还在抖,他想脱衬衫,稍微一动后背就扯得疼,嘶嘶抽冷气。林静看着他后背渗血的衬衫,咬了咬嘴唇,把景行放在旁边的摇篮里,走过去帮他解开衬衫扣子,看着他后背上一道叠一道的血印子,有的地方还挂着藤条的倒刺,眼泪又掉了下来:“你傻不傻?有事为什么不跟我们说?两万块我们慢慢凑,总能凑齐的,你动那个钱干什么?那是我留着给景行的啊……” “我知道……”周建斌的声音发颤,不敢回头看她,“我就是怕,怕柳艳去学校闹,怕你受委屈,怕景行被人笑话,我也是急疯了……” 苏秀兰坐在竹椅上缓了半天,终于顺过来气,她抹了把脸,把桌上林静的存折拿起来,仔细塞进林静的口袋里,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静静,你放心,这个钱谁也动不了,妈给你守着。两万块的窟窿,妈来凑,不用你掏一分钱。” 林静愣了一下,连忙摇头:“妈,不行,那是你和爸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怎么能拿出来填他的窟窿?我这存折里的钱反正现在也用不着,先拿出来用,以后他再慢慢还就是了。” “不行。”苏秀兰斩钉截铁地拒绝,伸手按住她的手,“你的钱是你的,是你和景行的后路,说什么也不能动。我和你爸攒了一辈子,手里有三千,你爸下个月工龄补贴能发两千,我娘家三个兄弟,每家借五千,刚好两万。这个钱我去借,算我和你爸的债,以后让这个混账东西赚了钱慢慢还,不用你担一点责任。” 周建斌猛地抬头看向苏秀兰,眼睛瞪得老大:“妈……那是你跟舅舅们的养老钱啊,我怎么能……” “你闭嘴!”苏秀兰瞪了他一眼,“你要是还有点良心,以后就好好干活,把钱还给你舅舅们,要是再敢跟柳艳扯上一点关系,我下次就不是拿藤条抽你了,直接打断你的腿,把你赶出去,就当我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她顿了顿,眼神冷得像冰:“至于柳艳那边,你别管,明天我亲自去找她。她不是想要钱吗?行,我给她,但她得把欠条和录音原原本本给我交出来,要是敢耍花样,我就把她在夜来香当交际花,专骗体制内男人的事,抖得整个清江市的人都知道,我看她那个所谓的干爹还要不要她这个白手套,我看她以后还怎么在清江混。” 林静看着苏秀兰鬓角冒出来的白头发,心里暖得发疼,伸手握住她的手:“妈,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在家带景行。”苏秀兰拍了拍她的手,“那种地方脏,别污了你的眼。你放心,妈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收拾她一个小骚狐狸,还不是手到擒来?” 周大山站在旁边,闷声说了句:“我跟你一起去,带两个我厂里的徒弟,给你撑场子。” 苏秀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拒绝。 当天晚上,周建斌没敢进卧室睡,抱着被子在堂屋的凉椅上躺了一夜,后背的伤一碰到凉席就疼得他嘶嘶抽冷气,他也不敢动,怕吵醒里屋的人。后半夜的时候,他迷迷糊糊感觉有人给他盖了个毯子,还往他手里塞了个凉毛巾,他睁开眼,看见林静站在旁边,眼睛还是肿的,轻声说:“后背的药我给你换过了,别冻着。明天妈去找柳艳,你别跟着去添乱,在家带景行。” 周建斌看着她的脸,鼻子一酸,差点又掉眼泪,他张了张嘴,想说句对不起,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 里屋的灯还亮着,苏秀兰坐在床边,翻着自己的小账本,上面一笔一笔记着这些年攒的钱,还有娘家兄弟的联系方式。她算来算去,刚好能凑够两万,就是要拉下脸去借钱,可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林静和景行,别说借钱,让她干什么都行。 她抬头看向窗外,月亮挂在梧桐树上,洒了一地的银辉。她想起前世的这个时候,周建斌就是因为还不上钱,被柳艳撺掇着越陷越深,最后不光丢了工作,还跟林静离了婚,林静带着景行过了好几年苦日子,最后为了救学生死在了洪水里。 这一世,说什么也不能让悲剧重演。苏秀兰把账本合起来,塞进枕头底下,心里打定了主意,明天见了柳艳,不光要把欠条和录音拿回来,还要给那个女人一个狠狠的教训,让她知道,周家的人,不是她能随便拿捏的。 凉椅上的周建斌翻了个身,后背的疼提醒着他今天犯的错,他摸着手里凉丝丝的毛巾,听着里屋景行均匀的呼吸声,还有苏秀兰轻轻咳嗽的声音,心里第一次清清楚楚的恨起了自己。他以前总觉得苏秀兰对他太严,总觉得柳艳温柔懂他,现在才知道,真正对他好的,从来都是家里这三个被他伤透了心的人。 他攥紧了拳头,在心里发誓,等过了这道坎,他一定好好做人,好好赚钱,把欠家里的,都加倍还回来。要是再敢跟柳艳有一点牵扯,他自己就打断自己的腿,不用妈动手。 夜风吹过窗棂,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桌上的旧报纸哗啦哗啦响,天边隐约有了点亮光,天快亮了。 第43章:开除公职 九月的风已经带了点初秋的凉意,天刚蒙蒙亮,夜来香歌舞厅的卷闸门还拉得严严实实,旁边巷口的豆浆摊冒着热气,混着油条的香气飘过来,苏秀兰搬了个小马扎堵在歌舞厅门口,周大山带着两个机械厂的徒弟站在她身后,三个大老爷们都是膀大腰圆的体格,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袖口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机油,往那一站,路过的人都绕着走。 等到快八点,卷闸门才哗啦一声往上拉,柳艳穿着真丝睡衣,披着外套,打着哈欠出来买早点,一眼看见门口的阵仗,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妆都没画的脸白了一瞬,随即又挤出个娇笑:“阿姨,您这大清早的堵我门口,是有什么事啊?” “少跟我来这套。”苏秀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眼神冷得像冰,“我来拿我儿子写的欠条,还有你录的那些破录音,乖乖交出来,咱们两清,不然今天我就坐在你这门口,把你怎么勾搭我儿子,怎么敲诈勒索,怎么当你干爹白手套的事,跟来来往往的人都说清楚,我看你以后还怎么做生意。” 柳艳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阿姨,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什么时候敲诈你们了?那是建斌哥自愿给我的……” “自愿?”苏秀兰嗤笑一声,往前跨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你拿着他挪用公款的证据,逼着他偷媳妇的救命钱给你,这叫自愿?我告诉你柳艳,别以为你背后有个干爹就能横着走,我昨儿刚听公安局的老姐妹说,你干爹那走私团伙最近正被盯上呢,他现在自身难保,还有空管你这点破事?你要是识相就赶紧把东西交出来,不然我现在就去派出所报案,咱们到局子里说清楚去,看最后是谁倒霉。” 柳艳的脸瞬间全白了,她干爹最近确实在躲风头,连面都不敢露,要是真把事情闹大,她第一个被推出来顶锅。她咬了咬牙,恨恨地瞪了苏秀兰一眼,转身回了歌舞厅,没几分钟就拿着一张皱巴巴的欠条和一盘磁带出来,狠狠摔在苏秀兰手里:“给你!算你狠!” “早这么乖不就得了。”苏秀兰把东西仔细检查了一遍,塞进贴身的口袋里,临走前又顿了顿,回头看着柳艳,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我警告你,以后再敢来招惹我们周家的人,我就把你那点破事抖得整个清江市人尽皆知,划花你的脸,让你再也没法出来骗男人,你信不信?” 柳艳气得浑身发抖,看着苏秀兰带着人扬长而去的背影,指甲狠狠掐进了掌心,眼底淬了毒似的。 苏秀兰没把她的恨意放在心上,当天下午就回了娘家,三个兄弟一听是为了填周建斌的窟窿,虽然气得骂了周建斌半个钟头,还是每家凑了五千块,加上苏秀兰和周大山攒的三千,还有周大山刚发的工龄补贴两千,刚好凑够两万块。 当天晚上,苏秀兰把用报纸包得整整齐齐的两万块递到周建斌手里,沉着脸道:“明天一早就去单位把钱还上,态度放诚恳点,该认错认错,知道吗?” 周建斌捧着那沉甸甸的纸包,手都在抖,这可是他舅舅们攒了半辈子的养老钱,他红着眼圈给苏秀兰鞠了个躬:“妈,我知道了,等我以后赚了钱,肯定加倍还给舅舅们。” 第二天周建斌去单位还钱,领导见他态度诚恳,钱也全额补上了,还安抚了他两句,说事情不大,内部处理就好,让他以后好好干。周建斌悬了半个月的心终于放了下来,那段时间他乖得不得了,每天准时上下班,回家就帮着带景行,主动做家务,吃完饭还知道给林静削苹果,给苏秀兰捶背,家里的氛围难得的轻松,林静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松动了好几次,甚至都在心里琢磨,要是他一直这样,就再给他一次机会。 好日子没过多久,九月十号教师节那天,林静刚从学校回来,手里拿着学校发的不锈钢保温杯和优秀教师奖状,还买了两斤五花肉和一斤红苹果,打算晚上包萝卜肉馅的包子,给全家过节。刚走到家门口,就看见单位的王主任和两个穿中山装的纪检委同志站在门口,脸色严肃得吓人。 周建斌刚好下班回来,看见几人的瞬间,脸“唰”的一下就白了,手里的公文包差点掉在地上。 进了屋,王主任也没绕弯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当着全家的面念了起来:“周建斌同志,在市政府办公室任职期间,利用职务之便挪用公款两万元,且存在严重生活作风问题,影响极其恶劣,经党委研究决定,给予周建斌同志开除公职处分,档案记大过一次,自即日起生效。” 话音刚落,周建斌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似的,“咚”的一声瘫在了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手里的钥匙串掉在地上,叮铃哐啷响得刺耳。林静手里的菜也“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五花肉滚到了门槛边,红苹果滚得满地都是,她眼眶瞬间红了,咬着嘴唇站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摇篮里的景行被吓了一跳,握着拨浪鼓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门口早就围了一堆看热闹的邻居,趴在窗户上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的声音传进来:“哟,周家小子真被开除了啊?”“可不是嘛,好好的铁饭碗说丢就丢,都是被那个舞女勾的”“啧啧,以后这日子可咋过哦,老婆孩子还得养呢”。 苏秀兰脸一沉,走过去“哐当”一声把大门狠狠关上,对着外面吼道:“看什么看?我家的事轮得到你们嚼舌根?都散了!再看我泼洗脚水了!”外面的人哄的一下就散了。 周建斌缓了好半天,才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我钱都还了啊……我都认错了……为什么还要开除我……我以后怎么办啊……”周大山蹲在旁边抽旱烟,烟屁股扔了一地,闷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从那天起,周建斌就像丢了魂似的,每天天不亮就出去买白酒,喝得酩酊大醉才回来,到家就躺在地上哭,说自己这辈子毁了,没前途了,谁劝都没用。连续喝了三天,第四天中午,他刚拎着一瓶白酒进门,往桌上一放就要开瓶盖,苏秀兰终于忍无可忍,冲上去一把就把酒瓶掀了出去。 “哐当”一声脆响,酒瓶在地上摔得粉碎,白酒洒了一地,满屋子都是刺鼻的酒气。苏秀兰指着他的鼻子,气得声音都在抖:“哭!你就知道哭!多大点事?不就是丢了个破公职吗?天塌下来了?你看看你儿子,看看你媳妇,看看我和你爸,哪个指着你那个铁饭碗吃饭?你是缺胳膊还是少腿?有手有脚的还能饿死?以前你浑我打你,现在你要是自己站不起来,我打死你都没用!你要是个男人,就爬起来,该干啥干啥,你还有儿子要养!你难道要让静静和景行跟着你喝西北风?” 周建斌被她骂得懵了,酒都醒了大半,抬头看着满脸怒容的母亲,又看看旁边抱着景行的林静,林静的眼睛还是肿的,怀里的景行伸出小手,奶声奶气地喊:“爸爸……抱……” 看着儿子软乎乎的小脸,周建斌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抹了把脸上的泪和酒渍,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膝盖还在打颤,但是眼神比之前清明了不少,哑着嗓子道:“妈,我知道了,我不喝了。” 苏秀兰看着他的样子,心里软了点,脸上却还是绷着:“知道就好,这几天你在家好好想想,以后打算干啥,天无绝人之路,只要你肯踏踏实实干,饿不死你,还能让全家过上好日子。” 当天晚上,等全家都睡了,苏秀兰坐在床边,翻出自己压在枕头底下的小本子,借着昏黄的灯泡光,看着上面自己前几天写的一行字:91年,上海,国库券。她记得前世模糊听人说过,这几年上海那边国库券的差价大,不少人跑一趟就能赚不少钱,这是周建斌眼下最好的出路,总比在家颓废着强。 她抬头看了眼窗外,月亮圆得像个玉盘,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景行红扑扑的小脸上,小家伙睡得正香,小嘴里还时不时砸吧两下。隔壁屋传来林静轻手轻脚给周建斌擦脸的声音,周建斌小声说了句“对不起”,林静没说话,但是苏秀兰听见了她轻轻抽泣的声音。 苏秀兰把小本子合起来,重新塞回枕头底下,长长地舒了口气。没事,只要人还在,只要肯改,日子总能过好的,前世的悲剧,这一世她绝对不会让它再发生。 第44章:媳妇表态 入秋的晚风裹着院子里金桂的甜香,从糊着白纸的木窗缝钻进来,混着红烧肉的香气飘满了整间屋子。苏秀兰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端着搪瓷盆从灶台边过来,铁盆底的油星子还在滋滋响,三屉桌上已经摆好了清炒茭白、蒸蛋羹,还有一盘刚腌好的脆萝卜,都是林静爱吃的。 周建斌这几天果然没再碰酒,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挑水,白天在家学着带景行,笨手笨脚换个尿布能弄自己一身尿,连说话都放轻了音量,生怕惹着林静不高兴。这会儿他正蹲在桌边,拿着帕子给景行擦脸上的蛋羹印,小家伙手里攥着个拨浪鼓,晃得咚咚响,口水顺着下巴滴在他手背上,他也不躲,脸上还带着点讨好的笑。 院门口传来自行车铃的脆响,苏秀兰赶紧迎出去,就看见林静推着二八大杠站在门口,米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车把上挂着两斤蜜橘,是苏秀兰最爱吃的,另一只手攥着个牛皮纸信封,指节捏得发白,脸色比往常要白上几分。 苏秀兰心里咯噔一下,隐约猜到了什么,还是笑着把蜜橘接过来:“静静回来了?快洗手吃饭,今天炖的五花肉肥而不腻,你多吃两块补补。” 林静点了点头,没像往常一样笑着应话,把自行车推到墙根靠好,洗了手坐在桌边,看着周建斌给景行擦脸的动作,眼神复杂。 饭吃到一半,景行举着小勺子往嘴里塞蛋羹,弄得满脸都是,周建斌讨好地夹了块最嫩的五花肉,放在林静的碗里:“静静,你最近带毕业班累,多吃点。” 林静没动那块肉,放下手里的筷子,把攥了一路的牛皮纸信封推到桌子中间,声音很轻,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建斌,妈,爸,我想了好几天了,我们离婚吧。” 屋里瞬间静了下来,只有景行手里的拨浪鼓哐当一声敲在搪瓷碗沿上,脆生生的响。周建斌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红烧肉滚到了蓝格桌布上,油印子晕开一大片。他瞪着眼睛愣了好半天,才磕磕巴巴地问:“静、静静,你说啥?你是不是跟我开玩笑呢?” “我没开玩笑。”林静抬眼看他,眼眶已经红了,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离婚协议书我已经找学校的李老师帮忙看过了,没问题。家里的存款、家具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景行的抚养权,你随时可以来看他,抚养费你愿意给就给,我一个月工资三十多块,也养得起我们娘俩。” 周建斌“腾”地一下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慌得手足无措,伸手想去抓林静的胳膊,又怕碰疼她,绕到她面前“噗通”一声就跪下了,额头磕在水泥地上,发出闷闷的两声:“静静,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跟柳艳联系了,我去找活干,我去摆地摊、去扛大包,我肯定让你和景行过上好日子,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我求求你了,我不能没有你,不能没有景行啊!” 他说着就抬手扇自己耳光,下手狠得吓人,没两下半边脸就肿了起来,指印清晰。苏秀兰看着心疼,却没拦着——这是他欠林静的,该还。周大山蹲在旁边抽旱烟,烟袋锅子明灭了好几次,半天憋出一句:“建斌,别打了,是我们周家对不住静静。” 林静看着他发红的侧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却没抬手拦,声音还是平平静静的:“建斌,我不恨你,真的。刚知道你跟柳艳的事的时候,我躲在被子里哭了半宿,恨你没良心,后来你挪用公款,我也怨过你不争气,但是现在我不恨了,我就是累了。”她伸手摸了摸旁边景行的小脑袋,小家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歪着头看妈妈,举着半块蜜橘往她嘴边递,奶声奶气的:“妈妈,吃,甜。” 林静接过橘子咬了一口,酸得皱了皱眉,眼泪掉得更凶了:“你被开除那天,我站在门口听邻居们说的那些话,我就在想,我要的日子不是这样的。我不想每天提心吊胆,怕柳艳又找上门来闹,怕你又惹出什么事,怕景行长大了,被同学指着鼻子说他爸爸是个被开除的混子。景行才三个月大,他需要安安稳稳的日子,不需要一个天天让他担惊受怕的爸爸。” “我改!我真的改!”周建斌跪爬了两步,想去碰景行的小手,又怕吓着孩子,手悬在半空,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地上,湿了一小片,“我以后肯定好好干活,赚的钱都给你和景行花,我再也不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了,你再信我一次,就一次行不行?” 苏秀兰这时候开了口,她伸手把周建斌往旁边拉了拉,声音有点哑,却异常坚定:“建斌,别求了,离吧。” 周建斌懵了,抬头看着她,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妈?你怎么也……” “我怎么也让你离?”苏秀兰看着他,眼底混着恨、疼,还有对林静化不开的愧疚,“你自己拍拍胸脯问问,你配得上静静吗?从你跟柳艳勾搭上开始,她受了多少委屈?怀孕六个月被人堵在校门口说怀的是野种,收到匿名信被同事在背后戳脊梁骨,生景行那天你差点跟着柳艳跑了,现在你又把公职丢了,让她和景行跟着你被街坊邻居笑话。换做是你有个闺女被女婿这么欺负,你能忍?我要是有个闺女,我早就让她跟你离了,还能等到现在?” 她转头看向林静,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动作软得像摸自己的亲闺女:“静静,妈不拦你,你想怎么着都行。但是妈跟你说,这个家永远是你的家,你和景行愿意住多久就住多久,妈给你带孩子,给你做饭,谁要是敢说半个不字,我撕烂他的嘴。周建斌要是敢拦着你,我打断他的腿。” 周大山也磕了磕烟袋锅子,点了点头,声音粗粝却诚恳:“你妈说得对,静静,我们老两口对不住你,以后你就是我们亲闺女,建斌要是敢对你和景行不好,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林静听完,再也忍不住了,抱着景行趴在桌上哭,肩膀一抽一抽的,这么久以来的委屈、害怕、不安,在这一刻全都发泄了出来。景行被妈妈抱得紧了,也扁着嘴要哭,小爪子摸着林静的脸,奶声奶气地哄:“妈妈不哭……宝宝乖……” 周建斌跪在地上,看着哭成一团的林静和儿子,又看看父母失望的脸,突然就说不出话了。他知道,这个家是他自己作没的,是他对不起林静,对不起景行,他没脸再求她原谅。他抹了把脸,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拿过桌上的离婚协议书,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的手抖得厉害,半天落不下笔尖。 “你放心,”他哑着嗓子,眼睛通红地看着林静,“景行的抚养权归你,我每个月发了工资就给你打抚养费,家里的存款、缝纫机、自行车,全都给你,我什么都不要。我以后肯定好好干活,不会让你和景行受委屈,我要是再混,我自己滚出清江市,再也不回来。” 说完他咬了咬牙,歪歪扭扭地在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太用力,把纸都划破了一道口子。 等他签完,林静也拿过笔,指尖顿了顿,一笔一划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端端正正,和她的人一样。 晚饭谁都没吃好,苏秀兰把菜热了三遍,也没人动几筷子。到了晚上,周建斌主动抱了铺盖去院子里的杂物间住,说自己没脸住正屋。苏秀兰没拦着,端了一碗刚熬好的红糖鸡蛋,轻手轻脚推开了林静的房门。 林静正坐在床边给景行喂奶,小家伙吃着吃着就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沾着奶渍。她看见苏秀兰进来,赶紧擦了擦脸要站起来,被苏秀兰按住了:“快坐着,别累着,快把这碗红糖鸡蛋喝了,你看你这几天都瘦成啥样了。” 林静接过碗,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碗沿上,叮咚响。 “傻孩子,哭啥。”苏秀兰坐在她旁边,给她拢了拢身上的外套,“离婚不是坏事,是老天爷给你机会看清他的为人。以后你就安安心心上班,带景行,剩下的事都有妈呢。他要是真能改,以后再说,要是改不了,妈永远站在你这边,谁也欺负不了你们娘俩。” 林静放下碗,伸手抱住苏秀兰的腰,把脸埋在她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妈,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傻丫头,跟妈还说什么谢。”苏秀兰拍着她的背,就像拍自己的亲闺女,“妈这一辈子没别的念想,就想你和景行平平安安的,咱们娘俩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窗外的月亮升得很高,银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亮堂堂的。苏秀兰半夜起来倒水,看见杂物间的灯还亮着,周建斌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张签了字的离婚协议书,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发出一点声音,脚边的水泥地湿了好大一片。 苏秀兰没过去,轻手轻脚地回了屋。路是他自己选的,能不能改,能不能重新把林静追回来,都得靠他自己。她这个当妈的,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第45章:离婚不离家 九月的清江市清晨还浸着露水的凉,风卷着巷口豆浆摊的甜香气往人领子里钻,苏秀兰攥着个灰布包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伸手扶一把抱着景行的林静,还把自己脖子上绕的藏青围巾解下来,严严实实裹在林静露在外面的脖颈上:“风大,别吹着,景行也捂严实点,要是冻感冒了可麻烦。” 周建斌跟在两步远的后面,手里拎着装户口本和身份证的文件袋,头埋得快抵到胸口,连抬眼看看林静的勇气都没有。三天前签的离婚协议书揣在他贴身的口袋里,纸边都被他摸得起了毛,他无数次想把那纸撕了求林静再等等,可一想到自己之前做的那些混账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确实没脸求。 民政局的办事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抬眼扫了扫他们三个,尤其是看见林静怀里还抱着个不满百天的小娃娃,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我说你们小年轻是不是太冲动了?孩子还这么小,闹点别扭就离婚?回去再好好想想,婚姻不是儿戏。” 周建斌的脸“唰”地就红了,喉结动了动刚要说话,林静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犹豫:“大姐,我们都想清楚了,麻烦您给办吧。” “是啊大姐,我们家的事我们自己有数。”苏秀兰把话接了过来,伸手轻轻拍了拍林静的后背,给她撑腰,“不耽误您时间,您就按流程办就行。” 办事员大姐见劝不动,叹了口气拿过材料,没十分钟就把两本墨绿色的离婚证递了过来。周建斌捏着自己那本,指节都泛了白,林静倒是平静,把自己的离婚证叠好放进布包的最内层,低头亲了亲怀里醒过来正吐泡泡的景行,没再看周建斌一眼。 出民政局的门风突然刮得大了,景行缩了缩脖子哼唧了两声,苏秀兰赶紧把自己身上的厚外套脱下来,裹得小娃娃只露个红扑扑的脸蛋,回头瞪了杵在旁边发呆的周建斌一眼:“死站着干嘛?去巷口买两杯热豆浆,要加白糖的,给静静暖暖手。” “哎!哎!”周建斌赶紧应着,三步并作两步跑向豆浆摊,回来的时候两杯豆浆揣在怀里捂得热乎,递到林静面前的时候手都冻得通红:“静、静静,你喝,刚出锅的。” 林静接过来,指尖碰到他冰凉的手背,顿了顿才小声说了句“谢谢”,就转过脸跟着苏秀兰往家走,没再搭理他。 刚走到巷口就碰到住在对门的张桂兰蹲在地上摘青菜,看见他们三人的架势心里立马就明白了,凑到旁边一起唠嗑的李婶耳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到他们耳朵里:“哟,这是真离了啊?我就说现在的年轻女人心太狠,男人犯点错怎么了,至于把家散了?孩子这么小就没个完整的家,造孽哦。” 苏秀兰一听这话瞬间就炸了,把景行往林静怀里轻轻一塞,叉着腰就走了过去,嗓门亮得半条街的人都能听见:“张桂兰你嘴里放干净点!什么叫孩子没家?他爹还没死呢活蹦乱跳站在那呢!什么叫心狠?我家静静怀着六个月身孕被人堵在校门口骂怀的是野种的时候你怎么不说那人心狠?周建斌挪用公款差点把牢底坐穿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他心狠?合着受委屈的不是你家闺女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是吧?” 她往前跨了一步,指着张桂兰的鼻子继续骂:“我今天把话撂在这,从今往后林静就是我苏秀兰认的亲闺女,景行就是我亲孙子,他们娘俩住我们周家,那是住娘家,天经地义!谁再敢在背后嚼我们家静静的舌根,看我不撕烂你的嘴,把你家这菜摊子掀了扔到护城河去!” 张桂兰被她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拎着菜篮子灰溜溜地就跑了,旁边凑着看热闹的邻居也都一哄而散,没人再敢多说半句闲话。苏秀兰余怒未消,回来拉着林静的手就往院里走:“静静,别听那些人放屁,咱们进家,妈早上炖了你爱吃的莲藕排骨汤,都炖烂乎了。” 进了院门,苏秀兰就拉着林静往主屋东边的房间走,那屋子向阳,窗户正对着院子里的金桂树,风一吹就有甜香飘进来。床上铺的是前几天刚弹的新棉花被,晒了整整三天太阳,软乎乎的还带着阳光的味道,床头柜上整整齐齐摆着林静平时爱看的散文书,还有她去年得的“优秀教师”搪瓷缸,连热水都提前倒好了温着。 “我特意让人把这屋子收拾出来的,以前你跟周建斌住的那间我让他搬空了,你嫌晦气就不用进,以后这就是你的屋,想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苏秀兰说着,从怀里摸出个红布包,打开是个雕着祥云花纹的银镯子,沉甸甸的,是她当年嫁过来的时候周大山给的聘礼,她戴了快三十年,“这个给景行戴上,保平安的,是我这个当奶奶的给的,跟周建斌没关系,谁也抢不走。” 林静看着那亮闪闪的银镯子,又看着苏秀兰鬓角沾着的白发,鼻子一酸刚要说话,就听见院门口传来动静,周建斌扛着个破布包袱站在那,脸涨得通红:“妈,静静,我、我去码头找了活,扛大包,一天能赚两块钱,我晚上就住西边的杂物间,平时你们吃饭不用等我,我肯定不打扰你们。” 那杂物间以前是放农具和煤球的,又潮又冷,连个正经窗户都没有。苏秀兰斜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冷着脸交代:“干活就好好干,别再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赚的钱自己存着给景行攒抚养费,要是敢偷懒耍滑,我打断你的腿。” “哎!我知道!”周建斌赶紧点头,扛着包袱就往杂物间走,连一句抱怨都没有。 接下来的日子就这么稳稳当当过了下来,苏秀兰每天早上五点准时起来煮红糖鸡蛋,盛到保温盒里给林静带到学校当加餐,白天在家带景行,变着花样给娘俩做好吃的,林静下班回来,饭已经摆到了桌上,热水也烧好了,连景行的尿布都洗得干干净净晒在绳子上,香肥皂的味道飘得满院都是。周建斌每天天不亮就去码头扛大包,晚上天黑透了才回来,一身的灰和汗,也不敢进正屋,就站在林静的窗户边看两眼已经睡熟的景行,苏秀兰每次都会给他留一碗热饭放在灶台上,他端起来就吃,吃完把碗洗得干干净净,悄悄回杂物间。 有天林静下班刚进院,就看见几个半大的小孩围在门槛边,对着坐在地上玩拨浪鼓的景行喊:“野孩子!没爸爸的野孩子!”景行扁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哭出来。林静气得脸都白了,刚要过去,就见苏秀兰拎着个扫帚从厨房冲出来,对着那帮小孩的屁股轻轻拍了两下:“谁家的小兔崽子敢胡说八道?找你们家长来!景行的爸爸在码头扛大包赚奶粉钱呢,比你们爹都能干!再敢胡说,看我不告诉你们老师罚你抄课文!” 那帮小孩吓得一哄而散,苏秀兰蹲下来把景行抱在怀里,用袖口给他擦眼泪:“乖孙不哭啊,咱们有爸爸,有爷爷奶奶,还有妈妈,我们都疼你。”林静站在后面,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还有一次周建斌扛大包的时候踩滑了摔在地上,腿上擦了好大一块口子,血把裤腿都染红了,他也没吭声,咬着牙扛完了当天的货,晚上回来的时候一瘸一拐的,悄悄摸回杂物间准备找点破布擦擦伤口。没想到过了没十分钟,门口就放了一瓶碘酒、一卷纱布,还有两个温乎的煮鸡蛋。他抬头看,只看见林静的衣角闪进了正屋,门轻轻带上了。周建斌攥着那瓶冰凉的碘酒,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突然就哭了,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这么久以来的后悔、愧疚、憋屈,全都涌了上来,他知道,林静还没完全放弃他。 苏秀兰站在正屋的窗户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叹了口气转身给林静递了杯热水:“别心疼他,这都是他该受的,他要是真能改,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要是改不了,咱们娘仨照样过得好好的。”林静接过水杯,点了点头没说话,但是耳朵尖悄悄红了。 周末的时候林静的爸妈来看她,拎着老母鸡和一筐土鸡蛋,进门看见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景行被养得白白胖胖的,林静气色红润半点不像受了委屈的样子,才彻底放下心来。林静妈拉着苏秀兰的手,红着眼圈说:“亲家母,我们家静静能遇上你这么好的婆婆,真是她的福气,以前我们还担心她离婚了在这边受委屈,现在看来是我们多想了。” “说啥呢,静静是个好孩子,是我们家建斌没福气配不上她。”苏秀兰赶紧摆手,“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你要是想静静和景行了,随时来住,我给你们收拾向阳的房间,包你住得舒服。” 吃午饭的时候,林静夹了块炖得烂乎的排骨放到苏秀兰碗里,轻轻叫了一声“妈”,声音不大,但是满屋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苏秀兰手里的筷子顿了顿,抬头看着林静亮晶晶的眼睛,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赶紧低头扒了口饭,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哎,乖,你也吃。” 坐在杂物间门口捧着碗吃饭的周建斌听见那声“妈”,也笑了,抹了把脸,觉得腿上的伤口都不疼了,明天扛大包都能多扛两袋。 傍晚的时候苏秀兰坐在院子里摘青菜,景行爬在她腿上玩拨浪鼓,林静坐在旁边择韭菜,风一吹,金桂树的花瓣落了一地,甜香裹着青菜的清香气飘得满院都是。有路过的邻居探头往里看,笑着打趣:“苏婶,你们家这日子过得真好,跟没离婚一样。” 苏秀兰抬头瞪了他一眼,笑着怼回去:“什么叫跟没离婚一样?我闺女带着我孙子住娘家,过得不比谁家红火?”邻居笑着走了,林静也忍不住弯了嘴角,阳光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苏秀兰看着眼前笑意温柔的林静,又看看腿上吐泡泡的景行,还有在杂物间门口修自行车的周建斌,心里踏实得不行。离婚怎么了?只要她苏秀兰在,这个家就散不了,她的闺女和孙子谁也别想欺负,至于周建斌,路还长着呢,要是真能洗心革面,这家早晚还能圆回来,要是改不了,她们娘仨照样能把日子过得比谁都好。 第46章:景行百天 十月的清江市秋高气爽,巷子里的金桂还飘着残香,天刚蒙蒙亮,周家的小院就热闹起来了。苏秀兰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灶上的蒸笼冒着滚滚白汽,喜蛋的甜香混着炸藕盒的油香飘得满院都是。周大山搬个小凳子坐在院门口,手里攥着红墨水写的“百天吉庆”的对联,正往门框上贴,糙手沾了浆糊,抹得腮帮子上都是,自己还没察觉。 周建斌天不亮就起来了,把压在箱底那件半新的中山装翻出来,领口袖口都用搪瓷缸盛着热水熨得平平整整,头发刚剪过,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晒得黢黑的脸看着精神了不少。他手里攥着个磨得起毛的红布包,站在杂物间门口踟蹰了好半天,不敢往正屋凑——那红布包里是他攒了半个月扛大包的工钱,特意跑到城西老银铺挑的长命锁,正面刻着“长命百岁”,背面錾了个小小的“周”字,他攥了一路,银锁都被手心的汗焐得发烫。 正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林静抱着景行走了出来。小娃娃穿的是苏秀兰熬了三个晚上亲手缝的红肚兜,脚上套着虎头鞋,脑门上点了个圆圆的红圆点,白白胖胖的,见人就吐着泡泡笑,脖子上还挂着苏秀兰之前给的银镯子,晃得叮当作响。苏秀兰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过去接景行,颠了颠怀里软乎乎的小娃娃,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哎哟我的乖孙,今天你是小寿星,想吃啥奶奶都给你做。” 陆陆续续有亲戚上门,都是至亲:林静的爸妈拎着一筐刚从乡下收的土鸡蛋,还有给景行缝的薄棉袄;苏秀兰的弟妹拎着两斤红糖、一摞小孩的开裆裤;周大山机械厂的老工友张叔拎着两斤高粱酒,进门就塞给景行一个红包,嗓门亮得震耳朵:“大侄子,叔给你买糖吃!”满打满算坐了满满两桌,没请外人,苏秀兰说孩子小,太闹了容易惊着,安安稳稳吃顿饭比啥都强。 周建斌看着林静抱着景行给长辈问好,咬了咬牙,攥着红布包走了过去,声音都有点抖:“静、静静,这是给景行的,我去老银铺挑的,你给戴上呗?” 林静抬眼扫了他一眼,他最近天天在码头扛大包,手上全是茧子,指节上还有搬货磨的水泡,破了结痂,还泛着红。那红布包的边角都磨起了毛,一看就是揣在怀里揣了好久。林静顿了顿,伸手接了过来,打开红布,银锁亮闪闪的,分量不轻,她抬手给景行挂在脖子上,指尖碰到小娃娃软乎乎的脖子,小声说了句:“有心了。” 周建斌一下子就笑了,傻呵呵地站在那搓手,半天憋不出第二句话,还是苏秀兰踹了他一脚:“傻站着干嘛?去把院子里的桌子擦了,等会开饭。”他才如梦初醒似的,赶紧拎着抹布跑了。 吃完饭就到了抓周的环节,正屋的地上铺了块洗得干干净净的红布,上面摆了满满当当的东西:林静常用的英雄钢笔、备课本,周建斌平时算工钱用的旧算盘,周大山的钳工尺,苏秀兰缝衣服的顶针,还有水果糖、拨浪鼓、小人书。大家把景行放在红布中间,都围着逗他,让他去抓喜欢的东西。 景行晃着小脑袋爬来爬去,先爬到林静脚边,小胖手一伸,一把攥住了那支英雄钢笔,攥得紧紧的,谁要拿都不给。周围的亲戚都笑了,林静妈笑着说:“这孩子像他妈,以后肯定也是个当老师的,有文化。” 没想到他攥着钢笔又往回爬,另一只手一伸,牢牢抓住了周建斌放在边上的旧算盘,晃得算盘珠子哗啦响,俩手抓得死死的,把钢笔和算盘抱在怀里,对着周建斌“咯咯”笑。 一屋子人都愣了,随即哄笑起来。苏秀兰率先拍着大腿笑出了声,眼角都笑出了泪:“好!好啊!这是把他爸妈的本事都攥手里了!以后像他妈一样有文化,像他爸一样会持家,这可是天大的好兆头!” 周建斌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儿子怀里抱着的那把旧算盘,鼻子突然就酸了。他之前浑浑噩噩那么多年,连儿子出生都差点因为柳艳错过,现在看着小娃娃软乎乎的笑脸,觉得这一个月扛大包磨得满手的泡、摔得满身的伤,全都值了。林静站在苏秀兰身边,看着周建斌泛红的眼眶,眼神也软了几分。 重新开席,桌上都是苏秀兰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的硬菜:炖得脱骨的红烧肉、蒸了两个小时的土鸡、外酥里嫩的炸藕盒、还有周大山提前三天去郊区鱼塘钓的鲫鱼熬的汤,每人碗里还放了两个红喜蛋,热热闹闹的。 林静爸喝了两杯高粱酒,放下酒杯看向站在边上给大家倒茶的周建斌,周建斌赶紧放下茶壶,端着酒杯站得笔直。 “建斌,今天景行百天,我就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林静爸的声音不高,但是满桌的人都静了下来,“你之前做的那些事,确实混账,我跟你阿姨本来打算把静静和景行接回娘家,我们自己养。但是这段时间我们也看在眼里,你确实踏实了,你妈对静静也是掏心掏肺的好,我们就再给你一次机会。” 他顿了顿,眼神严肃:“要是你以后再敢对不起静静,再敢碰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我拼着这张老脸不要,也得把我闺女外孙接走,听见没?” 周建斌手里的酒杯都晃了,赶紧点头,一仰脖把整杯高度白酒灌了下去,辣得他直咳嗽,哑着嗓子说:“爸,你放心,我要是再做半件对不起静静和景行的事,我自己跳护城河去,不用你赶。” 苏秀兰赶紧给他递了杯温水,瞪了他一眼:“喝那么急干嘛?今天大喜的日子,说那些晦气话。” 坐在边上的苏秀兰弟妹笑着搭话:“姐,你看现在建斌也改了,静静也踏实,要不找个日子把证再领回来?俩孩子还有个完整的家。” 苏秀兰没接话,转头看向林静,林静正低着头给景行擦嘴角的奶渍,指尖轻轻蹭着小娃娃的脸蛋,没说话。苏秀兰笑着怼了回去:“急啥?静静愿意咋样就咋样,我们不催。就算一辈子不复婚,静静也是我亲闺女,景行也是我亲孙子,我们娘仨过得照样红火。” 弟妹赶紧赔笑:“是是是,姐你说得对,是我多嘴了。” 林静抬眼看向苏秀兰,眼里带着点感激,苏秀兰冲她笑了笑,给她夹了块炖得烂乎的鸡腿:“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你奶孩子呢,多补补。” 吃完饭亲戚们陆续走了,周建斌主动收拾桌子,把碗碟摞得整整齐齐端去厨房洗,后背的中山装都沾了油污也不在意。林静抱着景行在院子里散步,景行脖子上的长命锁晃来晃去,叮当作响,风一吹,金桂的花瓣落在小娃娃的头发上,软乎乎的。 苏秀兰把景行抓周的钢笔和算盘用红布包得严严实实,放进了柜子最里面的樟木箱里。那箱子里放的都是周家最贵重的东西:她当年嫁过来时周大山给的银镯子,林静得的优秀教师奖状,景行的出生证明,还有周建斌之前写的认罪书。周大山站在她边上,递了块干净的帕子:“你这是干啥,还存起来?” “当然要存。”苏秀兰笑着把箱子锁好,“等景行长大了给他看,告诉他百天的时候就抓了这两样,以后要好好念书,好好过日子,别学他爹年轻时那么混账。” 周大山也笑了,点点头:“你说得对。” 周建斌洗完碗出来,手上沾着水珠,冷风吹得他手背都红了。林静刚好抱着景行走过来,递了块干净的抹布给他:“擦擦手吧,凉。” 周建斌愣了一下,赶紧接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林静的手背,两个人都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周建斌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站在那手足无措,林静也别过脸,哄着怀里的景行,没看他。景行好像看懂了大人的心思似的,突然“咯咯”笑了起来,小胖手晃着,把长命锁晃得叮咚响。 夕阳落下来,把整个小院都染成了暖金色,金桂的残香飘过来,混着刚洗过的碗碟的洗洁精味,还有景行身上淡淡的奶香味,暖融融的。苏秀兰靠在正屋的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三个人:周建斌站在那傻乐,林静低着头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景行在妈妈怀里晃着小拳头,心里踏实得不行。 她想起前世景行的百天,周建斌跟着柳艳去邻市玩,连个人影都没有,她那时候还跟林静闹别扭,嫌她生了男孩还矫情,连红糖鸡蛋都没给她煮两个,林静抱着哭了一夜,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核桃。现在看着眼前的光景,她偷偷抹了把眼角的泪,还好,还好她回来了,还好一切都来得及。 周大山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茶水:“站在这干嘛?风大,进屋吧。” 苏秀兰接过茶水,喝了一口,暖意在胸口慢慢散开,她笑着看向院子里的三个人,声音轻得像风:“没事,我看看,这日子啊,终于过成个人样了。” 第47章:卷款留信 景行百天的热闹劲儿刚散没五天,清江市的风就浸了深秋的凉,巷口的梧桐树开始掉叶子,风一卷就打着旋儿飘得满街都是。周家的小院照旧是天不亮就亮了灯,苏秀兰蹲在灶边熬小米粥,锅边贴了三个玉米饼子,黄澄澄的冒着热气,旁边的小瓦罐里炖着给林静补身子的红枣乌鸡汤,香气裹着暖意漫了一屋子。 周建斌最近是真的踏实,天不亮就扛着个布袋子去码头扛大包,一天下来能赚八块钱,手上的茧子磨得厚了一层,指节上的水泡破了又长,结了暗红的痂,他也没喊过一句累。每天收了工就把赚的钱全交给苏秀兰,苏秀兰一分不少都存进了林静名字开的存折里,每次存完都把存折递回给林静:“这是建斌赚的,你收着,以后给景行买奶粉买玩具。” 林静每次都红着脸接,话不多,但看周建斌的眼神是越来越软了,有时候见他回来满手的灰,还会主动递上热毛巾,给他倒杯温茶。周建斌每次都跟中了奖似的,捧着茶杯傻乐半天,干活都更有劲儿了。 苏秀兰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松快不少,本来以为柳艳那事儿就算翻篇了,可连着三天,她都见周建斌收工回来魂不守舍的,吃饭的时候拿着筷子发呆,晚上睡觉还翻来覆去的烙饼,前天扛货的时候走神,被木箱蹭破了胳膊,流了半袖子血,回来也没敢说,还是林静给他洗衣服的时候发现的,给抹了红药水。 这天晚上等周建斌睡熟了,苏秀兰轻手轻脚翻了他挂在堂屋的外套口袋,指尖刚探进去就碰着个硬邦邦的小盒子,掏出来一看,是夜来香歌舞厅的火柴盒,侧面还印着个艳俗的红唇图案,边缘蹭了点粉色的口红印。苏秀兰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捏着火柴盒的手都紧了,指节泛白。 她没声张,悄悄把火柴盒放回原处,转身回了屋,周大山迷迷糊糊醒过来,见她脸色不对,低声问:“咋了?” “没事,睡吧。”苏秀兰躺回床上,睁着眼睛到后半夜,心里琢磨着,柳艳这毒妇,看来是还没打算放过她家。 第二天天刚亮,周建斌就穿戴整齐出来了,换了件干净的外套,跟苏秀兰支支吾吾的说:“妈,我今天不去码头了,之前认识的工友说邻市有批杂货要拉,给的钱多,我去看看,晚点回来。” 苏秀兰正在给林静盛红糖鸡蛋,头也没抬:“嗯,注意安全,钱不够跟我说。” 周建斌哦了一声,攥着兜就往外走,苏秀兰把碗递给林静,嘱咐她:“我去趟菜市场买条鱼,你在家看着景行啊。”转身拿了个头巾包上,悄悄跟在了周建斌后面。 她没猜错,周建斌根本没去车站,七拐八拐绕到了夜来香歌舞厅的后巷,现在才早上八点,歌舞厅的门关得死死的,霓虹灯牌还关着,墙上贴的艳俗海报被风吹得卷了边。周建斌蹲在墙根底下,时不时抬头往巷口看,手紧张得在裤子上蹭来蹭去。 苏秀兰躲在巷口的梧桐树后面,等了快两个小时,也没见柳艳出来,倒是有个扫地的清洁工提着个簸箕走过去,递了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给周建斌:“小伙子,你是找柳艳吧?她昨天晚上就收拾东西走了,房租都没结,说让我把这个给你。” 周建斌愣了一下,赶紧接过信封,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只扫了两行,脸“唰”的一下就白了,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顺着墙就滑坐在了地上,信纸飘在脚边,他也没捡,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地面,半天没动。 苏秀兰走过去,捡起地上的信纸,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还喷了刺鼻的香水:“建斌,你妈太狠,我斗不过她,你前前后后给我的一万二千块,我就拿走当青春损失费了,以后别找我,我们两清了。哦对了,你之前写的那些挪用公款的欠条我也带走了,要是敢报警,我就把欠条送你单位去,咱们鱼死网破。” 苏秀兰气得手都抖了,一万二千块!那可是周建斌最近大半年扛大包赚的钱,加上他找工友借的五千,本来是他攒着打算盘个小杂货铺,给景行存的奶粉钱!这毒妇,真是吃人不吐骨头! 她没骂周建斌,只是把信折好塞进兜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起来,回家,蹲在这像什么话。” 周建斌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妈,钱没了,全没了,我以为她真的要跟我了断,把之前我给她的钱还我,我才又凑了五千给她,说凑够一万五连本带利一起给我,我真的没想再跟她牵扯……” “我知道。”苏秀兰叹了口气,拉他起来,“先回家,有啥话回家说,别在这丢人现眼。” 俩人一路沉默着回了家,林静正抱着景行在院子里晒衣服,见周建斌脸白得像纸,走路都打晃,赶紧把景行放在摇篮里,走过来扶他:“咋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周建斌一看见她,眼泪“唰”的就掉了下来,蹲在门槛上抱着头嚎:“静静,我对不起你,钱没了,柳艳跑了,那一万二全被她卷走了,那是我准备盘杂货铺的钱,还有给景行存的奶粉钱,全没了……” 林静愣了一下,没生气,也没骂他,只是蹲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钱没了就没了,人没事就好,你别着急,慢慢赚就是了。” 苏秀兰看着林静温柔的侧脸,心里暖得不行,走过去把林静和摇篮里的景行一起搂进怀里,拍着林静的背,声音稳得像定海神针:“静静不怕,景行也不怕,风暴来了,抱紧妈,这点钱算个啥?妈有办法赚回来,绝不让你和孩子受半分委屈。” 周大山听见动静从里屋出来,手里拎着半瓶没喝完的高粱酒,拿了个粗瓷茶杯倒了满满一杯,递到周建斌面前,声线低沉:“大男人哭啥?钱没了再挣,只要心不歪,啥坎都能过去。喝了这杯,这事儿就翻篇了,以后再敢跟那女人有半分牵扯,我打断你的腿。” 周建斌接过茶杯,一仰脖把满满一杯高度白酒灌了下去,辣得他直咳嗽,眼泪混着酒水往下流,哑着嗓子说:“爸,妈,静静,我保证,以后我再也不会信她的鬼话,我要是再犯浑,我自己滚出周家,永远不回来。” 苏秀兰递给他一块帕子擦脸,瞪了他一眼:“说啥胡话?你是我儿子,景行是你儿子,你滚去哪?好好干活比啥都强。” 晚饭的时候,林静特意给周建斌煮了碗鸡蛋面,卧了两个油汪汪的荷包蛋,端到他面前:“快吃吧,跑了一天了,肯定饿了。钱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下个月发了优秀教师奖金有两百块,我妈之前给我的嫁妆还有三千,实在不行,我课余时间给学生补补课,也能赚点,攒攒就够了。” 周建斌看着碗里的荷包蛋,眼泪吧嗒吧嗒掉进面汤里,他拿起筷子,大口大口的吃着面,咽下去的不知道是面还是泪,心里堵得慌,又暖得慌。他之前做了那么多混账事,对不起林静,对不起妈,对不起这个家,可她们到现在都没怪他,还给他留着台阶下。 等他吃完面,林静收拾碗筷去厨房洗,周建斌蹲在摇篮边,看着景行拿着拨浪鼓晃得叮咚响,小胖手抓着他的手指头,咯咯的笑,软乎乎的小脸蛋蹭得他手背发痒,他心里那点难受和绝望,突然就散了大半。 苏秀兰坐在堂屋的灯下,把柳艳留下的那封信烧了,火光照得她的脸忽明忽暗,她想起前世这个时候,周建斌被柳艳卷走钱之后,破罐子破摔,跟人去赌钱,欠了一屁股债,追债的堵到家里来,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抢光了,林静没办法,把自己的嫁妆首饰全卖了,还去医院卖了一次血,才把债还上,那时候她还怪林静没本事,管不住自己男人,现在想想,真是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周大山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茶:“别想了,都过去了,现在建斌也改了,比啥都强。” “是啊。”苏秀兰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暖意在胸口慢慢散开,她转头看向院子,周建斌正蹲在摇篮边逗景行,林静洗完碗走过去,递了个苹果给他,两个人低着头不知道说啥,都笑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银辉洒在小院里,暖融融的。 苏秀兰摸着胸口,踏实得不行。柳艳走了好,断了周建斌最后一点念想,最难的坎都跨过去了,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红火。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有半辈子的时间,她要好好守着这个家,守着她的媳妇孙子,把前世亏欠的,这辈子全都补回来。 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带着梧桐叶的清香味,景行的笑声脆生生的,混着夫妻俩低低的说话声,飘得很远很远。 第48章:低谷微光 1991年11月3号,霜降刚过,清江市连下了三天的冷雨,湿冷的风顺着墙缝往屋里钻,周家院里的梧桐叶落得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堂屋的煤球炉24小时烧得通红,也挡不住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柳艳卷款跑路的事翻篇后,周建斌是真的拼了命,天不亮就去码头扛大包,下午收了工不回家,转头就去城西的家具厂给人组装实木家具,一天干十四个小时,手上的茧子磨得比他爹周大山的还厚,指节上的裂口沾了木屑就渗血,他也只是随便抹点红药水,转头又抄起了砂纸。每天收工不管多晚,都要绕到巷口的张记摊子,给林静带块热乎的糖糕,给景行带个烤得软软的红薯,赚的钱一分不少全交给林静,连个烟钱都不肯多要。 苏秀兰看在眼里,嘴上没说啥,但是每天晚上都在锅里温着热水,等他回来能泡个脚,灶上永远留着一碗热汤面,卧着两个荷包蛋。林静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对他客客气气,见他衣服磨破了就主动给补,他手上裂了口子,就把自己攒的雪花膏给他抹,有时候见他扛货累得直不起腰,还会主动给他捏捏肩。 这天夜里,雨下得密了些,敲得瓦屋顶噼里啪啦响。林静睡得轻,迷迷糊糊听见身边的景行哼唧,小手还乱抓,她伸手一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像块烧红的烙铁,吓得她当场就坐了起来,尖着嗓子喊了一声:“妈!建斌!快来!” 周建斌本来睡在堂屋的小木板床上,鞋都没穿好就冲了进来,踩着满地的凉拖鞋“啪嗒啪嗒”响,伸手一摸景行的额头,心直接沉到了谷底。孩子烧得脸通红,嘴唇都烧得起了皮,眼睛半睁着,迷迷糊糊的哭,连平时最爱喝的奶递到嘴边都不肯碰。 苏秀兰披着外套冲进来,手里攥着个水银体温计,塞到景行的咯吱窝底下,等了五分钟拿出来一看,温度计的红线直接窜到了三十九度八,她脸一下子就白了,拍着大腿急道:“坏了!烧这么高,得赶紧去医院!这么小的孩子,烧久了脑子要烧坏的!” 周建斌二话不说,拽过旁边叠得整整齐齐的小棉被,把景行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个通红的小脸蛋在外头,往背上一趴就往外冲:“我背孩子去医院,你们拿上伞和钱跟上!” 林静慌慌张张抓了两把伞,又裹了件厚外套,跟在他后面跑,苏秀兰也要跟着去,周大山一把拉住她,把她的棉帽子往头上按:“你老寒腰上个月才疼过,跑不动,我跟着去就行,你在家把煤球炉烧旺,熬点姜糖水,等我们回来喝。”说完拿了个大手电,揣上兜里所有的钱,跟着就往外跑。 雨下得不大,但是柏油路被泡得软乎乎的,坑坑洼洼的积满了冷水,风一吹就凉得刺骨。周建斌跑得急,脚底下一滑,“啪”的一声摔在水坑里,膝盖磕在路边的石头上,当场就破了皮,冷水浸得伤口生疼,可他第一反应是把背上的景行往上托了托,整个后背弯成个弓,没让孩子沾着半分冷水。 “建斌!你没事吧?”林静冲上去要扶他,他摆了摆手,撑着地面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喘着气说:“我没事,孩子没碰着就行,快走,别耽误时间。” 巷口蹬三轮车的王大爷正披着军大衣等活,见他们一家子慌慌张张的,赶紧招手:“快上来!我拉你们去人民医院,不要钱!” 周建斌连声道谢,抱着景行坐上车,林静举着伞,半个身子露在雨里,伞全往周建斌和孩子那边偏,没一会儿半边肩膀就湿得透透的,冻得直打哆嗦。周建斌看在眼里,伸手把伞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别冻着,我扛得住。” 十分钟不到就到了人民医院,急诊室的灯是昏黄的,玻璃窗口磨得发花,值夜班的护士打着哈欠出来,给景行量了体温,皱着眉说:“三十九度八,得打退烧针,再挂两瓶消炎药,怕是受凉引发的肺炎,先观察一晚上。” 打针的时候景行哭得撕心裂肺,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周建斌蹲在旁边,攥着孩子的小手,眼眶红得像要出血,嘴里不停地哄:“景行乖,不哭啊,爸爸在呢,打完针就不难受了,爸明天给你买最甜的糖吃。” 林静站在旁边抹眼泪,苏秀兰不在,她慌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直到周建斌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说“别怕,有我呢”,她才稍微定了定神。周大山跑上跑下的交挂号费、拿药,棉袄的领子都被雨水打湿了,也没喊一句累。 挂水要挂两个多小时,输液室的硬板凳凉得像冰,周建斌让林静和周大山靠在椅子上歇会儿,他抱着裹得严实的景行坐在旁边,一动不敢动,生怕碰着孩子手背上的针头。后半夜的时候困得厉害,头一点一点的打盹,也不肯把孩子交给别人抱,生怕自己睡着了孩子出什么事。 林静醒过来的时候,见他半边肩膀都湿了,膝盖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混着泥水往下流,赶紧把自己身上的厚外套脱下来给他披上,又掏出帕子给他擦膝盖上的泥,小声说:“你把孩子给我抱会儿,你去旁边歇会儿,看你累的。” “不用。”周建斌摇了摇头,声音哑得厉害,“我抱着踏实,你再睡会儿,天还没亮呢。”他看着林静冻得通红的脸,眼下乌青一片,头发上还沾着雨珠,心里像被针扎似的疼。他这半辈子活的浑蛋,娶了这么好的媳妇不知道珍惜,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被个柳艳迷得神魂颠倒,钱被骗光了不说,还让一家子跟着他担惊受怕,连孩子生病都要跟着遭罪。 快到天亮的时候,护士过来给景行量体温,把体温计拿出来看了看,笑着说:“退到三十七度五了,没事了,再挂完这瓶就可以回家了,回去注意保暖,别再受凉就行。” 几个人悬了一夜的心总算是落了地。周建斌低头看着怀里睡得安稳的景行,小脸蛋已经不红了,呼吸也匀了,小嘴巴还一动一动的,像是在做梦吃奶。他又抬头看向周大山,老头靠在椅子上打盹,手上的冻疮裂了口子,渗着血丝,再看林静,正低着头给景行理小被子,发梢还滴着水,嘴角却已经露出了点笑意。 周建斌突然就红了眼眶,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景行的小棉被上,没出声,但是肩膀抖得厉害。 苏秀兰不知道什么时候赶来了,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见他掉眼泪,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软了下来:“哭啥?孩子没事了就好,大男人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 周建斌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哑着嗓子对苏秀兰说:“妈,我想重新做人。之前是我浑,鬼迷心窍,做了那么多对不起你们的事,害你和爸跟着我操心,害静静受委屈,害景行跟着遭罪。以后我再也不瞎混了,我好好干活,好好赚钱,养你和爸,养静静和景行,我要让你们都过上好日子,再也不跟着我受半分苦。” 他这话不是说说的,是实打实扎在心里的。昨天晚上抱着孩子往医院跑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失去这个家,不能失去他妈,不能失去静静,更不能失去景行。之前的浑日子他过够了,柳艳把他的钱卷走了也好,断了他最后那点不切实际的念想,以后他就踏踏实实的,靠自己的双手养家,把之前亏欠的,全都补回来。 苏秀兰鼻子一酸,点了点头,伸手擦了擦他脸上的泪,笑着说:“好,妈信你。只要你肯踏踏实实的,比啥都强,咱们一家人一条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林静站在旁边,也红了眼睛,点了点头,轻声说:“我也信你。” 周大山醒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但是向来严肃的脸上,露出了点难得的笑意。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金闪闪的光洒在医院的走廊上,暖融融的。周建斌背着睡得香的景行走在前面,林静拎着保温桶跟在旁边,苏秀兰和周大山走在后面,四个人的影子被太阳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落在地面上,暖得像幅画。 风还带着点深秋的凉意,但是周建斌心里热得发烫。他看着前面巷口飘着的油条摊子的热气,听着身边林静跟苏秀兰说回去要给景行煮瘦肉粥,背上的景行软乎乎的,小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喷在他的脖子里,暖得发痒。 他知道,最难熬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之前的浑蛋事他做了,该受的罚他也受了,以后的路,不管多难走,他都要牵着家里人的手,一步步踏踏实实的往前走,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再也不让她们受半分委屈。 路过巷口的油条摊子,他停下来,买了一斤油条,两杯豆浆,还有林静最爱吃的甜豆花,递到林静手里,笑着说:“回家吃早饭,吃完我就去家具厂干活,昨天王老板说有批急活,干完给二十块钱呢,等拿到钱,给景行买个新的拨浪鼓,给你买个新的毛线围巾。” 林静接过热乎乎的豆浆,抬眼看他,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笑着点了点头:“好。” 苏秀兰看着小夫妻俩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嘴角。她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正好,照得人浑身暖乎乎的,她就知道,她们家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第49章:第一桶金 景行病好之后的半个月,周家的日子过得平稳又踏实。周建斌天不亮就出门干活,赚的钱全交给林静,连五毛钱的烟都舍不得买,烟瘾犯了就蹲在路边闻别人的烟味,被林静撞见了,转头就给他买了两盒最便宜的大前门,他攥着烟盒红了半天脸,愣是揣了半个月没舍得抽,最后拿去给家具厂的王老板递了烟,换了个计件的轻松活。 这天晚上吃完饭,煤球炉上熬的红薯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甜香飘得满屋子都是。景行趴在林静怀里啃磨牙棒,口水流得前襟湿了一大片,周大山蹲在门口修锄头,苏秀兰擦完桌子,转身从里屋抱出个刷得干干净净的木匣子,“啪嗒”一声打开放在八仙桌上。 匣子里是一沓子用蓝布包得整整齐齐的钱,有十块的大团结,也有一块五块的零票,最底下压着两张皱巴巴的存折。苏秀兰把钱和存折都推到周建斌面前,抬了抬下巴:“点点,凑起来刚好三千块。” 周建斌愣了,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妈,你这是干啥?这不是你和我爸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吗?前阵子给我填窟窿你就拿了三千,这钱你咋还留着?”之前他挪用公款那五千块,苏秀兰拿了自己半辈子的积蓄三千,又回娘家借了两千才给填上,他以为二老的家底早就空了,没想到还留着三千。 “这钱是我嫁过来之后,平时偷偷攒的体己钱,你爸都不知道。”苏秀兰瞥了一眼门口的周大山,老头耳朵尖,抬头嘿嘿笑了两声,又低头修锄头,“我留着也没用,给你当本钱,去上海跑一趟,倒腾国库券。” “国库券?”周建斌吓得直接站了起来,脸都白了,“妈,那不是投机倒把吗?我之前刚犯了经济错误,被开除公职,你还让我去干这个?万一再出事,我这辈子就真的毁了!”他是真怕了,之前挪用公款的事还像块石头压在他心上,一听到跟钱沾边的“投机”事,心就突突跳。 “你懂个屁!”苏秀兰拿起扫炕的笤帚疙瘩作势要打,“前几天的人民日报你没看?国家都发话了,国库券可以自由交易,合法的!我还能害你不成?我前几天做了个梦,白胡子老神仙跟我说,现在上海那边国库券收得价高,咱们清江市这边100块面额的国库券只能兑92块,上海那边能兑108,倒腾一趟稳赚不赔,神仙还能骗我?” 她当然不能说自己是重生回来的,记得90年代初倒卖国库券是最稳妥的第一桶金路子,多少后来的大老板都是靠这个发的家,只能把事往虚无缥缈的梦上推,反正之前她也跟林静说过自己梦到过她的事,圆得上。 林静抱着景行凑过来,手指点了点桌上的钱,轻声说:“建斌,妈这阵子每天都蹲在巷口的阅报栏看报纸,财经版都折了角,肯定是琢磨好久了。咱们就试试,这钱就当是给景行存的奶粉钱,赔了也没关系,大不了咱们再慢慢赚,妈不会害咱们的。”她是真信苏秀兰,这大半年来,婆婆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这个家好,连柳艳那么阴毒的人都栽在了婆婆手里,她不信婆婆会拿全家的前途开玩笑。 周大山也放下锄头走了进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拍在桌上:“这是我当年在部队的老战友的地址,他现在在上海柴油机厂当车间主任,你要是到了地方找不到门路,就去找他,我已经提前给他拍了电报,他会帮你。你妈啥时候做过不靠谱的事?让你去你就去,大男人畏畏缩缩的像什么话。” 周建斌看着桌上的钱、纸条,又看了看苏秀兰笃定的脸,林静信任的眼神,还有周大山严肃的表情,咬了咬牙,把钱收进了林静早就给他缝好的贴身布兜里:“行,我去!就算赔了,我扛大包三个月也能把这钱赚回来,绝不让爸妈的养老钱打水漂!” 第二天天不亮,周建斌就揣着三千块钱上了去上海的绿皮火车。票是站票,二十多个小时的路程,车厢里挤得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人挨着人,连厕所门口都蹲满了人。他把装钱的布兜贴胸口绑着,外面套了两层厚外套,一路不敢合眼,饿了就啃苏秀兰给他煮的二十个茶叶蛋,渴了就喝列车员接的凉白开水,连五毛钱一盒的盒饭都舍不得买。 到了上海,他按苏秀兰说的,找到了西康路的国库券交易点,一打听价格,他当场就傻了——果然跟苏秀兰说的一模一样,清江市这边100块国库券只能兑92,这里收购价真的是108!他一开始不敢多换,先掏了100块钱试了试,人家当场就给了他108块现金,一点含糊都没有。 周建斌心脏跳得快得要蹦出来,赶紧把怀里的三千块钱全掏了出来,换成了国库券,再转手兑成现金,折腾了三天,算了算账,三千块钱硬生生变成了五千块,整整赚了两千!这相当于他之前在市政府上班小半年的工资啊!他把钱揣在布兜里,揣得紧紧的,连上海的外滩都没敢去逛,当天就买了返程的票往回赶。 回来的路还是二十多个小时的站票,他怀里揣着五千块钱,手心全是汗,一路连眼睛都不敢闭,生怕钱被偷了。到清江市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多,天已经黑透了,他下了火车就往家跑,推开门的时候,全家都在等他,煤球炉上还温着他爱吃的白菜猪肉炖粉条,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 “妈,静静,爸,我回来了!”周建斌喘着粗气,把贴身的布兜解下来,“哗啦”一声把钱倒在八仙桌上,一沓子簇新的大团结摞得老高,在昏黄的电灯泡底下亮得晃眼,“你们看!三千块钱去,五千块钱回来!赚了整整两千!” 周大山手里的烟袋锅“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捡起来擦了擦,眼睛瞪得溜圆:“真、真赚了这么多?”他以为最多能赚个三五百就不错了,没想到翻了这么多。 林静捂着嘴笑,怀里的景行见大人都笑,也举着小拳头咿呀乱叫,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流。 苏秀兰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但还是装着特别高兴的样子,拍着桌子哈哈大笑:“你看我说啥来着?老神仙还能骗我?我就说这趟稳赚不赔!” 周建斌凑到苏秀兰身边,挠着头一脸疑惑:“妈,你那梦咋那么准啊?你是不是还有啥事瞒着我?” “我一个老婆子能有啥事瞒着你?”苏秀兰拿起笤帚疙瘩作势要打他,“我前阵子听巷口老李头说他远房亲戚倒腾这个赚了钱,我才敢让你去,再加上梦到了老神仙,这不就撞上了?你少瞎想,咱们赚的都是合法的钱,不偷不抢不犯法,踏实!”她当然不能说自己是重生的,只能把话往别人身上推,反正老李头的远房亲戚谁也没见过,死无对证。 她把钱收起来,理得整整齐齐的放进木匣子里,抬头对着全家人说:“这五千块钱咱们一分都不动,留着当本钱。我琢磨着,再过阵子找个临街的铺面,开个自选商店,就是城里人说的超市,以后不用建斌天天出去扛大包风吹日晒的,也能多陪陪静静和景行。” “自选商店?”周建斌愣了,“那是什么?咱们清江市还没有这个呢,能行吗?” “怎么不行?”苏秀兰白了他一眼,“南方都已经开了好多了,货全,拿了就走,不用跟售货员磨嘴皮子,肯定受欢迎。这事我都琢磨好久了,等过了年咱们就找铺面,肯定能成。” 周建斌现在对苏秀兰是心服口服,连连点头:“都听妈的,妈说干啥就干啥,我肯定好好干。” 等周建斌和周大山去院子里打水洗脸的功夫,林静端着烧好的洗脚水进了苏秀兰的屋,蹲下来给她脱鞋,小声说:“妈,谢谢你。要不是你,建斌还不知道啥时候能走出来,这个家也不知道啥时候能过上好日子。” 苏秀兰拉着她的手,摸着她手腕上因为平时备课、洗衣服磨出来的薄茧,心疼得不行:“傻孩子,咱们是一家人,谢啥。之前是妈对不住你,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以后妈还要给你和景行、给咱们全家挣下厚厚的家底,再也不让你们受半分委屈。” 窗外的月亮亮堂堂的,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暖融融的。林静抬头看着苏秀兰,眼圈红了,嘴角却带着笑,点了点头:“嗯,我信妈。” 外屋传来周建斌逗景行的笑声,还有周大山咳嗽的声音,煤球炉上的水开了,呜呜地响,整个屋子里都飘着暖乎乎的烟火气。苏秀兰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踏实得很。她知道,这第一桶金只是个开始,她们家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第50章:绝处逢生 腊月的清江市刮着干冷的西北风,风卷着碎雪粒子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割,巷口的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却挂着一串一串晒得油亮的腊鱼腊肉,风一吹晃悠悠的,满巷都是腌腊货的咸香。离大年三十还有小半个月,家家户户已经开始扫房子、蒸年糕、备年货,连空气里都飘着点甜滋滋的年味儿。 周建斌骑着那辆掉了漆的二八杠自行车,“叮铃铃”按着车铃冲进巷子,棉帽子耳罩上结了一层白霜,鼻尖冻得通红,车把上挂着用网兜装的蜜桔,车后座捆着两捆刷墙用的白石灰。他停下车刚要喊门,门就从里面开了,林静抱着裹得像个小粽子的景行站在门口,头发上沾着点雪花,显然是等了好半天。 “冷不冷?快进屋,妈炖了萝卜羊肉汤,温在炉上呢。”林静伸手替他拍掉肩膀上的雪,景行趴在她怀里,小爪子扒着她的肩膀,看见周建斌就咯咯笑,含糊不清地喊“爸”。 周建斌的心一下子就化了,赶紧把网兜递过去:“给你买的蜜桔,供销社刚进的,甜得很,还有景行的奶糖,揣在我棉袄口袋里呢,还热乎。”他把冻得硬邦邦的手在棉袄上蹭了蹭,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景行冻得红扑扑的小脸,动作轻得像碰什么稀世珍宝。 这一个多月他是真的脱胎换骨,之前在市政府养出来的白面书生样早就没了,脸晒得黢黑,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每天天不亮就骑着自行车跑遍清江市的大街小巷找铺面,有时候回来晚了,就在路边买个两毛钱的烧饼啃,连五毛钱的胡辣汤都舍不得喝,赚的每一分钱都原封不动交给林静,连个钢镚都不留。 苏秀兰系着蓝布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锅铲,看见他就挑眉:“铺面的事谈妥了?” “谈妥了!”周建斌搓了搓手,眼睛亮得像星星,“就是纺织厂宿舍门口那间三十平的铺面,之前是个修鞋铺,老板要回老家带孙子,转租给咱们,一个月三十块房租,押一付三,我跟他说好了,过完年正月十六就签合同。你不知道那位置有多好,纺织厂两千多号工人,加上旁边的两个家属院,连个正经供销社都没有,居民买个酱油醋都要走二里地,咱们开自选商店肯定火!” 他现在对苏秀兰是心服口服,倒卖国库券赚了两千的事还热乎着,现在苏秀兰说啥他都信,半个字的质疑都没有。 “嗯,不错。”苏秀兰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厨房走,“汤炖好了,准备吃饭,今天是十二月三十一,也就是洋人的跨年夜,咱们也好好吃一顿,过个好年。” 正说着,隔壁张婶拎着半篮子腌萝卜推门进来,一进门就咋咋呼呼:“秀兰啊,我听你家建斌要开啥自选商店?不是婶子说你,建斌之前刚犯了经济错误被开除,好好找个国营厂的活干不行?瞎折腾啥投机倒把的事,到时候再出事,连累静静和孩子咋办?还有静静啊,不是婶子多嘴,你跟建斌都离了,还留在他家干啥?你年纪轻轻的又是老师,啥样的找不着?” 张婶这话刚说完,苏秀兰手里的锅铲“啪”的一声就拍在了灶台上,脸瞬间就沉了:“张桂兰,你家盐吃多了闲的?我家建斌干的是合法买卖,国家都允许开个体户,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投机倒把了?我儿媳愿意留在我家,是我苏秀兰上辈子积德修来的福气,关你屁事?你要是闲得慌就回家管管你那偷鸡摸狗的儿子,少来我家嚼舌根!” 她嗓门大,骂起人来底气足,张婶被她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拎着篮子转身就走,走到门口还被门槛绊了一下,灰溜溜地跑了。 林静抱着景行站在旁边,忍不住笑出了声:“妈,你也太凶了,张婶回去肯定要跟人说你是悍妇。” “悍妇就悍妇。”苏秀兰撇撇嘴,伸手把景行接过来抱在怀里,替他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我只要能护住我家媳妇孙子,别说悍妇,就是母老虎我也当。谁要是敢说咱们家一句不好,我撕烂她的嘴。” 周大山从院子里拎着洗好的白菜进来,听见这话嘿嘿笑了两声,把白菜放在案板上:“你妈说的对,咱们家的事,轮不到外人插嘴。” 晚饭做得格外丰盛,煤球炉上温着的萝卜羊肉汤冒着奶白色的泡,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苏秀兰还做了红烧鱼、炸丸子、糖醋排骨,都是林静爱吃的,周大山杀了自己养了半年的老母鸡,炖了满满一大砂锅,油黄的鸡汤上面飘着几颗枸杞,看着就暖。 周建斌掏出五块钱,跑到巷口的小卖部打了二斤散白酒,又给林静买了一瓶橘子汽水,给景行买了一把奶糖,回来的时候脸冻得通红。 “妈,爸,静静,我敬你们一杯。”饭桌上,周建斌端着酒杯站起来,眼睛红红的,“我以前不是人,鬼迷心窍信了柳艳的话,犯了浑,对不起爸妈,对不起静静,对不起景行,要不是妈没放弃我,我现在指不定在哪蹲大牢呢。这杯酒我干了,以前的错我记一辈子,以后我肯定好好干,让你们娘俩过上好日子,再也不让你们受半分委屈。” 他一仰脖,一杯白酒就灌了下去,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也不知道是呛的还是真心愧疚。 苏秀兰端着酒杯抿了一口,白酒辣得她皱了皱眉,却还是点了点头:“知道错就好,以前的事就翻篇了,以后好好做人,好好疼媳妇疼孩子,比啥都强。你要是再敢犯浑,我还是打断你的腿。” “我知道,我肯定不敢了!”周建斌赶紧点头,又端着杯子转向林静,手都在抖,“静静,我知道我之前伤你太深,我不求你现在就原谅我,你给我点时间,我肯定慢慢改,改到你满意为止。” 林静抱着景行,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沉默了几秒,还是端起了面前的橘子汽水,轻轻碰了碰他的杯子:“先吃饭吧,菜都凉了。”她没说原谅,也没说不原谅,但是嘴角微微翘着,耳朵尖都红了。 周建斌一下子就笑了,傻呵呵的,连喝了三杯酒,脸都喝红了。 景行趴在桌子上,小爪子抓了一颗奶糖,剥了半天没剥开,周建斌赶紧伸手要帮他,他却摇了摇头,歪歪扭扭地爬到苏秀兰身边,把奶糖塞到苏秀兰手里,含糊不清地喊:“奶…吃…” 苏秀兰的心一下子就软成了一滩水,抱着景行亲了亲他的小脸:“哎,我的大孙子真乖,奶奶吃。”她剥了糖,自己咬了一半,另一半塞回景行嘴里,祖孙俩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甜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吃完饭,周建斌抢着收拾碗筷,林静抱着景行在屋里溜达,苏秀兰和周大山坐在煤球炉边烤火,周大山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递到苏秀兰手里,粗糙的脸有点红:“给你的,攒了三个月的加班费买的,你之前不是说想要个银镯子吗?” 苏秀兰打开红布,里面是个沉甸甸的银镯子,刻着简单的花纹,亮闪闪的。她嘴上嗔怪:“浪费这个钱干啥,我一个老婆子戴啥镯子。”却还是迫不及待地戴在了手上,抬着手看了半天,越看越喜欢,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外面忽然响起了烟花的声音,景行趴在窗台上,小爪子拍着玻璃兴奋地叫,周建斌走过去抱着他,指着窗外的烟花给他看:“景行你看,那是烟花,好看不?” “好看!”景行拍着小手笑,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流。 林静走过去站在周建斌身边,看着窗外五颜六色的烟花映在雪地上,亮得像星星,周建斌的胳膊微微侧了侧,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她没躲开,也抬头看着窗外的烟花,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苏秀兰站在他们身后,看着眼前的场景,怀里抱着暖手的汤婆子,手上戴着周大山刚给她的银镯子,耳边是景行咯咯的笑声,是周大山抽旱烟的吧嗒声,是周建斌和林静低声说话的声音,煤球炉上的水壶开了,呜呜地响,整个屋子里都暖烘烘的,烟火气裹着甜香,飘得满屋子都是。 她忽然就想起了前世的今天,那时候她还在跟林静冷战,因为林静生了景行之后想回学校上课,她骂林静不安分,不会带孩子,周建斌那时候已经跟柳艳在外头租了房子,连过年都不回家,整个家冷得像冰窖,连个热乎饭都吃不上。后来没过几年,林静就为了救学生殉职了,周建斌被柳艳骗得倾家荡产,最后喝醉酒掉进江里淹死了,她和周大山孤苦伶仃过了一辈子,临死的时候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现在这些日子,是她拼了命从老天爷手里抢回来的,是她拿着擀面杖打、拿着菜刀追、拿着藤条抽,硬生生把歪了的路掰回来的。 “妈,你站那干啥?快过来烤火啊。”林静回头看见她站在那发呆,赶紧招手喊她。 “哎,来了。”苏秀兰擦了擦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眼泪,笑着走过去,坐在煤球炉边,伸手烤着火,暖意在手心慢慢蔓延到全身。 周建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写满字的纸,递到苏秀兰和林静面前:“妈,静静,我想了好几个超市的名字,你们看看哪个好?有便民商店、幸福超市、还有…还有我想了个,叫秀静超市,取妈的秀字和静静的静字,你们觉得咋样?” 苏秀兰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林静,林静也正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点了点头:“我觉得这个名字好,就叫秀静超市吧。” “好!那就叫秀静超市!”周建斌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等开了业,咱们就做个大招牌,红底金字,亮得整条街都能看见!”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地炸开,把漆黑的夜空照得亮如白昼。1991年的最后一天,就在这暖融融的烟火气里走到了头。 苏秀兰看着身边笑得一脸灿烂的一家人,摸着手上的银镯子,心里踏实得不行。她知道,最难的日子已经熬过去了,之前的那些沟沟坎坎、风风雨雨,都成了过去式。 绝处总能逢生,她们家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头呢。 (第二卷 孕产风波 完) 第51章:超市雏形 1992年的正月比往年暖些,清江市的巷子里还积着残雪,炮仗炸碎的红纸屑嵌在雪窝里,像撒了一地碎朱砂。家家户户挂在檐下的腊鱼腊肉还滴着油,风一吹,咸香混着煮元宵的甜香飘得满街都是。刚过了正月十五,走亲戚的人还没散尽,巷子里随处可见拎着点心匣子走街串巷的人,说话都带着年节里的喜气。 周家的院子里却比寻常人家忙上十倍,周建斌脱了棉袄,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秋衣,袖子撸到胳膊肘,正蹲在地上给刚打回来的木货架刷清漆,手上脸上沾了不少淡棕色的漆点子,也顾不上擦。周大山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手里攥着砂纸,正在磨货架的毛刺,磨两下就咳一声,也不说话,闷头干活。 苏秀兰系着蓝布围裙,端着一大碗红糖姜茶从厨房出来,先递了一碗给周建斌:“快趁热喝,刚熬的,驱驱寒,别感冒了。”又递了一碗给周大山,转身就往屋里走,“静静昨晚备课到半夜,我给她也端一碗,这孩子,就是太拼。” 屋里林静正趴在桌子上写价格标签,鼻尖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景行趴在她旁边的小褥子上,手里攥着半截铅笔,在纸上画得乱七八糟,时不时抬头看妈妈一眼,咯咯笑。苏秀兰推门进来,把姜茶放在她手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冷不冷?我把炉火烧得旺点,你看你手都凉了。” “不冷妈,”林静抬头笑了笑,拿起写好的标签给她看,“我都写得差不多了,你看,食盐一毛五一袋,酱油两毛八一斤,饼干三毛六一包,我问过供销社的价格,咱们比他们便宜两三分,应该好卖。” 苏秀兰拿起标签看了看,字写得娟秀整齐,跟林静人一样,她满意地点点头:“好,就按你说的来,咱们做街坊生意,薄利多销,不能坑人。”她顿了顿,又说,“对了,我昨儿去副食品批发市场问了,那边的王老板说,要是咱们进货多,还能再给咱们让五分利,等下让建斌去跑一趟,多进点方便面、饼干、糖果,还有洗衣粉肥皂这些常用的,人们肯定需要。”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张婶拎着个菜篮子站在门口,探着脑袋往里看,看见院子里摆的一堆木货架,咋咋呼呼地开口:“哟,秀兰啊,你们家真要开那啥自选超市啊?不是婶子说你,这靠谱吗?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么卖东西的,让顾客自己随便拿,还不被人偷光了?再说建斌之前刚被开除,好好找个国营厂的活干多稳当,折腾这个干啥,到时候赔得底朝天,静静和景行跟着遭罪。还有静静啊,你一个人民教师,跟着他们瞎折腾啥,传出去多不好听。” 林静脸上的笑淡了点,刚要说话,苏秀兰已经转身走到门口,往门框上一靠,抱着胳膊看着张婶,似笑非笑:“张桂兰,你家今年的萝卜是都吃不完塞你脑子里了?我家开超市合法合规,营业执照都办下来了,你哪只眼睛看见不靠谱?我们家静静愿意帮着写标签,是我们家的福气,关你啥事?你要是闲得慌就回家看着你家儿子,别让他再偷人家鸡被打断腿,多管闲事当心烂舌头。” 她嗓门亮,说话又冲,张婶被她怼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哼了一声,拎着菜篮子扭身就走,走的时候还狠狠踢了一脚门槛,差点崴了脚。 林静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苏秀兰回头也笑了,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笑啥,以后再有人说你闲话你就怼回去,有妈给你撑腰,别怕。” “知道了妈。”林静点点头,心里暖烘烘的。 正说着,周建斌从外面跑进来,满头是汗,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纸条:“妈,静静,我刚才去木匠铺了,李师傅说咱们要的那五个货架,明天就能做好,给咱们算八块钱一个,比之前说的便宜一块钱。还有我问了巷口做招牌的王师傅,他说红底金字的招牌,五块钱就能做,三天就能取。” 他现在是真的踏实,之前在市政府当科员的时候,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买个菜都嫌掉价,现在为了砍一块钱的价,能跟木匠磨半个小时,扛着几十斤的货走二里地也不喊累,赚的每一分钱都捏得紧紧的,全交给林静管,连买烟的钱都要打报告。 苏秀兰满意地点点头:“行,你办事我放心。对了,等下吃完饭你跟我去副食品批发市场进货,我跟你一起去,免得那些老板看你年轻,坑你。” 果然,到了批发市场,那王老板看着周建斌面生,就想把临期的钙奶饼干塞给他,堆着笑说:“小兄弟,这饼干便宜,给你算两毛五一包,你拿去卖三毛六,赚得多。” 周建斌刚要伸手接,苏秀兰一把把他拉到身后,拿起一包饼干看了看生产日期,脸瞬间就沉了:“王老板,你当我眼瞎?这还有十二天就过期了,你卖给我,我卖给街坊邻居,人家吃坏了肚子找过来,我这店还要不要开?我们家做的是长久生意,不搞这些歪门邪道,你要是诚心做买卖,就给我拿新日期的货,不然我就找别家去,反正批发市场又不是你一家卖饼干。” 王老板被她说得脸一红,赶紧赔笑:“哎呀苏婶,我这不是拿错了吗,你放心,我给你拿最新的,再给你让三分利,就当我赔罪了。” 进完货,周建斌用二八杠自行车驮着两大麻袋方便面,车轱辘都压得有点歪,他骑得慢,苏秀兰坐在后座上,手里拎着两袋糖果,风一吹,头发都乱了,她却笑得开心:“你看,我就说这些人鬼得很,你年轻,容易被人坑,以后进货我跟你多跑几趟,等你熟了就好了。” “哎,我知道了妈。”周建斌点点头,心里对苏秀兰更是佩服,她好像什么都懂,什么都能提前想到,跟着她干,他心里特别踏实。 回到家的时候,林静已经做好了饭,焖了大米饭,炒了土豆丝和鸡蛋,还炖了酸菜白肉,景行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个窝窝头啃得满脸都是渣,看见他们回来,挥着小爪子喊:“爸…奶…吃…” 周建斌赶紧把麻袋卸下来,洗了手过去抱他,景行伸手把啃了一半的窝窝头塞到他嘴里,他也不嫌脏,张嘴就吃,吃得津津有味。 吃饭的时候,周建斌皱着眉头算账,算来算去,叹了口气:“妈,咱们现在手上的钱,进了货就剩不到两百块了,要是前半个月卖得不好,周转不开可咋办?我之前听人说,开个体户的,好多头三个月都赔本。”他其实心里还是有点打鼓,毕竟是第一次做生意,万一赔了,对不起妈和静静的信任。 林静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放在桌子上推到他面前:“我这还有八百块,是我之前攒的工资,你拿着用,要是不够我再跟我爸妈借点。” 周建斌愣了一下,赶紧把存折推回去:“不行,这是你的私房钱,我不能要。开店的钱是我要赚的,赔了我自己担着,不能动你的钱。” “什么你的我的,”苏秀兰把存折又推回林静手里,瞪了周建斌一眼,“静静的钱留着自己花,还有景行以后要上学用钱呢,你别打她钱的主意。周转不开我跟你爸还有积蓄,大不了我把那只下蛋的老母鸡卖了,也不能动静静的钱。”她顿了顿,又说,“你别担心卖不出去,我昨儿听广播里说,国家现在支持咱们个体户做生意,以后政策只会越来越好,咱们这店位置好,东西又便宜,肯定能火。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天塌下来有妈顶着呢。” 林静看着苏秀兰,眼圈有点红,她知道苏秀兰是真心疼她,把她当亲闺女待。 吃完饭,周建斌又去收拾货架,林静抱着景行在旁边帮忙递钉子,苏秀兰蹲在地上擦货架上的灰,周大山在接电线,准备装灯泡。景行在旁边爬来爬去,手里拿着个小钉子,学着爸爸的样子往货架上敲,敲得叮咚响,大家都笑他,他也跟着笑,院子里闹哄哄的,满是烟火气。 三天后,招牌做好了,红漆的木牌,上面用金漆写着四个大字“秀静超市”,笔锋刚劲,阳光一照,亮得晃眼。周建斌扛着梯子,把招牌挂在铺面的门头上,扶着梯子往下看,苏秀兰和林静站在底下,仰着头看招牌,脸上都带着笑。周大山把景行扛在肩膀上,景行拍着小手喊:“亮!亮!好看!” 旁边的街坊邻居都围过来看,有人夸:“这名字取得好,秀兰姐,你们家这超市开了,我们以后买东西可方便了,到时候肯定来照顾生意。” 苏秀兰笑得合不拢嘴,对着大家拱手:“谢谢各位街坊,开业前三天,所有东西都便宜两分钱,满一块钱还送水果糖,欢迎大家来捧场啊。” 周建斌站在梯子上,看着底下笑盈盈的母亲和妻子,看着肩膀上咯咯笑的儿子,看着亮闪闪的招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以前走了那么多弯路,犯了那么多错,现在终于走回正途了。 风一吹,招牌晃了晃,金漆的字在阳光下亮得刺眼,苏秀兰看着那四个字,心里踏实得不行。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以后的日子,会像这招牌一样,越来越亮,越来越好。 铺面里的货架已经摆好了,整整齐齐的,就等着上货,再过几天,这秀静超市就要开门迎客了,她们家的好日子,真的要来了。 第52章:南巡春风 1992年的春节来得格外早,离“秀静超市”挂招牌才过了三天,巷口的腊梅就攒着劲儿开了满枝,冷香飘得半条街都是。清江市的居委会大喇叭往常只播些防火防盗、催交公粮的通知,这天却破天荒地从早到晚循环播新闻,男播音员的声音亮得能穿透砖墙:“……改革开放的胆子要大一些,敢于试验,看准了的,就大胆地试,大胆地闯……” 周建斌正蹲在铺面门口擦刚进的搪瓷碗,听见喇叭里的话,手里的抹布“啪嗒”掉在地上,沾了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他之前在市政府办公室待了六年,最懂政策风向的分量,前几年还有人因为倒腾点小商品被按上“投机倒把”的名头游街,他之前咬着牙跟着苏秀兰开超市,心里其实一直悬着块石头,生怕哪天政策变了,刚攒的这点家底又打了水漂,还连累妈和静静、景行跟着受牵连。 “发什么愣呢?”苏秀兰揣着两个刚烤好的红薯从家过来,热乎的红薯烫得她直换手,递了一个给周建斌,“刚从灶膛里掏的,蜜薯,甜得很,快趁热吃。” 周建斌接过红薯,烫得在手里来回倒,指着喇叭的方向眼睛发亮:“妈,你听见没?广播里说的,国家支持咱们做生意!我之前还怕……” “怕啥?”苏秀兰剥着红薯皮,红薯的甜香飘得满鼻子都是,“我早跟你说过,日子只会越来越好,国家总不能让老百姓一直饿肚子。我活了五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以前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我就想着,总有一天能顿顿吃白米饭,现在这不就实现了?以后只会更好,你就踏实干你的。”她当然不能说自己是重生来的,只含糊着打哈哈,“前阵子我还做了个梦,梦见咱们这超市开满了清江市的大街小巷,你成了大老板,静静穿着呢子大衣,景行骑着小三轮车,全家人吃香的喝辣的,啥都不愁。” 周建斌咬了一口红薯,甜得直烫心,他看着苏秀兰笃定的样子,悬了好几个月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以前他总觉得他妈除了打人厉害啥都不懂,现在才发现,他妈好像比谁都看得远,跟着她走,准没错。 接下来的几天,周建斌就像上了发条的闹钟,天不亮就骑着他那辆掉漆的二八杠自行车往外跑,为了找到比批发市场更便宜的货源,他骑车二十多里地去乡下的养鸡场,跟守鸡场的李老汉磨了整整三天,天天早上帮人扫鸡舍、拌鸡饲料,李老汉终于松了口,答应给他的鸡蛋比批发市场便宜五分钱一斤,还管送上门。周建斌高兴得当天就把家里周大山攒的半袋大白菜扛了过去给李老汉,说都是自家种的,脆甜。 为了找新鲜的蔬菜货源,他又跑遍了周边的几个蔬菜村,跟菜农们谈好,每天天不亮把刚摘的菜送到超市门口,价格比供销社便宜一毛钱,菜农们乐得不用自己挑去城里卖,都一口答应。他天天在外头跑,风刮日晒的,原本在办公室养得白净的脸晒得黢黑,手上冻得全是冻疮,裂的口子渗着血,一沾冷水就疼得直抽气,他也不在乎,回来照样搬货、擦货架,忙得脚不沾地。 这天晚上他回到家,刚洗了手要吃饭,林静就拽过他的手,看着他手上的冻疮皱着眉心疼:“怎么冻成这样?我上周给你织的手套你怎么不戴?” “那手套是细毛线的,搬货容易勾破,舍不得戴。”周建斌挠了挠头,嘿嘿笑。林静没说话,转身进了屋,过了会儿拿出来一副新的棉手套,厚绒的,针脚有点歪,一看就是熬夜赶出来的,她把手套塞到周建斌手里,又递给他一盒蛤蜊油:“晚上睡觉前涂手上,用布包着,冻疮好得快。以后出门必须戴手套,不然冻烂了怎么搬货?” 周建斌捧着那副暖乎乎的棉手套,指尖都有点发颤。以前他还在市政府上班的时候,林静也给他织过围巾,那时候他嫌丑,从来没戴过,现在拿着这副针脚歪歪扭扭的手套,只觉得心里暖得发烫,鼻子都有点酸:“静静,谢谢你。以前我不是人,你放心,我以后肯定好好干,让你和景行过上好日子。” “快吃饭吧,菜都凉了。”林静脸上有点红,给他夹了一筷子炖得酥烂的红烧肉,没接他的话,但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苏秀兰坐在旁边看着,心里头熨帖得不行,端着碗给林静也夹了块肉:“别光给他夹,你也吃,你最近天天备课还要帮着写标签,都瘦了。等咱们超市开业赚了第一笔钱,先给你买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我前儿见百货大楼摆着,穿上肯定好看。” “妈不用,我那件大衣还能穿呢。”林静赶紧摆手,苏秀兰却不听,瞪了她一眼:“什么叫能穿?我儿媳这么好看,就得穿新衣服,就这么定了。” 正说着,院门被人推开,张婶拎着个空酱油瓶站在门口,探着脑袋往里瞅,看见周建斌手上的冻疮,撇了撇嘴:“哟,建斌这是遭啥罪了?以前在市政府坐办公室多舒服,非要折腾这个体户,我可跟你们说啊,我年轻时候那投机倒把的都被拉去游街了,现在这政策谁知道能撑几天?到时候赔个底朝天,静静和景行跟着你们喝西北风啊?我要是你们,就赶紧把店转出去,给建斌找个国营厂的活干,稳当。” 苏秀兰听见这话,“啪”地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放,刚要开口怼,就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居委会的王主任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人还没进来声音先到了:“秀兰啊,好消息!上头的红头文件下来了,咱们市要搞个体户试点,以后你们做生意不仅不用怕,交的税还能减三成呢!” 她走进来,看见张婶站在门口,笑着晃了晃手里的报纸:“张婶你那老观念可得改改了,现在国家都发话了,勤劳致富光荣,以后个体户也是正经职业,谁再说投机倒把,那就是跟政策对着干!” 张婶脸一阵红一阵白,拎着酱油瓶哼了一声,扭着腰就走了,走的时候还差点被门槛绊倒,惹得一屋子人都笑。 王主任坐下来喝了口茶,看着苏秀兰说:“你们家那超市我看了,位置好,东西也全,到时候开业我带头去照顾生意,我们居委会过年发福利,也从你家买!” “那可太谢谢王主任了!”苏秀兰笑得合不拢嘴,赶紧给人抓了一把刚进的奶糖,王主任推辞了半天,还是揣了两块走了。 等人走了,周建斌坐在椅子上,摸着手里的棉手套,看着桌子上的报纸,突然就红了眼,他吸了吸鼻子,对苏秀兰说:“妈,我以前总觉得我这辈子就毁了,被开除公职,丢尽了周家的脸,没想到现在还有这么一天,能靠自己的双手赚钱,不用看人脸色。” “傻小子,”苏秀兰拍了拍他的肩膀,“人这一辈子,哪有不犯错的?犯了错改了就好,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往后好好干,比啥都强。” 周建斌重重地点了点头,饭也顾不上吃,扒拉了两口就揣着账本去铺面盘货了。林静收拾完碗筷,也抱着景行跟着过去帮忙,苏秀兰和周大山在家里缝装货用的布袋子,暖黄的电灯泡照着,缝纫机哒哒哒响,景行坐在铺面的地上,拿着个小算盘拨得哗啦响,时不时抬头喊一声“爸”“妈”,周建斌就抬头应一声,脸上的笑都没断过。 临近年关,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到处都透着喜气,穿牛仔裤的年轻人拎着录音机招摇过市,卖港台磁带的小摊围满了人,广播里天天都在播“春天的故事”,风里都带着股蓬勃的劲儿。 苏秀兰缝完最后一个布袋子,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看着巷口开得热闹的腊梅,听着远处广播里的歌声,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她知道,这南巡的春风是真的吹到清江市了,吹走了以前的陈规旧矩,也吹来了她们家的好日子。 周建斌这阵子虽然晒黑了,瘦了,但是眼里的光再也不是以前那种飘着的虚荣劲儿了,踏实,透亮,就像他们家刚挂的那金漆招牌一样,亮得晃眼。苏秀兰抹了抹眼角的湿意,心里头踏实得不行,她上辈子亏欠的那些,这辈子都要一点点补回来,她要看着儿子改好,看着儿媳幸福,看着孙子孙女长大,看着她们家的日子,像这春风里的草一样,蹭蹭往上涨,过得比谁都红火。 屋里传来景行咯咯的笑声,还有周建斌和林静小声说话的声音,苏秀兰转身进了屋,周大山已经给她泡好了热茶,冒着袅袅的热气,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整个院子亮堂堂的。 第53章:开业风波 1992年3月8号这天,清江市的天格外晴,前几日还飘着的细毛雨停得干干净净,风一吹都带着路边迎春刚开的淡香。“秀静超市”的红布招牌刚揭下来,金漆写的四个大字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门口挂的两串大红灯笼晃来晃去,鞭炮碎红铺了半条街,闻着都是火药的喜气。 周建斌穿了件林静给他新买的蓝布中山装,领口熨得笔挺,站在门口给来的街坊递烟,脸笑得都快僵了。林静穿了件藕粉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怀里抱着一摞印着超市名字的搪瓷缸,凡是今天进店消费满五块的,都送一个,她说话温温柔柔的,来的老大娘都爱跟她搭话,夸她人俊手巧。苏秀兰抱着裹得圆滚滚的景行,站在收银台旁边招呼客人,周大山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闷头在后面搬货,有人喊他就应一声,话不多但手脚麻利。 “秀兰啊,我带居委会的人来给你捧场了!”王主任扎着个银灰色的围巾,身后跟着七八个居委会的大姐,拎着布袋子浩浩荡荡进来,“我们居委会三八节发福利,二十份,每人两斤红糖两斤鸡蛋,都从你家拿!” “哎唷王主任,太谢谢你了!”苏秀兰赶紧把景行塞给旁边的周大山,迎上去给人递奶糖,“快进来坐,建斌,快给王主任装货,都挑最新鲜的!” 旁边拎着酱油瓶的张婶站在货架旁边挑肥皂,看见这情景撇了撇嘴,小声跟旁边的老太太嘀咕:“神气什么啊,刚开个店就招摇,指不定能开几天呢。”话虽这么说,手倒是没停,挑了三块肥皂两袋洗衣粉,开业打八折,可比供销社便宜两毛钱呢。 店里挤得满满当当的,有人买盐买酱油,有人给孩子买大白兔奶糖,还有小年轻凑过来问有没有港台明星的海报,周建斌忙得脚不沾地,额头都冒了汗,看着人来人往的店面,心里头热得发烫,这可是他自己挣出来的事业,比以前在办公室给领导端茶倒水有底气多了。 正热闹着呢,门口突然进来几个人,打头的女人穿了件大红色的紧身外套,烫着大波浪,嘴唇涂得通红,身后跟着三个留着长头发的混混,晃悠着就进来了,一进门就嗷的一嗓子:“老板呢!给我出来!你们家卖的过期罐头吃坏我姐们了!今天不给个说法,我把你这破店砸了!” 热闹的店瞬间就静了,所有人都转头看过去,周建斌愣了一下,赶紧迎上去:“同志你别急,有话好好说,我们家的货都是正规渠道进的,怎么会有过期的呢?” “放屁!”那女人把一个空的黄桃罐头瓶“啪”地砸在柜台上,玻璃渣子溅得到处都是,“你看这是什么?里面都长霉点了!我姐们昨天买的,吃了上吐下泻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你们说怎么办吧,要么赔两千块医药费,要么我现在就去工商局告你们卖假货!” 周围的人瞬间就炸了,有人拿起手里的罐头看生产日期,有人小声议论,还有几个刚才买了食品的,嚷嚷着要退货。周建斌慌了,他第一次开店,哪遇过这种事,刚要开口说要不先带人家去医院看看,苏秀兰挤了过来,一把把他拽到身后,拿起柜台上的空罐头看了一眼,又扫了那女人一眼,瞬间就认出来了——这不是柳艳身边的跟班小莉吗?上次她去歌舞厅找柳艳的时候见过,跟在柳艳身后一口一个艳姐叫得欢。 苏秀兰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柳艳见他们家日子好过了,故意来找事呢。她把罐头往柜台上一放,声音洪亮得整个店都能听见:“你说这罐头是我们家卖的?那我问问你,你什么时候买的?购物小票拿出来我看看,我们家所有罐头都是上周刚从市国营食品厂进的,批号都是92年1月的,你这瓶子上的批号是90年的,两年前的货,我们家可从来没进过。” 小莉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撒泼:“什么小票?我买东西从来不存那玩意儿!反正就是在你们家买的!你们要是不赔钱,今天就别想开门!”身后的三个混混也往前凑,撸着袖子一副要动手的样子,几个胆小的街坊已经往后退了。 周建斌脸都白了,刚要掏钱包,苏秀兰一把按住他的手,转头就冲门口喊:“老头子!报警!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我苏秀兰的地盘撒野!”周大山早就黑了脸,听见这话转身就往门外的公用电话亭走,腿都没带停的。 “哟,还敢报警?”领头的混混嗤笑一声,伸手就去推苏秀兰,“老太婆我劝你别多管闲事,赶紧赔钱不然……” 话还没说完,苏秀兰抄起门后刚扎的高粱穗扫把,那扫把是周大山前几天刚扎的,穗子硬得跟小木棍似的,苏秀兰抡圆了胳膊“啪”地就抽在那混混的手背上,抽得那混混嗷的一声跳起来,手背瞬间红了一大片。 “我管闲事?”苏秀兰拿着扫把站在台阶上,眼神狠得要吃人,“我在这条街住了三十年,年轻的时候跟人抢过粮票,跟泼妇骂过街,啥地痞流氓没见过?你们也不打听打听,我苏秀兰的店是你们能来撒野的?我儿子以前是市政府的,我儿媳是市一小的老师,我们开店光明正大,所有进货单合格证都在这摆着,你们拿着个两年前的过期罐头来讹钱,真当我们老周家没人是吧?” 她转头对着围观的街坊扬了扬手里的进货台账:“大伙都看看,这是我们家这两个月的进货单,都是国营厂的货,有公章有签字,要是真有人吃了我们家的东西不舒服,我们全额赔医药费,还赔十倍的货款!但要是有人故意来找事,我这扫把可不认人!” 街坊们本来就知道苏秀兰的性子,再看那几个混混流里流气的样子,还有小莉那一身打扮,也都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纷纷帮着说话:“就是啊,秀兰姐不是那种人,肯定是来讹钱的!”“刚才我还买了罐头呢,生产日期都是新的!” 小莉见讹不到钱,脸一阵红一阵白,放狠话:“你别得意!我们艳姐不会放过你的!” “哟,还搬出来柳艳了?”苏秀兰冷笑一声,往前走了一步,吓得小莉往后退了两步,“我正想找她呢,上次她跑到我家上门挑衅,我泼了她一盆洗脚水还没够是吧?夜来香的头牌不在歌舞厅陪客,跑到我这小超市来搞事,要不要我把她那点破事都抖出来给街坊邻居听听?她上次假孕讹我儿子的事,是不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 小莉脸色瞬间煞白,柳艳现在正跟着干爹搞走私,最怕的就是闹大了引警察注意,这次是柳艳听说周建斌开了超市,嫉妒得慌,让她带几个人来捣乱,把名声搞臭,最好能让店开不下去,谁知道苏秀兰这么刚,一上来就把底都抖出来了。 正僵持着呢,远处传来警笛声,两个穿警服的民警从自行车上下来,老远就喊:“谁报的警?什么情况?” 小莉脸都吓绿了,瞪了苏秀兰一眼,撂下一句“你等着”,带着三个混混转头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差点撞上门口的自行车。 “别跑啊!有本事别走啊!”苏秀兰拿着扫把在后面喊,周围的街坊都笑出了声。 民警进来问了情况,看了进货单,又跟周围的街坊了解了下,记了个笔录,临走的时候说:“以后再有人来捣乱直接报警,现在政策支持个体户合法经营,我们给你们撑腰。” “哎,谢谢警察同志!”苏秀兰把人送到门口,转头就站在台阶上给周围的街坊鞠了一躬,“刚才让大家见笑了,是有人嫉妒我们家生意好故意来捣乱,为了赔罪,今天所有进店的客人,消费满一块的都送一包红糖,所有商品再降一折,七折卖!就当给大伙发福利了!” “好!秀兰姐仗义!”周围的人都拍手叫好,刚才嚷嚷着要退货的人也不退了,反而又多拿了两包点心,本来就比供销社便宜,现在七折,更划算了。 王主任也站出来帮着说话:“大伙都放心,我们居委会给秀兰家作证,她家的货绝对没问题,以后我们居委会的福利都从这买!” 这么一闹,店里的生意反而更好了,门口围的人都进来买东西,周建斌和林静忙得脚不沾地,直到下午两点多,人才慢慢散了。 周建斌瘫在椅子上,后背的衣服都湿了,拿起水杯咕咚咕咚喝了半杯,心有余悸地说:“妈,今天多亏了你,我刚才都差点给他们赔钱了,要是真赔了,咱们这开业第一天就亏大了,名声也臭了。” “你啊,还是太心软。”苏秀兰坐在收银台旁边算账,头也不抬地说,“做生意腰杆要硬,咱们没做亏心事,就不怕鬼叫门,你越是想着息事宁人,那些牛鬼蛇神就越要来欺负你。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别慌,有妈在呢。” “知道了妈。”周建斌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林静给苏秀兰递了杯热茶水,指尖还因为刚才的事有点发凉:“妈,刚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们真要动手呢。” “怕啥?”苏秀兰接过茶杯,拍了拍她的手,“有我和你爸在,谁敢动你和景行一根汗毛,我跟他拼命。” 旁边周大山抱着景行走过来,景行刚才被吓到了,窝在爷爷怀里乖得很,看见苏秀兰,伸着小手要抱,奶声奶气地说:“奶奶刚才打坏人,好厉害!” 苏秀兰笑着把他抱过来,亲了亲他的小脸:“那是,奶奶以后还打坏人,保护景行和妈妈好不好?” “好!”景行拍着小手笑,手里还攥着颗大白兔奶糖,是刚才王主任给的。 晚上关门盘点的时候,周建斌拿着账本翻了半天,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妈!静静!今天除去成本,咱们赚了三百二十七块!比我之前半个月的工资都多!” 林静也笑了,嘴角的梨涡陷得深深的:“多亏了妈今天镇住了场,不然哪有这么好的生意。” 苏秀兰把算好的钱塞进铁盒子里锁好,抬头看了看门口挂的“秀静超市”的招牌,又看了看旁边笑着的儿子儿媳,还有怀里睡得香的景行,周大山蹲在门口收拾白天的垃圾,背影敦实可靠。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远处的家属楼亮着点点灯光,风一吹,门口的灯笼晃来晃去,暖黄的光洒在屋子里,暖得人心头发烫。 苏秀兰知道,柳艳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但她不怕,这辈子她什么风浪都见过,手里握着全家人的好日子,别说一个柳艳,就是天塌下来,她也能给扛住。 她把铁钥匙塞到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周建斌的肩膀:“别高兴得太早,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好好干,咱们家的好日子,才刚开头。” 周建斌重重地点了点头,拿起账本又算了一遍,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林静收拾着货架上的东西,哼着刚学的《春天的故事》,声音软软的,很好听。景行在苏秀兰怀里砸了砸嘴,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咯咯笑出了声。 第54章:超市与摇篮 1992年4月的风已经带了暖意,清江市沿街的梧桐树抽了嫩绿色的新叶,风一吹就晃得像小巴掌,巷口的豆浆摊飘着甜香,混着路边刺玫刚开的淡香,闻着人心里都敞亮。 苏秀兰是第一个到超市的,开了木门先扫干净台阶上的碎树叶,把门口摆的竹筐擦得发亮,再踮着脚把景行的小摇篮支在收银台内侧靠墙角的地方——那位置晒不到太阳也吹不到风,是她特意选的“风水宝地”。摇篮里铺着林静前几天熬夜缝的蓝底小碎花褥子,还塞了个周大山老娘留下的绣虎布枕头,软乎乎的,景行躺在里面总爱蹬着小腿笑。 “妈,菜拉回来了,都是早市刚摘的,新鲜得很。”周大山骑着三轮车拐到门口,车斗里码着绿油油的青菜、带着泥的土豆,还有一筐红皮鸡蛋,蛋壳上还沾着鸡毛。周建斌跟在后面搬货,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外套,领口挽到胳膊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搬起一筐鸡蛋走得稳当当的,比刚开业的时候手脚麻利多了。 “你俩轻点放,鸡蛋碰碎了就亏了。”苏秀兰接过周建斌递过来的热包子,咬了一口,馅是荠菜的,香得很,“静静早上有早课是吧?景行是不是她一会儿送过来?” “哎,刚才我出门的时候她正给景行穿衣服呢,说上完前两节课就过来帮忙改作业。”周建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青菜摆到门口的生鲜货架上,按种类码得整整齐齐,“对了妈,昨天李奶奶说要两斤玉米面,我特意让早市的王哥给留的细面,放柜台底下了。” 苏秀兰笑着点头,这儿子以前在市政府上班的时候,连酱油瓶倒了都不扶,现在倒好,哪个老顾客要啥都记得门清,算是真的改邪归正了。 刚把货架摆完,林静就抱着裹得圆滚滚的景行过来了,她穿了件浅蓝的的确良衬衫,头发用塑料发卡别在耳后,怀里还抱着一摞学生的作业本,脸跑得红扑扑的:“妈,景行早上喝了半碗米汤,我给他带了温的奶瓶,三个小时喂一次就行,我上完课就过来。” “知道了,你快去吧,别耽误了学生上课。”苏秀兰接过景行,塞给她两个热包子,“拿着路上吃,空肚子讲课对胃不好。” 林静接过包子,笑着点头,转身的时候差点撞上门口进来的李奶奶,赶紧扶了一把:“李奶奶您来买东西啊?小心台阶。” “哎是林老师啊,你快上班去,我买点盐。”李奶奶拄着拐,拎着个补了补丁的布袋子,看见苏秀兰怀里的景行,凑过去逗了逗,从口袋里摸出个炒得香的花生米,塞到景行小手里,“这小娃娃长得真俊,虎头虎脑的。” “快谢谢奶奶。”苏秀兰握着景行的小手晃了晃,给李奶奶称了半斤盐,还多添了半勺,“您上次说腿脚不好爬楼费劲,下次要啥直接喊个小孩来捎个信,我让建斌给您送家去,别自己跑了。” “哎哎,谢谢你啊秀兰,你这家人心真好。”李奶奶攥着盐袋,笑呵呵地走了。 开门不到半小时,店里就热闹起来了。上班的工人攥着粮票买油条酱油,上学的小孩攥着几分钱买大白兔奶糖和带香味的橡皮,还有家庭主妇拎着布袋子挑鸡蛋,问苏秀兰“这鸡蛋是不是新鲜的啊”,苏秀兰拍着胸脯保证:“都是今早刚从养鸡场拉的,不新鲜你给我送回来,我赔你十斤。” 周建斌站在称重台后面算账,手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以前他算账总错,现在熟能生巧,几斤几两多少钱,张嘴就来,连算盘都不用摸。有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挤过来,探头问:“老板,有没有齐秦的磁带?我上次在外地听了他的《大约在冬季》,特别喜欢,找了好多店都没卖的。” “现在货少,过两天我去广州进货,给你留两盘,还有邓丽君的,要不要?”周建斌笑着搭话,年轻人眼睛一亮,赶紧留了家里的地址,连说“一定要给我留啊,我给你加五毛钱”,高高兴兴地走了。 快十点的时候林静回来了,胳膊上还夹着教案,先蹲到摇篮边看景行,小家伙正攥着个拨浪鼓晃得咚咚响,看见妈妈过来,伸着小手要抱,嘴里咿呀不知道喊啥。林静笑着把他抱起来,喂了两口温好的米汤,又放回摇篮里,转身就去理货架,把歪了的肥皂摆整齐,把新进的友谊雪花膏、海鸥洗头膏按价格码得整整齐齐,手指纤细,动作麻利。 旁边挑洗衣粉的王大姐是隔壁小区的,常来买东西,看见周建斌走过去,顺手把林静垂到脸前的碎头发别到耳后,俩人指尖碰了一下,都赶紧躲开,耳尖红红的,景行在摇篮里看着他俩,咯咯笑出了声。王大姐看得乐,凑过来开玩笑:“你们两口子可真般配,带个孩子开店,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真让人羡慕。” 这话一出,林静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朵根,手里的香皂差点掉地上,周建斌也挠着头傻笑,不知道说啥——他俩现在还没复婚呢,在外头被人说“两口子”,确实尴尬。苏秀兰正在给人称鸡蛋,听见这话哈哈一笑,大嗓门半个店都能听见:“大妹子你看错啦,这是祖孙三代!我和老头子还在这撑着家呢,我儿媳是市一小的老师,下班来给我搭把手,我儿子是这店的老板,我是看孩子的后勤司令!” 周围的客人都笑出了声,林静的脸更红了,但是嘴角翘得高高的,偷偷瞥了周建斌一眼,正好撞上周建斌看过来的眼神,俩人赶紧错开视线,心跳都快了半拍。苏秀兰看在眼里,心里偷乐,这俩孩子,心里都有对方,就是抹不开面,慢慢来,不急,好日子得熬出来才甜。 正热闹着呢,之前开业那天还酸溜溜说他们家店开不长的张婶拎着布袋子进来了,一进门就喊:“秀兰啊,给我拿两袋洗衣粉,上次你家买的那个洗衣粉真好用,洗得干净还不伤手,我儿媳妇让我再买两袋。” 苏秀兰笑着给她装了洗衣粉,还多塞了块小肥皂:“哟,张婶,你上次不是说我家店指不定开几天吗?现在咋天天往我这跑啊?” 张婶脸一红,拍了她一下:“你这嘴还是这么厉害,我这不是觉得你家货好吗?对了,下次进了那种带香味的洗头膏给我留一瓶,我姑娘要。” “知道了,给你留着。”苏秀兰笑着应下,周围的老顾客都跟着笑,大家都知道张婶就是嘴碎,人不坏,现在也成了店里的常客。 快中午的时候,景行突然蔫了,平时醒着总爱晃拨浪鼓,这天却趴在摇篮里一动不动,小脸蛋红得不正常。苏秀兰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估计得有38度多。 “坏了,孩子发烧了!”苏秀兰话音刚落,周建斌手里的秤砣“哐当”就掉在了柜台上,他赶紧跑过来,脱了身上的外套裹着景行,抱起就往外跑,“我带他去医院!” 林静慌得眼泪都要掉下来,抓起包就要跟着去,苏秀兰一把按住她的手:“你下午还有课,三年级的孩子正要准备期中考试,你走了他们怎么办?我跟建斌去就行,医生说没事我就让你爸给你送信,啊?别慌,孩子就是早上吹了点风,不碍事。” 林静红着眼点头,她知道苏秀兰说的是对的,班里几十个孩子等着她上课,她不能走,只能攥着苏秀兰的手说:“妈,有什么事你一定告诉我,我下了课就去医院。” “放心吧,有我呢。”苏秀兰拍了拍她的手,转头对周大山说,“老头子你在店里盯着,我跟建斌去医院,有事喊隔壁王叔帮忙看会儿。” 周大山点头,从抽屉里摸出一叠钱塞给苏秀兰:“多带点钱,别舍不得,给孩子用最好的药。” 到了医院,医生给景行量了体温,38.7度,就是风寒感冒,打个小针开点退烧药就行。周建斌跑上跑下的排队缴费、拿药,后背的衣服都湿了,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苏秀兰看在眼里,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搁以前,景行发烧他指不定在哪跟柳艳鬼混呢,现在倒是知道疼儿子了。 打完针回到超市,林静已经下课了,正蹲在摇篮旁边抹眼泪,看见景行回来,赶紧站起来接过去抱在怀里,手都在抖。周建斌递了杯温热水给她,声音放得轻轻的:“医生说没事,打了针晚上就退烧了,你别担心。” 林静点点头,接过水杯的时候指尖碰了碰周建斌的手,俩人都没躲开,林静的脸又红了,周建斌也挠着头笑,气氛暖融融的。 景行烧退了点,精神头也回来了,攥着周建斌的手指往嘴里塞,周建斌故意逗他,把手指拿开又放回去,逗得景行咯咯笑,林静坐在旁边叠景行的小衣服,嘴角的梨涡陷得深深的。 晚上关门盘点的时候,周建斌拿着账本翻了半天,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妈,静静,今天除去成本赚了两百一十八块!比我之前大半个月的工资都多!对了,今天那个买磁带的小伙子说,现在广州那边货特别全,好多港台的文具、磁带、牛仔裤,都好卖,我想过两天跟我爸跑一趟广州,进点新鲜货,咱们这店肯定更火。” 苏秀兰心里咯噔一下,她记得前世92年南巡之后,好多下海的人去广州进货都发了,这是好事,但她也怕周建斌出去乱跑,就点头说:“行,但是你必须跟你爸一块去,俩人搭个伴,进货的账都记清楚,别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进完货就回来,知道不?” “哎我知道妈,你放心,我肯定不乱跑,进完货就回来,给你带你爱吃的广式糕饼,给静静带她之前说的那种香橡皮,给景行带拨浪鼓。”周建斌赶紧点头,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把超市开好,给林静和景行更好的日子,别的啥歪心思都没有。 林静把算好的钱放进铁盒子里锁好,抬头笑着说:“我不用什么香橡皮,你和爸路上注意安全就行。” 周建斌看着她笑,心里甜滋滋的,想说点什么,又不好意思说,只能挠着头嘿嘿笑。 景行在摇篮里睡着了,小嘴巴砸吧砸吧的,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吃的。周大山把门口的大红灯笼点上,暖黄的光落在屋子里,落在周建斌晒黑的脸上,落在林静温柔的眉眼上,落在苏秀兰花白的头发上,暖得人心头发烫。 苏秀兰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家子,想起前世这个时候,周建斌已经被柳艳骗得欠了一屁股债,林静带着刚满周岁的景行天天以泪洗面,家早就散得不成样子了。现在这满货架的货物,摇篮里睡得香的孙子,眼里有光的儿子,温柔懂事的儿媳,还有身边沉默可靠的老头子,都是她拼了命抢回来的好日子。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远处的家属楼亮着点点灯光,风一吹,门口的梧桐叶晃得沙沙响,景行在摇篮里翻了个身,咯咯笑出了声。 苏秀兰站起身,给林静递了个热红薯:“快吃吧,刚烤的,甜得很。” 林静接过红薯,热气熏得她眼睛发亮,周建斌凑过来,偷偷掰了一小块,被林静瞪了一眼,又赶紧缩回去,笑得像个傻小子。 苏秀兰看着他俩,也笑了,这人间烟火气,可不就是最暖人的嘛。 第55章:柳艳结局 1992年5月的日头已经晒得人后颈发疼,清江市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沉,巷口卖冰棍的老太太搬了个竹凳坐在树荫下,竹筐上盖着厚棉被,时不时扯着嗓子喊“奶油冰棍,三分钱一根”,风一吹,甜丝丝的奶香味飘得老远。 周建斌和周大山是天刚蒙蒙亮时进的城,俩人坐了两天两夜的绿皮火车,肩膀上扛着鼓囊囊的蛇皮袋,晒得比之前更黑,后颈沾着火车上蹭的煤灰,眼睛却亮得像浸了光。刚拐到超市门口的巷子,苏秀兰正蹲在台阶上择青菜,抬头看见俩人,赶紧擦了擦手站起来:“可算回来了!快进屋喝口凉白开,跑这一路遭罪了吧?” “妈,我跟爸这趟可没白跑!”周建斌把蛇皮袋往地上轻轻一放,先从最上面的帆布包里往外掏东西,用油纸包着的广式老婆饼还带着点余温,先递到苏秀兰手里,“这是你之前念叨的老字号做的,我特意等了半小时才买到的,还热乎着呢。又摸出一整盒印着小熊图案的香橡皮,递到正在柜台边改作业的林静手里,耳尖有点发红,“你之前说班里小孩都爱用这种带香味的橡皮,我进了十盒,给你留了两盒给学生发奖品。”最后摸出个刷了朱红漆的彩色拨浪鼓,往摇篮边递了递,景行正咬着手指头看见,伸着小手啊啊叫,攥住鼓柄晃得咚咚响,笑得口水都流到了衣襟上。 林静接过那盒橡皮,指尖蹭到周建斌粗糙的指节,烫得她赶紧缩手,脸有点红,小声说:“跑了一路累了吧?我去给你倒凉白开。”周建斌嘿嘿笑着点头,看着她转身进后厨的背影,挠了挠后脑勺,傻乐了半天。苏秀兰看着俩人的样子,嘴角压不住的翘,这混小子,现在总算知道疼人了。 俩人带回来的货一摆出来,超市门口瞬间围了半圈人。印着齐秦、邓丽君头像的磁带,裤脚宽得能扫着地的喇叭牛仔裤,印着米老鼠、唐老鸭的塑料文具盒,还有带水果香味的圆珠笔,都是清江市别的国营商店里少见的新鲜玩意儿,半大的小伙子小姑娘挤着抢,不到一上午,半蛇皮袋的磁带就卖了小半。有个穿洗得发白的军装外套的小伙子攥着五块钱举得高高的,生怕抢不到:“老板!给我拿两盘齐秦的《狼》,再拿条蓝色的喇叭裤!二尺二腰的,我对象要!” “别急别急,都有都有。”周建斌站在称重台后面算账,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脸上的笑就没断过。林静在旁边帮忙递东西,俩人配合得格外默契,周建斌刚喊“拿个文具盒”,林静立马就递到他手里,连眼神都不用对。 快到中午的时候,隔壁张婶攥着一张卷得皱巴巴的《清江日报》,踮着脚一路跑进来,大嗓门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秀兰!大新闻!夜来香歌舞厅被公安局端了!” 苏秀兰正在给人称红皮鸡蛋,听见这话手顿了顿,哦了一声,也没多大惊讶,继续把称鸡蛋:“端了就端了呗,那地方本来就不是啥正经人去的,早晚有这一天。” “哎哟你可不知道!”张婶挤到柜台前,把报纸“啪”的一声拍在柜台上,头版上印着黑粗的大标题:《我市严厉打击涉黑团伙,夜来香歌舞厅被依法查封》,下面还列了一长串落网人员名单,“那个叫柳艳的狐狸精你还记得不?以前跟建斌走得近的那个,也被抓进去了!判了三年!说是她那干爹是这伙人的头头,搞走私放高利贷,这次严打撞上枪口上了,全给端了!” 周建斌正蹲在地上摆刚到货的文具盒,听见“柳艳”两个字,手里的塑料盒“哗啦”掉了一地,他愣了几秒,站起身走过来,拿起那张报纸,指尖都有点抖。头版的边角印着查封现场的照片,柳艳穿着那件他眼熟的红裙子,头发散乱地被押在人群里,以前他总觉得她笑得娇俏好看,现在看着,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像吞了块凉石头,硌得生疼。 他想起以前自己鬼迷心窍,为了给她买金项链偷家里的存折,挪用单位的公款,他妈拿着擀面杖追得他满屋跑,林静怀着六个多月的身孕被柳艳堵在校门口当众羞辱,那时候他还怨他妈心狠,怨林静无情,现在再看这张报纸,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要是当初不是他妈拼死拦着,他现在说不定也跟着那伙人一块进去了,连命都得搭进去,更别说现在有热饭吃有儿子抱。 林静给顾客递完洗衣粉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周建斌一眼,没说话,转身继续理货架上的肥皂,指尖碰都没碰那张报纸。苏秀兰瞥了周建斌一眼,见他脸色发白,也没戳破,转身给张婶装了两袋新进的洗衣粉:“行,我知道了,张婶你还要啥不?今天刚到的洗衣皂,要不要拿两块? 张婶接过洗衣粉,啧啧两声,又看了周建斌一眼,见这小伙子现在穿着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外套,搬货算账都勤快,看着比以前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判若两人,也没再多说闲话,拎着东西走了。 店里的顾客慢慢散了,周建斌还拿着那张报纸站在那,站了快十分钟,没说话也没动,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景行在摇篮里晃着新拨浪鼓,啊啊地喊爸爸,他才回过神,把报纸叠好塞进了口袋里,蹲下身捡地上的文具盒,手指都有点抖。 晚上关了店门,周大山炖了一大锅红烧肉,还炒了个清炒青菜,煮了盐水花生米,摆了四双筷子。周建斌给苏秀兰和周大山都倒了杯白酒,给林静倒了杯橘子汽水,端着酒杯“咚”的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头埋得低低的,声音发哑:“妈,静静,爸,我以前真不是人,对不起你们。” 苏秀兰夹了块炖得软烂的红烧肉,放在他面前的碗里,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起来吧,多大的人了还跪地上,凉。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提它干啥。知道改了就行,以后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周建斌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眼泪吧嗒吧嗒就掉下来,砸在碗里溅起细小的油花。他吸了吸鼻子,端起酒杯一口就干了,辣得他直咳嗽,林静递了碗热汤给他,轻声说:“快起来吧,地上凉。” 周建斌接过汤,点了点头,站起身坐回凳子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报纸,撕得粉碎,扔进了旁边烧开水的蜂窝煤炉子里,纸页被火一烤,瞬间卷成了黑灰,飘得无影无踪。火光映着他的脸,他看着林静抱着景行喂米汤,苏秀兰和周大山在旁边碰杯喝酒,暖黄的灯泡光落在每个人脸上,热热闹闹的,心里那块堵了好几年的石头,终于“咚”的一声落了地。 他把刚拆的一盘邓丽君的磁带放进新买的录音机里,软软的歌声飘在屋子里:“小城故事多,充满喜和乐”,景行听见歌声,晃着拨浪鼓跟着咿呀哼,口水蹭得满衣襟都是。 “对了妈,”周建斌抹了把脸,笑着说,“我这次去广州,看见那边好多开自选超市的,比咱们这大,货也全,连新鲜的活鱼活虾都有得卖。我想着等咱们这家店再稳点,攒点钱租个更大的铺面,再开一家,专门卖蔬菜水果生鲜,咱们这的人肯定喜欢。” 苏秀兰笑着点头,夹了块蒸蛋喂给景行,小家伙吧唧吧唧吃得香,她看着儿子眼里清亮的光,知道他是真的从那段混账日子里走出来了。前世这个时候,周建斌已经被柳艳骗得欠了一屁股债,林静带着刚满周岁的景行天天以泪洗面,家早就散得不成样子了,现在这满货架的货物,摇篮里笑得开心的孙子,眼里有光的儿子,温柔懂事的儿媳,还有身边沉默可靠的老头子,都是她拼了命抢回来的好日子。 林静把景行喂饱了,放在摇篮里,给周建斌盛了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放在他面前,轻声说:“跑了一路,快吃吧,菜都凉了。” 周建斌看着碗里的米饭冒着白汽,林静的脸在灯光下柔得像浸了水的玉,他嘿嘿笑了两声,端起碗大口大口吃了起来,吃得满头大汗,却觉得比以前吃的任何山珍海味都香。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远处家属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风一吹,门口的梧桐叶晃得沙沙响,景行在摇篮里玩着新拨浪鼓,晃得咚咚响,周大山喝了口酒,看着一家子人围在桌子边吃饭,热热闹闹的,难得开口说了句:“以后啊,咱们家越来越好。” 苏秀兰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暖意在胃里慢慢散开,她看着这一切,心里踏实得很。 她知道,柳艳这道坎,总算是跨过去了。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甜的在后头。 第56章:超市火爆 1992年的初夏来得格外早,清江市主干道旁的凤凰花攒着劲开,满树艳红像烧起来的云,蝉趴在老梧桐树上扯着嗓子叫,从日出嚎到日落,热风卷着国营冰厂的甜奶香飘半条街,连空气里都浸着夏初的慵懒散漫。 秀静超市的卷闸门刚拉到半人高,外面等着的人就挤了进来。打头的是机械厂家属院的张桂兰,挎着个布兜子直奔粮油区,嗓门亮得震得货架上的罐头叮当作响:“秀兰!给我称二十斤大米,要上次那种东北珍珠米!我家孙子就爱吃你家的米,说比国营粮店的香!” “来了来了!”苏秀兰系着藏青色的粗布围裙,手里攥着个铁皮簸箕,脚边还跟着个摇摇晃晃的小肉团子——十个月大的周景行刚学会扶着东西走路,穿个绣着老虎头的红肚兜,光着脚丫子踩在凉席铺的地上,小手扶着货架腿,仰着圆滚滚的脸冲进来的客人笑,口水顺着下巴颏往下滴。 “哎哟这小景行又长好看了!”张桂兰伸手捏了捏小孩软乎乎的脸蛋,从布兜里摸出颗奶糖递过去,苏秀兰连忙拦:“可别给他糖吃,早上刚吃了半块绿豆糕,再吃该坏牙了。”说着就从收银台的玻璃罐里摸出个印着米老鼠的橡皮塞给张桂兰家的小孙女,“给丫丫玩,昨天刚到的新货,香着呢。” 她手脚麻利地舀米过称,称完又多抓了小半把进去,用牛皮纸绳子捆得扎扎实实:“二十八斤高高的,你岁数大了扛不动,等会儿让建斌给你送家去。”张桂兰忙不迭道谢,拎着东西往门口走,逢人就夸:“秀兰家的店就是实在,称头够还热心,比国营店那些甩脸子的售货员强百倍!” 这话可不是客气,秀静超市开了三个多月,整条街的住户都爱往这跑。苏秀兰会做生意,满五毛钱就送颗水果糖,老人来买米面油主动给送货上门,下班的工人来买劳保手套,她每副都给便宜两分钱,连放学的小孩都爱来——她家的铅笔橡皮比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便宜一分钱,还经常送个贴画,没俩月就把附近几家个体户的生意抢了大半。 正忙着,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林静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走进来,额角沾着点汗,刘海湿乎乎贴在脑门上,手里攥着个纸包,一进门就递到苏秀兰手里:“妈,我今天路过药店,给你买了润喉糖,你昨天喊得嗓子都哑了,含点这个舒服。” “你这孩子,花那冤枉钱干啥。”苏秀兰嘴上嗔怪,手里却连忙接过,剥开一颗塞嘴里,薄荷的凉味顺着喉咙滑下去,舒服得她眯起眼,转身从柜台底下的泡沫箱子里摸出根绿豆冰棒,剥了纸递到林静手里,“快吃,刚从冰厂进的货,凉丝丝的解乏。今天没课了?” “嗯,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我跟其他老师换了班,早点过来帮忙。”林静咬了口冰棒,凉得她缩了缩脖子,弯下腰把景行脚边的小石子捡走,怕他硌脚,小家伙抬头看见是妈妈,伸着小手要抱,林静把他抱起来,景行抱着她的脖子蹭,冰棒的甜香味蹭得她一脸都是,惹得旁边买东西的阿姨笑:“林老师你们家真和睦,婆婆疼儿媳,儿子懂事,还有这么个大胖小子,真是修来的福气。” 林静脸有点红,刚要说话,就听见外面传来三轮车“叮铃铃”的铃响,周建斌蹬着半人高的三轮货车停在门口,晒得黝黑的脸上满是汗,后背的劳动布外套湿得能拧出水,车斗里堆得满满当当,全是刚从批发市场拉的健力宝、水果罐头,还有一整箱冻得硬邦邦的雪糕。 “妈,静静,我回来了!”周建斌跳下车,先摸了摸跑过来抱他腿的景行的头,又接过林静递过来的凉毛巾擦脸,指尖不小心蹭到林静的手腕,两个人都顿了顿,周建斌耳尖瞬间红了,挠着后脑勺傻乐:“今天批发市场的老板说刚到了一批进口的橘子糖,我给景行进了两斤,还给你带了盒雪花膏,你上次说你那盒用完了。” 林静接过那盒印着美人头的友谊雪花膏,脸更红了,小声说:“你进货就进货,乱花什么钱。”话是这么说,手指却摸着冰凉的铁盒,嘴角压不住的翘。 苏秀兰看着俩人的样子,偷偷乐,转身搬货去了。周建斌现在是真改了,以前在市政府办公室坐班,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拎个公文包都嫌累,现在蹬几十里地的三轮车进货,扛五十斤的大米上三楼都不喘,手上磨得全是茧子,也没喊过一句苦。上次搬货的时候被玻璃划了个大口子,怕她们担心,偷偷用布包着,还是林静给他洗衣服的时候发现的,心疼得半宿没睡着,连夜给他缝了个厚帆布手套。 正忙着,门口走进来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太,是隔壁巷口独居的王奶奶,今年七十八了,儿女都在外地工作,平时就自己一个人过。苏秀兰看见她连忙迎上去:“王奶奶,你怎么来了?缺啥喊我一声我给你送过去啊,天这么热,摔着了可怎么办。” “我来买袋盐,”王奶奶颤巍巍地递过两毛钱,另一只手拎着个玻璃罐,“这是我自己腌的萝卜干,脆得很,给你和景行尝尝,上次你让建斌给我送的那袋米,我吃了半个月都没吃完,太谢谢你了。” 苏秀兰推了半天推不掉,只好收下,给王奶奶装了满满一袋盐,还多塞了两包榨菜,转身喊周建斌:“建斌,你把王奶奶送回家去,顺便把我早上买的那斤鸡蛋给奶奶拎上,她一个人也不容易。” 周建斌哎了一声,扶着王奶奶就往外走,旁边买东西的人看见了,都纷纷点头:“苏老板这人心善,做生意实在,难怪生意这么好。” 到了下午放学的点,超市里更挤了,半大的小孩背着书包涌进来,攥着几分钱买冰棒、买贴画,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小麻雀。林静站在零食区帮忙递东西,她长得好看,脾气又软,小孩都爱围着她转,有个小丫头举着五分钱,怯生生地说:“林老师,我要个橘子糖。”林静笑着给她拿了两颗,“给你两颗,上次你考试考了双百分,老师奖励你的。”小丫头乐得蹦了老高,连说谢谢老师。 周建斌站在收银台后面算账,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眼睛时不时往林静那边瞟,看见她被小孩围着笑,嘴角也跟着往上翘。俩人配合得格外默契,周建斌刚喊“拿袋洗衣粉”,林静立马就递到他手里,连眼神都不用对,旁边来买东西的周建斌以前的同事看见了,都啧啧称奇:“建斌,你现在可真是变了个人,以前连酱油瓶倒了都不扶,现在都能当老板了,你妈可真是有本事。” 周建斌嘿嘿笑,递了根烟过去:“以前不懂事,现在有家有口的,总得担起责任。” 一直忙到天擦黑,街上的路灯都亮了,顾客才慢慢散了。周建斌拉上卷闸门,锁好,一家人坐在柜台后面算账,林静把钱倒在桌子上,一分一毛地数,周建斌扒拉算盘,苏秀兰抱着景行喂他喝米汤,小家伙喝得满脸都是,伸手去抓算盘珠子,被苏秀兰轻轻拍了下手:“小调皮,别捣乱,等算完账给你吃西瓜。” “算出来了!”周建斌啪的一声把算盘珠子归位,眼睛亮得像装了星子,“这个月除去房租、进货成本,纯利润四千二百块!比上个月翻了快一倍!” 林静数钱的手顿了顿,也愣了:“这么多?”她当老师一个月工资才一百二十块,这一个月赚的比她三年工资加起来都多。 “那可不,”周建斌笑得合不拢嘴,“现在大家都愿意来咱们家买东西,我下次去进货,再多进点冷冻的饺子包子,还有健力宝,现在年轻人都爱喝这个,肯定好卖。等再过俩月攒够钱,咱们就盘下街尾那个更大的铺面,开个分店,专门卖蔬菜水果生鲜,到时候你和妈就不用这么累了。” 苏秀兰笑着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林静说:“对了静静,我托你张婶问了,市教育局下个月开个财会进修班,周末上课,学三个月还发证,你上次不是说想学着管账吗?我给你报上名了,学费我都交了,你到时候放心去上,店里有我和建斌呢,景行我也能带好。” 林静猛地抬头,眼睛瞬间就红了。她上次就是吃饭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说以后超市大了账目多,得有个懂财会的人管着才放心,她以为婆婆早就忘了,没想到居然默默给她报了名。她吸了吸鼻子,小声说:“妈,你怎么还记着啊,我就是随口一说。” “傻孩子,你的事我能不记着吗?”苏秀兰伸手给她捋了捋额前碎发,“你爱读书就去读,什么女人读书多了没用,那都是放屁,我儿媳妇想干啥就干啥,妈给你兜着。” 正说着,卷闸门被敲了两下,周大山拎着个网兜站在外面,网兜里装着个滚圆的大西瓜,绿皮黑纹,看着就甜。“我下班路过水果摊,看见这西瓜好,就买了一个,给你们解解暑。” 周建斌连忙接过西瓜,放在案板上切开,“咔嚓”一声,沙红的瓤就露了出来,甜香味瞬间飘满了整个屋子。周建斌挑了最中间的那块,没籽,递到林静手里,又递了一块给苏秀兰,最后拿了块小的,咬了一口递给景行,小家伙咬得满脸都是西瓜汁,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林静咬了一口西瓜,甜丝丝的凉意顺着喉咙滑到胃里,暖得她心口发烫。她抬头看,周建斌正蹲在地上给景行擦脸,苏秀兰和周大山坐在旁边吃西瓜,暖黄的电灯泡光落在每个人脸上,软乎乎的,像浸了蜜。 窗外的蝉鸣还在响,远处家属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风吹得门口的梧桐叶沙沙响,景行举着一小块西瓜,晃着小手啊啊喊,硬要塞到她嘴里。林静张嘴咬了一口,甜得她眼圈都有点热。 苏秀兰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切,端起旁边的凉白开抿了一口,暖意在胃里慢慢散开。前世这个时候,周建斌已经被柳艳骗得欠了一屁股债,天天躲在家里酗酒,林静抱着刚满周岁的景行,连买米的钱都没有,家早就散得不成样子了。可现在呢,满货架的货物堆得满满当当,怀里的孙子笑得咯咯响,儿子眼里有光,儿媳温柔懂事,身边的老头子沉默可靠,这日子,甜得她都有点不敢信。 “妈,你想啥呢?快吃西瓜,再不吃就不凉了。”周建斌递了块西瓜过来,苏秀兰接过,咬了一口,甜得很。 她笑了笑,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星星,知道这日子啊,才刚开头呢,以后只会越来越红火,越来越甜。 第57章:第一次叫爸 1992年的八月底,清江的秋老虎还在发威,白天日头毒得能晒掉人一层皮,傍晚风扫过梧桐叶的时候,却裹着丝丝凉意,吹得人胳膊上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秀静超市的卷闸门早早就拉上了,堂屋的灯泡亮得晃眼,八仙桌上的饭菜热了三遍,清蒸茄子、炒空心菜还有一碗卧了鸡蛋的西红柿蛋汤,都快焖得发蔫了。苏秀兰站在门槛上往巷口望了第三回,嘴里忍不住骂:“这个混小子,说好了下午四点回来,这都快十点了,死哪去了?” 林静坐在小板凳上,正给景行缝虎头鞋的鞋尖,针脚走得又密又齐,听见苏秀兰的话抬头劝:“妈,您别着急,建斌说是去乡下找菜农谈供货,那边路不好走,没准是耽搁了。”她脚边蹲着个圆滚滚的小肉团子,十个多月的周景行穿个明黄色的小褂子,手里攥着个玻璃弹珠,玩得满脸都是灰,平时八点就困得揉眼睛要睡觉,这天硬撑着,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揉得眼睛通红也不肯上床。 周大山蹲在院子里修三轮车的备用内胎,手上沾着黑黢黢的胶水,听见娘俩的话也没抬头,只叼着烟闷声说了句:“我去路口迎迎。”刚站起身,就听见巷口传来吱呀吱呀的三轮车轴摩擦的声响,伴随着重重的咳嗽声。 “回来了!”苏秀兰赶紧迎出去,就见周建斌推着半人高的三轮车,浑身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藏青色的劳动布外套沾着半干的泥点,左脚腕肿得老高,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的皮肤上划了好几道血口子,车斗里绑着半筐红彤彤的西红柿,还挂着新鲜的露水珠。 “你这是掉沟里了?”苏秀兰气得伸手戳他的额头,手刚碰到他的胳膊就发现他浑身冰凉,连忙把干毛巾往他手里塞,“快进去擦一擦,静静烧了热水,等会洗个澡,别冻感冒了。” 周建斌冻得嘴唇都紫了,搓了搓手嘿嘿笑:“没事妈,回来的时候遇着雷阵雨,土路打滑,三轮车翻沟里了,推了三里地才找着修车的,耽搁了。这是王大爹送的西红柿,说他家种的,没打农药,给景行吃正好。”他说着就弯腰想去抱站在门口的景行,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我身上脏,别蹭着孩子。” 景行却像是认出了他,手里的玻璃弹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扶着门槛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伸着小胖手往他这边够,嘴角的口水拖得老长,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两个字:“爸…爸?” 周建斌整个人瞬间僵住了,手里的毛巾“啪嗒”掉在地上,他以为自己淋雨淋得耳朵出了问题,愣了好几秒才试探着问:“景行,你…你刚才叫我啥?” 小家伙以为他跟自己玩,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晃着小身子又喊了一声,比刚才清楚了不少:“爸!”话音刚落,还打了个小小的奶嗝,惹得旁边的林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声“爸”像个小锤子,一下就砸在了周建斌的心上,砸得他鼻子一酸,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他也顾不上身上的泥和水了,“扑通”一声蹲下来,小心翼翼地伸出胳膊,把软乎乎的小团子抱进了怀里。小家伙身上带着奶香味和痱子粉的味道,软乎乎的小脸贴在他的脖颈处,暖得他浑身的寒气都散了大半。 他抱着儿子,脸埋在景行小小的肩膀上,肩膀抖得厉害,刚开始只是掉眼泪,后来越哭越凶,压得嗓子都哑了,像个受了委屈的半大孩子。景行还以为爸爸在跟他玩游戏,小胖手拍着他的后背,把口水蹭得他满脸都是,还咯咯地笑个不停。 林静端着一盆热水站在堂屋门口,看见这场景,眼圈瞬间就红了,手里的盆沿硌得指节都发白了,站在原地没动。苏秀兰站在她旁边,看着抱在一起哭的哭、笑的笑的父子俩,也忍不住红了眼,伸手拽了拽林静的衣角,递了个眼神,俩人悄悄退到了厨房。 “让他哭吧,”苏秀兰靠在灶台上,伸手擦了擦眼角,叹了口气,“以前浑得没边,眼里只有那个狐媚子,连自己有老婆孩子都忘了。现在听见儿子叫他爸,才知道自己是个当爹的,哭出来就好了,哭完才真能长大。” 林静没说话,点了点头,伸手搅了搅灶上温着的姜茶,红糖的甜香味飘了满厨房。她想起刚怀孕那会,周建斌天天夜不归宿,她摸着肚子哭,苏秀兰坐在她旁边,拍着她的背说“有妈在,咱娘俩养得起这个孩子”,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听不到景行叫周建斌一声爸,更别说看见他现在这副样子。 哭了差不多十来分钟,周建斌才抱着景行走进厨房,眼睛肿得像个核桃,脸上还挂着泪痕,看见娘俩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声音哑得不行:“妈,静静,我…我刚才就是太高兴了。”他怀里的景行还不消停,小手抓着他的头发,揪得他疼得龇牙咧嘴,也舍不得松开。 “傻小子,高兴也不能哭成那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了。”苏秀兰嘴上骂着,手上却端了一碗熬得浓浓的红糖姜茶递给他,上面卧了两个圆滚滚的荷包蛋,“快喝了,驱驱寒,脚腕肿成那样,明天我给你找王大夫拿点跌打药抹抹,分店的事不急,你身子要紧。” 周建斌接过碗,大口大口地喝着姜茶,甜丝丝的暖意顺着喉咙滑到胃里,暖得他浑身都舒服。他看着站在旁边给景行擦脸的林静,犹豫了半天,才小声说:“静静,菜农那边我谈好了,比批发市场便宜两分钱一斤,以后咱们开生鲜分店,成本能省不少。等赚了钱,我给你买个新的缝纫机,你那台旧的都快转不动了。” 林静擦脸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晒得黝黑的脸上还沾着景行的口水,眼睛亮得吓人,她抿了抿嘴,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先顾着店里的事,缝纫机还能用。” 第二天早上周建斌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刚坐起来,就看见睡在旁边小床上的景行扒着床栏,小脸蛋圆滚滚的,看见他醒了,脆生生地又喊了一声:“爸!” 周建斌乐得差点从床上掉下来,脸都没洗,牙也没刷,套了个外套就抱着儿子往巷口走。刚走到巷口,就碰见张桂兰拎着菜篮子准备去买菜,周建斌赶紧把景行举起来,笑得跟个傻子似的:“张婶!我儿子会叫爸了!” “看你那点出息!”张桂兰笑着戳了戳景行的小脸蛋,从菜篮子里摸出个煮鸡蛋塞给景行,“我家丫丫十个月就会叫妈了,你这当爹的才听见一声,就美得找不着北了?” 周建斌也不恼,嘿嘿笑着接了鸡蛋,从口袋里摸出个昨天带回来的西红柿塞给张桂兰:“我家景行第一次叫人,当然高兴。张婶你尝尝这个西红柿,甜得很。” 他抱着景行在巷口晃了整整一圈,逢人就说“我儿子会叫爸了”,直到林静出来喊他回去吃早饭,他才恋恋不舍地往家走。路上景行趴在他肩膀上,小手揪着他的耳朵,嘴里嘟嘟囔囔地喊“爸”,周建斌一边应着,一边低头亲了亲儿子软乎乎的小脸。 回到家,苏秀兰已经把早饭摆好了,小米粥、腌萝卜干还有刚蒸好的白面馒头,周建斌把景行放在儿童椅上,拿着小勺子给他喂粥,喂一口自己才吃一口,笨拙得不行,景行吃得满脸都是粥,他也不嫌弃,用袖子就给擦了。 林静坐在旁边喝粥,看着父子俩闹得不亦乐乎,眼神软得像化了的糖。苏秀兰坐在对面,咬了一口馒头,看着这一幕,心里暖得发烫。前世这个时候,周建斌已经被柳艳骗得欠了一屁股债,天天躲在家里酗酒,景行刚会说话,看见他就哭,别说叫爸了,连靠近都不敢靠近。现在这一声脆生生的“爸”,比什么都金贵,比赚多少钱都值。 吃完早饭,周建斌要去看新铺面,走之前先蹲下来,跟景行挥了挥手:“景行,爸爸去上班,晚上给你带糖人回来好不好?” 景行坐在门槛上玩小汽车,抬头冲他挥了挥小手,脆生生地喊:“爸!” “哎!”周建斌应得响亮,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蹬着三轮车走了老远,还回头往门口看。 林静站在苏秀兰旁边,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妈,他现在真的变了好多。” 苏秀兰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浪子回头金不换,以后啊,咱们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风扫过门口的梧桐树,叶子沙沙作响,景行举着小汽车,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抱住林静的腿,仰着小脸笑。暖融融的阳光落在一家三口身上,连空气里都浸着甜丝丝的味道。苏秀兰知道,那些烂在泥里的前世,早就过去了,现在的日子,才是真的,暖的,甜的,是她拼了命抢回来的好日子。 第58章:谣言风波 1992年的九月初,清江市的秋老虎还赖着不肯走,正午的日头晒得柏油路都软乎乎的,踩上去能留下浅浅的鞋印。秀静超市的吊扇转得呼呼响,往日这个点正是最热闹的时候,附近工厂下班的工人、接孩子放学的家长,挤得半间铺子都转不开身,这周却怪了,连着三天,门庭冷落,半天不见个顾客进门,货架上摆得整整齐齐的饼干、奶粉、罐头,落了薄薄一层灰。 周建斌蹲在柜台后边,把进货单翻得哗啦响,眉头皱得能夹死个苍蝇:“不对啊妈,咱们上个月还卖得好好的,这三天营业额直接砍了一半,连常来买酱油的李叔都不来了,是不是咱们哪步走错了?” 苏秀兰正拿着抹布擦货架,闻言停下手上的动作,眯着眼往门外看。巷口站着以前常来买桃酥的张桂兰,拎着菜篮子往超市这边瞅了好几次,脚抬了又抬,最后还是转了个弯,往巷尾王秃子的小卖部去了。 “不对劲,肯定是有人在背后使坏。”苏秀兰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扔,抬脚就往外走,“我去问问张婶,到底外头传什么闲话呢。” 她刚走到巷口,就听见几个拎着菜的妇女凑在树荫底下嚼舌根,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你听说没?秀静家的超市卖的都是过期货,把日期擦了改了新的再卖,前儿有个娃吃了他家的饼干,拉了三天肚子,都住院了!”“真的假的?我前几天还买了他家的奶粉给我孙子喝呢,这可不得了!”“那还有假?王秃子亲口说的,他亲眼看见周建斌半夜拉了一车过期的罐头回来,擦日期擦到后半夜呢!” 苏秀兰一听,气得肺都要炸了,上去就拍了拍说话那个妇女的肩膀,脸上笑得冷飕飕的:“大妹子,你这话说的,是亲眼看见我家卖过期货了,还是吃了我家的东西拉了肚子?要是真有这事,你找我,我赔你医药费,要是没有,乱嚼舌根可是要烂舌头的。” 那妇女看见她,脸瞬间白了,讪讪地笑了两声:“秀兰姐,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不是故意的啊。”拎着菜篮子就跑了,剩下几个人也作鸟兽散。 苏秀兰憋着一肚子火回到超市,把听见的话一说,周建斌“啪”的一下就把进货单摔在了柜台上,眼睛瞪得溜圆:“肯定是王秃子那个王八蛋!自从咱们超市开了,他的小卖部生意少了一半,我前几天还看见他蹲在巷口鬼鬼祟祟往咱们家瞅,我找他去!”说着抄起门后的擀面杖就要往外冲。 “你给我站住!”苏秀兰厉声喝住他,伸手夺过擀面杖往地上一戳,“你现在去找他有什么用?跟他打一架?到时候他反而倒打一耙,说咱们心虚才动手,谣言不是传得更凶?” 周建斌急得直挠头:“那怎么办啊妈?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往咱们身上泼脏水吧?这几天货都压着卖不出去,再过些日子新鲜菜都该烂了。” 林静刚好下班过来,手里还拎着刚给景行买的图画本,听见这话皱了皱眉:“我刚才在学校也听见家长说了,说咱们家卖的儿童食品不安全,都不敢来买了。刚才我路上遇见王秃子,他还故意跟我打招呼,说‘林老师,以后买东西可得擦亮眼睛啊’,我当时还奇怪,原来谣言是他传的。” 周大山蹲在门口抽了半天烟,这时候才闷声开口:“我认识质检局的老陈,以前一块当过兵,为人最是正派,我去找他,请他过来咱们店里做个现场检测,合格不合格,官方说了才算,比咱们说一万句都有用。” 苏秀兰眼睛一亮,拍了下柜台:“对!就这么办!不仅要请质检局的人来检测,咱们还要搞个免费品尝会!建斌,你明天一早就去批发部买些竹签子,把咱们家的饼干、水果罐头、新鲜的西红柿黄瓜都切好摆到门口,路过的人都能尝,尝着好再买。所有进货单、之前的质检合格报告,都打印出来贴在门口最显眼的地方,我倒要看看,王秃子的嘴硬,还是官方的章硬!” “行!我这就去准备!”周建斌得了主意,也不毛躁了,转身就去收拾东西。 第二天一早,周大山果然把质检局的老陈请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提着检测仪器,刚到超市门口就引起了不少人的围观。王秃子也挤在人群里,叼着烟阴阳怪气地喊:“哟,还请人来演戏啊?这年头,只要给钱,什么证明开不出来?” 苏秀兰冷笑一声,没理他,当着众人的面把所有货架上的商品都搬了下来,不管是零食还是粮油,随便工作人员抽测。老陈也不含糊,带着人忙活了一上午,最后拿着检测报告站在门口,当着所有围观的人的面大声说:“大家放心,我陈建国用人格担保,秀静超市所有抽测的商品,全部符合国家标准,没有任何过期、不合格的情况,进货渠道也都是正规的,大家可以放心买。” 他说着把盖了质检局红章的检测报告递到苏秀兰手里,苏秀兰当场就把报告贴在了门口的木板上,旁边还贴了厚厚的一叠进货单,每一张都写得清清楚楚,什么货什么时候进的,保质期到什么时候,一目了然。 “各位街坊邻居!”苏秀兰站在台阶上,声音亮得整条巷口都能听见,“我苏秀兰在这住了三十年,是什么人大家都清楚,我要是卖过期货伤了人,我全家都不得好死!今天大家尽管尝,门口摆的所有东西,吃着满意你再买,不满意你扭头就走,我绝不说二话。要是真有人吃了我家的东西不舒服,尽管来找我,医药费我全包,再赔你一千块营养费!” 她话音刚落,周建斌就端着切好的水果和饼干走了过来,插着小竹签,递到围观的人手里:“大家尝尝,都是今早刚进的货,甜得很。” 本来还有些犹豫的人,拿了饼干尝了两口,确实是新鲜的,价格还比王秃子家的便宜两毛,当场就掏出钱买了两包。王秃子见势不对,想偷偷溜走,被苏秀兰一眼看见了,上去就拽住了他的胳膊:“王秃子,你别走啊,刚才不是说我家的货都是过期的吗?你也来尝尝,要是尝出不对,我现在就把超市砸了。” 王秃子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旁边有人起哄:“王秃子,是不是你造谣呢?我前儿在你家买的饼干都潮了,你还说是刚进的货!”“就是!上次我买的酱油都快过期了,你也没说!” 王秃子被说得抬不起头,挣开苏秀兰的手,灰溜溜地钻进人群跑了,大家哪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哄笑了几声,都涌进超市买东西去了。 正热闹着,住在前街的刘大姐抱着三岁的儿子,怒气冲冲地挤了进来,把半罐奶粉往柜台上一放:“苏秀兰!你还说你家的货没问题!我儿子前儿喝了你家的奶粉,拉了两天肚子,现在还没好呢!你说怎么办吧!” 围观的人瞬间安静下来,都看着苏秀兰。周建斌刚要说话,苏秀兰摆了摆手,走过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温声问:“大妹子,你先别急,孩子拉肚子多久了?除了喝奶粉,还吃啥别的了?” “就喝了奶粉!别的啥也没吃!”刘大姐气鼓鼓的,眼圈都红了,“我家娃从来没这样过,不是你家奶粉的问题是谁的?” “行,大妹子,我现在就陪你去医院给孩子检查,”苏秀兰说着就从柜台里拿了钱包,“要是真是我家奶粉的问题,所有医药费我出,再赔你一千块营养费,要是查出来不是,你给我句公道话就行,行不?” 刘大姐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这么干脆,点了点头:“行!去就去!” 苏秀兰陪着刘大姐去了医院,周建斌和林静在店里看着,半天的功夫,营业额就回了之前的水平,还有不少之前听了谣言不敢来的人,特意过来买东西,说“你们家敢让质检局来检测,我们放心”。 到了下午,苏秀兰和刘大姐一起回来了,刘大姐脸上满是不好意思,手里还拎着一篮自家种的葡萄,看见围在超市门口的人,就大声说:“是我误会秀兰姐了!医生说我家娃是前一天吃了三个冻柿子,凉着肚子了,跟奶粉没关系!秀兰姐家的货没问题,是我糊涂,听了谣言就过来闹,对不住啊秀兰姐!” 苏秀兰笑着接过葡萄:“没事大妹子,孩子没事就好,以后有啥问题尽管来找我,咱们啥话都能说开。” 这下大家彻底放心了,当天的营业额比之前最高峰的时候还多了三成,直到晚上九点,还有人过来买东西。 关门的时候,周建斌蹲在地上算账,算着算着就笑出了声:“妈,咱们今天卖了八百多!比之前最多的那天还多了两百!” 苏秀兰正给景行擦脸,小家伙今天吃了两块试吃的桃酥,脸上沾得全是渣,听见爸爸说话,举着手里的小蛋糕含糊喊:“甜!” “你啊,以后遇事别总想着动手,”苏秀兰戳了戳周建斌的额头,“咱们行得正坐得端,不怕别人泼脏水,真闹起来反而落人口实,用正儿八经的办法打他们的脸,比啥都强。” 周建斌嘿嘿笑着点头,给苏秀兰递了杯凉白开:“知道了妈,以后我都听你的。” 林静把刚洗好的葡萄端过来,剥了一颗递到苏秀兰嘴边:“妈,今天亏得你稳得住,不然真跟王秃子打起来,咱们有理也变没理了。” 苏秀兰吃着葡萄,甜丝丝的汁水从舌尖滑到胃里,看着蹲在地上算账的儿子,旁边笑盈盈的儿媳,还有怀里抱着小蛋糕吃得满脸都是的孙子,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柜台上的检测报告上,红亮的公章闪着暖融融的光。 她想起前世这个时候,周建斌就是听了谣言气不过,去找王秃子打架,把人脑袋打破了,赔了不少钱不说,还被关了三天拘留,超市没人管,新鲜菜烂了大半,最后差点关门。 现在好了,所有的坎都跨过去了,以后的日子,可不就像这葡萄似的,越来越甜吗? 周大山把卷闸门拉下来,锁好了锁,回头喊了一句:“饭做好了,今天炖了排骨,快过来吃。” 苏秀兰抱着景行走过去,小家伙还举着小蛋糕往她嘴里塞,奶声奶气地喊:“奶奶,吃!” “哎,奶奶吃。”苏秀兰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 堂屋的灯泡亮得晃眼,八仙桌上的排骨冒着热气,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秋天的桂花香,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连空气里都浸着暖融融的甜。 第59章:扩张分店 谣言风波过去半个月,秀静超市的生意不仅没受影响,反而比之前更红火了。九月中旬的风已经带了凉丝丝的桂香,晚上打烊的时候,卷闸门一拉,把外头的虫鸣和晚风都挡在外头,堂屋的八仙桌上堆着一叠皱巴巴的毛票和钢镚,周建斌蹲在板凳上,拿着个旧算盘噼里啪啦地拨,算盘珠子撞得哗啦响,算到最后啪的一声把算盘一合,眼睛亮得像装了灯泡。 “妈!你猜咱们这个月赚了多少?”他把算盘往桌子上一放,嗓门亮得能震掉房梁上的灰,“除去房租、进货成本、给帮忙的二柱子发的工资,纯利一千八百七!比我之前在市政府大半年的工资加起来都多!” 苏秀兰正拿着抹布擦景行沾了饼干渣的小脸,闻言抬了抬眼,漫不经心地戳了戳他的额头:“瞧你这点出息,赚这点钱就高兴成这样?我问你,你有没有想过开分店?” “分店?”周建斌手里的算盘差点掉在地上,愣了半天才挠着头苦笑,“妈,咱们这第一家店刚稳下来才多久啊,开分店哪那么容易?铺面、进货、人手,哪一样不要钱?万一赔了,咱们之前的努力不都白费了?你忘了我之前栽的那些跟头了?” 他现在是真的怕了,以前在市政府上班的时候心比天高,总觉得自己能赚大钱,结果被柳艳骗得精光,连公职都丢了,现在好不容易有个稳定的营生,一家子日子刚过得有点甜头,实在不敢再冒险。 林静刚好端着刚泡好的大麦茶从厨房出来,玻璃杯子上凝着细细的水珠,她递了一杯给苏秀兰,又给周大山和周建斌各放了一杯,才温声开口:“我倒觉得妈说的可行。我这几天改作业的时候听班上的学生说,城东机械厂宿舍区那边,五千多户人家,只有两家小卖部,东西不全还比咱们家贵两成,买个奶粉酱油都要走半条街,特别不方便。要是在那边开个分店,生意肯定差不了。” 她前几天去城东的教育学院开教研会,特意绕到宿舍区转了一圈,那一片都是机械厂的双职工家庭,消费水平不算低,附近还有个子弟小学,学生放学买个零食文具都要跑老远,确实是开超市的好地方。 苏秀兰赞许地看了她一眼,点头道:“还是静静细心,我前几天也去那边踩过点了,宿舍区大门口刚好有个空铺面,之前是卖早点的,老板两口子回老家照顾老人,正往外租呢,三十多平,方正得很,刚好够开个小超市。我问过周边的住户,都盼着有个货全点的商店呢。” 她早就盘算这事了,前辈子记着94年左右自选超市在南方城市遍地开花,现在提前两年布局,占了先机,只要稳扎稳打,肯定不会赔。再说现在第一家店的进货渠道已经摸熟了,再开一家成本能压不少,风险根本没周建斌想的那么大。 周建斌还是皱着眉,手指在算盘上无意识地拨来拨去:“道理是这个道理,可钱不够啊。咱们这几个月赚的钱,除了留着周转进货的,剩下的我都存了三年定期,现在取出来损失利息不说,就算全拿出来,还差小三千呢,总不能再去借钱吧?” 他话音刚落,林静就转身回了自己屋,没过多久拿着个藏青色的粗布包出来,放在桌子上打开,里头是一叠整整齐齐的十元钞票,还有个封皮磨得发白的红色存折。 “这里是我这几年当老师攒的工资,还有我爸妈当初给我的嫁妆钱,一共两千二,你拿着用。”林静把布包往周建斌面前推了推,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买了什么菜,“定期的钱先别动,利息高,留着以后给景行上学用,这些钱够凑大半了。” 周建斌彻底傻了,盯着那叠钱半天说不出话。他知道这些钱是林静的底气,当初闹离婚的时候,她什么都没要,就带着自己的嫁妆和工资卡,哪怕最苦的时候,都没动过这笔钱一分。 苏秀兰也愣了,伸手把布包往回推:“静静,这可是你的嫁妆钱,是你的体己,哪能拿出来填店里的窟窿?万一真赔了,你以后连个傍身的钱都没有。” “什么傍身不傍身的,咱们是一家人,超市是咱们全家的营生,哪能分这么清。”林静笑了笑,伸手握住苏秀兰的手,指尖温热,“再说了,妈说能成,就肯定能成,我信你。” 苏秀兰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鼻子突然有点酸。前辈子她对这个儿媳横挑鼻子竖挑眼,坐月子的时候连个鸡蛋都舍不得给她煮,现在林静却愿意把全部家底都拿出来支持这个家,她何德何能,这辈子能遇上这么好的儿媳? 她吸了吸鼻子,转头就给了周建斌一巴掌,不轻不重拍在他背上:“你个傻愣着干什么?还不谢谢你媳妇?以后要是敢对不起静静,我打断你的腿!” 周建斌这才反应过来,眼圈红得像兔子,看着林静半天憋出一句:“静静,你放心,这钱我肯定翻倍赚回来,以后我所有的钱都归你管,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林静白了他一眼,没说话,耳尖却悄悄红了,端起桌上的大麦茶喝了一口,掩住了嘴角的笑意。 一直蹲在门口抽烟的周大山这时候掐灭了烟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闷声开口:“那铺面的房东我认识,是我以前在机械厂带的徒弟小周,他爸妈以前还受过我恩惠,我去跟他谈房租,肯定能便宜不少,说不定还能免第一个月的房租。剩下差的八百块,我那还有,是我之前攒的退休金,明天我去取出来。” 苏秀兰眼睛一亮,她怎么把这茬忘了,老周在机械厂干了三十多年,徒弟遍天下,这点面子肯定有。 第二天一早,周建斌就跟着周大山去了城东找房东谈,小周果然爽快,一听是师傅家要开超市,当场就把原本一百二的房租降到了八十,还免了第一个月的房租,笑着说:“周师傅你开口我哪能不答应?你们家超市我也去过,东西实在价格公道,开在我们宿舍区,大伙肯定欢迎,以后我买烟都不用跑老远了。” 父子俩高兴得不行,回来的时候还顺路买了两斤五花肉,说要好好庆祝一下。刚走到巷口,就撞见王秃子蹲在墙根抽烟,看见他们就阴阳怪气地笑:“哟,这是要开分店了?当心步子迈太大扯着蛋,别到时候赔得底朝天,连裤衩都穿不上!” 上次造谣的事之后,王秃子的小卖部生意一落千丈,大伙都知道他人品差,宁愿多走两步路去秀静超市买东西,他心里憋着气,逮着机会就想挤兑两句。 旁边刚好路过拎着菜的张桂兰,听见这话当场就怼了回去:“你就嫉妒吧你!上次造谣人卖过期食品被打脸还没够?人家苏婶家的货好价低,开多少家都能成,不像某些人,卖的东西都是临期的,还爱嚼舌根,迟早倒闭!” 周围几个买菜的妇女也跟着附和,王秃子脸涨得通红,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摔,灰溜溜地钻进巷子跑了,惹得大伙笑出了声。 钱凑齐了,合同也签了,接下来就是收拾铺面。周末一家人全都去了城东,林静带着景行,小家伙穿着个小围裙,手里攥着个比他脸还大的抹布,踮着脚够着擦玻璃,擦得满脸都是灰,像个小花猫,还奶声奶气地喊:“奶奶,你看我擦得亮不亮!” 苏秀兰笑得合不拢嘴,掏出手帕给他擦脸,刚擦干净,他又跑去给刷墙的周建斌递涂料桶,差点把整桶涂料都打翻,周建斌也不生气,伸手把他抱起来举得高高的,吓得景行咯咯笑,父子俩的笑声在空荡荡的铺子里转了好几个圈。 林静站在旁边归置刚搬过来的货架,长发用一根木簪挽着,阳光透过没擦干净的玻璃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光影,周建斌抱着景行看了半天,突然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收拾到中午的时候,二柱子拉着第一批货过来了,都是宿舍区住户最常买的粮油、洗衣粉、零食,还有给子弟小学学生准备的文具、冰棍。周建斌拆货的时候,林静就拿着笔在本子上记账,字迹清秀,每一样货的价格、数量都记得清清楚楚,两人偶尔凑在一起核对数目,胳膊不小心碰在一起,都愣一下,然后相视一笑,气氛暖得不像话。 苏秀兰靠在门框上看着,心里跟喝了蜜似的。前辈子这个时候,周建斌还在跟柳艳纠缠不清,林静一个人带着刚满一岁的景行,过得苦不堪言,哪有现在这样和和美美的样子。 等所有货架都摆得满满当当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周建斌把写着“秀静超市二店”的木牌子挂在门口,红漆写的字,在夕阳下亮得晃眼。 回去的路上,景行趴在苏秀兰怀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奶糖。周建斌和林静走在后面,踩着路灯的影子,周建斌犹豫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伸手,碰了碰林静的手背,见她没躲,就大着胆子握住了她的手,林静的手温热柔软,他握在手里,觉得比什么都踏实。 晚饭还是周大山做的,炖了五花肉,还炒了个鸡蛋,桌上摆着几杯橘子汽水,周建斌先给苏秀兰和周大山各递了一杯,又给林静递了一杯,举起来的时候声音还有点发颤:“爸妈,静静,你们放心,这个分店我肯定能开好,以后咱们还要开第三家、第四家,让景行和以后的孩子,都能过上不愁吃穿的好日子,绝不再让你们跟着我受苦。” 苏秀兰喝了一口橘子汽水,甜丝丝的气泡从舌尖滑到胃里,她看着桌子对面眼睛发亮的儿子,脸上带着笑意的儿媳,还有怀里睡得香甜的孙子,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墙上刚贴的分店营业执照上,红亮的公章闪着暖融融的光。 她想起前世临死前躺在病床上,手里攥着的林静殉职的新闻,那些冰冷的痛苦和悔恨,现在都被这热气腾腾的日子烘得暖了。 日子啊,果然是要靠自己挣的。她护着这一家子,总能把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 周大山夹了一块五花肉放在苏秀兰碗里,闷声说:“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苏秀兰咬了一口五花肉,肥而不腻,香得她眯起了眼睛。 是啊,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第60章:复婚试探 城东分店开了半个月,生意火得超出所有人预料。每天天不亮就有机械厂的职工过来排队买粮油,放学的时候子弟小学的学生挤在柜台边抢冰棍、橡皮,周末的时候更热闹,附近的主妇拎着菜篮子过来转一圈,酱油、洗衣粉、小孩的零食顺带就买了,比之前挤挤巴巴的小卖部方便太多。周建斌每天骑着个掉漆的二八大杠,总店分店两头跑,晒得黢黑,颧骨都凸出来了,但精神头特别足,连走路都带风,再也不是之前天天缩在家里酗酒,连儿子哭都懒得抬眼的颓废样子。 周日晚上全家凑在总店后面的堂屋吃饭,八仙桌上摆着周大山炖的萝卜牛腩,还有林静爱吃的清炒白菜,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周建斌刚从分店盘完账回来,怀里还抱着景行,小家伙手里攥着个刚拆的塑料奥特曼,是周建斌今天进货的时候给他捎的,正举着往周建斌脸上怼:“爸爸打怪兽!爸爸是奥特曼!”周建斌就配合着做出被打倒的样子,嗷呜一声往后仰,逗得景行咯咯直笑,嘴里的饭粒都喷了出来。 周大山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二锅头,夹了颗花生米嚼得嘎嘣响,看着闹成一团的父子俩,嘴动了动,憋了半天还是开口了:“静静啊,你看景行天天黏他爸黏得紧,这小子现在也改邪归正了,你们……”话还没说完,苏秀兰就在桌子底下狠狠踹了他一脚,踹得周大山一咧嘴,后半截话直接咽了回去,差点把手里的酒洒出来。 苏秀兰瞪了他一眼,夹了一大块炖得软烂的牛腩放在林静碗里,语气故意放得轻松:“别听你爸胡咧咧,吃饭就好好吃饭,别的事不着急。我们静静这么好的条件,模样周正工作体面,什么样的找不到,犯不上凑活。” 林静本来正低头给景行擦嘴边的饭粒,闻言手里的纱布巾顿了顿,抬眼笑了笑,没接话,只是把擦干净的景行放在旁边的小椅子上,柔声说:“景行乖,自己拿勺子吃饭,吃完妈妈给你讲孙悟空的故事。” 周建斌抱着景行的手也僵了一下,眼里的光暗了暗,没说话,默默地给苏秀兰也夹了块牛腩,低头扒拉碗里的饭,扒了好几口才咽下去。 其实周建斌最近的改变,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每天不管分店忙到多晚,回来的时候兜里肯定揣着巷口李阿婆卖的桂花糕,是林静最爱吃的,甜而不腻要趁热吃才好,他每次都揣在内兜最里面,捂着回来还是温的。下雨天林静没带伞,他肯定提前半小时就等在市一小的门口,手里攥着林静那件米白色的灯芯绒外套,见她出来就赶紧披上,怕她淋着冻着。上周景行半夜烧到三十九度,他背着孩子跑了三条街去医院,守在病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眼睛红得像兔子,连查房的护士都夸他是个负责任的爸爸。 林静现在还是跟苏秀兰睡一间屋,景行有时候黏爸爸就跟周建斌睡,有时候黏奶奶就跟着睡这边。这天景行玩得太疯,早早就困得睁不开眼,趴在床上睡着了,小胸脯一鼓一鼓的,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奶渍。苏秀兰坐在床头缝景行磨破了的开裆裤,针线穿过粗棉布的声音沙沙响,林静靠在旁边看刚从图书馆借的教育名著,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蛐蛐在叫。 苏秀兰穿了个针,指尖把线头抿得尖尖的,抬眼看了看林静,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了:“静静啊,今天你爸说那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个老糊涂,嘴笨不会说话。妈跟你掏心窝子说,我这辈子没别的盼头,就盼着你和景行能开开心心的。你要是对建斌那浑蛋还有一点念想,你就慢慢考察他,他要是敢有一点歪心思,敢再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联系,妈第一个打断他的腿,绝对不让你受半点委屈。你要是实在过不去那个坎,不想跟他过了,咱们就不复婚,妈养你和景行一辈子,咱们娘俩带着景行过日子,照样过得红红火火的,谁敢说半句闲话,妈撕烂他的嘴。” 林静手里的书“啪”的一声合了起来,她低着头,长发垂下来挡住了脸,看不清表情,过了好半天,才哑着嗓子开口:“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我也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以前周建斌伤她太深,那些孕期被柳艳堵在学校门口当众羞辱、刚出月子就一个人抱着景行去医院打针的日子,像根锈钉子扎在心里,拔出来还留着疼,想起来就心口发闷。可这段时间周建斌的改变她也看在眼里,他是真的在学做一个好爸爸、好丈夫,每天累死累活的,赚的钱一分不少都交到她手里管,连抽了快十年的烟都戒了,就为了省点钱给景行买进口奶粉,给她买爱吃的桂花糕。今天早上她起得早,看见周建斌蹲在院子里给她洗昨天沾了墨水的白衬衫,搓得满手都是泡沫,阳光落在他弯着的背上,她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可一想到以前的那些事,又觉得堵得慌,像吞了个半生的柿子,涩得慌。 苏秀兰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粗糙的掌心带着暖烘烘的温度:“傻孩子,不知道就不知道,咱们慢慢想,不急,啊?多大点事,天塌下来有妈给你顶着呢。” 正说着,床上的景行突然翻了个身,嘴里迷迷糊糊地喊:“爸爸……抱……”小胳膊还伸出来在空中抓了抓,像真的在抓周建斌的衣角似的。 林静赶紧伸手把他的胳膊塞回被窝里,给他掖了掖被角,指尖碰到景行温热的小脸蛋,顿了顿,眼眶有点红。苏秀兰看在眼里,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缝裤子,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周建斌就骑着二八大杠去邻市进货了,要赶早去批发市场抢新鲜的蜜橘和刚到的文具,晚了就被别人挑走了。林静起来的时候,看见灶上温着两碗红糖鸡蛋,她的那碗糖放得多,飘着厚厚的蛋花,碗边还放着个天蓝色的塑料发卡,上面别着一朵小小的布艺桂花,摸起来还有点温,显然是刚放没多久。 旁边压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周建斌的字,歪歪扭扭的像爬了一堆小虫子:“静静,上次进货看到这个,觉得你戴着好看,给你买了。我去进货了,晚上给你带热乎的桂花糕。” 林静拿着发卡看了半天,指尖摩挲着那朵软乎乎的小桂花,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没戴,但是转身打开了自己的梳妆盒,放在了最里面的夹层里,旁边放着刚开超市的时候苏秀兰让周建斌给她买的那条碎花连衣裙,她一直没舍得穿,叠得整整齐齐的,还带着樟脑丸的香气。 她刚拎着帆布包要去学校,楼下的张婶拎着菜篮子刚好上来,看见她就笑着打招呼:“静静啊,去上班啊?哎呀你可真有福气,建斌现在多能干,对你又好,昨天我还看见他在市场的小百货摊前挑了半天发卡呢,你们啥时候复婚啊?到时候婶子给你包个大红包!” 林静脸一红,耳尖烫得厉害,挠了挠头,笑着说:“张婶,现在店里忙,景行还小,不急呢。” “不急不急,慢慢等,建斌现在是真改好了,婶子看在眼里呢!”张婶笑着摆了摆手,拎着菜篮子咚咚咚地上楼了。 林静站在原地愣了半天,直到远处学校的预备铃响了才反应过来,赶紧往学校跑,风一吹,路边的桂树落了几朵花在她头发上,香得很。 晚上打烊的时候,周建斌果然拎着热气腾腾的桂花糕回来了,怀里还抱着个布袋子,打开一看,是刚摘的新鲜蜜橘,皮还带着露水,是他进货的时候路过郊区的橘子园特意买的,比批发市场的甜。 景行第一个扑上去,抓了个最大的橘子就往林静手里塞,小脸上沾了点橘子皮的汁:“妈妈吃!爸爸买的,甜!” 林静剥了一瓣橘子放在嘴里,甜丝丝的汁水在嘴里爆开,酸中带甜的味道刚好。她抬眼看向周建斌,他正挠着头笑,脸上还沾着点进货蹭的灰,眼里亮得很,像装了星星。 苏秀兰站在旁边看着,心里跟明镜似的。她不急,日子长着呢,建斌那浑蛋欠静静的,得慢慢还,静静心里的坎,也得慢慢过。反正一家子都在,日子往好里过,总有水到渠成的那天。 她转身进了厨房,把温在锅里的红烧肉端出来,酱红色的肉炖得软烂,香气瞬间飘满了整个屋子,景行吸了吸鼻子,喊着“奶奶做的肉好香!”,周建斌赶紧伸手把他抱起来,怕他扑过去碰着热盘子,林静站在旁边,笑着伸手给景行擦了擦流出来的口水。 窗外的月亮很圆,风一吹,院子里的桂树落了一地的小花,香得人心里发暖。苏秀兰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一屋子的人,手里的搪瓷碗热得烫手心,她却觉得踏实得不行。这辈子她什么都不求,就求这一家子平平安安的,别的事,顺其自然就好。 第61章:跨年之夜 1992年的最后一天,清江市的风里都飘着糖炒栗子和鞭炮硝的味道。街面上挂满了红通通的塑料灯笼,卖挂历的小摊摆得满街都是,1993年的挂历封面上要么是穿连衣裙的女明星,要么是怒放的牡丹,路过的人都要停下来翻两页。 秀静超市的门口早早挂起了两串小彩灯,天一黑就闪得五颜六色,招得附近的小孩扒着门框往里瞅。苏秀兰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站在柜台后面给客人装盐,嘴皮子还不停:“王姐,今晚别忘看中央台的跨年晚会啊,听说陈佩斯又演小品!”“张叔,您要的酱油我给您留着呢,拿好啊,慢走!” 周建斌扛着半袋大米从后面的库房出来,额头上满是汗,羽绒服的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林静给他织的灰色高领毛衣。这半年他晒得黑,人也结实了不少,扛着五十斤的大米走得稳稳的,看见门口冻得吸鼻子的小孩,顺手抓了两颗水果糖递过去,小孩攥着糖蹦蹦跳跳地跑了。 林静下午没课,早早就过来帮忙,她穿着米白色的外套,头发用周建斌上次送的桂花发卡别着,正蹲在货架边上理作业本,旁边放着个小小的搪瓷缸,里面是苏秀兰给她泡的红糖水,温在暖气边上。景行穿得像个小粽子,蹲在她脚边玩玻璃球,时不时举着个球给林静看:“妈妈你看,这个球是蓝的!好看!” “好看,景行快起来,地上凉。”林静伸手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棉裤上的灰,刚要说话,就听见周建斌在门口喊她:“静静,你上周说要的那种带卡通封面的笔记本我进货带回来了,在后面箱子里,你等下拿两本用。” “哎,知道了。”林静应了一声,耳尖悄悄红了一点,低头继续理作业本,没看见苏秀兰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嘴角都快翘到耳根子了。 直到晚上八点多,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周建斌才把卷闸门拉下来扣好,长出了一口气:“可算忙完了,今天卖得比平时多三成,好多人买瓜子糖准备跨年呢。” 周大山早就在后面的堂屋把火锅架好了,炭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骨汤咕嘟咕嘟冒泡,旁边摆着切好的羊肉片、白菜、冻豆腐,还有景行爱吃的虾滑,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苏秀兰拿了块抹布擦手,拍了拍周建斌的肩膀:“先别顾着吃饭,把今年的账盘一下,算算赚了多少,心里有数。” “哎好!”周建斌赶紧把记账本和算盘拿出来,林静也坐过来帮忙核对,她心细,平时周建斌记的账她都要再过一遍,两人对着账本一笔一笔算,景行蹲在旁边扒着桌子看,小手指着算盘上的珠子数:“一,二,三……” 算到最后一笔的时候,林静皱了皱眉:“不对,怎么少了五块钱?” 周建斌一愣,赶紧翻账本,翻来翻去都找不到那五块钱的去向,急得满头汗:“不对啊,我每笔都记了啊,难道是今天卖货找错钱了?不能啊,我今天找钱都数三遍的……” 苏秀兰斜了他一眼,伸手戳了戳景行怀里揣着的新奥特曼玩具:“你上周给景行买这个玩具花了多少钱?” 周建斌一拍脑袋,哦了一声,脸瞬间红了:“嗨!我忘了!上周进货看见这个玩具,景行之前吵着要,我就顺手买了,忘了记账,五块钱,正好!” “你啊,当了爹就糊涂,这点钱都记不住。”苏秀兰笑骂了一句,林静也忍不住笑了,拿起笔在账本上补了一笔“玩具支出5元”,笔尖顿了顿,在后面悄悄加了个括号,写着“给景行”。 最后账算完的时候,周建斌看着账本上的数字,手都抖了,抬头看着苏秀兰,声音都发颤:“妈……咱今年,纯利润,五万一千二百六十三块钱……” 周大山正往火锅里下羊肉,闻言手一抖,半盘子羊肉都倒在了桌子上,他瞪着眼睛:“多少?五万?”要知道他在机械厂当高级技工,一个月工资才一百多,这五万块,相当于他干三十年的工资啊! 林静也愣了,她当老师一个月工资八十多,这五万块,她不吃不喝要攒五十多年。她抬头看向周建斌,他眼里亮得惊人,像藏了团火,看着她笑:“静静,我们真的赚了,之前借的钱都能还清了,还能剩不少。” 苏秀兰虽然早就知道超市能赚钱,但真看见这个数字,也忍不住红了眼,她拿起围裙角擦了擦眼睛,拍了拍周建斌的肩膀:“好小子,没白忙,这大半年的苦没白吃。” 周建斌抹了把脸,从抽屉里把早就准备好的红包拿出来,先给苏秀兰和周大山各递了一个:“爸,妈,这是给你们的,今年辛苦你们了,看店带景行的,没你们我撑不下来。” 然后又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双手递到林静面前,耳尖红红的:“静静,这是你的,店里的账都是你帮着理的,平时还要带景行上课,你最辛苦。” 林静没接,抬头看了看苏秀兰,苏秀兰笑着点头:“给你你就拿着,咱家的钱本来就该你管,我信你。”林静这才接过红包,触手温温的,厚得很,她捏了捏,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景行举着小爪子也要红包,周建斌笑着给他塞了个小红包,里面装了十块钱的钢镚,晃得叮当响,景行攥在手里,乐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火锅开了,热气腾腾的,周大山给每个人都倒了点饮料,给景行倒了杯橘子水。周建斌端着杯子站起来,看着苏秀兰,眼眶红了:“妈,我敬你一杯。以前我不是人,浑蛋,干了那么多混账事,你没放弃我,还拿着家底给我填窟窿,教我做生意,要是没有你,我现在说不定早就蹲局子了,哪有现在的日子。”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想起之前被开除公职在家酗酒的日子,想起苏秀兰拿着藤条抽他抽得后背出血,想起她陪着他去上海倒国库券,在车站啃冷馒头就咸菜,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苏秀兰端着搪瓷缸子,里面装的是周大山泡的菊花茶,她碰了碰周建斌的杯子,笑骂道:“你个贱骨头,不打不成器,现在知道妈好了?以前我拿擀面杖追你打的时候,你不是还骂我老太婆偏心吗?” 周建斌挠着头笑,不好意思地看了林静一眼:“那时候我浑,不懂事。以后我肯定好好干,再也不犯浑了,让你和爸,还有静静、景行都过上好日子。” “知道就好。”苏秀兰喝了一口茶,暖得从喉咙到胃里都舒服,“妈不求你大富大贵,就求你踏踏实实做人,对静静好,对景行好,一家子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 林静坐在旁边,看着周建斌红着眼的样子,手里的橘子汁喝起来甜丝丝的,她想起以前周建斌在家摔碗砸锅的样子,想起他被柳艳迷得魂不守舍的样子,再看现在这个踏实肯干、眼里有家的男人,心里那道堵了好久的坎,好像悄悄松了一点。 正说着,收音机里传来了跨年晚会的声音,主持人笑着倒数:“十,九,八……三,二,一!新年快乐!” 外面突然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烟花在天上炸开,红的绿的,照得窗户都亮了。景行蹦着喊:“新年到啦!放鞭炮啦!”周建斌赶紧把早就买好的小鞭炮拿出来,牵着景行的手到院子里放,小鞭炮炸得噼里啪啦响,景行乐得直拍手,喊着“爸爸再放一个!” 林静站在门口看着,风一吹有点冷,刚要搓手,就有个暖水袋塞到了她手里,暖乎乎的,她抬头一看,是周建斌,他刚放完鞭炮,脸上沾了点硝灰,笑着说:“天冷,捂着点,别冻着。” 林静握着暖水袋,点了点头,没说话,也没躲开。周建斌心里一喜,刚要再说什么,就听见苏秀兰在屋里喊:“别站在外面吹风了,进来吃饺子,我刚才包的白菜猪肉馅的,景行最爱吃!” 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前,景行拿着个饺子啃得满脸都是油,周大山喝了点酒,脸红红的,笑着说:“现在日子真好啊,以前过年能吃顿肉就不错了,现在火锅饺子都有,还有这么多钱,真好。” “是啊,真好。”苏秀兰看着满屋子的人,周建斌正给林静夹饺子,林静低头吃饺子,耳尖红红的,景行趴在她腿上要吃蒜,周大山正给她倒菊花茶,暖融融的热气飘在屋里,窗外的鞭炮声还在响,烟花时不时炸开,亮得屋里一闪一闪的。 她想起前世的这个时候,她正因为林静生了个男孩,还逼林静生二胎,天天给林静脸色看,周建斌天天跟着柳艳鬼混,家里天天吵架,连个热乎饭都吃不上。现在呢,一家子和和美美,有店有钱,有儿有孙,媳妇贴心,儿子也改邪归正了,这日子,以前她想都不敢想。 周建斌看着苏秀兰发呆,笑着问:“妈,想啥呢?” 苏秀兰回过神,夹了个饺子放在嘴里,白菜猪肉馅的,鲜得很,她笑着说:“没想啥,妈就是觉得,现在的日子,比啥都强。” 林静抬头看了她一眼,笑着给她夹了个饺子:“妈,吃这个,馅大。” 周建斌也给她倒了杯热茶水:“妈,你慢点吃,别噎着。” 景行举着咬了一半的饺子,递到苏秀兰嘴边:“奶奶吃我的,甜!” 苏秀兰咬了一口饺子,馅里的油都流了出来,香得她鼻子发酸。窗外的烟花又炸开了,红通通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暖融融的。她靠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屋子笑盈盈的人,手里的搪瓷杯子热得烫手心,心里踏实得不行。 是啊,还有啥不知足的呢?上辈子欠的,这辈子都补回来了,好日子,才刚刚开头呢。 第62章:林静进修 1993年的开春来得早,清江市沿街的法国梧桐刚冒出嫩黄的芽尖,风里还裹着点长江边的湿冷,秀静超市的门口已经摆上了刚进的开春货品:解放鞋、的确良衬衫、小孩子的虎头鞋,还有一摞摞新印的学生作业本,每天一开门就围满了人。 开年之后超市的生意越来越稳,周建斌跑进货、理货架早就摸得门清,周大山没事就来店里搭把手搬货,苏秀兰大部分时间都坐在柜台后面看店,怀里揣着织了一半的小毛衣,是给景行秋天穿的,祖孙俩经常一坐就是一下午,景行趴在柜台上写写画画,苏秀兰一边收钱一边给他剥橘子,日子过得安稳又踏实。 变故是林静的学校传来的消息。 那天是周五,林静下班之后没直接去超市,攥着个皱巴巴的通知站在家门口,脸涨得通红,半天没推门,还是苏秀兰出来倒垃圾看见了,赶紧把人拉进来:“咋了这是?冻的?快进屋里暖和,我给你热了红糖姜茶。” 林静坐在暖炉边上,捧着姜茶喝了半天,才把那张盖着市教育局公章的通知递过来,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妈,学校有个去省城教师进修学院进修的名额,半年,考试过了就能去,回来直接评一级教师,我……我报名考了,过了。” 苏秀兰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接过通知翻来覆去地看,字她认得不全,但是“优秀教师”“公费进修”那几个字她看得清清楚楚,当即就拍了拍桌子:“好事啊!这是大好事!你读书好,教书又认真,早就该去进修了!” 林静却垂着眼,手指攥着衣角:“可是……要去半年呢,景行还小,离不开人,店里也忙,我走了你们怎么办?而且楼下张阿姨她们都在说,说女人家读那么多书没用,半年不在家,心都野了……” 话还没说完,苏秀兰就气得把茶缸往桌子上一墩,哐当一声响:“她们放屁!那是她们没本事考不上,眼红你!女人怎么就不能读书了?我还巴不得我儿媳有出息,当特级教师才好呢!景行你不用担心,有我和你爸带着,保准给你养得白白胖胖的,半分委屈都受不着,超市有建斌盯着,他现在能干得很,出不了乱子!” 正说着,周建斌牵着景行从外面回来,听见这话赶紧凑过来,拿过通知看了一遍,眼睛亮得像星星,伸手揉了揉林静的头发:“静静,这是好事啊!我支持你去!你之前就说想多学点新的教学方法,正好赶上这个机会,家里你别担心,我和妈都能扛。” 景行不知道啥是进修,只知道妈妈要去外地,哇的一声就哭了,抱着林静的腿:“妈妈不要走!我要妈妈!” 林静也红了眼,蹲下来抱他,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景行的棉帽上。苏秀兰赶紧把孩子抱过来,擦了擦他的眼泪:“傻小子,妈妈是去学本事,回来给你带省城的大白兔奶糖,带画着孙悟空的小人书,好不好?你要是想妈妈了,我们就给妈妈打电话,给妈妈写信,啊?” 景行抽抽搭搭的,听到大白兔奶糖和小人书,哭声小了点,攥着小拳头:“那……那妈妈要早点回来,我每天都给妈妈留糖。” 这事就这么定了,可闲言碎语很快就传了出来。 楼下的张阿姨买菜碰到苏秀兰,故意阴阳怪气地说:“秀兰啊,你可真心大,让儿媳去那么远的地方进修,半年呢,就不怕她在省城见了世面,不回来了?到时候你孙子没妈,儿子没人疼,哭都来不及!” 旁边几个老太太也跟着附和:“就是啊,女人家嫁人生娃了,就该守着老公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浪费钱!” 苏秀兰当场就翻了脸,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放,叉着腰就骂:“我呸!我儿媳有出息,教育局都点名让她去进修,你们眼红就回家叫你们家闺女也考,在这嚼什么舌根?我苏秀兰的儿媳,别说去半年,去十年我都供着!她要是真留在省城当大老师,那是我们周家的福气!再说了,我儿子现在开超市,能赚钱,我孙子有我疼,用得着你们在这咸吃萝卜淡操心?再敢说我儿媳半句坏话,我撕烂你们的嘴!” 她平时在街坊四邻面前就是出了名的泼辣,这一骂,几个老太太都灰溜溜地走了,再也没人敢说闲话。 周建斌知道林静在意这些,当天晚上就拉着周大山去了机械厂的车间,父子俩找了最好的松木板,敲敲打打忙了三个晚上,给林静做了个实打实的木行李箱,边角都磨得光滑,外面漆成了林静最喜欢的米白色,周建斌还偷偷在箱子内侧的角落,用刻刀刻了个小小的“静”字,藏得极隐蔽。 林静拿到箱子的时候,手指摸着那个小小的刻字,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周建斌挠着头笑:“我手艺不好,漆刷得有点不匀,但是结实,装多少东西都摔不坏,你去了省城,放宿舍里也不怕潮。” 苏秀兰也早就给林静收拾好了行李,换洗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塞了满满一罐子她腌的萝卜干,还有二十个熟鸡蛋,用棉絮裹着,怕路上碰碎,又偷偷塞了五百块钱在她的棉袄口袋里,趁没人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穷家富路,在省城别委屈自己,想吃啥就买,缺啥就给家里写信,妈给你寄。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妈,妈坐火车去给你撑腰。” 林静攥着那五百块钱,手都抖了,那时候她一个月工资才八十多,这五百块,相当于她大半年的工资。她红着眼说:“妈,我不用这么多钱,进修是公费的,管吃住,我自己还有工资呢。”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苏秀兰把她的手按回去,“公家管吃住,还能管你买个零嘴买个书?拿着,别跟妈客气,你是我闺女,妈的钱不就是你的钱。” 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清江市的火车站人挤人,扛着蛇皮袋的打工仔,提着布包走亲戚的老太太,还有卖茶叶蛋的小贩扯着嗓子喊:“茶叶蛋!五分钱一个!”绿皮火车靠在月台边,冒着浓浓的白烟,鸣笛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周建斌扛着那个米白色的木箱子走在前面,另一只手牵着景行,苏秀兰拎着装零食的布袋子,林静跟在后面,眼睛红红的,不停地回头看。 到了车厢门口,林静蹲下来抱景行,脸贴在他的小脸上:“景行乖,在家听奶奶和爸爸的话,妈妈半年就回来,给你带大白兔,带小人书。” 景行抱着她的脖子不肯撒手,哭得抽抽搭搭的:“妈妈我想你,我要跟你一起去。” 周建斌好不容易把孩子抱过来,哄了半天,景行才抽抽搭搭地松手,从兜里掏出个用手绢包着的东西塞给林静,是他平时最爱吃的奶糖,攒了快半个月,都有点化了:“妈妈,给你吃,甜。” 林静接过糖,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刷刷往下掉。周建斌也红着眼,偷偷塞给她一个布包,里面是一沓崭新的邮票,还有三百块钱,都是他平时省下来的私房钱:“记得每周给家里写封信,我和景行都等着。要是钱不够花就告诉我,我给你寄,别舍不得花。” 这时候火车的鸣笛声又响了,乘务员催着上车,林静站起来,抱了抱苏秀兰,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声音哽咽:“妈,家里就辛苦你了,我一定好好学,半年就回来。” 苏秀兰拍着她的背,也忍不住抹了抹眼泪,笑着说:“傻孩子,说啥辛苦呢,家里有我呢,你放心去,好好学,啊?妈在家等着你回来。” 林静点点头,拎着东西上了火车,趴在车窗边,不停地挥手。周建斌牵着景行,在月台上来回跑,挥着手喊:“静静!到了记得给家里打电话!景行跟妈妈说再见!” 景行举着小爪子挥,哭着喊:“妈妈再见!早点回来!” 火车慢慢开动了,越来越快,林静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了,周建斌还牵着景行站在月台上,挥着手不肯走。苏秀兰站在后面,看着父子俩的背影,又抬头看看火车开去的方向,嘴角带着笑,眼里的泪却掉了下来。 她想起前世的这个时候,林静也拿到过这个进修名额,但是那时候她天天冷嘲热讽,说林静不安分,想抛夫弃子,周建斌也跟着闹,最后林静没办法,只能把名额让给了别的老师,之后郁郁了好久,后来评职称也因为少了这个进修经历,晚了好几年才评上。 现在好了,她终于把上辈子欠林静的,一点点都补回来了。 风一吹,有点凉,苏秀兰吸了吸鼻子,拍了拍周建斌的肩膀:“行了,别看了,人都走没影了,回家吧,景行都哭累了。” 周建斌点点头,把哭累了趴在他肩膀上睡觉的景行往上颠了颠,笑了笑:“妈,静静要是喜欢省城,以后我们也把店开到省城去好不好?” 苏秀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啊,只要你们好好干,开到北京去都行。” 三个人慢慢往车站外走,太阳晒在身上暖融融的,早春的风扫过梧桐的嫩芽,沙沙地响。周建斌摸了摸口袋里刚买的信纸,已经想好了今晚给林静的第一封信,要写景行今天吃了两碗饭,要写超市今天卖了多少货,要写他和妈都等着她回来。 好日子还长着呢,他们一家,总有团圆的时候。 第63章:书信传情 林静走的头三天,周家老老小小都有点不习惯。 往常饭桌上总能听见林静轻声细语给景行讲童话,苏秀兰总要给她夹两筷子菜,周建斌偶尔还会跟她聊两句超市新到的货,现在饭桌上只剩景行扒拉饭的声音,时不时抬头喊一句“妈妈”,才发现椅子空着,小嘴一扁就要哭,苏秀兰赶紧把剥好的鸡蛋塞他嘴里,哄半天才能哄好。 盼到第五天,邮差的自行车铃刚在胡同口叮铃一响,景行先蹦了起来,小短腿蹬蹬往外跑,嘴里含含糊糊喊:“妈妈!信!” 果然是省城来的信,牛皮纸信封右上角贴着八分的民居邮票,邮戳蓝黑的印子还新鲜,落款是“省教师进修学院 林”,周建斌的手当时就抖了,捏着信封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连邮戳上的日期都数了三遍,才舍得拆。 信不长,就两页横线稿纸,林静的字清瘦秀气,像她的人,内容也简单,说已经安顿好了,宿舍四个人都是各地来的优秀老师,吃住都好,食堂的包子比清江市的还大,让家里别担心,又问景行有没有好好吃饭,苏秀兰的老寒腿有没有犯,周建斌进货别跑太急注意安全。 周建斌坐在门槛上,反反复复念了三遍,念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苏秀兰凑过来,戳了戳他的胳膊:“念啥呢?大声点,我也听听我闺女说啥了。” 周建斌赶紧清了清嗓子,把信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到林静问她老寒腿的时候,苏秀兰的眼睛当时就红了,伸手把信抢过来,虽然字认不全,还是摸了摸那页纸,嘴里念叨:“这孩子,在外面还惦记我呢,我这腿没事,好得很。” 景行也凑过来,小手指戳着信封上的“林”字,奶声奶气地喊:“妈妈!” 当天晚上,周建斌趴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写回信,煤油灯的光晃得他眼睛疼,他写了撕撕了写,生怕写错个字被林静笑话,特意把压箱底的新华字典翻出来,遇到拿不准的字就查,熬到后半夜才写完三页纸。 他写的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景行今天在家摔了个屁股墩,没哭,爬起来还拍着胸脯说自己是男子汉;超市今天进了新的橘子糖,甜得很,景行吃了两颗就不肯吃了,说要留着等妈妈回来一起吃;楼下张阿姨上次被你妈骂了之后再也不敢嚼舌根了,今天买菜碰到还问你啥时候回来;你腌的萝卜干还有小半罐,我每顿就吃两块,留着等你回来。 最后他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写着“景行”,让景行按了个小手印在纸上,折得整整齐齐塞到信封里,第二天一早就跑邮局寄了,贴了两张邮票,生怕寄慢了。 从那之后,周建斌每周必写一封信,雷打不动。 有时候写超市的生意:“这周进了一批凉席,卖得特别好,隔壁街的王婶都来买了三床,说我们家的比供销社的还便宜五毛钱,这个月利润又涨了,等你回来给你买新裙子。” 有时候写景行的趣事:“景行今天跟隔壁的小胖打架,把小胖的糖葫芦抢了,我骂了他一顿,他哭着说小胖说妈妈不要他了,我跟他说妈妈是去学本事,很快就回来,他才不哭,晚上还主动给小胖送了颗奶糖赔礼。” 有时候写苏秀兰的近况:“妈今天跟人去赶庙会了,给你求了个平安符,说挂在你书包里能保平安,我过两天跟其他东西一起寄给你。妈最近又新腌了一坛萝卜干,你上次说同宿舍的老师爱吃,这次多给你寄两罐。” 林静的回信一开始总是很短,大多是三言两语:“信已收到,一切都好,勿念。”“景行别让他吃太多糖,容易牙疼。”“妈的护膝我在省城看到有卖羊毛的,等我回去带两副。” 周建斌也不着急,照样每周写,哪怕有时候没什么事,就写“今天天气好,我把你晒被子了,晒得软乎乎的,等你回来正好盖”,也能写满一页纸。 苏秀兰每次都等他把信念完,就抢过去拿在手里摸半天,有时候趁周建斌去进货,还偷偷翻他枕头底下放的一沓信,虽然认不全字,翻到林静写的“妈注意身体”那几个字,就对着信纸笑半天,被周大山撞见了还嘴硬:“我看看我闺女有没有受委屈,怎么了?我这是关心她!” 周大山也不戳破她,每次发了工资,就悄悄去邮局买两版邮票放在家里抽屉里,省得周建斌每次寄信还要跑好几趟,偶尔还会给景行买盒蜡笔,让他画歪歪扭扭的太阳、小花,夹在信里寄给林静。 过了两个月,林静的回信慢慢长了起来。 她会写省城的新教学楼,刷着雪白的墙,教室里有投影仪,上课的时候能放幻灯片,比清江市的学校先进多了;她会写她听的公开课,是全国有名的特级教师讲的,讲《小蝌蚪找妈妈》的时候,还带了真的蝌蚪来给学生看,她记了满满一本笔记,等回来给学校的老师都讲讲;她会写省城的大白兔奶糖比清江市的奶味更浓,她已经攒了十多块,等回来给景行吃,还有卖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的小人书,她买了一整套,都放在箱子里。 偶尔还会提周建斌:“上次你寄的萝卜干被同宿舍的老师抢光了,她们都说你妈腌的比饭馆的还好吃,下次多寄两罐。对了,你上次信里的‘橘’字写错了,少了个木字旁,下次写之前查字典,别让景行笑话你。” 每次念到这种话,周建斌的脸就红,挠着头嘿嘿笑,苏秀兰就在旁边拍他的腿,笑得满脸皱纹:“你看你,连个字都写不对,还不如我闺女有文化,以后多学着点!” 有一次周建斌写信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景行发烧,扁桃体发炎,在家躺了两天,结果信寄出去第三天,家里的电话就响了,是林静打回来的长途,声音带着哭腔,急得不行:“妈,景行怎么样了?烧退了没有?严不严重?我要不要请假回去?” 苏秀兰赶紧对着电话喊:“没事没事!都退烧了,现在活蹦乱跳的,刚才还跟他爸去超市玩了,你别着急,好好上课,啊?家里都好着呢,不用你挂心!” 林静在电话那头哭了半天,才挂了电话。从那之后,周建斌写信就全报喜不报忧了,哪怕上次进货的时候摔了腿,瘸了半个月,信里也只字不提,就写“最近吃得多,胖了三斤,景行也长了半斤,我们都好,你放心。” 景行也学会了等信,每天下午都搬个小凳子坐在胡同口,听见邮差的铃就蹦起来,拿到信就抱在怀里,像抱个宝贝,晚上睡觉还要压在枕头底下,有时候醒了还会对着信喊“妈妈”,周建斌就教他认字,最先教的就是“静”“妈”“景行”这几个字,景行学得快,没半个月就能指着信上的字念出来了。 到了六月中旬,离林静回来的日子只剩半个月了,周建斌收到了林静的信,这次的信特别厚,足有五页纸,还有一张她在进修学院门口拍的照片,穿着米白色的衬衫,扎着马尾,站在梧桐树底下笑,特别好看。 信里说她的结业考试考了第一名,学校给发了奖状,还评了优秀学员,下个月十五号就坐火车回来,给全家人都带了礼物:给苏秀兰买了两副羊毛护膝,还有一盒治疗老寒腿的膏药;给周大山买了两瓶省城出的二锅头,还有一双新的胶鞋;给景行买了一整套孙悟空的小人书,还有两斤大白兔奶糖;给周建斌买了件藏青色的的确良衬衫,说他跑进货容易出汗,这个料子透气。 周建斌拿着照片看了半天,揣在贴胸口的口袋里,走哪儿都带,见人就掏出来给人看:“你看,我媳妇,考了第一名,厉害吧?” 苏秀兰拿着信,笑得合不拢嘴,转身就去厨房翻菜篮子:“我去买两斤桂花糕,再买只老母鸡,静静最爱喝我炖的母鸡汤,等她回来给她接风,这半年在外面,肯定没吃好。” 景行举着照片,蹦得老高,喊得整个胡同都能听见:“妈妈要回来了!妈妈要给我买大白兔!” 周建斌站在院子里,摸着口袋里的照片,抬头看天,梧桐叶已经长得密密麻麻的,风一吹就沙沙响,太阳晒得人身上暖融融的。他已经想好了,等林静回来那天,他要带着景行,捧着一大束刚摘的栀子花去接她,还要告诉她,超市的第二家分店已经找好铺面了,等她回来,就可以剪彩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刚写好的回信,里面夹着景行刚画的全家福,五个人手牵着手,太阳在头顶照着,特别好看。 日子就像这慢慢热起来的天,越来越有盼头了。 第64章:车祸惊魂 六月底的清江热得像扣了个蒸笼,梧桐叶被晒得卷了边,风一吹都带着股热浪,往人脸上扑的时候,连呼吸都烫得慌。周建斌这段时间脚不沾地地忙,第二家分店的铺面已经收拾妥当,就等着进齐货,等林静回来剪彩。 为了省几十块钱的装卸费,他头天晚上跟货主约好,自己跟着租来的柴油三轮车去邻市拉新到的一批洗发水和香皂,天不亮就揣了两个冷馒头出了门,临走前还跟苏秀兰说:“妈,我傍晚就回来,你给我留碗绿豆汤,少放糖。” 谁知道这一去就出了事。 下午四点多,苏秀兰正坐在超市柜台边给景行缝新的小布兜,就见租三轮车的老王满头大汗地冲进来,脸色煞白:“婶子!不好了!建斌哥出车祸了!现在在乡卫生院呢!” 苏秀兰手里的针“啪”就掉在了地上,刺得指尖冒血珠都没察觉,抓着老王的胳膊声音都抖:“咋回事?人咋样?啊?” “躲个突然冲出来的小娃,车翻沟里了,建斌哥腿被压了,我搭老乡的拖拉机先回来报信,人已经送卫生院了,说没性命危险,就是腿折了!” 苏秀兰脑子“嗡”的一声,差点站不稳,周大山正好从后面搬货出来,一把扶住她,她缓了两秒,咬着牙把眼泪憋回去,转身抓了个布包塞了两件换洗衣裳,又把桌上准备给林静寄的萝卜干往柜台里一塞,对周大山说:“你在家看店带景行,我去卫生院,有啥事我给你打公用电话!”说完跟着老王就往外跑,连鞋都跑掉了一只,光脚踩在晒得发烫的柏油路上都没觉得疼。 赶到乡卫生院的时候,周建斌正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左腿打着厚厚的石膏,脸煞白煞白的,额头上还破了个口子,缠着纱布,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时不时哼唧两声。医生说小腿骨折,还有点轻微脑震荡,得留院观察一周,要是烧退了就可以回家养着,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最少得躺三个月才能下地。 苏秀兰悬着的一颗心这才落回肚子里,上去就照着周建斌没受伤的胳膊拍了一巴掌,声音带着哭腔骂:“你个混账东西!省那俩钱能干啥?啊?要是命没了我看你省的钱给谁花!” 骂归骂,手上的动作却轻得很,她拧了湿毛巾,给周建斌擦脸上的灰,擦着擦着眼泪就掉下来了,砸在周建斌的手背上。这半年多儿子的变化她都看在眼里,每天天不亮就去进货,晚上守店到十点多,再也没出去鬼混过,发了工资一分不少都放在抽屉里,连烟都戒了,说要攒钱给林静买金戒指,给景行存上学的钱。 周建斌是后半夜醒的,一睁眼就看见苏秀兰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给他擦脸的毛巾,头发白了一大半,他喉咙发紧,轻轻动了动,苏秀兰立刻就醒了,抬头见他醒了,赶紧去摸他的额头:“醒了?还烧不烧?渴不渴?我给你倒点水。” “妈,”周建斌嗓子哑得厉害,喝了两口水,第一句话就是,“别告诉静静,她还有半个月就结业考试了,别耽误她学习。” 苏秀兰刚压下去的火气又上来了,戳着他的脑门骂:“你现在知道疼人了?早几年你跟那个柳艳鬼混的时候怎么不想着疼她?啊?现在知道怕她担心了?” 骂归骂,她还是点头应了:“行,我不告诉她,你好好养伤,别瞎想。” 接下来的几天,苏秀兰天天在医院守着,每天早上赶最早的一班公交车回家,熬了骨头汤装在搪瓷缸里,再带点换洗衣裳回医院,骨头汤上面的油都撇得干干净净,放了泡好的黄豆,炖得奶白奶白的,吹凉了一勺一勺喂给周建斌喝。周大山每天晚上带着景行来送换洗衣裳,景行每次都趴在床边,小手指轻轻摸周建斌的石膏,奶声奶气地问:“爸爸疼不疼?景行给你吹吹就不疼了。” 每次林静打电话来,苏秀兰都瞒着,说周建斌去外地进货了,得半个月才能回来,林静也没怀疑,只说让他注意安全,别太省,该请人装卸就请人。 周建斌的烧反反复复,到第五天晚上,又烧起来了,脸烧得通红,嘴唇都起了皮,迷迷糊糊的,嘴里一直嘟囔着什么,苏秀兰凑过去听,听见他翻来覆去喊林静的名字:“静静……静静你别着急……我没事……桂花糕给你留着呢……分店的牌匾我给你留着剪彩呢……你考试别紧张……我在家等你……” 苏秀兰听得鼻子一酸,刚好兜里揣着前几天给景行买的燕舞牌小录音机,本来是想录孙子喊奶奶的声音,等林静回来给她听的,她下意识就按了录音键,把周建斌烧糊涂说的胡话全录了下来。 刚录完,医院门口公用电话的老板就探进头来喊:“周建斌家属!有你家长途!说是省城来的,姓林!” 苏秀兰赶紧把录音机揣兜里,小跑着去接电话,刚“喂”了一声,就听见林静软乎乎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妈,我是静静,景行这两天乖不乖?你腿有没有疼?还有建斌,他进货回来了没有?我昨天梦见他摔了一跤,心里慌得很,今天特意打个电话问问。” 苏秀兰本来还想瞒着,听见林静声音里带着的担心,再想起刚才周建斌烧糊涂喊她名字的样子,鼻子一酸,话到嘴边就拐了弯:“静静啊,你先别着急,建斌他没事,就是……哎,我给你听个东西。” 她掏出兜里的录音机,按下播放键,周建斌带着鼻音的胡话就从听筒里传了过去,翻来覆去都是喊她的名字,说给她留了桂花糕,等她回来剪彩,让她别担心。 电话那头静了好半天,接着就传来林静压抑的哭声,哭了好半天才抽抽搭搭地说:“妈,我明天就去学校请假,我把考试提前考了,周末就坐火车回去,你让建斌好好养伤,我没事,我来得及。” 苏秀兰也没拦,抹了抹眼角的泪:“哎,路上注意安全,带好东西,别舍不得花钱,坐卧铺,啊?我们在家等你。” 挂了电话回去,周建斌刚好醒了,睁着眼睛看她,苏秀兰把电话的事说了,周建斌急得差点坐起来,扯到了腿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妈你怎么告诉她了啊!她马上就考试了,这来回折腾多耽误事啊!” “你懂个屁!”苏秀兰瞪了他一眼,把盛好的骨头汤递到他手里,“两口子本来就得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瞒着她,她要是事后知道了,心里更难受!再说了,她刚才听见你喊她名字,哭成那个样子,你以为她还有心思考试?” 周建斌捧着搪瓷缸,喝了一口热乎乎的骨头汤,暖得从胃里一直甜到心里,也不着急了,嘴角忍不住往上扬,摸了摸贴胸口口袋里林静的照片,傻呵呵地笑了。 第二天下午,周大山带着景行来医院送汤,景行手里举着半块桂花糕,跑进来就喊:“爸爸!爸爸!妈妈要回来了!刚才张奶奶接的电话,说妈妈周末就回来!给我带大白兔奶糖!” 周建斌伸手把儿子抱到床边,景行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的石膏,把手里的桂花糕递到他嘴边:“爸爸吃,这个甜,妈妈爱吃,我留了一半给妈妈。” 周建斌咬了一口桂花糕,甜得发腻,他看着景行圆溜溜的眼睛,又想起马上要回来的林静,虽然腿上的伤还疼得厉害,心里却像揣了个暖炉,暖烘烘的。 苏秀兰站在门口,看着父子俩凑在一起吃桂花糕的样子,又想起刚才林静在电话里哭着说要回来的声音,忍不住笑了,伸手擦了擦眼角的泪。 窗外的太阳已经不那么晒了,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院子里夹竹桃的香味,天慢慢凉快下来,好日子,也快到了。 晚上周建斌睡着的时候,还嘴角带着笑,迷迷糊糊地又喊了一声“静静”,这次没人录了,苏秀兰坐在床边,给他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打算明天一早就去市场买只老母鸡,等林静回来,给她炖最爱的母鸡汤。 第65章:病中陪伴 1993年7月的清江火车站还飘着一股子煤炭和泡面的混合味儿,绿皮火车“哐当哐当”驶进月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周大山蹬着家里那辆二八杠三轮车,脚蹬子踩得飞快,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沾着点煤灰的小腿,远远看见林静拎着两个帆布包从出口走出来,赶紧挥着手喊:“静静!这儿呢!” 林静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连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沾了点汗,看见周大山赶紧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焦急:“爸,建斌咋样了?烧退了没有?腿还疼不疼?” “没事没事,烧昨天就退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回家养,就是得躺仨月才能下地,你别着急。”周大山接过她手里的帆布包,往三轮车斗里放,“你妈在医院守着呢,特意让我来接你,说先回家洗个脸吃口饭再去,你坐了一晚上火车,累坏了吧?” 林静摇了摇头,伸手摸了摸车斗里放着的保温桶,还温乎着,是苏秀兰早上起来熬的小米粥,她眼眶一热:“爸,我不回家了,直接去医院吧,我放心不下。” 周大山也没劝,知道她的性子,把三轮车座擦了擦让她坐,蹬着车就往乡卫生院去。一路上风一吹,带着路边梧桐叶的清香,林静悬了好几天的心总算是落了点地,手伸进帆布包里,摸着那盒特意从省城大医院买的跌打膏药,还有给景行带的大白兔奶糖,给苏秀兰带的润喉糖,指尖都有点发烫。 到卫生院的时候刚好七点,病房的吊扇吱呀吱呀转着,周建斌正靠在床头跟景行玩翻绳,石膏腿架在垫着被子的凳子上,额头上的纱布已经拆了,露出一道浅浅的疤,看见门被推开,抬眼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林静站在门口,裙子角还沾着点火车上蹭的灰,脸有点憔悴,但是眼睛亮得很,正红着眼眶看他,手里的帆布包“咚”的一声掉在地上。 “静静?你咋这么快就回来了?”周建斌下意识就要坐起来,扯到了腿上的伤口,疼得嘶嘶吸凉气,脸都皱成了包子。 “你别动!”林静赶紧跑过去按住他的肩膀,手轻轻碰了碰他打石膏的腿,声音都发颤,“傻不傻啊你?省那几十块装卸费能发财啊?要是真出点啥事你让我和景行咋办?” 她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砸在周建斌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尖都发颤,赶紧伸手去擦她的眼泪,笨嘴拙舌的哄:“我错了我错了,你别哭啊,我这不是没事吗?医生说就是折了根骨头,养仨月就好,以后我再也不省那钱了,啊?你别哭了,哭的我心疼。” 苏秀兰正蹲在走廊里给周建斌洗换下来的衣裳,听见动静赶紧进来,看见林静哭,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好了,人都回来了,哭啥?这混账东西就是欠教训,等他好了我再揍他一顿给你出气。” “妈。”林静抹了抹眼泪,转头笑了笑,从帆布包里掏出润喉糖递给苏秀兰,“我在省城给你买的,你平时说话多,含这个润嗓子。” “哎呀你这孩子,去进修还想着我。”苏秀兰接过糖,揣进兜里,拽着景行的小手就往外走,“走,奶奶带你去门口买冰棍吃,给你爸妈留点空说话,啊?” 景行手里还攥着半根翻绳,乖巧地点头,临出门还回头冲林静喊:“妈妈!我要草莓味的冰棍!给你留半根!” 病房里一下子就剩了他们俩,吊扇转得慢悠悠的,风拂过林静的发梢,带着点她身上淡淡的雪花膏香味,周建斌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你看你,不好好考试,跑回来干啥,我这真没事,过两天就能出院了。” “考试我提前考了,都是学过的东西,不耽误。”林静白了他一眼,从帆布包里掏出那盒跌打膏药递给他,“我特意问了省医院的骨科医生,说这个膏药贴了好得快,等你拆了石膏就天天贴,别嫌麻烦。” 周建斌接过膏药,盒身还带着林静的体温,他心里暖得一塌糊涂,从枕头底下摸出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递过去:“你看,这是我给分店做的牌匾,刻的是你想的名字,‘静安店’,我特意找了老木匠刻的,就等你回来剪彩呢。” 红布掀开,露出半块桐木牌匾,上面刻着“秀静超市静安店”几个字,字体周正,还刷了清漆,亮堂堂的,林静摸了摸字的凹陷处,眼眶又红了:“你腿都摔成这样了,还惦记这个干啥?” “那不一样,这是给你的教师节礼物啊。”周建斌笑得傻呵呵的,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信封递给她,“你看,这是你不在家这几个月超市的账本,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一分钱都没乱花,这是给你留的分红,等你腿好了,咱们去金店挑个金戒指,以前结婚的时候穷,没给你买,现在补上。” 林静接过账本,翻了两页,字写得工工整整,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明明白白,她想起以前周建斌当科员的时候,连工资花哪了都记不清,现在竟然能把账本理得这么清楚,心里又是酸又是甜,嘴上还是硬着:“谁要你的金戒指,你先把伤养好再说。” 正说着,门被推开了,苏秀兰领着景行进来,手里拎着四个搪瓷饭缸,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快吃饭快吃饭,我特意去街口老李家买的包子,猪肉大葱的,还有你爱喝的小米粥,静静你坐了一晚上火车,多吃点。” 景行举着半根草莓味的冰棍跑过来,递到林静嘴边:“妈妈吃,甜!我没咬太多!” 林静笑着咬了一口,凉丝丝的甜,她抱着景行坐在床边,苏秀兰把包子递到她手里,又给周建斌递了个,嘴上还不忘打趣:“你看你俩,以前见了面跟仇人似的,现在好了,说话都软乎乎的,我这老太婆看着都高兴。” 周建斌咬着包子,嘿嘿笑,林静脸一红,给景行剥了个鸡蛋塞他手里:“妈你就别取笑我了,对了,我这次进修回来,学校要评骨干教师,我报了名,要是评上了,每个月能多二十块钱工资呢。” “好事啊!”苏秀兰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拍着大腿说,“评!必须评!需要啥材料你就说,家里啥活都不用你干,我给你带孩子做饭,你专心准备评职称,谁要是敢说闲话,我撕了他的嘴!” “谢谢妈。”林静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转头看了周建斌一眼,“就是可能最近会很忙,分店的事我可能帮不上太多忙。” “没事没事,你忙你的,分店的事有我呢,等我拆了石膏就能跑进货,我都跟供货商谈好了,新店赶在教师节当天开业,刚好给你当礼物。”周建斌赶紧接话,拍着胸脯保证。 吃完饭,苏秀兰收拾了饭缸,拉着周大山说要回去看店,让林静在这儿陪着周建斌,临走前还特意把景行也带走了:“你们俩好好说话,景行我带回去,晚上我再给你们送晚饭,炖你最爱喝的母鸡汤。”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林静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床边,从帆布包里掏出她进修的笔记,翻到折角的地方,给周建斌念她在省城听的公开课内容,说省城的小学现在都开始搞素质教育,要给孩子减负,还要开兴趣班,以后景行上学了,也让他学个画画或者弹琴。 周建斌靠在床头,看着林静垂着眼睛念笔记的样子,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的发梢,镀上了一层浅金色,他伸手碰了碰她的发梢,林静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他突然就红了脸,小声说:“静静,以前是我对不住你,以后我肯定好好干,让你和景行还有妈,都过上好日子。” 林静手里的笔顿了顿,抬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眼睛里的诚恳,笑了笑,没说话,但是耳尖悄悄红了,伸手给他掖了掖搭在腿上的薄被:“快别说话了,医生说你要多休息,我念给你听,你听着就行。” 周建斌乖乖点头,闭上眼睛听着林静温柔的声音,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吊扇吱呀转着,风里带着夹竹桃的香味,他腿上的伤好像也不那么疼了,心里暖烘烘的,这辈子活了快三十年,第一次觉得,原来日子能过得这么踏实,这么甜。 傍晚的时候,苏秀兰果然拎着保温桶来了,里面是炖得奶白的母鸡汤,飘着一层黄澄澄的油花,撒了葱花,香得人直流口水,林静给周建斌盛了一碗,吹凉了一勺一勺喂给他,苏秀兰靠在门口看着,忍不住偷偷抹了抹眼泪。 旁边病房的家属凑过来,笑着跟苏秀兰说:“大妹子,你可真有福气,儿子媳妇感情这么好,你家媳妇一看就是个贤惠的。” 苏秀兰笑得合不拢嘴,拍着大腿说:“那是!我这媳妇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比我亲闺女还亲!” 病房里的周建斌喝着鸡汤,看着林静温柔的侧脸,又看着门口笑得一脸得意的苏秀兰,还有景行趴在床边数蚂蚁的小背影,忍不住弯了嘴角。 窗外的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暖融融的光洒进病房,落在三个人的身上,连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味道,那些糟心的过往,好像都随着这风,飘得远远的了,剩下的全是好日子,长着呢。 第66章:教师节求婚 1993年的夏天过得格外快,梧桐叶从嫩绿染成深绿的时候,周建斌腿上的石膏终于拆了,虽然走路还得拄着拐,阴雨天偶尔还会发疼,却再也闲不住,每天天不亮就拄着拐往新店跑,盯着装修、谈供货、理货架,忙得脚不沾地。 苏秀兰嘴上骂他“命贱闲不住”,背地里却天天炖大骨汤,炖得骨头都酥了,装在保温桶里让林静下班给送过去。林静这段时间忙着评骨干教师,每天下了课还要改作业写材料,却从来没耽误过送汤,每次到了新店,先帮着理半小时货,再盯着周建斌把汤喝完,才拎着空保温桶回家。 “我说你俩就别互相熬了,一个拄着拐拼命,一个下了班还来回跑,干脆复婚得了,住一块多方便。”苏秀兰有时候看着林静熬红的眼睛,忍不住打趣,林静每次都脸一红,低头扒饭不说话,周建斌就在旁边嘿嘿笑,偷偷给林静夹一筷子她爱吃的炒青菜。 周大山比苏秀兰还急,私下里拉着周建斌嘀咕好几次:“你小子上点心,静静这么好的媳妇,错过了打着灯笼都找不着,教师节不刚好是她的节日吗?你就不能主动点?” 周建斌其实早就在盘算,这段时间他把这两年超市赚的钱都存了个定期,还偷偷找老木匠打了个新衣柜,攒钱给林静买了个她念叨好久的上海牌手表,就等着教师节这天,给她个惊喜。 前一天晚上苏秀兰特意给他找了件压箱底的的确良白衬衫,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又给他塞了两百块钱:“去学校别抠抠搜搜的,给静静买束花,再买点她爱吃的桂花糕,说话好听点,要是敢搞砸了,我打断你另一条腿。” 周建斌摸着熨得笔挺的衬衫,嘿嘿笑:“妈你放心,我肯定办好。”周大山也偷偷把自己戴了二十年的梅花牌手表塞给他:“给静静,我这表走了二十年没差过,准得很,就像咱过日子,踏踏实实的。” 9月10号这天天刚亮,周建斌就起了,特意洗了头,把皮鞋擦得锃亮,白衬衫扎进藏青色的西裤里,拄着拐先去了巷口的糕点铺,买了林静最爱吃的桂花糕,又去了国营花店,咬咬牙买了束红玫瑰,揣着红皮存折和手表,一瘸一拐地往市一小走。 这时候的市一小还是红砖楼,墙上刷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白漆大字,上课铃刚响,操场上的学生一窝蜂往教室跑,红领巾飘得像一团团小火苗。周建斌不好意思进去,就拄着拐站在门口的大梧桐树下等,九月的太阳已经有点晒了,没站十分钟,额头上就冒了汗,他把玫瑰藏在身后,踮着脚往教学楼里望,生怕错过林静。 同办公室的张老师出来打水,远远就看见他,笑着喊:“哟,这不是林老师家那口子吗?怎么站这儿?快进来坐!” 周建斌脸一红,赶紧摆手:“不了不了,我等静静下课,她今天要评骨干教师,我不耽误她。” 张老师笑着打趣:“你可真心诚,站这儿等半天了吧?林静的公开课刚讲完,评委老师都夸讲得好,骨干肯定评上了,你就等着给她庆祝吧。” 周建斌一听笑得更傻了,靠在梧桐树上,连腿上的疼都忘了。等了快一个小时,下课铃终于响了,学生们闹哄哄地从教室里跑出来,林静夹着教案走在最后,头发上别了个白色的塑料发卡,浅蓝色的连衣裙被风掀得微微晃,正和旁边的教导主任说话,脸上带着笑意,眼睛亮得像星星。 “静静!”周建斌赶紧喊了一声,拄着拐往前走了两步,差点崴了脚。 林静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赶紧快步走过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你怎么来了?腿还没好全呢,乱跑什么?”她刚讲完公开课,额头上还沾着点细汗,看见周建斌手里拎着的桂花糕,还有藏在身后露出来的玫瑰花瓣,脸一下子就红了。 周围的老师和学生都围了过来,起哄的起哄,笑的笑,几个胆大的学生喊:“林老师!叔叔给你送花啦!” 周建斌脸涨得通红,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把玫瑰递到林静面前,又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红皮存折和那块梅花牌手表,递到她面前,说话都结结巴巴的:“静、静静,我知道以前我不是人,对不起你,这两年我好好干,现在超市有两家店了,存折里有三万八千块钱,还有这个表,是我爸戴了二十年的,准得很。我现在有房有店,就缺个老板娘,你、你能不能再给我次机会?” 他说着因为紧张,腿有点抖,站都站不稳,林静下意识地扶紧他的胳膊,看着他额头上的汗,手里还热乎的桂花糕,还有那束开得艳红的玫瑰,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周围的起哄声更大了,张老师笑着喊:“林静快答应啊!你看建斌多诚心,腿不好都站这儿等了快一小时了!”教导主任也笑着点头:“是啊林老师,建斌这两年的变化我们都看在眼里,是个靠谱的。” 几个学生举着小手喊:“林老师答应他!答应他!” 林静脸通红,伸手接过桂花糕,却没接存折和手表,抬头看着周建斌紧张得快哭出来的脸,又看了看周围起哄的同事和学生,抿了抿嘴,故意板着脸说:“看你表现。” 说完就转身往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红着脸补了一句:“晚上早点回家,妈说炖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周建斌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举着存折和玫瑰,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忘了自己腿还有伤,疼得嘶嘶吸凉气,周围的人都笑了,他也不管,拄着拐一瘸一拐地跟在林静身后,傻呵呵地笑。 林静进了办公室,把桂花糕放在办公桌上,看着窗外周建斌拄着拐跟学生们挥手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嘴角。张老师凑过来打趣:“还嘴硬呢,我看你刚才眼睛都红了,建斌现在是真改好了,你就别端着了。” 林静脸一红,翻开教案假装备课,嘴角的笑意却压都压不住。今天的公开课评了优,骨干教师的名额也定了是她,刚才周建斌站在梧桐树下,穿着白衬衫,紧张得结结巴巴的样子,和当年他们谈恋爱的时候,他第一次给她送情书的样子重合在一起,那些受过的委屈,好像在这一刻,都淡了不少。 快放学的时候,周建斌又拄着拐来了,手里拎着个保温桶,是苏秀兰炖的银耳莲子汤,给办公室的老师都分了一碗,笑着说:“辛苦各位老师平时照顾静静了,改天我做东,请大家吃饭。” 老师们都笑着道谢,说林静好福气,找了个这么贴心的老公。林静喝着甜丝丝的银耳汤,看着周建斌拄着拐给大家盛汤的背影,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放学的时候,周建斌要背林静,林静不肯,说他腿不好,他非要背,蹲在路边拍着后背说:“我现在腿好多了,背你走两步没事,以前谈恋爱的时候我还背你爬过凤凰山呢,你忘了?” 林静拗不过他,只好趴在他背上,周建斌拄着拐,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背挺得很直,生怕摔着她。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风里飘着路边桂花的香味,林静趴在他背上,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还有桂花糕的甜香,忍不住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 “你今天怎么突然跑学校去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多丢人啊。”林静小声说。 “丢啥人,我给我媳妇求婚,光明正大的。”周建斌笑得傻呵呵的,“对了,静安店今天试营业,卖了八百多块钱,比预计的还好,等正式开业,你去剪彩好不好?” “好。”林静点头,声音软乎乎的。 回到家的时候,苏秀兰已经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炒青菜,还有景行最爱吃的可乐鸡翅,周大山还特意买了瓶橘子汽水,给林静倒了满满一杯。 “咋样啊?成了没?”苏秀兰看见他们进来,赶紧迎上去,一脸期待地问。 周建斌挠了挠头,嘿嘿笑:“静静说看我表现。” 苏秀兰笑着拍了他一巴掌:“那你就好好表现!要是敢再犯浑,我还打你。”说着又转头拉着林静的手,“静静你放心,他要是敢对你不好,妈第一个饶不了他,这存折你拿着,以后家里的钱都你管。” 林静接过存折,看着上面一笔一笔的存款,眼眶一热:“妈,我拿着也行,以后家里的开销都从这里出,建斌要用钱跟我说就行。” 周建斌赶紧点头:“都听你的,都听你的。” 景行举着个小红花跑过来,递到林静手里:“妈妈!老师今天给我发的小红花!说我算术考了一百分!”又转头对周建斌说,“爸爸!你今天去给妈妈送花了对不对?小朋友都看见了,说我爸爸最帅!” 周建斌抱起儿子,笑得合不拢嘴,林静坐在旁边,看着父子俩闹成一团,苏秀兰和周大山坐在旁边笑着给他们夹菜,暖黄的灯光洒在每个人脸上,热气腾腾的饭菜冒着烟,满屋子都是家的味道。 吃完饭,周建斌拄着拐去洗碗,林静要帮忙,被他推出来:“你忙了一天了,歇着,我来洗,以后洗碗做饭的活我都包了,你就好好上课,在家歇着就行。” 苏秀兰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忍不住跟周大山嘀咕:“你看这小子,现在终于像个男人了,以前那个浑样,我现在想起来还生气。” 周大山笑着给她递了杯茶:“好了,都过去了,现在日子越来越好,你就别念叨以前的事了。” 林静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看着周建斌在厨房洗碗的背影,手里摸着那块还带着周建斌体温的梅花牌手表,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窗外的月亮升得很高,清辉洒在院子里,桂花开得正好,风一吹,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她知道,那些糟心的过往,真的要过去了,以后的日子,就像这桂花的香味一样,甜丝丝的,长着呢。 第67章:超市联盟 1993年的国庆刚过,清江城的风就裹着桂花香凉了下来,梧桐叶打着旋往下掉,落在秀静超市的门槛上,被进店的客人踩得沙沙响。这两个月两家店的生意都红火,静安店开在新建的电机厂家属院门口,刚开业一个月,日均流水就破了千,周建斌腿好了大半,每天骑着个二八杠自行车两家店来回跑,晒得黑黢黢的,眼里的光却亮得很。 可红火了没半个月,麻烦就找上门来。先是常合作的日化供货商突然涨了价,一箱洗衣粉从前段时间的十二块涨到了十四块,还说“要就要不要拉倒,有的是人抢着要”;紧接着静安店斜对面新开了家私营杂货铺,摆明了要抢生意,洗衣粉卖九毛一袋,比进货价还便宜一毛,硬生生截走了大半客源。 周建斌急得嘴角起了泡,连着三天蹲在供货商门口堵人,人没堵着,还淋了场雨感冒了,回到家裹着厚外套蹲在门槛上唉声叹气:“这生意没法做了,供货商坐地起价,同行恶意压价,照这么下去,再过俩月就得关门。” 苏秀兰正给景行缝棉袄,头都没抬,一针扎下去线拉得笔直:“瞧你那点出息,多大点事就愁成这样?我问你,现在清江城像咱们这样的社区小商店有多少家?” 周建斌愣了愣,掰着手指头数:“光我们这一片就有七八家,加上其他区的,少说也有二三十家吧?都是做街坊生意,货都是那几个供货商手里拿的,谁也不比谁便宜多少。” “那不就结了?”苏秀兰把线咬断,把棉袄往旁边一放,“你一家拿十箱货,人家当然给你高价,要是十家拿一百箱,一百家拿一千箱呢?你看供货商还敢给你涨不?还有那些乱降价的,你一家跟他打价格战打不起,要是大伙都约定好统一零售价,谁也不准乱降价,谁卖假货就把谁踢出圈子,你看他还能蹦跶几天?” 周建斌猛地一拍大腿,差点从门槛上摔下来:“妈!你是说,把所有社区小商店的老板都拉到一起,搞个联盟?” “不然呢?”苏秀兰白了他一眼,“以前你们公家单位不还搞什么合作社吗?一个道理,大伙抱成团,拿货价低了,成本就下来了,统一价格统一质量,谁也别坑街坊,生意自然就都好了。你之前在政府办公室待了那么多年,协调个事还协调不明白?” 旁边正备课的林静也放下钢笔,点头附和:“妈说的对,我上次去教育局开会,说现在鼓励个体户搞联合经营,降低风险。咱们还可以搞个统一的调货机制,哪家店缺了紧俏货,就近从其他店调,不用等两三天进货,客人也不会跑。我可以帮着写章程,把规则都列清楚,大家签字画押,谁违反了就按规则来。” 周建斌眼睛亮得像灯泡,感冒都好了大半,当晚就翻出个旧本子,列了满满两页的商店名单,第二天一早就骑着自行车挨个去谈。可真跑起来才知道难,大家做了这么多年的竞争对手,冷不丁要凑成一伙,谁都不信他,尤其是开利民杂货店的张叔,今年快六十了,之前被所谓的“联营”坑过一次,赔了小半年的利润,看见周建斌上门,脸拉得老长:“你小子少来这套,我做我的小生意,不跟你们掺和,你别是想骗我钱吧?” 周建斌也不恼,连着三天早上都往张叔店里跑,帮着卸货搬东西,给他算细账:“张叔,你现在拿一箱肥皂是八块,咱们要是凑够十五家,每家拿五箱,总共七十五箱,我跟供货商谈,一箱能降到六块五,你一箱就省一块五,一个月卖二十箱,就省三十块,抵得上你半多月的房租了。而且咱们约定好都卖八毛一块,你也不用怕旁边的店压价抢你客人,稳赚不赔的事,你怕啥?” 张叔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心里动了点,却还是拉不下脸,只说再想想。 这天周建斌跑了一上午,刚骑车到巷口李姐的小卖铺门口,就看见李姐抱着五岁的闺女急得直哭,孩子烧得脸通红,店里堆着刚到的酱油醋没人看,旁边就是马路,离了人怕丢东西,去医院又怕耽误孩子。周建斌二话不说,把自行车一停:“李姐你赶紧带孩子去医院,店我给你看着,放心,少了东西我赔你。” 李姐愣了愣,还没来得及道谢,周建斌已经把孩子接过来塞到她怀里,推她往医院走。他在店里看了一下午,帮着卖货记账,等李姐抱着退了烧的孩子回来,账本记得清清楚楚,卖了多少钱,剩了多少货,一笔一笔列得明明白白。李姐感动得直掉眼泪,当天晚上就拎着一筐鸡蛋到周家,进门就说:“建斌,你说的那个联盟,我第一个加入!我信你!” 有了李姐带头,又有周建斌一笔一笔算出来的实打实的优惠,陆陆续续有七八家店同意加入,剩下的还在观望。周建斌索性找了个周末,把所有能联系上的小店主都请到了秀静超市的后院,周大山提前搬了二十多个小板凳摆得整整齐齐,苏秀兰烧了一大壶茉莉花茶,用搪瓷缸子盛着端上来,林静把打印好的章程挨个发到大家手里,一条一条给大家解释。 “各位叔伯嫂子,我就说句实在话,”苏秀兰坐在台阶上,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声音洪亮,“咱们都是做街坊生意的,赚的都是辛苦钱,以前各自为战,供货商坑咱们,同行互相抢生意,谁都赚不到钱,还容易得罪街坊。现在搞这个联盟,第一就是统一进货,量大价低,咱们成本都降下来;第二就是统一零售价,谁也不准恶意压价,不准卖假货坑人,谁要是违反了,就踢出联盟,以后供货商的优惠价他拿不到,咱们大伙也不跟他来往;第三就是互相调货,谁家缺个酱油洗衣粉的,打个招呼就近拿,不用等进货耽误生意。对大伙都有好处的事,我苏秀兰把话撂在这,要是我儿子敢坑大伙,我第一个打断他的腿,损失我赔!” 大伙你看我我看你,之前一直犹豫的张叔先站了起来:“我信秀兰嫂子的为人,也信建斌这小子这段时间跑前跑后的诚意,我加入!” “我也加入!” “算我一个!” 十几个人当场就签了字,一共十三家社区小店,凑成了清江市第一个“社区超市联盟”。林静帮着建了个简单的台账,周建斌主动当联系人,当天就拿着十三家的进货单去找供货商,对方一看这么大的量,当场就把价格降了两成,还答应免费送货上门。 没两天,第一次统一进的货就到了,解放牌大货车停在秀静超市门口,堆得像小山似的洗衣粉、肥皂、酱油、饼干,按每家的订单分好,大家扛着货笑得合不拢嘴,张叔扛着两箱肥皂,凑到周建斌旁边:“建斌,你小子真有两下子,我之前算过,这一批货我就能省四十多块,够给我孙子买个新书包了!之前是叔小心眼,你别往心里去。” “张叔你说啥呢,都是为了大家赚钱。”周建斌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扛着货往张叔的三轮车上放。 之前恶意降价抢生意的那家杂货铺老板王强,看着大家都拿到了便宜货,生意越来越红火,自己那边降价赔了钱,进货价还高,撑了半个月撑不住了,拎着两斤红糖就找上门,要加入联盟。苏秀兰坐在柜台后面,眼皮都没抬:“想加入也行,你上个月卖过期饼干坑了街坊,先挨家挨户把钱退了,贴个告示给大伙赔礼道歉,保证以后再也不卖假货,我们就收你,不然免谈。” 王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回去果真挨家挨户给买过过期饼干的街坊退了钱,还在店门口贴了个大红告示道歉,大伙见他确实改了,才同意他加入,十四家店凑得整整齐齐。 联盟运行了半个月,效果立竿见影,每家的进货成本都降了近两成,统一零售价后再也没人打价格战,大家还一起印了促销传单,互相帮着发,每家的生意都涨了三成多。周建斌每天忙着协调进货、调货,还要给大伙解决各种问题,忙得脚不沾地,却一点都不觉得累。 这天傍晚忙完,苏秀兰坐在后院的竹椅上,看着周建斌站在一堆货中间,给几个店主讲下个月的进货计划,条理清晰,从容不迫,跟之前那个见了领导就点头哈腰、遇到事就慌神的小科员判若两人。周大山端了杯热茶递到她手里,低声说:“咱儿子现在是真出息了。” 苏秀兰喝了口热茶,看着远处林静抱着景行走过来,景行手里举着个小本子,学大人的样子在上面画歪歪扭扭的圈,嘴里念叨着“签字,签字”,逗得大伙直笑。风裹着桂花香吹过来,晒了一天的货箱散发着纸张和肥皂的味道,暖融融的夕阳洒在每个人脸上,都是笑着的。 她鼻子有点酸,低头擦了擦眼角,想起几年前那个站在歌舞厅门口,看着儿子跟柳艳说笑的下午,那时候她以为这个家就要碎了,没想到啊,折腾了这么久,不但没碎,反而越来越红火,越来越像样了。 “是啊,”苏秀兰笑着点头,看着周建斌转过头朝她们看过来,笑得一脸灿烂,“总算开窍了,像我儿子。” 第68章:家庭会议 1993年11月1日的傍晚,清江城的天擦黑得早,六点不到,周家小院的檐下已经挂起了十五瓦的黄灯泡,暖融融的光裹着厨房里飘出来的玉米碴子粥香,漫得满院都是。饭桌上还摆着没收拾的碗筷,一碟吃剩的糖蒜,半筐刚蒸的红薯,景行坐在小板凳上,啃着个削了皮的苹果,啃得满脸汁水,周大山蹲在院角,正擦他那辆骑了快十年的二八杠自行车,链条蹭得哗啦响。 “都别忙了,过来坐,开个家庭会。”苏秀兰端着个搪瓷缸子从厨房出来,往堂屋的八仙桌旁一坐,拍了拍板凳,声音洪亮。 周建斌刚换完外套,正打算去静安店盘今晚的账,闻言愣了愣,以为是超市联盟出了什么岔子,赶紧走过来坐下:“妈,咋了?是供货商那边又出问题了?还是王强那小子又偷偷降价了?我明天就去找他算账。” 林静也放下手里的备课本,扶了扶眼镜:“妈,是不是景行今天又淘气了?下午我去接他的时候,张阿姨说他把幼儿园的积木都倒地上了。” “都不是,啥事没有,好着呢。”苏秀兰白了他俩一眼,从怀里摸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磨得边角发毛的账本、铜制的公章,还有三个用橡皮筋扎着的存折,“就是跟你们商量下,以后超市的事,我就不管了,全交给建斌。” 这话一出,满院都静了,周大山擦车的布都掉在了地上,周建斌猛地站起来,椅子腿蹭得水泥地刺啦一声响:“妈你说啥呢?这超市可是你一手攒起来的,我哪能接啊?再说我现在管着联盟的事都忙不过来,店里的事还得你拿主意啊!” “是啊妈,您还不到五十五呢,怎么就说退休的话?”林静也急了,伸手去推那堆东西,“我们俩年轻人毛手毛脚的,哪有您想得周到,上次要不是您出主意搞联盟,我们俩说不定都赔得关门了。” 景行也举着啃了一半的苹果跑过来,抱着苏秀兰的腿晃:“奶奶不退休,奶奶给我买糖吃。” 苏秀兰被逗笑了,摸了摸大孙子的头,把他抱到腿上坐好,才慢悠悠开口:“你当我真想退啊?我这不也是没法子吗?第一,我岁数大了,眼神不好,算账慢,上次算进货账,少算个零,差点赔了两百块,你们不说我自己都臊得慌。再说现在什么新政策新玩法,我也不懂,你们年轻人脑子活,比我好使。建斌你现在管联盟管得好好的,十几家店的老板都服你,管咱们自家这两个店,还不是手到擒来?” 她顿了顿,拿帕子擦了擦景行脸上的苹果汁:“第二啊,景行再过半年就该上幼儿园了,总得有人天天接送,早上给做个早饭,晚上接回来辅导他认个字。你们俩一个忙着跑店,一个要上课备课,哪有时间管他?总不能把孩子一个人锁家里吧?我在家守着,你们俩也能放心在外头忙活。” “你妈说的对。”周大山终于开了口,捡起步子擦了擦手走过来,从口袋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病历本放在桌上,“上周我陪你妈去卫生所量血压,低压都九十二了,医生说她这是累的,让她少操心,多歇歇。她这段时间天天早上五点就起来去批发市场抢新鲜菜,晚上十点多才关门,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周建斌拿过病历本翻了翻,看见上面医生写的“注意休息,避免劳累”的字,鼻子一下子就酸了,他这才注意到,妈鬓角的白头发比去年多了一半,眼角的皱纹也深了,这两年为了超市,为了这个家,她是真的拼了命了。 “还有静静那边,”苏秀兰转向林静,脸上的表情软下来,拉着她的手拍了拍,“你之前去省城进修了半年,回来不就说要评一级教师吗?这段时间为了帮着管店,你备课都要熬到十一二点,我看着都心疼。以后店里的事你少操心,好好备你的课,该考的试好好考,咱家不缺你那点上班的钱,你自己的事业才是要紧的。” 林静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之前怕婆婆不高兴,都没敢多说评职称的事,没想到妈居然一直记在心里。她刚嫁过来的时候,婆婆还天天说“女人家读那么多书没用,好好伺候老公孩子才是正经”,这才三年,就完全不一样了。 “妈,我……” “傻孩子,哭啥。”苏秀兰给她擦了擦眼角,“我早就说过,你是我闺女,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不支持你谁支持你?” 周建斌还在犹豫,挠了挠头:“妈,我不是不想接,我是怕我管不好,辜负了你这两年的心血。万一搞砸了咋办?” “搞砸了?”苏秀兰眼一瞪,伸手就去摸门后的擀面杖,“你之前连挪用单位两万块公款的事都敢干,现在这点生意就不敢管了?真要是搞砸了,我照样拿擀面杖揍得你满院跑。再说了,我也不是完全不管,我给你当顾问,大事拿不准你再来问我,平时我就带景行逛公园,跟你张姨李姨她们扭秧歌,享享清福,不行啊?” “行行行,妈你说啥都行。”周建斌赶紧服软,看着桌上那堆磨得发毛的账本,伸手翻了翻,第一页是1992年3月8日开业那天记的,字歪歪扭扭的,写着“进洗衣粉20箱,肥皂15箱,静静买红绸子剪彩,花了三块二,第一天卖了八十七块五”,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红圈,是景行小时候拿蜡笔画的。他眼眶发热,知道这薄薄的几本账本,是妈这两年熬了多少个夜,跑了多少趟批发市场,一分一厘攒出来的心血。 “你也别太有压力。”林静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温声道,“我帮你管财务,每天下班我去盘账,进货出货我都记清楚,咱们俩一起,不会出问题的。联盟那边的事你忙不过来,我也可以帮着整理台账,之前的章程不就是我写的吗?” “对,就让静静帮你管账,我放心。”苏秀兰点头,把那三个存折推到周建斌面前,“这里面一个是店里的流动资金,两万三,一个是家里的存款,一万八,还有一个是给景行存的学费,五千,都给你管着,账要记清楚,敢乱花一分钱,你看我饶不饶你。” “妈你放心,我肯定每笔都记清楚,以后每个月的账都拿给你过目。”周建斌把存折小心翼翼收起来,坐得笔直,像以前在单位跟领导汇报工作似的,“下个月供销社处理一批旧货架,我已经跟联盟的人商量好了,一起收,比买新的便宜一半,我打算把静安店的货架都换了,再多摆两层零食,现在小孩都爱吃那个,卖得快。还有咱们之前说的要开第三家店,我已经看好地方了,就在纺织厂家属院门口,房租便宜,人流量大,再过俩月就能盘下来。” 苏秀兰听着,脸上露出笑来,点头道:“你看,这不比我想得周全?以后这些事你自己拿主意就行,不用问我。对了,还有个事,我退下来,也有时间给你们俩把把关。”她故意顿了顿,看了眼脸红的林静,又瞪了眼周建斌,“建斌,你跟静静那事,也该上点心了,别一天天就知道忙店里的事,我还等着抱孙女呢。你要是敢欺负静静,或者跟以前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联系,我打断你的腿。” “妈我哪敢啊!”周建斌脸一下子红了,赶紧举手发誓,“我现在天天除了店里就是家里,连个女的说话都不敢多聊,上次有个店主给我送汤,我都直接退回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静静现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放心!” 林静的脸更红了,低着头拧衣角,景行坐在苏秀兰腿上,举着小拳头凑热闹:“打爸爸!爸爸坏!”逗得全家都笑了起来。 饭收拾完了,周建斌和林静坐在堂屋的灯下翻账本,头挨着头,小声商量着下个月的进货计划,暖黄的灯光落在俩人脸上,柔和得很。苏秀兰抱着景行坐在院门口的竹椅上看星星,周大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她旁边,给她递了个蒲扇,风一吹,隔壁院子的桂花香飘过来,甜丝丝的。 “奶奶,我要那个星星。”景行举着小手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奶声奶气地说。 “好,等你爸爸赚了钱,给你摘。”苏秀兰笑着亲了亲他的额头,抬头看向堂屋,周建斌刚好抬起头,看见她,笑着挥了挥手,林静也转过头,朝她笑,眼里亮得像装了星星。 苏秀兰靠在椅背上,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她这一辈子,前半辈子跟天斗跟地斗,跟不成器的儿子斗,就盼着个家宅安宁,现在好了,儿子出息了,儿媳孝顺,孙子乖巧,老头子也在身边,日子过得比蜜还甜。 她之前总怕自己退下来,这个家就撑不住了,现在才知道,孩子们早就长大了,能扛事了。她这一辈子的任务,算是完成大半了,剩下的日子,就该好好享享清福,等着抱孙女,看着孩子们把日子越过越红火。 “看啥呢?”周大山递了杯温茶水到她手里。 “看我们家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苏秀兰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暖到了心里。院角的蛐蛐叫得欢,堂屋的灯亮得暖,怀里的孙子软乎乎的,身边的老伴安安稳稳的,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日子呢。 第69章:情敌出现 1993年12月15日的风已经带着深冬的凉意,清江城的梧桐叶落了大半,街面上裹着厚棉袄的行人脚步匆匆,都赶着往家跑。林静刚改完班里的单元测试卷,提前半小时下了班,布包里装着早上周建斌落在家的铝制饭盒,还有她妈前几天托人捎来的腌萝卜干,是周建斌最爱吃的咸口。 她踩着自行车到静安店的时候,店员小周正蹲在门口理货,抬头看见她就笑:“林老师来了?周哥去供销社开联盟的碰头会了,说是要商量元旦促销的事,应该快回来了。” 林静点点头,把自行车停在店门口的廊下,搓了搓冻红的手,站在玻璃门边上等。街对面的糖炒栗子摊冒着热气,甜香飘过来,她正琢磨着要不要买一斤回去给景行吃,就看见周建斌的三轮车拐过了街角,车斗里堆着一摞打印好的促销传单,车后座还跟着个穿枣红色呢子外套的女人,烫着时下流行的大波浪,脸上擦着粉,笑起来露出两个酒窝。 那是张美霞,上个月刚加入社区超市联盟的副食店老板,林静之前去联盟开会见过她一次,知道她前两年跟男人离了婚,独自带个五岁的闺女过日子,怪不容易的。 三轮车停在店门口,周建斌先跳下来,额角沾着薄汗,棉服的领子翻着,看起来是骑得急了。张美霞也跟着跳下来,手里拎着个缠了蓝布的瓦罐,递到周建斌面前,声音娇滴滴的:“周哥,这是我早上炖的萝卜排骨汤,你开了一上午会肯定饿了,趁热喝了补补。”说着就从口袋里掏出个绣着花的手帕,伸手就要去擦周建斌额角的汗。 周建斌往后躲了一下,没躲开,手帕擦过他的侧脸,他挠着头笑,接过瓦罐:“张姐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上次你说进货渠道的事我都没帮上啥大忙。” “咋没帮上?要不是你给我让了两个点的利,我那小店早就撑不下去了。”张美霞笑得眉眼弯弯,还要说什么,眼角余光瞥见玻璃门后面的林静,动作顿了顿,冲她挥了挥手,“哟,林老师也在啊?” 周建斌猛地转过头,看见林静站在店里,脸一下子就白了,刚要开口解释,就见林静冲他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拎着布包就走了,连等了半天的饭盒都没递给他。 “哎静静!你咋走了?”周建斌急得要追,被张美霞拉住了袖子,“周哥,汤要凉了,你先喝了再追啊?” “喝啥喝!”周建斌把瓦罐塞回她手里,语气急得不行,“我还有事,生意上的事明天再说啊。”说完就蹬着三轮车要去追,踩了两下才想起林静是骑自行车走的,早就没影了,急得他站在原地直拍大腿。 林静骑车回了家,脸一直绷着,苏秀兰正蹲在院子里给景行织小毛衣,抬头看见她脸色不对,赶紧放下手里的毛线:“咋了静静?是不是路上冻着了?还是班里学生淘气惹你生气了?” “没事妈,就是有点累。”林静挤出个笑,把布包放在桌上,转身就进了卧房,关上了门。 苏秀兰皱了皱眉,刚要跟进去问,就看见周建斌蹬着三轮车风风火火冲进来,车还没停稳就跳下来:“妈,静静回来了没?她是不是生气了?” “我还想问你呢!”苏秀兰站起来叉着腰,“你干啥了把我闺女气成这样?是不是又犯浑了?” “我没有啊妈!”周建斌急得满头汗,把刚才在店门口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还委屈,“我真没别的意思,就是张姐谢我帮她找进货渠道,给我送个汤,我哪知道静静刚好撞见啊!” “你还有理了?”苏秀兰伸手就戳他的额头,“你个缺心眼的,一个离异女人天天给你送汤送菜的,啥意思你看不出来?当年柳艳不也是这么给你送咖啡送点心的?你忘了你之前吃的亏了?” 周建斌被骂得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他这段时间忙着联盟的事,天天跟各个店主打交道,只觉得张美霞一个女人带孩子不容易,能帮就帮点,压根没往别处想,现在被妈一提醒,才后知后觉张美霞最近确实凑他凑得太勤了,三天两头找借口给他送东西,上次开例会还特意坐在他旁边,给他递热水递笔记本。 “那……那我现在去跟静静解释?”周建斌挠着头,往卧房门口瞅。 “解释啥解释,现在去她正在气头上,能听进去才怪。”苏秀兰白了他一眼,“你先去把店的事忙完,这事我来处理。我告诉你啊,以后再敢接别的女人送的东西,你看我饶不饶你。” 周建斌赶紧点头应了,耷拉着脑袋又回了店里。 晚饭的时候林静也没出来吃,说在房里备课,苏秀兰把热好的红糖鸡蛋端进去,坐在床边看着她吃,也没提下午的事,只说“累了就早点休息,评职称的事不急,别熬坏了身子”。林静点点头,眼眶有点红,她不是气周建斌,就是心里有点别扭,当年周建斌跟柳艳的事,说到底也是从收人家的小礼物开始的,她嘴上不说,心里到底还是留了点阴影。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景行捧着个玉米面窝窝头啃得香,忽然抬起头奶声奶气地说:“奶奶,昨天妈妈去超市找爸爸,看见漂亮阿姨给爸爸送汤,还摸爸爸的脸,妈妈就走了。” 苏秀兰手里的筷子“啪”地放在桌上,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周大山也停下了手里的粥碗,看向周建斌。周建斌脸涨得通红,放下筷子就要解释,被苏秀兰拦住了:“你别说话,我心里有数。” 她吃完饭,揣了个暖手宝就出了门,先是拐到张美霞开的副食店门口转了一圈,又找了联盟里相熟的王老板打听了半天,把张美霞的底摸得门清——这女人上个月跟她前夫闹离婚,前夫卷了钱跑了,留下个五岁的闺女和快撑不下去的副食店,加入联盟之后见周建斌年轻能干,管着十几家店的进货渠道,就动了心思,这段时间明里暗里往周建斌跟前凑,联盟里好几个人都看出来了,只是没好意思说。 苏秀兰冷笑一声,心里有了数。 第三天是联盟每周固定的例会,在供销社的旧会议室开,苏秀兰特意提前半小时过去,坐在后排的椅子上嗑瓜子,看着张美霞一进门就往周建斌旁边坐,时不时凑过去跟他说两句话,周建斌倒是有意识地往旁边躲,只是张美霞凑得近,他也不好太落人面子。 散会的时候人陆陆续续走了,张美霞果然留到最后,从布包里掏出个玻璃罐,递到周建斌面前:“周哥,这是我自己腌的酱黄瓜,你上次说喜欢吃咸口的,尝尝合不合胃口。对了,我店里下周想进一批儿童奶粉,你能不能帮我跟供货商打个招呼,再给我让点利啊?” 周建斌刚要推辞,就听见门口传来苏秀兰的声音:“哟,张老板也在啊?” 张美霞的手顿了顿,回头看见苏秀兰走过来,脸上挤出个笑:“阿姨,您怎么来了?” “我来接我儿子回家吃饭啊。”苏秀兰走过来,顺手把玻璃罐接了过去,掂量了两下,笑得一脸和蔼,“张老板太破费了,还特意给建斌送酱菜。不过我们家建斌啊,口挑得很,我儿媳妇静静亲手腌的萝卜干他都挑三拣四的,嫌不够脆,哪好意思收你的东西啊。” 她顿了顿,把玻璃罐塞回张美霞手里,话头转得温和:“不过你说的进货的事我知道,你一个女人带孩子不容易,我昨天还跟建斌说呢,把你加到联盟的帮扶名单里,以后你进货走我们家的渠道,给你让三个点的利,比你自己去进货便宜不少,够你娘俩半个月的生活费了。” 张美霞眼睛一亮,刚要道谢,就见苏秀兰脸上的笑收了收,语气硬了几分:“不过啊,我们家的规矩你可能不太清楚。建斌跟静静虽然现在还没扯复婚证,那也是我们老周家板上钉钉的儿媳妇,我那户口本啊,专门锁在樟木箱的最底层,除了静静,谁也别想沾边。你要是有生意上的问题,直接找联盟的干事小周就行,不用私下找建斌,这孤男寡女的,传出去对你一个女人家的名声也不好,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话里话外意思已经明明白白,好处给你,但是别惦记我儿子。张美霞也是个聪明人,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攥着玻璃罐的手都紧了,赶紧点头:“阿姨你误会了,我就是感谢周哥帮我,没别的意思,真的。以后我有事直接找干事,不麻烦周哥了。” “哎,那就好。”苏秀兰又笑了,拍了拍她的胳膊,“你一个女人带孩子不容易,以后有啥难处,只要是正经事,我们家能帮的肯定帮,啊?” 张美霞赶紧应了,拎着布包就匆匆走了,连头都没回。 会议室里只剩下母子俩,周建斌站在原地,挠着头讪笑:“妈,还是你厉害,我都不知道咋说。” “你要是知道咋说,还能让静静受委屈?”苏秀兰伸手就给他后脑勺一巴掌,打得他缩了缩脖子,“我告诉你啊,以后再跟别的女人来往,保持三米以上的距离,送的东西一概不许收,听见没?当年柳艳的教训你忘了?你要是再敢让静静伤心,我不光打断你的腿,我还把超市收回来,让你喝西北风去!” “听见了听见了!”周建斌赶紧举手发誓,“我以后除了生意上的事,绝对不跟她多说一句话,别的女人送的东西我一概不收,除了你和静静做的饭,我啥也不吃,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苏秀兰满意地点点头,“赶紧回家,静静今天下午没课,你去买两斤她最爱吃的桂花糕,好好赔罪去。对了,上次你说要给她买的银镯子,今天顺便也买了,别舍不得钱。” 周建斌赶紧应了,骑着车先去首饰店买了个刻着小梅花的银镯子,又去糕点铺买了热乎的桂花糕,一路蹬着车往家跑。 回到家的时候,林静正坐在堂屋的灯下整理评职称的资料,周建斌把桂花糕和银镯子放在她面前,挠着头道歉:“静静,我错了,我之前太粗心了,没注意到张姐的意思,以后我肯定跟她保持距离,再也不接别的女人送的东西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林静看着放在面前的银镯子,亮晶晶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甜香飘得满屋子都是,憋了两天的气一下子就散了,忍不住笑了:“我没生气,就是觉得你太粗心了,别人啥意思都看不出来,以后再这样,我可就不理你了。” “不会了不会了,绝对不会了!”周建斌见她笑了,松了一大口气,赶紧把镯子拿出来给她戴上,尺寸刚好,衬得她的手腕细白好看。 苏秀兰抱着景行站在门口,看着俩人的样子,也笑了,戳了戳景行的小脸蛋:“看见没,你爸爸又讨你妈妈开心了。” 景行举着小拳头跑过去,扑到周建斌怀里:“爸爸坏!以后不许跟别的阿姨说话!不然我跟奶奶一起揍你!” 周建斌赶紧把他抱起来,连声应:“好好好,爸爸都听你的,以后只跟妈妈和奶奶说话,好不好?” 全家都笑了起来,暖黄的灯光落在每个人脸上,温温柔柔的。窗外的风刮得呜呜响,屋子里却暖烘烘的,灶上的铝壶冒着白汽,苏秀兰织了一半的小毛衣放在沙发上,周大山蹲在院角修景行的小木马,锤子敲得叮当响。 林静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子,抬头看向周建斌,他正举着景行转圈圈,父子俩笑得一脸灿烂。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之前那点别扭彻底烟消云散了。她知道,有苏秀兰在,有这个家在,以前那些糟心事,再也不会发生了。 苏秀兰靠在门框上,看着屋里的光景,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她这一辈子,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护短,她的儿媳,她的家,谁也别想动歪心思。好日子才刚开头,谁敢来搅局,她第一个不答应。 第70章:复婚条件 1994年2月14日的清江城还裹在年节的喜庆里,巷子里不时窜出捏着摔炮的半大孩子,“啪”的一声炸得雪地冒起细碎的白汽,巷口卖糖人的摊子支着红彤彤的草架子,风一吹,甜香裹着炮仗味飘得满街都是。 周建斌蹬着三轮车从省城进货回来,棉服的领子拉得老高,怀里鼓鼓囊囊揣着个东西,连货卸到店门口都没让店员碰,揣着就往家跑。店员小周看着他火急火燎的背影笑:“周哥这是捡着啥宝贝了,跑这么快?” 他哪是捡着宝贝,是特意绕了三条街,在省城最热闹的淮海路找着那家唯一卖鲜花的花店,咬咬牙花了十八块钱买了九支红玫瑰——这价钱够买两斤五花肉,够景行吃半个月的牛奶糖。跟他一起进货的小王是个刚满二十的小伙子,路上跟女朋友拍电报,说今天是洋人的“情人节”,要送花给对象求婚,周建斌愣了愣,问啥是情人节,小王挠着头笑:“就是跟自己最在乎的人说心里话的日子呗,哥,你也给林老师买一束呗,她肯定高兴。” 周建斌当时没说话,心里却动了。这两年他看着林静从刚离婚时的沉默寡言,到现在脸上的笑越来越多,看着她抱着景行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她深夜在灯下备课的侧脸,看着她每次去超市帮忙理货时,跟顾客说话温温柔柔的样子,心里那点愧疚早就熬成了化不开的在意,只是一直没好意思提复婚的事,怕林静还没消气,怕自己再唐突了她。 他把玫瑰揣在棉服里焐着,怕零下好几度的天把花瓣冻蔫了,一路蹬车蹬得满头汗,进院子的时候,林静正蹲在台阶上给景行洗手,刚从外婆家回来的小崽子玩得满手泥,闹着要吃灶上温着的烤红薯。 “爸!”景行眼尖,先看见他,举着湿乎乎的小手喊。 林静转过头,看见他满头汗的样子,站起来递了条毛巾:“咋跑这么急?货都卸完了?” “嗯,都卸完了。”周建斌挠着头,脸有点红,怀里的玫瑰硌得他心慌,刚要掏出来,苏秀兰端着一碗刚蒸好的腊肠从厨房出来,一眼就瞥见他怀里露出来的红纸角,笑骂:“藏啥呢藏?一大把年纪了还羞羞答答的,有话就说。” 被她这么一戳穿,周建斌反而放开了,把怀里的玫瑰掏出来,递到林静面前。九支红玫瑰用大红的油纸包着,花瓣还带着点潮气,艳艳的红晃得林静愣了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是……给妈买的?” “给你买的!”周建斌急得脸更红了,“今天……今天不是那个啥情人节吗,我听省城的小伙子说,送给喜欢的人的。” 苏秀兰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哟,我儿子还懂浪漫了?行啊,有进步。静静你快接着,你看他冻得那样,骑了俩小时车,花还没冻蔫呢。” 林静接过玫瑰,指尖触到花瓣上的凉气,抬头看见周建斌冻得通红的耳朵,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脸颊也有点发烫,低着头嗯了一声,抱着花进了堂屋,找了个玻璃罐头瓶接了水,把花插了进去,摆在靠窗的桌子上,暖黄的阳光落在花瓣上,亮得晃眼。 景行踮着脚够花瓣,被苏秀兰抱起来:“别碰啊,这是你爸送给你妈的,等你以后娶媳妇了也给你媳妇买。”小崽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拍着小手喊:“给妈妈买花!妈妈好看!” 周建斌站在旁边看着林静的侧脸,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个绿色的存折,递到她面前:“静静,我还有话跟你说。” 林静转过头,看着他手里的存折,愣了愣。 “这是这两年超市赚的钱,一共三万七千八百六十二块,都是存的你的名字。”周建斌的声音有点抖,“还有三家店的股份,我昨天已经问过工商局的人了,明天就去过户,都转到你名下。我知道我以前浑,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这两年我改,我好好干,我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你能不能……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咱们复婚?” 他说完这句话,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林静,生怕她摇头。 苏秀兰早就看出他今天不对劲,见状赶紧拽了拽周大山的袖子,俩老人抱着景行悄悄退到院子里,顺手带上了堂屋的门,给俩人腾地方,只是俩人都没走远,蹲在院子里修景行的小木马,耳朵竖得老高,听着屋里的动静。 屋里静了好半天,林静看着周建斌紧张得冒汗的脸,又看了看桌上的红玫瑰,想起这两年他的改变: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给她煮红糖鸡蛋,知道她胃不好,从来不让她碰凉的;她备课到深夜,他总是默默端来热牛奶,给她把暖手宝充好电;景行发烧的那次,他背着孩子在雪地里跑了三公里去医院,鞋都跑掉了一只也没喊疼;上次张美霞的事之后,他跟所有异性都保持三米以上的距离,连进货的老板娘多给他塞两个橘子,他都要掏钱付账,生怕落一点口舌。 她不是没动心,只是当年的伤太深了,那些深夜里的眼泪,挺着肚子被柳艳堵在校门口的羞辱,离婚时周建斌跪在地上求她原谅的样子,像针一样扎在她心里,她不是不信任现在的周建斌,是怕自己再错一次,怕景行再受委屈。 林静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纸笔,放在桌上,抬头看向周建斌,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复婚可以,但是你得答应我三个条件,写在纸上,签字画押,妈当见证人,景行也当见证人。要是你做不到,咱们就别提这事了。” “我答应!别说三个,三十个我都答应!”周建斌赶紧点头,生怕她反悔。 林静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着,字迹清秀,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第一条:婚后所有财产归夫妻共同所有,财务完全透明,每一笔进出账都要告知对方,周建斌日常零花钱不得超过五十元,超出部分必须提前报备,征得林静同意后方可使用。 第二条:这辈子不得与柳艳有任何形式的联系,若柳艳找上门,必须第一时间告知林静,不得私下见面、交谈,任何情况下都不得给她钱或帮她办事。 第三条:若日后再出现任何原则性错误,包括但不限于出轨、挪用公款、家暴、对林静及子女未尽到责任,林静有权立刻解除婚姻关系,带走两个孩子(若有),所有财产归林静及子女所有,周建斌自愿净身出户,永不纠缠。 她把写好的纸推到周建斌面前:“你看看,要是能接受,就签字,按手印。” 周建斌拿过纸,一行一行仔细看,看到第三条的时候,眼睛有点红,他知道这是林静心里的疙瘩,是他当年亲手扎的,现在他得自己把它拔出来。他拿起笔,连犹豫都没犹豫,就在落款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字写得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 “印泥呢?”他抬头问。 话音刚落,堂屋的门就被推开了,苏秀兰手里举着个朱砂色的印泥盒,笑得一脸得意:“我就知道你小子要用到这个,早就给你准备好了!这是我平时纳鞋底画样用的,好使着呢。” 原来俩老人在院子里听得清清楚楚,早就把印泥找出来了。周建斌接过印泥盒,打开,把右手大拇指按进去,蘸满了红印泥,郑重地按在自己的名字旁边,红通通的手印格外显眼。 “还有景行,也得按一个。”林静笑着把趴在门口看热闹的景行抱过来,捏着他软乎乎的小手指头,沾了点印泥,也按在周建斌的手印旁边,小小的一个,圆滚滚的,像个小梅花。 苏秀兰也拿起笔,在见证人那栏工工整整写上了自己的名字,按了个手印,拍着胸脯说:“我苏秀兰今天当着全家的面作证,周建斌你要是敢违反这上面的任何一条,我第一个打断你的腿,把你赶出周家大门,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是我闺女和我孙子的,你敢说半个不字,我就跟你断绝母子关系,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周建斌赶紧点头,看着纸上一大一小两个红手印,看着林静脸上的笑,鼻子有点酸,“妈你放心,我这辈子要是再对不起静静,我自己就滚出这个家,再也不回来。” 林静看着纸上的字,又看着周建斌通红的眼睛,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周建斌慌了,赶紧伸手给她擦眼泪:“静静你咋哭了?是不是我哪做得不对?你要是不满意,咱们再改条件,你说啥我都答应。” “没有。”林静摇摇头,破涕为笑,伸手捶了他一下,“我就是高兴。” “高兴哭啥呀。”周建斌也笑了,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刚碰到她的肩膀,又想起啥似的,赶紧松开,挠着头笑,“我忘了,你不让我随便碰你。” 林静看着他傻乎乎的样子,笑得更厉害了,主动伸手拉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糙,是这两年进货搬货磨出来的茧子,暖乎乎的,很踏实。 院子里的周大山看着屋里的样子,也笑了,蹲在地上继续修小木马,锤子敲得叮当响。苏秀兰擦了擦眼角的泪,转身进了厨房,掀开灶上的砂锅,萝卜牛腩的香气一下子涌了出来,她还炖了林静最爱吃的糖醋鱼,蒸了腊肠,摆了满满一桌子。 吃饭的时候,周建斌一个劲给林静夹菜,挑了鱼肚子上最嫩的肉,仔细把刺挑干净才放到她碗里。景行举着小碗喊:“我也要吃鱼!爸爸偏心!”周建斌赶紧给儿子也夹了一块,苏秀兰给林静盛了一碗牛腩汤:“快喝,补补身子,你最近备课都瘦了。” 林静喝着汤,抬头看向桌上插着的红玫瑰,花瓣开得正好,阳光落在上面,亮得像把所有的好日子都照亮了。她摸了摸手腕上周建斌之前给她买的银镯子,又看了看旁边埋头给景行擦嘴的周建斌,心里踏实得很。 她知道,以前那些糟心的日子,真的过去了。 晚上睡觉前,苏秀兰靠在床头,把白天签的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夹在自己的樟木箱里,跟房产证、户口本放在一起。周大山坐在床边抽烟,看着她的样子笑:“至于藏那么严实吗?” “咋不至于?”苏秀兰白了他一眼,“这是我闺女的保障,以后那小子要是敢犯浑,我就拿着这张纸把他赶出去。”她顿了顿,看着窗外的月亮,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不过我看这小子现在是真改好了,咱们静静以后啊,有福享了。” 周大山嗯了一声,掐灭了烟,给她掖了掖被角:“你说的对。” 窗外的月光落在院子里,雪地里泛着细碎的银光,堂屋的桌子上,红玫瑰还开得艳,屋里的暖炉烧得旺,景行在隔壁房间睡得香,小嘴里还嘟囔着要吃烤红薯。周建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会儿摸一摸枕头边放着的那张写着条件的纸的复印件,一会儿又傻乐,恨不得天快点亮,明天一早就去跟林静领结婚证。 他这辈子浑过,错了半辈子,现在好不容易把好日子盼来了,说啥也不能再作没了。 林静也没睡着,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月亮,手轻轻放在肚子上,昨天她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她好像怀孕了,还没敢跟家里说,等领了证,再给他们一个惊喜。她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子,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风刮过院子里的梧桐树,沙沙的响,屋子里暖烘烘的,所有人的梦里,都是甜的。 第71章:领证复婚 1994年3月8日的清江城浸在刚化的春寒里,墙根攒了一冬天的迎春花憋出星星点点的嫩黄,巷口大喇叭循环播着“庆祝三八国际妇女节,国营纺织厂给女工发肥皂半斤、洗衣粉一袋”的通知,风里裹着点甜丝丝的糖炒栗子香,连吹在脸上的风都软和了不少。 苏秀兰天不亮就起了,厨房的煤炉烧得旺,小米粥熬得咕嘟冒泡,蒸笼里的糖糕渗着蜜色的油光,她擦了擦手,先敲了林静的房门,手里攥着条崭新的米白色羊毛围巾——是她攒了三个月的工业券,托人从上海带的毛线,织了半个月才织好,针脚密实得很。 “静静,醒了没?快起来吃点东西,建斌在院子里等你半天了。” 门开了,林静穿了件藏青色的呢子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抹了点雪花膏,闻着香香的,看见苏秀兰手里的围巾,愣了愣:“妈,这么早?” “今儿是什么日子,能不早吗?”苏秀兰笑着把围巾给她围上,严严实实裹到下巴,“快,我给你煮了红糖鸡蛋,趁热吃,别冻着,今天风大。” 院子里的周建斌比她还紧张,头天晚上就把家里那辆二八杠自行车擦得锃亮,车把上还系了截红绸子,是从景行幼儿园得的大红花上剪下来的,晃得亮眼。他刮胡子太急,下巴上划了个小口子,贴了个指甲盖大的白胶布,手里攥着个洗得发白的布袋子,里面装着户口本、之前的离婚证,还有两斤特意托人买的大白兔奶糖,是准备给民政局的工作人员、还有街坊邻居分的。 “妈,静静,我收拾好了!”看见俩人出来,周建斌赶紧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他现在烟瘾小多了,只有进货熬通宵的时候才抽两根,今天更是连抽都不敢多抽,怕林静嫌味。 景行背着小书包要去幼儿园,跑过来拽林静的衣角:“妈妈,你跟爸爸去买糖吗?要给我带大白兔!”苏秀兰把小崽子抱起来,笑着拍他的屁股:“你爸妈去领红本子,以后咱们就是整整齐齐一家人,今天给你买十颗大白兔,好不好?”景行乐得直拍小手,喊“爸爸妈妈好!” 周建斌推着自行车,林静坐在后座上,手轻轻拽着他的棉袄衣角,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蹭在周建斌的后背上,他浑身都绷得紧紧的,车骑得比走路还慢,遇到个小坑都要绕着走,生怕颠着她。路过巷口的张婶,以前没少说林静“离婚了还赖在婆家”的闲话,今天看见他俩,笑着凑过来:“哟,小两口这是去哪啊?穿得这么齐整?” 周建斌赶紧停下车,从布袋子里抓出一把糖递过去,笑得脸都红了:“婶,我跟静静去民政局领证,复婚!以后再也不闹别扭了,您吃糖。”张婶愣了愣,随即笑着接了糖,拍了拍他的胳膊:“哎哟,这可是大好事!你小子这回可得收收心,这么好的媳妇,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再敢犯浑婶子都不饶你!” “哎!您放心!”周建斌点头点得跟捣蒜似的,骑上车的时候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民政局的办事员李大姐是个快五十岁的热心人,当年就是她给周建斌和林静办的第一次结婚证,抬头看见俩人进来,愣了两秒,随即就笑了,手里的章都放下了:“怎么着?周大科员,这回想通了?我可还记得你当年跟林老师来领证的时候,拍着胸脯说这辈子都把人捧在手心里,后来咋就鬼迷心窍了呢?” 周建斌脸唰的就红了,赶紧把糖递过去,挠着头赔笑:“李姐,我以前是浑,猪油蒙了心,这两年我真改了,您看我现在开超市,天天踏踏实实干活,再也不会做对不起静静的事了,您就放心给我们办吧。” 林静也跟着点头,脸上带着笑:“李姐,麻烦您了。” 李大姐看了看俩人的材料,又看了看周建斌下巴上的小胶布,还有他放在桌角、一直护着的布袋子,笑着摇了摇头,很快就把新的结婚证打了出来,烫金的“结婚证”三个字亮得晃眼,照片上的俩人挨得近,林静笑得温柔,周建斌笑得还有点傻气。“拿着吧,这回可收好了,再闹别扭我可不给你们办了啊。”李大姐把两个红本子递过来,又抓了两块糖塞给林静,“林老师是个好人,你可得好好珍惜。” “哎!谢谢您李姐!”周建斌把两个结婚证都揣在贴身的棉袄口袋里,拍了拍,硬邦邦的,硌得胸口发烫。 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前几天下的雨刚化,门口的路坑坑洼洼的积了半尺深的水,路过的人都踮着脚走,周建斌左右看了看,直接蹲在了林静面前:“静静,我背你过去,别弄湿了鞋,你脚本来就凉。” 林静脸一下子红了,推了推他的肩膀:“那么多人看着呢,我自己能跳过去。” “怕啥?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妇,我背自己媳妇不丢人。”周建斌不由分说把她拉到背上,手托着她的腿,稳稳地站了起来,他的背比刚结婚的时候厚实多了,是这两年搬货扛货练出来的,暖乎乎的,林静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脸贴在他的后背上,能听见他咚咚的心跳声,比平时快了好多。 刚过马路,就碰到林静班上的几个学生,由家长领着去公园玩,看见林静都举着小手喊:“林老师好!”看见她趴在周建斌背上,都捂着嘴笑,林静脸更红了,拍他的肩膀:“快放我下来,孩子们都看着呢。” 周建斌反而走得更稳了,笑着跟孩子们打招呼:“你们林老师脚疼,我背她回家,你们要好好听老师的话,知道不?”孩子们都点头,叽叽喳喳地喊“知道啦!叔叔对林老师真好!”家长们也跟着笑,对着林静竖大拇指:“林老师好福气啊。” 林静趴在他背上,脸烫得能煎鸡蛋,心里却甜丝丝的。 刚进院门,苏秀兰就点了一挂早就准备好的小鞭炮,噼里啪啦的响,炸得地上的红纸屑飞起来,景行举着个风车跑出来,喊“爸爸妈妈回来啦!有糖吃啦!”周大山端着个茶缸站在台阶上,平时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带着笑,手里还攥着给景行刚扎的风筝。 饭桌上摆得满满当当,酱肘子、糖醋鱼、炖土鸡,都是林静爱吃的,苏秀兰特意给她盛了一碗鸡汤,飘着厚厚的油花:“快喝,补补身子,今天跑了一上午,累坏了吧。” 周建斌端着酒杯,先给苏秀兰和周大山敬了一杯,声音有点哑:“爸,妈,这两年多亏了你们,要是没有你们拉着我,我早就不知道落到什么地步了,我以前不是人,对不起你们,更对不起静静,以后我肯定好好干,让你们跟静静、景行都过上好日子,我要是再犯浑,你们就打断我的腿,把我赶出家门。”说完一仰头就把杯里的米酒喝了,辣得他直咧嘴。 苏秀兰也喝了一口,笑着白他一眼:“你记住这话就行,我也不盼着你当大老板,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美美就比啥都强。” 吃完饭收拾桌子的时候,林静悄悄把苏秀兰拉到里屋,关上门,脸有点红,手轻轻摸着自己的肚子,声音小小的:“妈,我有个事跟你说,本来想等领了证再告诉你的。” 苏秀兰愣了愣,以为她受了什么委屈,赶紧拉住她的手:“咋了?是不是建斌那小子刚才惹你生气了?你告诉我,我揍他去。” “不是。”林静摇了摇头,嘴角忍不住往上扬,“我上个月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我怀了,快两个月了,怕你和建斌太着急,就没敢说。” 苏秀兰当时就僵在那,眼睛唰的就红了,伸手轻轻摸着她的肚子,声音都抖了:“哎哟我的乖闺女,你咋不早说啊!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你看我今天还让你走了那么久的路,累着了吧?快坐下快坐下,我这就去给你炖老母鸡!” 她拉开门就往外冲,走到堂屋看见周建斌正蹲在地上给景行剥糖,上去照着他后脑勺就拍了一巴掌,力气不小,拍得周建斌一哆嗦,手里的糖都掉在了地上,刚要问咋了,就听见苏秀兰笑着骂:“你个臭小子,福气大得能顶破天花板!静静怀二胎了!你马上又要当爹了!” 周建斌直接傻了,睁着大眼睛看着站在门口笑的林静,半天没反应过来,突然蹦起来围着桌子转了两圈,笑得跟个傻子似的,想上去抱林静又不敢碰,站在那搓着手,语无伦次:“真、真的?我又要当爸爸了?我有两个孩子了?”景行也跟着蹦,举着小手喊“我要当哥哥啦!我要有弟弟妹妹啦!” 周大山手里的茶缸都晃了,洒了一手的茶水也没察觉,笑得满脸皱纹:“好好好!这是大喜事!我现在就去买排骨,再买两只老母鸡,给静静补身子!” 晚上的时候,周建斌把两个结婚证用擦得干干净净的玻璃框装起来,挂在堂屋的墙上,就在去年拍的全家福旁边,景行趴在他背上,伸着小手指着结婚证上的照片,奶声奶气地说:“爸爸笑的好傻,妈妈最好看。”周建斌笑着捏了捏他的脸:“那当然,你妈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人。” 林静坐在屋檐下的小凳子上,织着件粉色的小毛衣,是给肚子里的孩子准备的,苏秀兰坐在她旁边,一瓣一瓣给她剥橘子,都塞到她手里:“以后别织了,累眼睛,我来织就行,你现在就好好养身子,啥活都别干,听见没?”林静笑着点头,抬头看向院子里,周大山正在给景行调试风筝,周建斌蹲在旁边帮忙递糨糊,风一吹,刚抽芽的柳条晃啊晃,暖融融的春风吹在脸上,带着点刚开的桃花的香味。 周建斌转过头,看见她的样子,擦了擦手走过来,蹲在她身边,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声音软得一塌糊涂:“静静,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林静摸了摸他下巴上还没好的小伤口,有点扎手,她笑着说:“以后好好的就行。” 月亮慢慢升起来了,银白的月光落在院子里,堂屋的暖灯光透出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景行举着刚扎好的风筝跑过来,喊“爸爸妈妈快来看!风筝飞起来啦!”周建斌站起来,牵着景行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扶着林静的胳膊,风里的桃花香越来越浓,日子甜丝丝的,比揣在口袋里的大白兔奶糖还要甜上十分。 第72章:静安开业 1994年4月的清江城已经浸在实打实的春色里,路边的泡桐开得满树紫雾,风一吹就落一地喇叭似的小花,纺织厂家属院门口的老槐树枝桠抽得嫩绿,连空气里都飘着新蒸的槐花麦饭的香气。苏秀兰天刚蒙蒙亮就起了,揣了两个热乎的煮鸡蛋塞进棉袄口袋,先去里屋看了眼还睡着的林静,给她掖了掖被角,才轻手轻脚带上门往新铺面去。 新选的第二家超市就在纺织厂家属院正门口,是个上下两层的临街铺面,之前是个关了门的供销社门市,周建斌跑了小半个月才谈下来的租金,比市价便宜了一成——房东是林静班上学生的奶奶,听说他们家开超市货真价实,又知道林静怀了二胎不容易,特意给让的价。 “妈,你咋来这么早?”周建斌比她到得还早,正蹲在门口擦玻璃,身上的旧夹克沾了半袖子灰,脸上也蹭了道黑印子,看见苏秀兰赶紧站起来,“我爸在后头焊货架呢,昨天连夜弄的,比外面买的结实一倍还多,能放 heavy的货。”他这两年跑进货跟南方人学了两句半生不熟的广东话,没事就往外蹦,每次都被苏秀兰笑“洋不洋土不土的”。 苏秀兰把兜里的热鸡蛋塞给他,又递了块干净的抹布:“慢着点擦,留神别掉下来,静静还睡着呢,我没让她来,这前三个月最金贵,哪能跟着咱们瞎忙。”话刚说完就听见巷口传来脚步声,抬头就看见林静扶着腰慢慢走过来,身上裹着苏秀兰给织的米白色羊毛围巾,手里还提着个保温桶,旁边跟着背小书包的景行,蹦蹦跳跳的。 “妈,我不是说了你在家歇着吗?怎么还跑来了?”苏秀兰赶紧迎上去,扶着她的胳膊往店里走,先把提前准备好的棉垫垫在长条凳上,让她坐实了才松口气,“是不是景行这小子闹着要来?” “不是,是我自己想来看看。”林静笑着把保温桶打开,里面是刚熬的小米粥,还有她早起烙的葱花饼,“我算着你们肯定没吃早饭,就顺路带过来了,这店是咱们家的第二家店,我哪能不来?”景行早就撒了欢似的在空货架之间跑,嘴里喊着“以后我要在这吃糖!随便吃!”被周大山伸手捞住,往他手里塞了个刚焊好的小铁车,乐得他直蹦。 装修都是周建斌带着两个老家来的亲戚弄的,墙刷得雪白,货架是周大山找机械厂的老同事一起焊的,刷了天蓝色的漆,亮堂堂的。苏秀兰特意在进门的地方留了个半米宽的角落,摆了个宽长条凳,旁边放了个暖水瓶和一摞搪瓷杯子,还有个给小朋友坐的小木马:“咱们这是社区店,来往的都是家属,带孩子的累了能歇脚,天热了能喝口热水,生意才能长久。” “还是妈想得周到。”周建斌蹲在地上摆货,最显眼的货架上摆的是酱油醋、盐、洗衣粉这些居家必需品,还有给小孩卖的奶糖、果丹皮,给老头老太卖的烟叶、老花镜,都是摸准了家属院的需求进的货。他现在进货早就门清了,哪家供货商的货真价实,哪家的保质期新鲜,摸得比自己的生日还清楚,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被柳艳哄得团团转的糊涂科员了。 开业的黄道吉日选在4月8号,头天晚上苏秀兰就贴了告示:开业前三天,鸡蛋每斤便宜五分钱,满五块钱送火柴一包,满十块送肥皂半块,都是居家过日子用得上的实惠东西。天刚亮,家属院的婶子阿姨们就拎着菜篮子围在了门口,叽叽喳喳地议论:“听说这是市一小林老师家开的超市,林老师人那么好,肯定不会卖假货。”“是啊,我家娃就在林老师班上,说林老师特别负责任,他们家的东西我放心。” 苏秀兰穿着件新的藏青色对襟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别了个黑色的卡子,手里拿着个红绸子扎的大红花,看见人来就笑着打招呼:“大妹子,婶子,快进来看看,刚到的新鲜鸡蛋,还热乎着呢,今天优惠,快进来挑!” 剪彩的时候大家都让林静来,林静红着脸推:“妈,你是咱们家的主心骨,你来剪。”苏秀兰也不推辞,拿着剪刀咔嚓一下剪断了红绸子,门口的小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炸得地上落了一层红纸屑,景行举着个小彩旗站在门口,奶声奶气地喊:“欢迎光临!静安超市开业啦!”逗得大家都笑。 “说起这名啊,我得跟大家说说。”苏秀兰站在台阶上,声音洪亮,指着门口挂的木牌子,上面“静安超市”四个瘦金体的字写得娟秀有力,“这名是我儿媳林静取的,静好安康,我们开这个店,就是盼着邻里乡亲都能过得安安稳稳,和和美美!我儿媳是市一小的老师,有文化,取这名比我那第一家‘秀静’还好听!” 大家都鼓掌,看向林静的眼神更热络了,几个纺织厂的女工围上去,摸着林静的肚子笑:“林老师真是好福气,婆婆疼,老公能干,现在又要添小宝贝了,这日子真让人羡慕。”林静红着脸笑,给大家递过刚装好的鸡蛋:“大家以后有啥需要的尽管说,我们能进到的货都给大家进,绝对不缺斤短两,要是有啥不满意的,直接来找我就行。” 开业第一天人挤得满当当的,周建斌在收银台忙得头都抬不起来,手打算盘打得噼啪响,苏秀兰在门口帮着称鸡蛋,周大山在后头帮着搬货,景行举着个小搪瓷缸,里面装着大白兔奶糖,见着小朋友来就塞一颗,小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阿姨好”“叔叔好”喊个不停,大家都夸这孩子懂事。 快到中午的时候,来了个穿中山装的男人,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周建斌抬头一看,原来是以前市政府办公室的老同事张哥,以前他刚被开除的时候,就属这人背后说他坏话说得最多,他愣了愣,还是笑着打招呼:“张哥,来买东西啊?” 张哥有点尴尬,挠了挠头:“我家就在这家属院住,听说你开了个超市,过来看看,建斌,你这现在干得不错啊,比在咱们单位混日子强多了。” “都是我妈跟静静帮衬着,不然我哪有今天。”周建斌大大方方的,给他装了一斤刚到的新茶,“张哥,这是我刚进的龙井,你以前爱喝,拿回去尝尝,算我送你的。”张哥接过茶,更不好意思了,付了钱,临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建斌,以前是哥不对,你别往心里去,以后哥常来捧场。” 苏秀兰看着这一幕,没说话,转头给林静剥了个橘子,塞到她手里:“别站着了,快坐下歇会,你看你脚都肿了,我晚上给你用热水泡泡。”林静坐下,摸着肚子看着店里忙忙碌碌的一家人,心里暖乎乎的。 有个带孩子的阿姨买了十块钱的东西,领了半块肥皂,抱着孩子坐在门口的条凳上喝水,笑着跟苏秀兰说:“婶子,你家这超市真贴心,还设了歇脚的地方,我之前带娃去国营商店,站久了人都嫌我碍事,以后我买东西就来你家了。”苏秀兰笑得合不拢嘴:“哎!大妹子你常来,以后带娃来玩就行,门口木马随便坐,不收钱。” 忙到晚上九点多才打烊,卷帘门拉下来,周建斌坐在收银台算账,算盘打得噼啪响,算了两遍,抬头的时候眼睛都亮了:“妈!静静!今天营业额一共是八百六十三块五!比咱们第一家店开业的时候多了一倍还多!” 苏秀兰也乐,给大家端过来刚煮的红糖姜茶:“我就说咱们选的地方好,纺织厂两千多职工,都是稳定的客源,只要咱们货真价实,生意肯定差不了。”景行早就困得趴在苏秀兰怀里睡着了,小脑袋点啊点的,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奶糖,周大山蹲在门口修今天被人碰坏的购物筐,手里的锤子敲得咚咚响。 周建斌把今天的营业额都理得整整齐齐,用橡皮筋扎好,双手递到林静手里:“静静,以后家里的钱都归你管,进货我跑,账你算,我绝对不私藏一分钱。”林静接过钱,指尖碰到他的手,他的手上全是搬货磨出来的茧子,硬邦邦的,她笑着说:“你管也一样,我还要上课呢。” “那不一样。”周建斌蹲在她身边,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以前是我混账,钱都给外人花,现在我的钱就是你的,是咱们家的,你拿着我才放心。”苏秀兰看着小两口的样子,笑着抱景行进了里屋,给他们留了说话的地方。 门口挂的“静安超市”的木牌子被风一吹,轻轻晃着,暖黄的灯光从玻璃窗透出来,落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林静靠在周建斌的肩膀上,听着他算账的声音,还有身后周大山敲锤子的声音,怀里揣着温热的钱,心里踏实得不行。她当初给这家店取名“静安”,就是盼着日子能安安稳稳,没有之前的鸡飞狗跳,没有背叛和争吵,现在看来,真的实现了。 周建斌算完账,抬头看见她眼睛亮晶晶的,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想啥呢?” “没想啥。”林静笑着靠在他怀里,“就是觉得,现在的日子真好。” 外面的月亮升得老高,泡桐花的香味飘进来,甜丝丝的,周建斌抱着她,觉得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以前他总想着当官出人头地,现在才知道,有妈疼,有媳妇爱,有孩子绕膝,生意稳稳当当,一家人平平安安,比当什么大官都强。 苏秀兰在里屋给景行盖好被子,隔着门看见堂屋依偎着的小两口,笑着擦了擦眼角。她这一辈子,没别的盼头,就盼着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美美,现在眼看着日子越过越好,她这重生回来的路,走得再苦再累,也值了。 桌上的红糖姜茶还冒着热气,门口的红灯笼亮得暖融融的,属于周家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头呢。 第73章:北京旅行 静安超市开了大半个月,生意稳得像钉了钉子,每天流水都能稳住七百往上,周建斌摸准了纺织厂家属院的需求,进的货全是居家过日子的刚需,又雇了两个下岗的纺织厂女工当营业员,手脚麻利还认识大半的住户,熟客来了连钱都不用点,递过去东西笑着打个招呼就行,根本不用苏秀兰天天守在店里。林静的胎也坐稳了,三个多月,孕吐早就消了,每天下班还能顺路去超市转一圈,帮着理理货算算账,景行在幼儿园也乖,老师天天夸他懂事,连之前最让人操心的进货的事,周建斌都跟几个供货商签了长期合同,送货上门不用他天天跑批发市场。 这天晚上关了店,一家人围在堂屋吃晚饭,周建斌扒了两口饭,突然从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绿皮火车票,“啪”的放在苏秀兰面前:“妈,爸,这是我托火车站的老战友买的票,下周三去北京的,坐三十个小时就到,我跟静静合计好了,你们俩这辈子没出过远门,趁现在店里稳,静静胎也稳,去北京玩半个月,看看天安门,爬爬长城。” 苏秀兰手里的筷子顿了顿,拿起火车票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你这孩子乱花什么钱?去北京那得花多少?家里俩店要顾,静静怀着孕,景行还小,我走了谁给你们煮红糖鸡蛋?谁帮着盯营业员盘货?不去不去,赶紧退了去。” “妈,票都买了,退不了,人家火车站的规定,开车前退票要扣一半钱呢。”林静笑着给她夹了块红烧肉,“这是我跟建斌特意给你们俩准备的结婚三十周年礼物,当年你们结婚的时候连顿红烧肉都吃不上,现在条件好了,还不能补个蜜月啊?店里的事你放心,两个营业员都是纺织厂的老职工,知根知底的,建斌天天盯着进货盘账,我下班就去帮忙,景行幼儿园有老师管,我妈这个礼拜还要过来住几天帮着带孩子,你就安心跟爸去玩,啊?” 周大山也在旁边点头,糙手摸了摸口袋里揣了好久的旧照片,那是他当年跟苏秀兰结婚的时候拍的,只有两寸大,苏秀兰扎着麻花辫,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那时候他就许诺过,等以后日子好过了,带她去北京看毛主席,看天安门,这许诺拖了三十年,终于能兑现了:“去吧,秀兰,我当年就说带你去,现在孩子孝心,别辜负了他们的心意。” 苏秀兰看着儿子儿媳诚恳的脸,又看了看周大山眼里的期待,嘴硬了半天,终于松了口:“行吧行吧,那我就去凑个热闹,先说好了啊,就去这一次,以后不准乱花这冤枉钱。” 接下来两天苏秀兰忙得脚不沾地,先给林静腌了一坛子她爱吃的酸菜,又包了两百多个白菜猪肉饺子冻在抽屉里,贴了个便签在冰箱上,写着“景行周三要吃蒸蛋,静静周五产检别忘了带病历本,鸡蛋每天要查保质期,临期的拿出来给隔壁张婶家喂鸡”,事无巨细写了满满一页,收拾行李的时候还往包里塞了五包林静给她买的感冒药,两包红糖,生怕去了北京水土不服。周大山啥也没说,偷偷把家里的存折塞到苏秀兰的内衣口袋里,又给她装了个灌满热水的暖水袋,说“火车上冷,你揣着暖肚子”。 坐火车那天周建斌开车把老两口送到火车站,景行趴在站台上挥着小手喊:“奶奶!你要给我带天安门的糖!”苏秀兰摸着他的小脑袋笑:“哎!奶奶给你带最大的糖!给你妈带北京的雪花膏!给安安带银镯子!” 绿皮车晃了三十多个小时才到北京,苏秀兰一路都扒着窗户看,看外面的麦地从青变黄,看路边的瓦房变成高楼,眼睛都不带眨的,周大山给她泡了碗周建斌特意塞在包里的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加了根火腿肠,推到她面前:“快吃,热乎的,建斌说这是现在城里最时兴的东西。”苏秀兰咬了一口火腿肠,香得直眯眼:“这比咱清江的香肠还好吃,等回去给静静也带两箱。” 头天晚上住的是八块钱一晚的国营招待所,硬邦邦的木板床,苏秀兰却睡得格外香,第二天三点就被周大山喊起来,裹着厚外套往天安门广场走,天还黑着,路上已经全是往广场去的人,乌泱泱的,周大山把苏秀兰护在怀里,胳膊架着不让旁边的人挤到她,走了二十多分钟才到广场,天刚蒙蒙亮,军乐队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五星红旗顺着旗杆往上飘,苏秀兰攥着周大山的手,眼泪唰就下来了,看着那抹红越升越高,哽咽着说:“老头子,你看,真的是天安门的国旗,我以前只在广播里听,现在真见着了。”周大山也红了眼,粗糙的手掌抹了抹她的脸:“嗯,见着了,以后咱们年年来看。” 爬长城那天风特别大,吹得苏秀兰的头发乱蓬蓬的,爬了一半她就喘得不行,扶着城墙摆手:“不行了不行了,老了爬不动了,咱们下去吧。”周大山拉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往上拽,给她买了根五分钱的老冰棍,凉丝丝的甜,苏秀兰咬了一口,顿时觉得力气又回来了,咬着牙往上爬,终于爬到好汉坡的时候,她叉着腰笑,风把她的衣角吹得飘起来,周大山找旁边专门拍照的个体户,花两块钱拍了张彩色照片,苏秀兰站在坡上,笑得一脸褶子,周大山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膀上,背挺得笔直,跟个年轻小伙子似的,苏秀兰特意跟摄影师说:“师傅,给我洗十张啊,我要带回去给我儿媳儿子孙子看,还要给老家的亲戚寄。” 接下来几天他们逛了故宫,逛了王府井,苏秀兰给林静买了盒北京产的友谊雪花膏,给景行买了个铁皮的天安门小汽车,给肚子里的安安买了个刻着“平安”的银镯子,给周建斌买了双回力的运动鞋,给超市的两个营业员各带了一包果脯,自己啥都没舍得买,周大山趁她逛纪念品店的时候,偷偷花十五块钱给她买了个素圈的银戒指,晚上回招待所的时候塞给她,苏秀兰嘴上骂着“你个老头子乱花钱”,戴在手上就再也没摘下来过。 回来的时候两个人拎了两大包东西,刚出火车站的出站口,就看见周建斌抱着景行,林静扶着腰站在门口等,景行老远就看见他们了,伸着小手喊:“奶奶!爷爷!”周建斌赶紧把他放下来,小家伙蹬蹬蹬跑过来,扑到苏秀兰怀里,苏秀兰赶紧把藏在包里的铁皮小汽车掏给他,又摸了摸林静的肚子,关切地问:“这几天安安乖不乖?有没有闹你?有没有按时吃我给你煮的燕窝?” “乖得很,知道奶奶去北京给她买礼物了,特别听话,连孕吐都没犯过。”林静笑着扶着她的胳膊,伸手接过大包小包,“累坏了吧?我在家炖了鸡汤,回家就能喝。” 到家刚放下行李,苏秀兰就把洗好的照片掏出来,全家人围在八仙桌上看,照片上苏秀兰站在天安门广场上,穿着林静给她买的新的确良衬衫,别着个塑料花,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周大山站在她旁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一脸严肃,手里还拎着个布袋子。景行举着照片喊:“奶奶好看!爷爷也好看!我以后也要去北京!” 林静把那张长城上拍的合照装在木质相框里,摆在卧室的床头,又洗了一张贴在超市的收银台后面,来买东西的顾客见了都问:“婶子,这是你跟大叔去北京玩了啊?真好!”苏秀兰每次都笑得合不拢嘴,指着照片说:“是啊,我儿媳儿子孝顺,特意给我们买的票,让我们去见世面呢!” 晚上喝鸡汤的时候,周建斌给老两口各倒了一杯酒,笑着说:“妈,爸,这次玩得开心吧?以后每年咱们都出去旅游,明年带你跟爸去上海看东方明珠,后年去杭州看西湖,等安安出生了,咱们全家一起去,热热闹闹的。” 苏秀兰摆了摆手,喝了一口鸡汤,暖得从胃里舒服到心里:“不用不用,花那冤枉钱干啥,现在日子过得已经够好了,我啊,就盼着安安平平安安生下来,景行健健康康长大,你们俩好好的,超市生意稳稳当当,我就知足了。” 她摸着手上周大山给买的银戒指,看着旁边闹着要吃北京果脯的景行,给林静剥橘子的周建斌,还有默默给她盛汤的周大山,鼻尖一酸,差点掉眼泪。她重生回来这四年,从一开始拿着擀面杖追着儿子打,跟柳艳拼得你死我活,到现在看着一家子和和美美,超市开了两家,孙子活泼,儿媳孝顺,儿子也改邪归正成了能扛事的男人,之前吃的那些苦,受的那些累,现在都变成了甜的,比带回来的北京果脯还甜。 窗外的月亮升得老高,风把泡桐花的香味吹进屋里,景行举着天安门小汽车,跑过来扑到苏秀兰怀里,奶声奶气地说:“奶奶,以后我长大了,带你跟爷爷去全世界玩!”苏秀兰搂着他软乎乎的小身子,笑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周大山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啥也没说,给她递了张擦脸的毛巾,眼里全是笑。 林静靠在周建斌肩膀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暖得发烫,她当初愿意给周建斌机会,愿意留在这个家,就是因为知道,这个家有苏秀兰在,就永远不会散,永远都是暖的。周建斌搂着她的腰,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低声说:“静静,等安安出生了,咱们下次全家一起去北京,拍真正的全家福。”林静点了点头,眼里亮晶晶的,全是期待。 桌上的鸡汤还冒着热气,放在相框里的北京旅行照被灯光照着,暖融融的,属于周家的好日子,真的像苏秀兰之前说的那样,才刚刚开头呢。 第74章:景行入园 暑气刚褪的九月天,清江市的风里都飘着桂花的甜香,1994年9月1号这天,周家三岁半的周景行,要正式上幼儿园了。 苏秀兰提前半个月就忙开了,戴着老花镜坐在堂屋的竹椅上,用林静给买的新绣线,给孙子缝小帆布书包,藏青的布面上歪歪扭扭绣了个“周”字,旁边还绣了只张牙舞爪的小老虎——景行属羊,苏秀兰说绣个老虎镇着,没人敢欺负他。又给缝了三块绣着名字的手帕,铝制的小水壶也用旧布缝了个套子,怕他拎着冰手,头天晚上就灌好了加了冰糖的菊花水,凉温了塞在书包侧袋里,还偷偷在书包夹层塞了三块从北京带回来的奶糖,交代他“要是受了委屈就吃一块,吃完奶奶还有”。 景行头天晚上就闹起了情绪,扒着苏秀兰的床沿不肯回自己房间,小脑袋埋在她被子上闷声说:“奶奶,我不想上学,我要在家陪你,陪爷爷,陪妈妈肚子里的妹妹。”苏秀兰摸着他软乎乎的发顶,笑着哄:“幼儿园有滑滑梯,有小木马,还有好多小朋友跟你玩,表现好老师还给发小红花,比在家跟着我逛超市有意思多了。”哄了半天才把人哄睡,转头就跟周大山念叨:“这孩子从小就黏我,明天指不定要哭成什么样呢。”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苏秀兰就起来蒸了景行最爱吃的红糖发糕,煮了两个鸡蛋,给小家伙穿了身林静新买的牛仔背带裤,小皮鞋擦得锃亮。周建斌拎着书包要送,景行扒着苏秀兰的腿死活不肯撒手,眼圈红通通的:“我不要爸爸送,我要奶奶送,奶奶送我才去。”苏秀兰没法,换了件干净的月白的确良衬衫,拍了拍他的小屁股:“行,奶奶送,你要是敢哭,奶奶就把你奶糖没收。” 幼儿园就在家后面的巷子里,走路十分钟就到,门口早就围满了送孩子的家长,哭声响成一片,有抱着家长腿不肯撒手的,有坐在地上打滚的,还有家长偷偷抹眼泪的。景行本来还硬撑着,咬着嘴唇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见旁边扎羊角辫的小丫头哭着喊“我要妈妈”,嘴一瘪,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转。 苏秀兰赶紧从口袋里摸出块奶糖,剥了糖纸塞他嘴里,拍着他的后背哄:“不哭啊,咱景行是小男子汉,你看老师站在那边等你呢,放学奶奶第一个来接,给你带巷口张阿婆刚蒸的热乎发糕,比北京的果脯还甜。” 穿蓝布工作服的李老师笑着走过来,牵起景行的小手:“景行是吧?老师昨天就给你留了挨着滑滑梯的位置,咱们进去跟小朋友玩好不好?”景行含着奶糖,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的跟着老师往里走,走到教室门口还挥着小手喊:“奶奶你要第一个来啊!” 苏秀兰站在门口看着他小小的背影进了教室,才转身往超市走,这一上午她整个人都魂不守舍的,擦货架擦了三遍都没擦干净,盘货的时候把酱油的数算成了醋的,隔十分钟就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嘴里念念有词:“这都十点了,该吃点心了吧?这小子会不会抢不到啊?”“这太阳这么大,他会不会脱了外套忘了穿,着凉怎么办?” 周建斌正蹲在门口理货,听见她念叨,忍不住笑:“妈,你之前不是说男孩子要糙着养,不能太娇惯吗?这才刚送去两个小时,你都念叨八百遍了。”林静也笑着给她倒了杯热水:“是啊妈,李老师是我以前的同事,特别有经验,肯定能照顾好景行的,你别太担心。” 苏秀兰脸一红,嘴硬道:“我那是说给外人听的,我自己的孙子我不疼谁疼?再说他从小就没离开过我身边,这突然去了陌生地方,能习惯吗?”话刚说完,就见常来买酱油的张婶拎着菜篮子进来,一进门就吐槽:“哎苏婶,你说现在的幼儿园怎么回事?我家孙子昨天第一天上学,脸都被小朋友挠破了,老师还说小孩子打架正常,真是气死我了!” 苏秀兰一听就急了,腾的一下站起来,拎着刚蒸好的一屉红糖发糕就要往幼儿园冲,被周大山一把按住胳膊:“你急啥?还有俩小时才放学,现在去了人家也不让进,再说景行那小子随你,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哪能被人欺负?你忘了上个月楼下小胖抢他的小汽车,他追着人家跑了半条街,把小胖的凉鞋都踩掉了。” 苏秀兰想了想也是,这才悻悻的坐下来,可还是坐不住,时不时就往门口瞅,手里的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满脑子都是景行哭唧唧的小脸。好不容易熬到下午四点半放学,苏秀兰围裙都没摘,撒腿就往幼儿园跑,第一个挤到了教室门口。 大门刚开,景行就从教室里冲了出来,小短腿蹬蹬蹬的,看见她哇的一声就哭了,抱住她的腿就不撒手,眼泪鼻涕抹了她一身蓝布围裙:“奶奶!你怎么才来!我好想你!”苏秀兰心疼得不行,赶紧掏出揣在怀里热乎的红糖发糕,递到他嘴边:“不哭不哭,奶奶这不来了吗?快吃口发糕,刚蒸的。” 景行咬了一大口发糕,抽抽搭搭的不哭了,把别在胸口的小红花摘下来,塞到苏秀兰手里:“给奶奶的,老师说我唱歌好听,奖励我的。”苏秀兰捏着那朵皱巴巴的小红花,看着他脸蛋上还挂着的泪珠,眼睛一下子就热了,蹲下来把他抱在怀里:“我大孙子真出息。” 回家路上,景行趴在她肩膀上,叽叽喳喳的跟她讲幼儿园的事,说有个叫壮壮的小朋友跟他一起玩滑滑梯,老师教他们唱《小燕子》,中午吃了红烧肉,他吃了两碗,还帮老师摆了小椅子。苏秀兰听着,悬了一天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晚上全家围在堂屋吃饭,都凑过来问景行第一天上学好不好玩,景行坐在小板凳上,啃着林静给削的苹果,小腮帮子鼓得圆圆的,突然一本正经的开口:“奶奶最凶,但是最好。” 全家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哄堂大笑,周建斌故意逗他:“那爸爸呢?爸爸好不好?”景行歪着小脑袋想了半天,说:“爸爸以前坏,现在也好,会给我买小汽车,妈妈最美,会给我讲故事,爷爷最好,会偷偷给我买糖。”周大山老脸一红,赶紧摆手:“别胡说,你妈不让你多吃糖,我哪给你买过。”大家笑得更厉害了,林静靠在椅子上,眼泪都笑出来了。 第二天送景行上学的时候,李老师拉着苏秀兰笑个不停:“阿姨,你家周景行可有意思了,昨天自我介绍的时候,站在讲台上大声说‘我爸爸是开超市的,我妈妈是老师,我奶奶最凶,但是最好,会打跑坏人,还会煮红糖鸡蛋’,全班小朋友都羡慕他有个厉害奶奶呢。”苏秀兰听得又好笑又不好意思,拍了拍景行的小脑袋:“这小子,净胡说。”心里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之后周建斌就包了接送景行的活,每天早上骑着擦得锃亮的二八杠自行车,把景行放在前梁的小座椅上,给他哼刚学的儿歌,下午提前半小时就等在幼儿园门口,手里总攥着个煮鸡蛋或者一块橘子糖,时间长了,幼儿园的家长都认识他,见了面就夸他是模范爸爸,每次有人夸,周建斌都笑着挠头:“以前陪孩子的时间少,现在补回来。” 有次林静下班早,跟周建斌一起去接景行,刚好听见老师组织小朋友们做游戏,问大家“你们的爸爸都是做什么的呀?”别的小朋友有的说爸爸是司机,有的说爸爸是工人,轮到景行,他挺着小胸脯,声音脆生生的:“我爸爸是开超市的,卖好多好多好吃的,我妈妈是老师,会教好多好多字,我奶奶最厉害,谁也不敢欺负我们家!” 小朋友们都哇的一声围过来,吵着问他能不能带糖来吃,景行拍着小胸脯一口答应:“当然可以!我明天让我奶奶给你们带!” 晚上回家景行跟苏秀兰说这事,苏秀兰二话没说,第二天就装了满满一大袋水果糖,让景行带去幼儿园分给小朋友,还特意给两个老师各塞了两包从北京带回来的果脯:“景行要是调皮,你们就管,该骂就骂该罚就罚,我们绝对不护短。”李老师笑着接了,说:“景行特别懂事,从来不跟小朋友打架,还会主动帮小同学拎水壶,我们都喜欢他呢。” 月底幼儿园开家长会,林静去的,回来举着个烫金的小奖状,笑的眉眼弯弯:“咱景行得了‘全勤小明星’的奖状,还被选为小班长,专门管小朋友们饭前洗手呢。”苏秀兰乐得合不拢嘴,搬了个凳子,把奖状端端正正的贴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跟北京带回来的长城合照贴在一起,逢人来买东西,就指着奖状跟人炫耀:“看我大孙子,刚上幼儿园就当班长了,以后肯定有出息。” 晚饭的时候,景行举着小勺子扒饭,突然抬起头,奶声奶气的说:“以后我要好好学习,赚好多好多钱,给奶奶买带大院子的大房子,给妈妈买漂亮裙子,给爸爸买大汽车,给爷爷买最好的酒。” 苏秀兰看着他粉雕玉琢的小脸,又看了看旁边给林静夹菜的周建斌,默默给她盛汤的周大山,端起手里的菊花茶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暖意从喉咙一直淌到心里。她前半辈子为了日子奔波,上辈子临了才知道自己错过了多少好光景,这辈子重生回来,拿着擀面杖追着儿子打,跟柳艳拼得你死我活,辛辛苦苦撑着这个家,不就是为了现在这样的日子吗?孙子懂事,儿媳孝顺,儿子改邪归正成了能扛事的顶梁柱,老头子身体硬朗,肚子里的小安安也马上要出生,这日子啊,真的比她偷偷藏的红糖还甜。 窗外的桂花香味飘进来,景行举着小奖状蹦来蹦去,周建斌笑着把他抱起来举高高,林静在旁边收拾碗筷,周大山给苏秀兰添了杯热水,苏秀兰靠在竹椅上,看着满屋子的暖黄灯光,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好日子,还长着呢。 第75章:新生序章 1994年12月24日,清江市的风裹着细碎的雪粒子,刮得临街的梧桐枝桠簌簌响,“秀静超市”静安店的门口却热热闹闹的。玻璃门上贴着红底金字的促销海报,门框上缠了一圈彩色塑料条,挂着串忽明忽暗的小彩灯——是周建斌前几天去广州进货带回来的新鲜玩意儿,惹得路过的小孩子都扒着门框往里瞅,眼珠子黏在彩灯上挪不开。 苏秀兰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藏青棉罩衣,站在门口给来往的顾客掀棉门帘,鼻尖冻得通红,脸上的笑却热乎:“张婶来啦?今天红富士五毛一斤,买两个包个平安果给娃讨个彩头!”“李哥要的二锅头给你留着呢,最里面货架第二层,慢走啊地上滑,别摔着!” 周大山裹着件旧军大衣,扛着一箱健力宝往货架上摆,额头都冒了汗,苏秀兰瞅见了,赶紧递过去一杯泡了菊花的热水:“慢着点搬,别闪了腰,剩下的让建斌来。”周大山嘿嘿一笑接过杯子,咕嘟咕嘟喝了大半:“没事,这点东西不算啥,以前在机械厂扛百八十斤的零件都不费劲。” 收银台那边更忙,林静围了条米白色的毛线围巾,手指冻得通红,还在麻利地拨算盘算账,脚边放着个半旧的铝制暖水袋,是周建斌刚才补货回来偷偷塞的,他刚搬完两箱麦乳精,搓着冻红的手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水要是凉了就说,我再给你灌,别冻着了。”林静抬头看了他一眼,耳尖悄悄红了,轻轻“嗯”了一声,手里的算盘拨得更响了。 三岁多的周景行穿了双虎头棉鞋,戴了个绒乎乎的雷锋帽,手里举着块硬纸板做的小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满十块送肥皂”,奶声奶气地在店里晃:“叔叔阿姨买东西呀!满十块送上海肥皂,满二十送棉袜啦!”惹得顾客都笑,有个买洗衣粉的阿姨捏了捏他的小脸:“这小孩真可爱,我多买两斤大白兔,你给我唱个歌行不行?”景行立马站得笔直,张嘴就唱:“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唱完还鞠了个躬,逗得满店的人都哄堂大笑,阿姨笑着塞给他两块奶糖,他攥着糖先跑到苏秀兰跟前:“奶奶你吃!”苏秀兰咬了一小口,甜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快到傍晚的时候人最多,林静收银忙得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苏秀兰就过去帮忙装袋子,有个住巷口的老顾客拎着一兜子东西,笑着跟她说:“苏婶,你这日子过得可真红火,儿子能干,儿媳孝顺,孙子也懂事,我都羡慕死了。”苏秀兰手里叠着塑料袋,笑着点头:“嗨,都是熬出来的,搁四年前,我哪敢想能有这日子啊。” 正说着,就见以前开副食店、曾经造谣他们家卖过期食品的王老板,裹着个厚棉袄挤进来,左看右看神色有点不自然。苏秀兰瞧见了也没给他脸色,递了个刚在后院煤炉上烤好的红薯:“老王来啦?今天我们搞促销,你要是进货也给你按批发价,大家都是做街坊生意的,有钱一起赚。”王老板脸一红,接过红薯烫得直换手,讪讪地说:“苏婶大气,以前那事对不住啊,我那时候也是猪油蒙了心,看你家生意好就眼热。”苏秀兰摆摆手:“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好好做生意比啥都强。”王老板点点头,拎了两箱方便面付了钱,走的时候还忍不住回头夸:“你们家这超市,开得确实敞亮。” 到晚上八点多,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周建斌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留着通风,周大山把剩下的货归置整齐,景行跑累了,趴在收银台旁边的小椅子上打盹,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奶糖,糖纸都揉皱了。 林静拿着账本噼里啪啦拨了半天算盘,抬头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今天营业额八千七百六十二块三毛,比平时多了三倍还多,赠品都送完了,苹果卖得只剩半筐,没想到这洋节这么受欢迎。”周建斌凑过去看账本,指尖都有点抖:“我的天,这一天抵得上以前小半个月的收入了,早知道多进点苹果和彩纸了。”苏秀兰笑着拍了他一下:“知足吧,这就不少了,我算着今年两家店的纯利润快八万了,比你以前当科员的工资多十倍都不止。” 周建斌蹲下来,看着椅子上睡得脸蛋红扑扑的景行,又看了看正在给林静揉肩膀的苏秀兰,还有蹲在角落擦货架的周大山,突然就红了眼,鼻子一酸,眼泪吧嗒一下就掉在了账本上,晕开了一小片墨。林静吓了一跳,赶紧递给他一张纸巾:“好好的哭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苏秀兰也凑过来,用袖口给他擦了擦脸,笑骂:“你个没出息的,赚点钱就哭啊?以前挨打都没见你掉过眼泪。” 周建斌摇了摇头,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得厉害:“我就是突然觉得,这才叫日子。以前我鬼迷心窍,放着好好的家不要,去跟柳艳那种人瞎混,害得你和静静还有景行受了那么多苦,要是没有妈你拿着擀面杖打醒我,我现在指不定在哪流浪呢,说不定连牢饭都吃上了。” 苏秀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前的事就别提了,人哪有不犯错的,改了就好。你现在知道顾家了,能踏踏实实过日子,比啥都强。哭啥,好日子才刚开头呢,等明年第三家店开起来,安安也出生了,咱们的日子只会越来越红火。” 正说着,趴在椅子上的景行醒了,揉了揉眼睛,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个用彩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玩意儿,递到林静面前,小脸蛋还带着刚睡醒的红印子:“妈妈,我用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给妹妹买的发夹,粉的,上面还有小蝴蝶,妹妹戴上肯定好看。”林静接过来,是个五毛钱就能买到的塑料蝴蝶发夹,边缘还磨得有点毛,她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笑着说:“妹妹肯定喜欢,谢谢我们景行。”话音刚落,肚子就被轻轻踢了一下,林静“呀”了一声,周建斌赶紧凑过来,把手轻轻放在她的肚子上,感受到那微弱的胎动,眼泪掉得更凶了,这次却是笑着的。 周大山端着一锅热饺子从后面的小厨房走出来,放在收银台上,热气腾腾的白雾往上飘,裹着猪肉白菜的香味:“别聊了,快吃饺子,刚煮好的,凉了就不好吃了。我还卧了四个鸡蛋,一人一个,讨个圆圆满满的彩头。” 苏秀兰给每个人都盛了满满一碗,景行捧着小碗,咬了一口饺子烫得直吸气,还不忘踮着脚给苏秀兰夹了一个:“奶奶吃,这个馅多,我刚才看见爷爷包的,放了好多肉。”苏秀兰咬了一口,鲜美的汤汁在嘴里散开,甜丝丝的暖意从喉咙一直淌到心里。 外面的细雪越下越大,打在玻璃门上沙沙响,远处有年轻人在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每个人的脸上。收音机里刚好在放《祝你平安》,软乎乎的旋律裹着屋里的热气,暖得人骨头都要酥了。 快到零点的时候,苏秀兰抱着醒透了的景行,周建斌站在林静旁边,手轻轻搭在她的腰上,周大山坐在桌子旁边,手里端着杯温热的菊花茶,大家都盯着墙上的挂钟,秒针一点点挪向十二的位置。 “三、二、一!新年快乐!”景行举着小勺子喊得最大声,外面突然响起此起彼伏的鞭炮声,烟花炸开的光映亮了半边天。林静靠在周建斌的肩膀上,看着满屋子的人,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苏秀兰看着眼前的景象,突然就想起1990年刚重生回来的那个春天,她躺在冰冷的病床上咽了气,一睁眼看见的就是站在厨房门口手足无措的林静,那时候家里冷得像冰窖,儿子心野着往外跑,儿媳受了委屈只敢偷偷哭,日子过得一团糟。她拿着擀面杖追着儿子打,端着洗脚水往柳艳身上泼,跟人拼着命护着这个家,不就是为了现在这样的日子吗? 没有勾心斗角,没有担惊受怕,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吃着热饺子,看着烟花,孙子懂事,儿媳孝顺,儿子改邪归正成了能扛事的顶梁柱,老头子身体硬朗,肚子里的小安安也马上要出生,小富即安,日子过得比她偷偷藏的红糖还甜。 她端起手里的热水杯,碰了碰周建斌的碗,又碰了碰林静的,笑着说:“都吃饺子,吃完了明年咱们好好干,把日子过得更红火。” 周建斌用力点头,把碗里的饺子一口吞了下去,热乎的馅料暖到了胃里,也暖到了心里。他知道,以前那个浑浑噩噩、满脑子歪念头的周建斌早就死了,现在的他,有老婆孩子,有爸妈,有自己的生意,有奔头,这才是他想要的新生。 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的煤炉噼啪作响,景行举着粉色的小发夹凑到林静肚子旁边,小声跟未出生的妹妹说话,林静笑着摸他的头,周大山给苏秀兰添了杯热水,周建斌握着林静冻得微凉的手,指尖的温度传过来,暖得人浑身都舒服。 这哪里是普通的平安夜啊,这是他们周家,活生生的、热腾腾的新生序章。 第76章:儿子吃醋 1995年1月的清江市,风里已经飘起了炸丸子、炒瓜子的年香味,巷口的杂货摊早早摆上了红底烫金的春联、噼里啪啦响的电光炮,连秀静超市的货架上,都特意腾出了最显眼的一层,堆满了奶糖、酥饼、金华火腿这类紧俏的年货。 苏秀兰照旧五点就起了床,煤炉上的砂锅咕嘟咕嘟炖着红枣小米粥,她站在灶台边,动作麻利地磕了两个鸡蛋进沸水,撒了一小撮红糖,转头就见林静扶着腰从里屋出来,赶紧迎上去扶她坐:“慢着点,都快五个月的身子了,还毛毛躁躁的。今天学校要是有啥重活就别伸手,让同事帮个忙,实在不行就给建斌打电话,他今天去副食品批发市场进货,离你们学校近。” 林静笑着点头,接过苏秀兰递过来的红糖鸡蛋,还没动筷子,就见周建斌裹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叼着个包子从外面跑进来,手里还拎着个热乎乎的油纸包:“妈,静静,我刚在巷口买的酱肉包,还热乎着呢,静静你尝尝,你上次说想吃的。”他把包子递到林静手里,顺手拿了个塞给周大山,含糊不清地说:“爸,我今天进完货直接去看第三家店的铺面,你在店里盯着点啊,我可能回来得晚点。” 往常周建斌进完货要盘库存、点货,最少得忙到天黑,林静也没多想,吃完早饭拎着教案就往学校走,哪成想下午放学的时候,刚抱着一摞学生的作文本走出教学楼,就被人撞了下胳膊,作文本散了一地。 “小心点,台阶滑。”一只手伸过来,帮她把散在地上的作文本捡起来,递到她手里,是上个月刚分来的陈老师,名牌师范毕业的高材生,教数学,脾气好,对同事都热心,“你怀着孕呢,以后这种重活喊我一声就行,我办公室就在你隔壁,方便。” 林静笑着道谢:“谢谢你啊陈老师,这点东西不重的,我自己能拿。”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口走,陈老师还特意帮她拎了半摞作文本,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有人喊她名字,抬头就见周建斌靠在一辆擦得锃亮的永久自行车边上,手里还揣着个烤红薯,脸绷得紧紧的,眼神直勾勾地落在陈老师拎着作文本的手上。 “你怎么来了?”林静有点惊讶,“你不是去进货了吗?忙完了?” “嗯,进完了。”周建斌走过来,先把怀里的烤红薯塞到她手里,烫得林静嘶了一声,他又赶紧接过来剥了皮,才重新递回去,顺手把陈老师手里的作文本接过来,拎在自己另一只手上,对着陈老师笑得客气又疏离,“这位是陈老师吧?多谢你帮我爱人拎东西,她怀着孕身子笨,我以后每天都来接她,就不麻烦你了。” 陈老师也是个通透的,一眼就看出他那点小心思,笑着摆手:“应该的,同事之间互相帮忙嘛,那我先走了啊林老师。” 等陈老师走了,林静才戳了戳周建斌的胳膊,哭笑不得:“你干嘛呀,人家陈老师就是好心帮个忙,你摆个脸给谁看呢?” 周建斌撇了撇嘴,把她扶到自行车后座上坐好,又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仔仔细细给她围了三圈,只露出一双眼睛,才蹬着车往家走:“我没摆脸啊,我就是谢谢他。”话是这么说,语气里的酸气都快飘到天上去了,骑了一路,憋了半天还是问:“他经常帮你啊?” 林静咬着烤红薯,甜丝丝的暖意在嘴里散开,故意逗他:“是啊,陈老师人特别好,上次我去教育局领复习资料,两大摞我搬不动,还是他帮我送回学校的,昨天我改作业改到很晚,他还帮我带了份热馄饨呢。” 周建斌的脸更酸了,蹬车的速度都快了不少,到家的时候,脸都被风吹得通红,一进门就凑到苏秀兰跟前,小声嘀咕:“妈,静静学校新来的那个陈老师,是不是对她有意思啊?今天我去接静静,看见他帮静静拎作文本,还跟静静并排走,有说有笑的。” 苏秀兰正拿着针线给未出生的安安做小棉袄,听了这话,故意抬眼逗他:“哦,你说小陈老师啊?我知道,小伙子人不错,去年刚分来的,师范大学的高材生,长得也周正,脾气也好,听说还没对象呢,好多人给他介绍呢。” “没对象也不能盯着我媳妇啊!”周建斌急了,声音都拔高了一度,正在旁边搭积木的景行抬头看了他一眼,奶声奶气地说:“爸爸你凶什么?奶奶说不能凶妈妈。” 苏秀兰被他逗得笑出了声,戳了戳他的额头:“你急什么急?以前你跟着柳艳瞎混的时候,怎么没想着怕人抢你媳妇?现在知道静静好了,知道着急了?我告诉你,你要是再敢不上心,说不定真有人把静静抢走,人家小陈老师可比以前的你靠谱多了,对人又体贴,又有文化。” “妈你怎么还帮着外人说话啊!”周建斌委屈得不行,“我以前不是浑嘛,我现在改了啊。” “改了就拿出点实际行动来。”苏秀兰把缝好的小棉袄叠好,瞪了他一眼,“别光嘴上说改,静静怀着孕,你多去接接她,多关心关心她,别天天就知道守着你那超市,媳妇都快被人抢走了还不知道呢。” 周建斌觉得他妈说的太对了,当天晚上就定了闹钟,第二天早上特意提前半小时起床,把林静的教案、保温杯都装好,骑着车把她送到学校门口,看着她进了教学楼才走。下午放学更是提前半小时就等在校门口,不管超市多忙都要抽时间出来,有时候带个热乎的糖炒栗子,有时候带个刚烤好的红薯,还特意穿了件林静给他买的新夹克,站在校门口特别显眼。 林静的同事们都笑她,说林老师你家周老板现在成了你的专属接送员了,天天准时来报到,比我们打铃还准。林静每次都哭笑不得,说他就是闲的。 有天中午下小雨,路滑得很,林静本来打算等雨小了自己走回去,刚收拾好东西,陈老师就拿着伞走过来:“林老师,我顺路送你回去吧,你怀着孕,淋雨容易感冒。” 林静刚要推辞,就听见校门口有人喊她,抬头就见周建斌穿着件雨衣,手里还拿着个巨大的黑伞,站在雨里朝她挥手,裤脚都湿透了。她赶紧跟陈老师道了谢,跑了过去,周建斌赶紧把伞撑在她头顶,把自己的雨衣脱下来裹在她身上,生怕她淋到一点雨,对着走过来的陈老师笑得特别灿烂:“陈老师,谢谢你啊,我来接我媳妇就行,她怀了孕娇气,淋不得雨。” 陈老师笑着点头,撑着伞走了,林静戳了戳他湿冷的脸,又好气又好笑:“你是不是傻?下这么大的雨你也来,店里不用人盯着啊?还有,人家陈老师下个月就要结婚了,对象是咱们市医院的护士,俩人都谈了好几年了,你天天醋兮兮的,有意思吗?” “啊?”周建斌傻眼了,愣了半天才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我也不知道啊,你也没跟我说过。我这不是怕吗?以前我那么浑,对不起你,现在好不容易把日子过好了,我就怕你被别人抢走了。” 林静看着他脸上的雨珠,心里暖得不行,伸手给他擦了擦脸:“傻不傻,我要是想走,当初就不会留下来了。” 两个人骑着车慢慢往家走,雨丝打在伞面上沙沙响,路边的小吃摊飘着炸油条的香味,周建斌边骑车边跟她念叨:“等第三家店开起来,我就请个店长,不用天天盯着了,到时候我带你和景行去北京玩,看天安门,爬长城,妈上次去了回来还说想再去呢,到时候咱们全家一起去。” 到家的时候,苏秀兰已经烧好了热水,周大山还煮了姜茶,景行举着个刚画好的画跑过来,给林静看:“妈妈你看,我画的我们全家,这个是爸爸,他在接你下班,这个是妹妹,她戴着我给她买的发夹。” 周建斌凑过去看,画纸上的爸爸笑得特别傻,牵着妈妈的手,妈妈的肚子鼓鼓的,旁边站着奶奶和爷爷,还有个扎着小辫子的小女孩,头上戴着个粉色的蝴蝶发夹,他摸了摸景行的头,笑着说:“画得真好,以后爸爸天天接妈妈下班,好不好?” 林静靠在门框上,看着父子俩凑在一起看画的样子,苏秀兰端着热姜茶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笑着说:“就让他紧张点,有危机感才知道珍惜,以前他欠你的,让他慢慢还。” 林静喝了一口姜茶,热乎的暖意从喉咙一直淌到心里,抬头看向窗外,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了一点点太阳的金边,照得院子里的腊梅花都亮闪闪的。她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是啊,日子早就好起来了,以前吃的那些苦,现在想想,都值了。 周建斌听见笑声,回头看她,眼里的光比窗外的太阳还亮,他走过来,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空杯子,另一只手轻轻牵住她的手,指尖的温度传过来,暖得人浑身都舒服。 晚饭的时候,周建斌给林静夹了个大鸡腿,又给苏秀兰夹了一块酱牛肉,认真地说:“妈,静静,以后我肯定好好对你们,再也不让你们受一点委屈。” 苏秀兰笑着拍了他一下:“行了,知道你有心了,快吃饭吧,菜都凉了。” 景行举着小碗,咬着鸡腿含糊不清地说:“爸爸要说话算话哦,不然奶奶就要用擀面杖打你啦!” 一家子都笑了起来,暖融融的笑声飘出窗外,混着巷口的鞭炮声,飘得很远很远。 第77章:三店开业 1995年的春来得早,清江市街边的柳树刚抽了嫩黄的芽,风里就飘起了巷口桃树的甜香,连机床厂新家属区门口刚刷好的天蓝色门头,都被风吹得亮堂堂的——那是秀静超市的第三家分店,选址正对着家属区大门,旁边就是新建的机关幼儿园,人流旺,离周大山以前上班的机械厂也近,老工友们熟,互相帮衬着,生意差不了。 为了这家店,周建斌连着忙了快一个月,刷墙、装货架、谈供货商,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原本白净的脸晒得黑了两个度,下巴上的胡茬都顾不上刮。林静心疼他,每天下班绕路去店里帮忙理货,把笔、本子、洗衣粉这类日用品按类摆得整整齐齐;苏秀兰就带着四岁的景行贴价签,小家伙搬个小凳子站在货架旁,捏着蜡笔写的数字价签,贴得歪歪扭扭还特别认真,遇到来帮忙的邻居,还会奶声奶气地递颗奶糖:“叔叔阿姨吃糖,我们家超市后天开业,鸡蛋便宜哦。”周大山话不多,每天下了旧物回收的零活就往店里钻,重货、搬货架的活全揽了,累了就蹲在门口抽根烟,看着一家人忙里忙外,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 开业当天定在三月八号妇女节,早上七点半,苏秀兰特意穿了件新做的藏蓝色对襟袄,手里攥着串五千响的鞭炮,周建斌举着红绸子站在门头下,八点整,鞭炮“噼里啪啦”一响,红绸子一揭,烫金的“秀静超市静安店”几个字露出来,围着的老邻居、老工友们就拍着手叫好,没等周建斌招呼,人就涌进了店里。 早就备好的特价货堆在门口最显眼的地方:鸡蛋三块八一斤,比市价便宜两毛;东北大米九毛八一斤,满十斤还送一小袋玉米面;肥皂、洗衣粉、卫生纸这类日用品也都比别处便宜几分钱,再加上满二十块送一盒擦脸油的活动,不到半小时,店里挤得人都转不开身。 “建斌啊,你小子行啊,以前坐办公室的科员,现在当老板了还亲自搬米啊?”以前机械厂的张师傅扛着两袋大米,看着周建斌满头大汗地帮老太太拎鸡蛋,笑着拍他的肩膀,“以前我还以为你被开了公职要垮了,没想到现在日子过得比谁都红火。” 周建斌擦了擦汗,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张叔你说笑了,靠自己双手挣钱不丢人,再说以前是我浑,走了歪路,现在不都是我妈和静静拉了我一把?”他边说边给张师傅递了根烟,“等会儿忙完了您别走,我备了席,咱们老哥们喝两盅。” 正热闹着,两个留着长头发、穿喇叭裤的小混混晃悠了进来,叼着烟径直走到烟酒柜旁,伸手就要拿两条红塔山,拿了就往怀里揣,头也不抬地说:“老板,新店开业,两条烟当贺礼了啊,以后哥几个罩着你。” 周建斌刚要说话,就见周大山拎着个搬货用的铁撬棍,往柜台旁一站,脸绷得紧紧的,声音像洪钟:“要烟拿钱买,我家的店,不兴白拿的规矩。”他当了几十年机械厂的焊工,手上都是厚厚的茧子,个子又高,往那一站不怒自威,两个小混混对视一眼,知道是碰上硬茬了,讪讪地把烟放回去,灰溜溜地走了。 苏秀兰看着小混混跑远的背影,笑着拍了拍老伴的胳膊:“行啊老头子,你这老工人的气势还在,比啥都管用。”周大山挠了挠头,把撬棍往角落一放,又去帮着搬货了。 忙到中午饭点,人流才少了点,周建斌蹲在库房盘点货,突然“哎呀”一声,林静闻声走过去,就见他蹲在一堆儿童奶箱子旁边,愁得眉头都皱起来了:“我上次进货没算准,多进了十箱儿童奶,还有半个月就到期了,这要是卖不出去,可就砸手里了。” 林静蹲下来看了看生产日期,又抬头看了看旁边幼儿园里跑出来玩的小朋友,想了想笑着说:“别急,我有办法。”她让周建斌写了个牌子,放在门口:“今日起消费满二十元,赠儿童高钙奶一盒,数量有限赠完即止。”又转头去旁边幼儿园找了园长,说免费给每个小朋友送一盒试饮,家长要是想买,凭接送卡可以优惠五毛钱。 这法子果然管用,来买菜的家长本来就愿意给孩子买点奶喝,喝着试饮觉得味道好,再加上满赠活动,不到三个小时,十箱临期的儿童奶就卖得干干净净,还有不少家长问以后有没有优惠,周建斌乐得合不拢嘴,当着周围来买东西的老邻居的面,对着林静竖大拇指:“我媳妇真厉害,想的法子都比我好使,不愧是当老师的,有文化。” 周围的人都跟着起哄笑,林静脸一下子红了,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瞪了他一眼:“谁是你媳妇,别瞎说。” “怎么不是?”苏秀兰刚好端着水杯走过来,笑着接话,“俩孩子都有了,证也领了,婚礼都办过了,还害羞啥?我儿媳妇就是有本事,比我儿子强一百倍。”说得林静脸更红了,转身去帮着收银了。 忙到晚上八点多,最后一个顾客拎着东西走了,周建斌才拉上卷闸门,几个人坐在店里的小板凳上算账,算盘噼里啪啦响了半天,林静抬头笑着说:“今天营业额一共三千二百六十七块,去掉成本,净赚八百多,比咱们第一家店开业第一天赚的还多。” “太好了!”周建斌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伸手就想抱林静,想起爸妈还在旁边,又讪讪地收了手,挠了挠头,“我就说这位置选得好,以后肯定能越来越火。” 晚饭就在店里旁边的小饭馆吃,点了几个家常菜,还有周建斌特意给林静点的鲫鱼汤,几杯热酒下肚,周建斌看着林静微微泛红的脸,突然从包里掏出一摞厚厚的账本和存折,推到她面前:“静静,有个事我想跟你商量,现在三家店了,我天天在外头跑进货、谈合作,实在顾不上管账,你能不能来当这个财务总监?所有的钱、所有的账都归你管,我放心。” 林静愣了愣,连忙摆手:“不行不行,我还要上课,还要带景行,肚子里还有孩子,哪有精力管账啊,再说我也没学过会计,算错了怎么办?” “算错了也没事,自家人的生意,怕啥?”苏秀兰夹了块鱼肉放到林静碗里,笑着说,“你教语文的算数还能差了?再说账也简单,就是进了多少货、卖了多少钱,我帮你带景行,店里的杂活我也能帮着理,你每天下班抽一两个小时算就行。以前建斌把钱给外人骗走的教训还在呢,你把咱们家的钱袋子攥紧了,我和你爸才踏实,自家人管钱,总比外人靠谱。” 周建斌也赶紧点头,把账本往她面前又推了推:“是啊静静,你看我都把以前的账都整理好了,进货单、流水、存折都在这,密码是你生日。以前我浑,钱不当回事,被人骗了那么多,现在我挣的每一分钱都是这个家的,你管我最放心,以后我要是敢乱花一分钱,你就跟妈说,让她拿擀面杖揍我,我绝对不躲。” 景行坐在旁边啃鸡腿,听见“擀面杖”三个字,立刻抬起头,奶声奶气地附和:“对!爸爸要是不听话,奶奶就打他!”逗得一桌子人都笑了。 林静看着眼前厚厚的账本,又看了看周建斌真诚的眼睛,还有苏秀兰满脸信任的样子,顿了顿,伸手把账本接了过来,指尖碰到周建斌的手背,两个人都顿了顿,林静低着头小声说:“那我先试试,要是管不好你可别怨我。” “不会不会!怎么可能怨你!”周建斌高兴得都快找不到北了,连忙给她夹了一大块排骨,“我媳妇最能干了,肯定能管好。” 吃完饭往家走,天上的月亮亮堂堂的,照得路边的树影都清清楚楚,周建斌牵着林静的手,走得慢慢的,生怕她摔着,景行在前面跑,举着个刚买的风车,风吹得风车转得飞快,周大山背着装剩菜的袋子,和苏秀兰走在后面。 “你看,”苏秀兰碰了碰周大山的胳膊,指着前面并肩走的小两口,还有跑着笑的景行,“咱们家的日子,是不是越来越好了?” 周大山“嗯”了一声,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理了理,声音低沉:“都是你功劳,要是没有你,这个家早就散了。” 苏秀兰笑着拍了他一下:“说啥呢,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以前我总怕日子过不好,现在看着建斌踏实了,静静也顺心,景行也大了,再过几个月安安就出生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咱们啊,不求大富大贵,就求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美美,比啥都强。” 前面的周建斌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林静笑出了声,景行举着风车跑回来,拉着苏秀兰的手:“奶奶,我刚才数了今天的钢镚,攒了五块钱,等妹妹出生了,我要给她买小裙子,买奶粉,买糖吃。” 苏秀兰蹲下来,把他冻得通红的小手揣到自己怀里,笑着说:“好,我们景行最懂事了,是个好哥哥。” 风暖暖的吹过来,带着春天的味道,林静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看着身边笑着的一家人,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是啊,日子早就好起来了,那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安稳日子,现在就实实在在地握在手里,比什么都金贵。 周建斌转过头看她,眼里的光比天上的月亮还亮,他紧了紧牵着她的手,小声说:“静静,等这家店稳了,咱们就慢慢攒钱,再过两年,咱们换个带院子的大房子,让景行有地方玩,安安也能在院子里晒太阳,到时候咱们再带着爸妈去杭州玩,你不是说想看西湖吗?我肯定带你去。” 林静笑着点头,靠在他的胳膊上,觉得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路边的小吃摊飘着烤红薯的香味,远处的巷口传来小孩的笑声,连风里都是甜的。 第78章:二胎计划 1995年4月的晚风早就褪了料峭的寒意,周家小院墙根下泡了一冬的月季抽了满枝嫩绿的芽,堂屋的灯泡擦得亮堂堂的,飘着老母鸡炖香菇的鲜香味。晚饭刚摆上桌,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正播着《西游记》,孙悟空举着金箍棒追打白骨精,四岁的周景行扒着碗边看得入迷,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连筷子掉了都没察觉。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苏秀兰笑着给他捡了块炖得脱骨的鸡腿,刚要把他掉在地上的筷子捡起来,景行突然“哎呀”一声,从背后拽出个卷得皱巴巴的蜡笔画,献宝似的铺在桌子上:“奶奶你看!今天幼儿园老师让画‘我的家’,我画的!” 画上歪歪扭扭涂着五个人:最高的男人穿着黑衣服,是爸爸;旁边穿蓝裙子长头发的是妈妈;扎着围裙的胖老太太是奶奶;蹲在最前面叼着棒棒糖的是他自己;他身边还站了个扎着羊角辫、穿粉裙子的小丫头,脸画得圆滚滚的,还特意涂了两坨红脸蛋。 “这是谁啊?怎么我和你爷爷都认不出?”周大山凑过去看,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 “是妹妹呀!”景行晃着小短腿,语气理直气壮,“同桌朵朵就有妹妹,每天都带妹妹来幼儿园门口接她,妹妹会叫她哥哥,还会跟她要糖吃!我也想要个妹妹,我把我的奥特曼、我的奶糖、我的小自行车都给她玩!” 林静正端着汤碗喝,闻言呛了一下,脸瞬间红了,伸手戳了戳景行的脑门:“小孩子家家的,胡说什么呢,快吃饭。” “我没胡说!”景行噘着嘴,转头就去拽周建斌的袖子,“爸爸你说,你是不是也想要个妹妹?上次你跟奶奶说,想要个长得像妈妈的小妹妹!” 周建斌刚把一口汤喝进去,差点喷出来,尴尬地挠了挠头,偷瞄了林静一眼,见她红着脸瞪自己,赶紧顺坡下驴,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那啥……静静,你看景行也四岁了,一个人玩确实挺孤单的,现在政策也允许生二胎了,咱们……要不要考虑考虑?”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索性把话都说开了,“我知道以前我浑,你怀景行的时候我没尽到责任,这次要是再有了,我啥活都干,半夜冲奶换尿布全是我的,你就安心躺着养胎,行不行?” 话音刚落,苏秀兰手里的筷子“啪”地往桌子上一放,瞪着周建斌就开骂:“你个小兔崽子急什么?生孩子是女人在鬼门关走一遭,静静愿意生就生,不愿意生就不生,轮得到你在这提要求?我可告诉你,你要是敢逼静静,门后那根擀面杖我还没丢,抽得你满地爬信不信?” “妈我哪敢逼她啊!我这不是商量嘛!”周建斌委屈得不行,“你怎么老偏心静静,我这也是为了家里热闹嘛!” “我就偏心静静怎么了?”苏秀兰白了他一眼,夹了块最大的香菇放到林静碗里,语气瞬间软了下来,“静静啊,你别听他的,这事全看你自己意愿。你现在教学正是关键时候,要是不想生咱们就不生,景行一个我们也疼得过来,没人敢说你半句不是;要是你愿意生,妈给你带孩子,啥活都不让你碰,保证你月子坐得舒舒服服的,啊?” 林静捏着筷子的手顿了顿,脸更红了,低着头小声说:“我……我再想想。” 她没说的是,这个月的月事已经推迟了十天,前几天她托学校的校医从省城带了两支刚上市的验孕试纸,早上趁家里没人偷偷测了,两道红杠,只是月份太小,她怕不准,没敢跟任何人说,怕空欢喜一场。 吃完饭周建斌主动抢着去洗碗,苏秀兰带着景行在院子里看刚抽芽的月季,林静刚要去厨房帮忙,就被周建斌推回了屋:“你去歇着,水凉,我来洗就行。” 等他洗完碗进屋,就见林静坐在床边叠衣服,暖黄的灯泡照着她柔和的侧脸,鬓角垂下来几缕碎发,周建斌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小声说:“静静,我刚才说的都是真心话,不管你愿不愿意生,我都听你的。以前我对不起你和景行,现在日子好了,我就想把以前亏欠你们的都补回来,要是真有个女儿,长得像你一样好看,我就当牛做马,给你们娘仨当一辈子的苦力,行不行?” 林静的身子僵了僵,手里的衣服滑到了床上,她转过身,看着周建斌眼睛里亮得吓人的光,犹豫了半天,还是凑到他耳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我好像已经有了,快四十天了,还没去医院查,怕不准,就没敢跟妈说,怕她空欢喜。” 周建斌愣了三秒,猛地反应过来,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张嘴就要喊,林静赶紧伸手捂住他的嘴,急得小声说:“你小点声!景行在隔壁屋睡着了,爸妈也在院子里呢!” “哎哎哎我小声!我小声!”周建斌赶紧点头,激动得手都抖了,小心翼翼地伸手,轻轻碰了碰林静的肚子,那地方还平平整整的,一点动静都没有,可他就觉得里面揣了个稀世珍宝,手都不敢用力,“真的?你没骗我?我真的又要当爸爸了?” “骗你干什么?”林静笑着拍开他的手,“昨天测的试纸,两道杠,不过月份太小,还得去医院查了才准,你可别先跟妈说,要是没怀上,她该失望了。” “好好好我不说!我谁都不说!”周建斌乐得嘴都合不上,蹲下来把耳朵贴在林静的肚子上,傻呵呵地笑,“闺女,我是爸爸,你快点长大,爸爸给你买最好看的小裙子,买最多的奶糖,好不好?” “你怎么就知道是闺女?”林静戳了戳他的头,“万一是儿子呢?” “儿子也疼!”周建斌毫不犹豫地说,“不过我还是想要个闺女,像你一样,安安静静的,多好。” 他说到做到,第二天去店里进货,特意绕到国营百货大楼,花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两套粉绸子的小裙子,还有一堆绣着小花朵的婴儿袜、虎头鞋,偷偷塞在行李箱里带回家,藏在衣柜最里面,连林静都不让碰,说要等闺女出生了再拿出来。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苏秀兰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事没见过?没过两天就看出不对劲了:林静以前最爱吃她做的红烧肉,现在闻见油味就恶心,早上喝个白粥都要就着半碟酸萝卜,还总犯困,吃完饭就坐在沙发上打哈欠。 这天早上等周建斌带着景行去幼儿园,苏秀兰拉着林静的手坐到院子里的石凳上,给她递了杯温蜂蜜水,语气既紧张又期待:“静静,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有了?” 林静脸一红,知道瞒不住了,轻轻点了点头:“嗯,快五十天了,本来想等去医院查了再跟你说的,怕不准。” “哎呀我的傻闺女!”苏秀兰高兴得一拍大腿,眼泪都快出来了,“这有什么怕不准的!我当年怀建斌的时候也是这个反应,闻见油味就吐,就爱吃酸萝卜!走走走,妈现在就陪你去医院查,查了放心,前三个月最不稳了,以后你啥活都别干,课要是觉得累就先请几天假,店里的账也不用你管,我来弄,你就安心在家养着,想吃啥跟妈说,妈给你做!” 她说到做到,当天就拉着林静去了市妇幼保健院,挂号、排队、做B超,全程不让林静动一下,等医生笑着说“快六周了,胎心胎芽都有,很健康”的时候,苏秀兰攥着B超单,手都抖了。 出了医院大门,苏秀兰先去菜市场杀了只三年的老母鸡,又绕到供销社买了两斤红糖、一筐苹果、半罐话梅,还给林静买了罐麦乳精,说要给她补身体。 周建斌中午从店里回来,一进门就看见苏秀兰在厨房炖鸡,知道林静确诊怀孕了,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当天就把店里的事交代给了雇的店长,一下班就往家跑,洗菜、做饭、拖地,啥活都抢着干,连景行要他陪着玩奥特曼都让他一边去:“爸爸要给你妈妈做饭,你自己玩,等周末爸爸带你去公园。” 景行也知道妈妈肚子里有小妹妹了,每天从幼儿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趴在林静的肚子上,跟小妹妹说话:“妹妹,我今天学了新儿歌,我唱给你听啊。”“妹妹,我今天得了小红花,等你出来我给你戴。” 苏秀兰看着父子俩的样子,又好笑又欣慰,晚上吃饭的时候,特意跟周建斌约法三章:“第一,以后不许惹静静生气,她想吃啥你就去买,哪怕大半夜想吃城东的糖葫芦,你也得爬起来去买;第二,店里的事你多操点心,别让静静累着,账你要是算不过来就找我,我虽然没读过多少书,算数还是会的;第三,要是生的是闺女,你可不许偏心景行,两个孩子得一样疼。” “妈你放心!我肯定都做到!”周建斌拍着胸脯保证,眼睛亮得像星星,“我申请当女儿奴!你和静静都监督我,要是我敢偏心,敢惹静静生气,你就拿擀面杖抽我,我绝对不躲!” “你知道就好。”苏秀兰白了他一眼,转头给林静夹了块炖得烂烂的鸡腿,“别理他,快吃,补身体。” 晚上吃完饭,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周建斌拿着蒲扇给林静扇风,赶蚊子,景行趴在苏秀兰的腿上数星星,周大山蹲在旁边抽旱烟,烟袋锅子一明一暗的,飘着淡淡的烟草香。风一吹,月季的香味飘过来,甜甜的,林静摸了摸自己还没显怀的肚子,靠在周建斌的肩膀上,听着景行奶声奶气地数星星,听着苏秀兰跟周大山商量着要给未出生的小孙女做什么样的小被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以前她总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要活在周建斌出轨的阴影里,活在破碎的婚姻里,可现在看着身边的人,看着越来越好的日子,她才知道,原来那些受过的苦,终究是会熬过去的,原来她也能拥有这么安稳、这么幸福的日子。 周建斌察觉到她的动作,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声音小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静静,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谢谢你愿意给我生儿育女,我这辈子,绝不负你。” 林静没说话,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指尖传来他掌心的温度,暖得像要烫到心里去。 天上的星星亮闪闪的,院子里的笑声飘得很远,连风里都裹着甜滋滋的味道,苏秀兰看着眼前的一家人,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她活了两辈子,前一世浑浑噩噩,冷了儿媳一辈子,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这一世她拼了命把歪了的路掰回来,看着儿子改邪归正,看着儿媳顺心如意,看着孙子健康长大,眼看着小孙女也要出生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美美,这日子,比啥都强。 第79章:体检惊魂 1995年5月的天已经热起来了,周家小院的月季攒了满枝的花骨朵,风一吹就晃得香飘半条街。苏秀兰天不亮就起来揉面蒸包子,馅是前一天晚上剁的荠菜猪肉,鲜得景行闻着味就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站在厨房门口直咽口水。 “去去去,把鞋穿上,着凉了又要闹肚子。”苏秀兰笑着拍了下他的小屁股,刚把一笼包子掀开,就见周大山攥着个皱巴巴的通知单从院外进来,脸上带着笑:“厂里通知的,退休老工人免费体检,给了俩名额,我和你明天都去查查。” 苏秀兰手里的笼屉差点掉下来,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去,我这身子骨硬朗得很,一顿能吃两个大包子,扛二十斤米上三楼都不喘,花那冤枉钱干啥?名额给隔壁张叔吧,他去年冬天咳了仨月,正好去查查。” “说啥傻话呢,免费的,又不用掏钱。”周大山把通知单往她手里塞,“厂里特意给咱们这些干了三十年以上的老工人争取的福利,不去白不去。” 林静刚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也跟着劝:“妈,你就去吧,查查放心,前阵子你不是说胸口偶尔有点疼吗?正好让医生看看,省得我们天天挂心。”她现在怀了两个多月,孕吐已经好了点,脸色比前段时间红润多了,说着就扶着腰走过来,晃了晃苏秀兰的胳膊,“你要是不去,我也不安心,怀着孕总胡思乱想的,对孩子不好。” 这话一出,苏秀兰立马就软了,戳了戳林静的额头笑骂:“你个小丫头,还学会拿我孙子孙女要挟我了?行,去!我去还不行吗?就当去医院溜达一圈。” 周建斌刚从店里回来拿进货单,听见这事也跟着附和:“就是妈,去查查,我明天开车送你们去,省得坐公交挤。”现在他手里有了点钱,上个月刚买了个二手的面包车,进货拉货都方便。 第二天一早,周建斌开着面包车把老两口送到了市人民医院,体检的人多,排了大长队,苏秀兰跟相熟的老姐妹唠着嗑,抽完血、拍完胸片,最后做乳腺B超的时候,那医生对着探头看了半天,皱着眉问她:“大姐,你这结节长多久了?以前没查过?” 苏秀兰愣了愣:“啥结节?我没觉得疼啊,就是偶尔有点涨,我以为是岁数大了正常的。” 医生没多说,只在体检表上写了几行字,让她等通知拿报告。苏秀兰也没当回事,出来就跟周大山说:“我就说没事吧,医生就是大惊小怪。”周大山笑着应,心里却隐隐有点不安,那医生的脸色,看着不太对。 过了三天,医院打电话让去拿报告,周大山特意自己去的,没让苏秀兰跟着。到了医生办公室,那戴眼镜的女医生把报告递给他,脸色严肃:“周师傅,你爱人这个乳腺结节,边界不清,形态也不规则,还有血流信号,怀疑不太好,我们建议你们赶紧去省城的大医院做个穿刺活检,确认一下性质,别耽误了。” 周大山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里的报告差点掉在地上,他在机械厂干了三十年,车间里天车掉下来他都没慌过,这时候手却抖得连字都签不利索:“医、医生,你的意思是……是癌?” “现在还不确定,所以才让你们去做活检,也有可能是良性的纤维瘤,但是尽快去查,别拖。”医生语气放缓了点,“早发现早治疗,就算是不好的,现在切了也没事。” 周大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五月的太阳晒得人发烫,他却觉得浑身发冷,把报告揣在中山装的内兜里,按了又按,生怕被别人看见。回到家,苏秀兰正在院子里给月季浇水,见他回来,抬头问:“报告拿了?医生说啥了?我就说我没事吧。” 周大山强扯出个笑,声音有点发飘:“啊,没事,就是说有点结节,让咱们去省城再查查,放心点,没啥大事。” 苏秀兰多精明的人啊,跟周大山过了三十多年,他什么德行她能不知道?一看他脸色发白,眼神躲躲闪闪的,扔了手里的水瓢就走过来:“周大山,你跟我说实话,医生到底说啥了?是不是我得啥治不好的病了?” 周大山瞒不住,憋了半天,红着眼圈把话说了:“医生说怀疑是不好的,让去省城做活检,静静还怀着孕,咱先别告诉孩子,省得他们担心,我明天就陪你去省城,钱够,咱不怕。” 苏秀兰愣了几秒,反而笑了,拍了拍他的胳膊:“我当多大点事呢,哭丧个脸干啥?我活了五十多了,啥没经历过?当年三年自然灾害我都熬过来了,这点小病算啥?该咋治咋治,我还没抱上孙女呢,阎王爷不敢收我。” 话是这么说,晚上等孩子们都睡了,苏秀兰躺在床上,摸着身边周大山的胳膊,还是偷偷掉了眼泪。她不是怕死,她是放心不下这个家啊,林静还怀着孕,景行才四岁,周建斌刚改邪归正,超市的生意刚走上正轨,她要是走了,这一家子怎么办? 周建斌第二天还是知道了,他早上起来去周大山屋里拿工具修货架,看见他枕头底下露出来的体检报告,拿出来一看,当时浑身的血都凉了,攥着报告就冲进苏秀兰屋里,红着眼问:“妈,这是啥?你咋不跟我说?” 苏秀兰还想瞒,看他眼睛都红了,叹了口气:“不是啥大事,医生就是让去省城再查查,免得误诊,你急啥?” “啥叫不是大事啊!”周建斌的声音都抖了,“我现在就去买票,明天就带你去省城,钱够,咱找最好的医生,肯定没事的。” 林静听见动静也过来了,拿过报告一看,脸瞬间白了,扶着门框缓了半天,才说:“妈,我跟你们一起去,省城我有同学在医院工作,能帮忙挂号。” “你可别瞎跑。”苏秀兰立马不同意,“你怀着孕呢,坐四个小时绿皮火车颠来颠去的,再动了胎气怎么办?家里还有景行要照顾,你去了我反而分心,在家好好待着,我查完就回来。” 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决定周建斌陪苏秀兰去省城,周大山留在家里照顾林静和景行。头天晚上,林静熬到半夜,给苏秀兰收拾行李,换洗衣物、脸盆毛巾、保温杯、红糖麦乳精,塞了满满一旅行袋,还偷偷塞了两千块钱在苏秀兰的外套口袋里,又给省城的同学打了电话,托他帮忙挂号找医生。 第二天一早,周建斌拎着行李,扶着苏秀兰去火车站,景行站在门口挥着小手喊:“奶奶你要快点回来,我给你留大包子!”林静挺着肚子站在周大山身边,眼眶红得像兔子,强忍着泪说:“妈,你好好检查,有事就打电话,我在家等你回来。” “哎,放心吧,我很快就回来。”苏秀兰挥挥手,转头的时候鼻子也酸了。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晃了四个多小时才到省城,林静的同学早就等在火车站了,直接带他们去了省肿瘤医院,挂了专家号,排了两天队才做上穿刺活检。等结果的那三天最难熬,周建斌天天守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烟抽了一包又一包,以前苏秀兰总骂他抽烟,这次她也没拦,知道他心里急。 同病房的都是来看乳腺病的老太太,见周建斌天天端茶倒水,给苏秀兰打饭、洗脸、擦手,都羡慕得不行:“大姐,你儿子可真孝顺,我家那小子,让他陪我来医院都推三阻四的。” 苏秀兰嘴上嫌弃:“他啊,以前可浑了,差点没把我气死,现在才懂事点。”心里却暖得发烫,看着儿子眼底下的乌青,知道他这几天没睡好,偷偷给他塞了个煮鸡蛋:“别熬了,我没事,你去旁边趴会。” “我不累。”周建斌接过鸡蛋,剥了皮递给她,“妈,你吃,等结果出来,咱们就回家,我让我爸炖了你最爱吃的肘子。” 第三天下午,结果终于出来了,护士喊苏秀兰的名字,周建斌冲得比她还快,攥着病理报告的手都抖了,看到上面写着“良性纤维腺瘤”几个字的时候,他愣了三秒,突然蹲在走廊上,捂着脸哭了,三十岁的大男人,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引得周围人都看过来。 苏秀兰走过去,拍了拍他的头,眼睛也湿了:“没出息,多大点事就哭,我就说我命硬,阎王爷不收我,你还不信。” “我……我就是怕……”周建斌抹了把脸,站起来的时候眼睛还红着,“我怕你有事,以前我那么浑,我还没好好孝顺你呢。” “傻小子,妈还等着抱孙女呢,哪能那么容易走。”苏秀兰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咱们去问医生,啥时候能做手术,做完咱们赶紧回家,你媳妇还在家等着呢。” 医生说肿瘤不大,做个微创手术就行,住一周院就能出院。手术很顺利,苏秀兰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周建斌趴在床边睡着了,眼底下的乌青更重了,手里还攥着缴费单。她动了动手指,周建斌立马就醒了,赶紧凑过来:“妈,你醒了?疼不疼?要不要喝水?” “不疼,没事。”苏秀兰摇了摇头,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欣慰。 住院这几天,林静天天打电话过来问情况,还托省城的同学给送了乌鸡汤、蛋白粉,苏秀兰喝着汤,跟同病房的老太太炫耀:“看见没,这是我儿媳让人送的,我那儿媳是老师,脾气好,还孝顺,比亲闺女还贴心。” 一周后出院,周建斌扶着苏秀兰坐火车回清江市,刚出火车站,就看见周大山开着面包车停在门口,林静挺着肚子站在车边,景行举着个皱巴巴的小红花,看见他们就蹦着喊:“奶奶!奶奶!” 苏秀兰走过去,景行就扑过来,把小红花塞到她手里:“奶奶,这是我这周得的小红花,给你,你生病了要乖乖的,吃药就不疼了。” “哎,我的大孙子真乖。”苏秀兰抱着他,亲了亲他的小脸蛋,眼泪差点掉下来。 回到家,院子里的月季开了满墙,粉的红的,香得醉人。周大山早就炖好了肘子和老母鸡,摆了满满一桌子,都是苏秀兰爱吃的。饭桌上,周建斌端着一杯果汁,站起来红着眼说:“妈,以前我浑,让你操了半辈子心,以后我肯定好好孝顺你,再也不让你生气了。” “傻小子,说啥胡话呢。”苏秀兰笑着拍了他一下,夹了块肘子放到林静碗里,“快吃,你这怀着孕呢,别跟着瞎操心,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 吃完饭,苏秀兰靠在院子里的摇椅上,看着景行追着蝴蝶跑,周建斌扶着林静在院子里散步,周大山蹲在厨房洗碗,风一吹,月季的香味飘过来,晒得人浑身暖洋洋的。她摸了摸胸口的伤口,一点都不疼了。 她活了两辈子,前一世临死前身边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这一世有老伴疼,有儿子孝顺,有儿媳贴心,还有孙子和没出生的孙女,就算真的得了不好的病,她也值了,更何况现在啥事都没有。 苏秀兰笑了笑,对着屋里喊:“周大山,把我那针线筐拿出来,我得赶紧给我小孙女做小被子,不然等她出生了都赶不上用!” 周大山哎了一声,拿着针线筐出来,递给她的时候,悄悄塞了块糖在她手里,苏秀兰剥了糖塞嘴里,甜得直眯眼睛。 是啊,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呢,她还得看着景行上学,看着小孙女出生,看着建斌和静静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哪能那么容易走? 第80章:病中呵护 出院第二天的晨光刚爬过周家小院的月季墙,苏秀兰就醒了。刀口还有点发紧的疼,她却躺不住,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叠被子,刚动了动就扯到伤口,嘶的一声倒抽冷气。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林静端着搪瓷缸子进来,手里还攥着两颗白色的药片,见她要起身,赶紧快步走过来扶她躺下,指尖轻轻按了按她盖的薄被:“妈你别动,要啥跟我说就行,刚拆了线,扯到伤口可怎么好。” 她怀了三个月的身孕,腰身已经微微发圆,素色的衬衫被风掀起一点衣角,领口别着市一小的校徽,脸上还带着刚洗漱过的水汽。苏秀兰看着她把温好的水递到自己嘴边,又把药片喂到她手里,忍不住皱了眉:“你咋这么早就起来了?怀着娃呢不多睡会,我又不是瘫了,自己能吃药。” “我睡够了,七点就醒了,汤都在砂锅里温着呢,等你吃完药就端过来。”林静笑着把水杯接回来,“我跟学校请了半个月假,这阵子期末复习,课都讲完了,有其他老师盯着,我正好在家照顾你。” 苏秀兰一听就急了,撑着就要坐起来:“请啥假啊!你那班带的好好的,学生们马上要考试,你请假耽误他们怎么办?我这就是个小手术,啥都能干,不用你照顾。” “妈你别急啊。”林静赶紧按住她,指尖轻轻抚了抚她的胸口顺气,“我跟校长说了,每天下午去学校盯两节课,改改作业,上午就在家陪你,不耽误事。以前我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你守了我一整夜,给我擦身喂药,现在你做手术,我照顾你不是应该的?” 苏秀兰愣了愣,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嘴上却还硬着:“那是我当婆婆应该做的,你怀着娃呢,累坏了我大孙女我跟你没完。” 话是这么说,等林静端着鸽子汤进来,一勺一勺吹凉了喂她的时候,苏秀兰还是红了眼眶。汤是林静天不亮就起来炖的,放了枸杞和山药,鲜得连油花都飘得温温柔柔的,她喝了两口,就推开勺子:“我喝够了,你也喝,你怀着娃得补。” “我炖了一大锅呢,你先喝,我等下喝。”林静笑着又舀了一勺递过来,“医生说喝鸽子汤补伤口,你多喝点,好得快,还等着带你去公园看景行表演六一节目呢。” 吃完早饭,林静烧了一大盆热水,兑得温度刚好,又把周大山那件厚军大衣披在苏秀兰肩上,怕她擦身的时候着凉。她蹲在床边,动作轻得像碰易碎的瓷器,从脖颈到手臂,一点点擦得仔细,擦到手臂的时候,苏秀兰看见她额角都渗出了细汗,蹲久了腿麻,时不时要扶着床沿缓一缓。 “别擦了别擦了,我自己来,你这怀着娃蹲久了多难受。”苏秀兰伸手去抢她手里的毛巾,指尖碰到林静的脸,才发现她脸都憋红了,“你看你,跟我犟啥呢?” “我不累。”林静躲开她的手,把她后背也擦干净,又给她换了件干净的棉布衬衫,扣子一颗一颗扣得整齐,“你刚出院,身上都是消毒水的味,擦干净了舒服。以前我怀景行八个月的时候,脚肿得穿不上鞋,还是你天天给我洗脚揉腿,我都记着呢。” 苏秀兰看着她低着头认真扣扣子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睫毛上投下小小的阴影,温柔得像一汪水。她突然就想起刚结婚那阵,自己天天冷着个脸,挑剔林静做饭太淡,拖地拖不干净,林静也不生气,只是默默改,过年的时候还攒了三个月的工资给她买了件羊毛衫。后来她重生,掏心掏肺对林静好,林静也十倍百倍地还回来,哪还有一点当初刚进门时小心翼翼的样子? “静静啊。”苏秀兰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发,声音有点发哑,“你说你咋这么傻呢?以前妈对你那么不好,你咋还这么掏心掏肺的?下辈子啊,你别给我当儿媳了,给我当亲闺女,我从小就疼你,不让你受半分委屈,也不让你遇见周建斌那个混小子气你。” 林静手里的毛巾“啪嗒”一声掉在了热水盆里,溅起小小的水花。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眼泪顺着脸颊哗哗往下掉,扑过来轻轻抱住苏秀兰的肩膀,不敢用力碰她的伤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妈,你说啥呢……这辈子我就是你亲闺女,哪用等下辈子?要不是你护着我,我当初都不知道怎么熬过来,没有你,就没有我和景行的今天。” 苏秀兰也忍不住掉了眼泪,拍着她的背,声音也哽住了:“哎,我的好闺女,是妈对不起你,以前让你受委屈了。” “奶奶不哭!妈妈不哭!”景行举着个半吃的包子跑进来,看见俩人哭,以为是奶奶伤口疼,赶紧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从兜里掏出攒了三天的橘子糖,剥了糖纸塞到苏秀兰嘴里,“奶奶吃糖,吃糖就不疼了!等你好了,带我去公园看猴子好不好?我还要吃棉花糖,要粉色的!” 苏秀兰赶紧抹了眼泪,把景行拉到身边,摸着他的小脑袋笑:“好,等奶奶好了就带你去,给你买最大的粉色棉花糖,还给你买孙悟空的面具,好不好?” “好!”景行高兴得蹦了蹦,又转头去拉林静的手,“妈妈不哭,景行听话,不惹你生气。” 林静抹了把眼泪,捏了捏他的小脸,破涕为笑:“妈你看,景行都比你懂事,你还哭。” 中午周建斌从店里回来,拎了满满一兜东西,进门先问苏秀兰今天疼不疼,有没有发烧,把兜里的体温计掏出来非要给她量体温。等确认体温正常,才把手里的兜递过来,掏出一兜黄澄澄的酸杏给林静:“今天进货的时候看见的,刚下来的杏,酸得很,你不是说最近就想吃酸的吗?我特意挑的软的,你尝尝。” 又掏出一罐麦乳精放在床头柜上:“这是我托人从广州带的进口麦乳精,给妈补身体的,每天冲一杯,好得快。” “你就乱花钱。”苏秀兰嘴上骂他,脸上却笑开了花,“店里的事忙完了?总往家跑像什么话?” “忙完了,有副店长盯着呢,我中午回来给你熬药,那中药得趁热喝才管用。”周建斌笑着去了厨房,没一会就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出来,还递了块冰糖在手里,“我加了点蜜枣,没那么苦,你喝了含块糖就好了。” 苏秀兰皱着眉把药喝了,含着冰糖,看着周建斌又去给林静洗杏,动作麻利得很,哪还有以前那个眼高手低的科员样子?心里忍不住感慨,这混小子,总算是长大了。 下午周建斌去店里忙,林静搬了个小凳子坐在苏秀兰床边织小毛衣,粉色的毛线团滚在床单上,她手指灵活地动着,织的是小裙子,给未出生的安安的。苏秀兰靠在床头给她递毛线,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唠嗑,唠刚结婚那阵的事,唠景行小时候尿床的糗事,唠超市最近新进的那些新鲜玩意儿,唠着唠着就笑了。 “对了妈,上次你和爸去北京拍的照片,我去照相馆洗了两张大的,一张挂客厅,一张给我爸妈寄过去了,我妈看了直夸你气色好,说等暑假过来看看你。”林静织完一针,抬头笑着说。 “好啊,让他们来,我给他们做我最拿手的红烧肉,你爸最爱吃我做的红烧肉。”苏秀兰高兴得不行,“等安安出生了,咱们全家再去一趟北京,带着景行和安安,去天安门看升旗,爬长城,拍个更大的全家福,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 “哎,好。”林静笑着点头,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肚子,眼里满是期待。 傍晚周大山从机械厂退休活动室回来,手里拎着刚买的芦笋和小米,进了厨房就没动静,没一会就飘出小米粥的香味。晚饭摆了满满一桌子,都是清淡的,清炒芦笋,小米粥,蒸鸡蛋,还有给林静单独做的酸汤肥牛。景行爬在椅子上,给苏秀兰夹了一筷子芦笋,奶声奶气地说:“奶奶吃,长高高,好了带我去买棉花糖。” 一家人都笑了,周大山给苏秀兰盛了一碗小米粥,推到她面前,闷声说:“医生说你要吃清淡点,我少放了盐,温的,喝吧。” 苏秀兰端起碗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糯糯的,暖得从胃里一直甜到心里。 吃完饭,林静给景行洗完澡,坐在床边给他讲故事,周大山在外面收拾厨房,周建斌打了电话回来,说店里最后一批货卸完了,马上就回来,还带了她爱吃的烤红薯。窗外的月亮亮堂堂的,风一吹,月季的香味飘进来,吊扇吱呀吱呀转着,吹得窗帘轻轻晃。 苏秀兰靠在床头,看着林静温柔的侧脸,听着景行叽叽喳喳的声音,摸了摸胸口已经不怎么疼的伤口,忍不住笑了。 她活了两辈子,前一辈子临了身边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这一辈子有老伴疼,有儿子孝顺,有闺女一样的儿媳贴心,还有懂事的大孙子和没出生的小孙女,这日子,真的是比她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还要好。 景行讲完了幼儿园学的儿歌,爬过来趴在她床边,小脑袋靠在她胳膊上,软乎乎地说:“奶奶快好,好了带我去玩。” “哎,好。”苏秀兰摸着他的小脑袋,笑着应,“奶奶很快就好了,以后啊,奶奶天天带你玩。” 她还要看着景行上学,看着安安出生,看着建斌和静静把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看着这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长长久久的。 窗外的风软乎乎的,吹得人心里暖融融的,苏秀兰看着窗外的月亮,忍不住又笑了。 真好啊,这样的日子,再过一百年都不够。 第81章:惊喜有孕 一九九五年九月的风裹着满城金桂的甜香,漫进清江老城区的胡同里时,周家小院那棵种了十几年的桂树正开得泼泼洒洒,细碎的黄花落满了青石板院坝,连晾在绳子上的景行的小校服都沾了满身甜香。 苏秀兰穿了件林静给她买的藏青色斜纹布衫,站在院门口抻了抻衣角,刀口早就不疼了,今天是术后三个月复查的日子,她特意收拾得整整齐齐,就盼着医生说一句“全好了”,她好赶紧把家里的活都接过来,省得林静怀着身子还要忙前忙后——哦不对,这话她没敢说出口,这三个月林静总说“妈你好好养着”,啥活都不让她沾,她都快闲得长出毛来了。 “妈,慢着点走,不急。”林静拎着装病历的帆布包从屋里出来,穿了件素白色的的确良衬衫,腰身看着比三个月前圆了些,脸色红润润的,鬓角别了朵刚摘的桂花,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医生说九点到就行,现在才八点半,走过去刚好。” 周建斌拎着个人造革手提包跟在后面,包里装着水杯、苏秀兰爱吃的橘子糖,还有给林静备的酸梅干,他现在晒得比以前黑了不少,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工作服,腰上别着超市的钥匙串,走起路来风风火火的,却总记得慢半拍等林静。周大山扛着景行走在最后,景行手里举着个吹得鼓鼓的塑料气球,一路上叽叽喳喳的,说等奶奶复查完了要去公园看猴子。 医院的人不算多,复查完医生拿着片子笑:“恢复得比预想的还好,以后正常干活都没事,就是别累着,定期来复查就行。” 苏秀兰听见这话差点蹦起来,拉着医生的手连说了三声谢谢,出了诊室门就拍着胸脯笑:“我就说我没事,你们偏要让我天天在家躺着,可憋死我了,走!今天高兴,去菜市场割两斤五花肉,回家包饺子吃,酸菜馅的,静静最爱吃。” 一家人顺着菜市场往家走,路边的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卖橘子的、卖刚挖的红薯的、还有卖头绳发卡的,热闹得很。走半路林静突然脚步一顿,捂着嘴蹲到了路边的梧桐树底下,干呕了两声,脸都憋红了。 “咋了这是?”苏秀兰赶紧跑过去拍她的背,急得不行,“是不是早上吃的稀饭凉了?还是胃不舒服?早说让你多穿点你不听,这秋风凉得很,冻着了可咋整?” 周建斌赶紧从包里掏出保温杯递过去,又给林静递了个酸梅干,挠着后脑勺嘿嘿笑,半天憋出一句:“妈,你别着急,没啥事,就是……静静怀了,三个月了,怕你刚手术操心,我们没敢说。” “啥?”苏秀兰愣在原地,手指还停在林静的背上,半天没反应过来,“怀、怀啥了?” “怀你大孙女啊!”周建斌笑得牙都露出来了,“三个月了,上周刚去做的B超,医生说稳得很,我们本来想等你复查完了再说,给你个惊喜。” 苏秀兰张着嘴愣了好半天,突然“啪”的一声拍了下自己的大腿,疼得她嘶了一声也顾不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哎呀!我就说我前阵子做梦,梦见个穿粉裙子的小丫头扑到我怀里喊奶奶,果然是真的!你个混小子,瞒我这么久,要是静静有半分不舒服,我剥了你的皮!” 她嘴上骂着,手却小心翼翼地扶着林静的胳膊,生怕她摔着,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静静啊,你咋不跟妈说呢?这三个月你还天天做饭洗衣服,累坏了我大孙女可咋整?走走走,赶紧回家,妈给你炖老母鸡去,家里那只养了大半年的芦花鸡,我本来还想等过年再杀,现在就杀了给你补身子。” 周大山扛着景行站在旁边,平时寡言少语的老头也笑开了花,伸手摸了摸口袋,摸出个皱巴巴的手绢,里面包着五块钱,递到景行手里:“去,给你妈买串糖葫芦去,要山楂的,酸的,你妈爱吃。” 景行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妈妈肚子里有小宝宝了,“嗷”的一声从周大山肩膀上滑下来,凑到林静跟前,小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奶声奶气地问:“妈妈,里面是妹妹吗?我上次跟小明说我想要个妹妹,他还说我吹牛!” “是呀,是妹妹。”林静笑着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以后景行要当哥哥了,要保护妹妹知不知道?” “知道!”景行拍着小胸脯保证,“我把我的橘子糖都留给妹妹吃,我的孙悟空面具也给妹妹玩,谁要是欺负妹妹,我就打他!” 一家人热热闹闹回了家,苏秀兰进门第一件事就是直奔后院的鸡圈,抓着那只肥硕的芦花鸡就往外拎,周大山赶紧过去帮忙:“我来杀,你刚复查完,别沾凉水。” “行,你杀,我去烧开水,再把我藏的那点干香菇拿出来,炖鸡汤最香。”苏秀兰笑得合不拢嘴,转身进了厨房,翻箱倒柜把攒了好几年的那块软乎乎的粉棉布翻了出来,那还是她当年嫁过来的时候她娘给的陪嫁,软得像云朵,她一直舍不得用,现在正好给未出生的小孙女做小棉袄。 周建斌也乐呵呵地进了屋,打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抱出来老大一摞东西往床上一放,全是小裙子、小袜子、还有粉莹莹的塑料蝴蝶结发卡,甚至还有双绣着小花的软底小布鞋,都是他这三个月趁去广州进货的时候偷偷买的,堆了满满一床,看得人眼花缭乱。 “你个混小子,早就知道了是吧?”苏秀兰拿着笤帚疙瘩作势要打他,“买这么多粉的?万一是个小子呢?你还能给小子穿裙子?” “小子也疼,但是我就想要个像静静的闺女。”周建斌挠着头笑,伸手摸了摸林静的肚子,“你看静静这么温柔,肯定是闺女,要是小子也没事,我再给他买小汽车,反正我养得起。” 正说着,隔壁张婶端着一屉刚蒸好的桂花糕过来了,进门就闻见满院的鸡汤香,看见床上堆的小裙子,一下就明白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哎呀!这是要添小的了?恭喜恭喜啊!你们家可真是好事连连,苏姐你病刚好,又要抱孙女,这福气,整个胡同都找不出第二家!” “可不是嘛!”苏秀兰笑得合不拢嘴,抓了十个刚煮好的红鸡蛋塞到张婶手里,“等孩子出生了,我请你吃喜酒,你家那小孙子比景行大两岁,以后正好带着我们家小的玩。” 张婶接过鸡蛋连连道喜,坐了会就走了,临走还不忘叮嘱林静:“前三个月最要紧,别干重活,有啥活喊你妈或者建斌,可别累着。” 晚饭炖了满满的一大砂锅鸡汤,飘着黄澄澄的油花,香得景行趴在桌子边直流口水,苏秀兰给林静盛了满满一大碗,鸡腿鸡翅膀都夹到她碗里:“多吃点,你现在是两个人吃,补好了我孙女才壮实。” 又给景行盛了小半碗:“你是哥哥,也要多吃点,以后好保护妹妹。” 周建斌凑过来要夹鸡腿,被苏秀兰一筷子敲在手背上:“你吃啥鸡腿?给静静留着,你吃菜就行。” 周建斌嘿嘿笑了两声,也不生气,夹了块酸菜放到林静碗里:“你爱吃的酸菜,我今天特意让菜市场的王婶留的,酸得很。” 吃完饭林静要洗碗,被苏秀兰一把按住:“别动,我来洗,你去沙发上坐着,看会电视,或者教景行写作业,啥活都不用你干。” 她手脚麻利地洗完碗,又烧了壶热水给林静泡脚,蹲在地上给她揉脚,林静脸都红了,赶紧往回缩:“妈,我自己来就行,你刚好利索,别蹲久了。” “怕啥?我现在好得很,扛袋大米都没问题。”苏秀兰按住她的脚,动作轻得很,“以前你怀景行的时候,我天天给你揉脚,这不是应该的?你看你这脚都肿了,以后别站那么久上课,跟校长说说,多坐会,学生们也能理解。” 晚上景行洗完澡,非要趴在林静肚子上听胎动,听了半天突然惊喜地喊:“妈妈!妹妹踢我了!她在跟我打招呼!” 周建斌也赶紧凑过去,把耳朵贴在林静肚子上,傻呵呵地笑:“真的?我也听听,闺女,我是爸爸,你要乖乖的,别折腾你妈妈,等你出生了爸爸给你买最漂亮的小裙子,带你去公园玩。” 苏秀兰靠在卧室门口看着,周大山端着杯热茶走过来,递到她手里,闷声说:“高兴吧?” “高兴。”苏秀兰喝了口热茶,暖得从胃里一直甜到心里,眼眶有点发湿,“我前辈子造了多少孽,这辈子才修来这么好的日子啊。” “说啥胡话。”周大山拍了拍她的肩膀,“都是你挣来的,要不是你当初把建斌打醒,哪有现在的好日子。” 苏秀兰笑了笑,转身进了自己屋,从床头柜最里面的木盒子里翻出个红布包,打开来是一对亮闪闪的银镯子,刻着小小的莲花纹,还是她外婆传给她的,本来是想留给自己的女儿,可惜她这辈子只生了建斌一个儿子,她一直藏着,现在总算是能用上了。 她摸着银镯子上的纹路,想起前世的今天,林静正跟周建斌闹离婚,周建斌天天跟柳艳混在一起,家不像家,日子过得鸡飞狗跳,林静那时候脸都是黄的,哪有现在这样红润润的样子?后来林静殉职的消息传来,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抱着林静的遗像哭了三天三夜,眼泪都哭干了。 现在好了,林静好好的在她身边,马上就要给她生个小孙女,建斌也改邪归正了,超市开得红红火火,景行也懂事,老伴身体也硬朗,这日子,真的是比蜜还甜。 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隔壁屋传来景行叽叽喳喳的声音,还有周建斌傻呵呵的笑声,苏秀兰把银镯子重新包好,放回木盒子里,压在枕头底下,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她盼着小孙女快点出生,盼着看着她穿着粉裙子在院子里跑,盼着看着景行牵着妹妹的手去上学,盼着建斌和静静把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盼着这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长长久久的。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笑得舒展的脸上,苏秀兰摸了摸枕头底下的红布包,忍不住又笑了。 真好啊,所有的遗憾,这一辈子都补上了。 第82章:第四家店 一九九五年十月一日的天刚蒙蒙亮,清江市的街道上还飘着昨夜撒的消毒水味,混着巷口早点摊炸油条的香气,还有沿街电线杆上挂的红旗被风吹得猎猎响。今天是国庆,街面上早早就挂上了“庆祝建国四十六周年”的红布横幅,穿校服的小学生举着小彩旗蹦蹦跳跳往少年宫走,到处都是热热闹闹的烟火气。 苏秀兰五点就起了,先在厨房烧了开水,卧了两个溏心蛋,舀了两大勺红糖端到林静房门口,敲了敲门轻声喊:“静静,起来吃点东西再去店里,别空着肚子累着。” 林静昨天晚上对了半宿的开业货单,刚醒还有点懵,揉着眼睛开门接碗,脸上还印着枕头印:“妈,你怎么起这么早?不是说七点才去开门吗?” “我这不是睡不着嘛,新店开业那么多事要忙,我得提前去盯着点,你慢点吃,我去叫建斌和景行起床。”苏秀兰笑着转身,还不忘叮嘱,“鸡蛋凉了就不好吃了,我给你留了酸萝卜丁,就着吃开胃。” 周建斌早就醒了,正蹲在院子里擦他那辆半新的永久自行车,车把上系着个红绸子,是准备今天开业剪彩用的。看见苏秀兰出来,他赶紧起身:“妈,我一会骑车载你和爸先过去,静静坐三轮车,稳当,我已经跟拉货的王哥说好了,他一会过来接。” “行,你安排就行。”苏秀兰满意的点头,这两年儿子是真的长进了,大小事都考虑得周周到到,再也不是以前那个遇到事就慌神的毛头小子了。 景行穿了件新的蓝白运动服,背着小书包从屋里跑出来,书包上别着个小红旗,手里还攥着一沓叠好的纸飞机:“奶奶!我今天要去超市给小朋友发气球,我昨天跟小明说了,我们家超市开业,让他带他妈妈过来买东西!” “好好好,我们景行也是小老板了。”苏秀兰捏了捏他的小脸,转身去里屋叫周大山,老头早就把剪彩用的大红花和红绸子都收拾好了,塞在布袋子里,看见苏秀兰进来就闷声说:“都收拾好了,走吧。” 新开的第四家超市在城西刚建成的光明小区门口,是这一片第一个开的自选商店,周边住的都是刚搬过来的机械厂职工和老师,人流量大,位置也好。苏秀兰到的时候,几个员工已经在门口摆货架了,看见她来都笑着打招呼:“苏阿姨来了!周哥早!” “大家早啊,都辛苦了,等今天开业忙完了,每个人多拿五十块奖金,晚上我请大家吃火锅!”周建斌笑着跟员工打招呼,搬着一箱肥皂往促销区走,动作麻利得很。 苏秀兰先绕着店走了一圈,检查货架上的货摆得齐不齐,生产日期有没有问题,又摸了摸摆在门口的保温桶,里面装的是免费给顾客喝的菊花茶,凉丝丝的正合适。走到收银台边看见林静已经坐那开始核对货单了,她赶紧走过去把手里拎的暖水袋塞到她手里:“不是让你慢点来吗?怎么这么早就坐下了,这椅子硬,我给你垫个棉垫。” 说着就从包里掏出个缝着小花的棉垫垫在椅子上,又把刚买的酸杏干放到她手边:“嘴馋了就吃两颗,别硬扛着,要是累了就去后面的小隔间躺会,我盯着就行。” “妈,我不累,货单我都核对过了,跟进货的数对得上,你放心吧。”林静笑着把手里的账本递过去,“你看,这是我昨天算的开业促销的成本,满五块送肥皂,满十块送搪瓷缸,头奖是永久自行车,算下来就算今天人多,也亏不了。” 苏秀兰接过账本翻了两页,字写得整整齐齐的,每一笔账都标得清清楚楚,她笑得合不拢嘴,拍了拍林静的手:“我就说你是个有本事的,比建斌那混小子强多了,这账算得比我还明白。” 正说着,门口突然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响得热闹,周围的住户听见动静都围了过来,周建斌拿着个大喇叭站在门口喊:“各位街坊邻居!今天我们秀静超市第四家分店静安店开业!所有商品全部八折!满五块送肥皂一块!满十块送搪瓷缸一个!还能抽大奖!头奖是永久自行车一辆!大家进来看看啊!” 人群瞬间就热闹了,挤着往店里走,有人指着门口挂的“静安店”的招牌问:“这名字取得好听啊,谁取的?有啥讲究不?” 苏秀兰站在门口,听见这话立马指着收银台的林静说:“这是我儿媳取的!我儿媳是市一小的老师,有文化!静安静安,就是说日子过得静好安康,图个吉利!” 周围的人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看见林静笑着跟大家点头,都纷纷夸:“难怪名字取得这么好听,原来是老师啊!你们家可真有福气,婆婆能干,儿媳贤惠,儿子也争气!” 苏秀兰听得心里美滋滋的,手里抓着一大把糖,见着带小孩的就往孩子手里塞:“拿着吃啊,今天开业,讨个喜!” 景行比谁都忙,举着一捆气球站在门口,见着小朋友就递一个,奶声奶气的喊:“我们家超市的糖可好吃了!还有奥特曼卡片卖!快来买呀!”逗得周围的大人都笑,不少人本来只是凑热闹,见孩子喜欢,都跟着进店逛了。 周建斌忙着给顾客拿东西,解答问题,遇到年纪大的老人买米买面,还主动帮人送到家里去。有个老太太提着十斤米,腿脚不利索,周建斌接过来扛在肩上就走,走之前还不忘跟苏秀兰说:“妈,我送张奶奶回家,一会就回来,你盯着点。” “去吧去吧,慢着点。”苏秀兰笑着应,转头就跟旁边的老姐妹说:“你看我这儿子,现在懂事多了,以前哪会干这个啊。” 老姐妹笑着点头:“那是,你教得好,现在建斌可是咱们这一片有名的实干家,谁不夸他一句能干?你可算是熬出头了。” 苏秀兰笑着没说话,心里却感慨,哪是她教得好啊,是这混小子自己摔了跟头,知道疼了,才终于醒过来了。 忙到中午十二点,人流才稍微少了点,周建斌蹲在收银台边算营业额,算着算着突然“嚯”了一声:“妈!静静!你猜今天一上午卖了多少?两千三百多!照这个势头,今天一天能破四千!” 苏秀兰听得眼睛都亮了,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不错,继续努力,我去给大家买盒饭,多买点肉,大家忙了一上午都饿了。” 林静坐着看了一上午的收银,腰有点酸,扶着桌子想站起来活动活动,周建斌眼疾手快赶紧过去扶着她,手轻轻给她揉腰:“是不是累了?我送你去后面隔间躺会,这里有我和妈盯着呢。” “没事,就是坐久了有点麻。”林静笑着摇头,指了指货架上的奶粉,“对了,刚才有几个阿姨问有没有孕妇奶粉,你下次进货的时候记得进两箱,咱们小区刚结婚的年轻人多,肯定好卖。” “我记下来了。”周建斌掏出个小本子认认真真的写下来,写完还不忘凑到她肚子边上轻声说,“闺女,你可别折腾你妈啊,等你出生了爸爸给你买最好的奶粉。” 林静被他逗得笑出了声,苏秀兰拎着盒饭回来正好看见这一幕,心里暖得不行,把盒饭递给他们:“快吃吧,刚买的红烧肉,还热乎呢。” 景行跑了一上午,满头是汗,捧着盒饭吃的狼吞虎咽,嘴里塞得满满的还不忘说:“妈,我今天发了二十个气球!小明说他明天还要来买奥特曼卡片!” “我们景行真棒。”苏秀兰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汗,往他碗里夹了块红烧肉,“多吃点,下午还要帮奶奶看店呢。” 下午的人比上午还多,到了四点多抽奖的时候,门口围了满满一圈人,头奖自行车被一个刚搬来的小伙子抽中了,高兴得他举着车钥匙直蹦,对着周围的人喊:“这超市真不骗人!以后我家买东西就来这了!” 周围的人都跟着鼓掌,周建斌站在台上笑着说:“以后我们静安店每周都有优惠活动,大家常来!有什么不满意的就跟我们提,我们一定改!” 一直忙到晚上七点多,才把最后一波顾客送走,员工们忙着收拾货架,周建斌给每个人发了奖金,还塞了两包刚进的饼干:“今天辛苦了,明天给大家放半天假,好好休息。” 等员工都走了,苏秀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亮堂堂的新店,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的商品,门口的红灯笼还亮着,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妈,今天算下来总营业额有四千二百多,比预想的多了快一千。”周建斌拿着账本走过来,脸上笑得藏不住,“我上次看的城东的那个铺面,位置也挺好的,等这个店稳定两个月,我们就把第五家店开起来,到时候正好赶上安安出生,我们抱着安安一起拍全家福,补办婚礼,热热闹闹的。” 林静站在旁边,摸了摸微微隆起的肚子,笑着点头:“都听你们的。” 周大山扛着景行走过来,景行手里举着个剩下的红气球,奶声奶气的说:“我要穿新衣服拍全家福!还要给妹妹戴小红花!” 一家人锁了店门往家走,街上的国庆游行队伍还没散,穿花裙子的姑娘们跳着秧歌,敲锣打鼓的热闹得很,风里飘着桂花的香气,还有路边卖糖炒栗子的香味。苏秀兰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给林静买的酸杏,周建斌扶着林静跟在后面,周大山扛着景行,景行举着小红旗晃来晃去,哼着刚学的国歌。 路灯把一家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暖融融的。苏秀兰回头看了一眼,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这日子啊,真的是越过越有奔头了。 第83章:柳艳出狱 一九九五年十一月的风已经浸了深冬的寒气,清江市梧桐树上的叶子落了大半,风一吹就打着旋儿往街面上飘,路边卖烤红薯的铁皮桶冒着白汽,甜香味飘出去半条街。秀静超市的老店开在机械厂正门旁,是苏家开的第一家店,熟客多,下午三点多刚好是歇晌的空儿,店里没什么人,苏秀兰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收银台旁边,正剥橘子给趴在柜台上写作业的周景行吃。 “奶奶,今天老师夸我作文写得好,给我贴教室后面的黑板报上了!”景行咬了一瓣橘子,腮帮子鼓得圆圆的,举着手里的田字格本给苏秀兰看,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我的奶奶”四个大字。 苏秀兰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指尖点了点他的额头:“我们景行真棒,晚上让你妈给你做红烧肉吃。” 正说着,店门的布帘子被撩开,冷风裹着人钻了进来,周建斌扛着半箱洗衣粉进来,额头上还冒着汗,把箱子往促销区一放,擦了擦脸就凑过来:“妈,刚才我去城东看了那个铺面,房东已经同意租给我们了,五千块一年,签五年不涨租,我已经交了定金,等静安店的账收回来,咱们下个月就能装修,赶在安安出生前第五家店就能开起来。” “好,好。”苏秀兰连声应着,递了杯热茶给他,“你办事我放心,就是别太累着,静静现在肚子越来越大,你也多抽点时间陪陪她。” “我知道,昨天我还陪她去医院做产检了,医生说安安发育得好着呢,”周建斌笑得合不拢嘴,伸手摸了摸景行的头,“儿子,你马上就有妹妹了,高不高兴?” “高兴!我要给妹妹扎小辫子!”景行举着铅笔喊,话音刚落,店门的布帘子又被撩开了,这次进来的人裹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头发用橡皮筋扎得紧紧的,鬓角还翘着几缕碎发,脸冻得通红,低着头磨磨蹭蹭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 理货的小周以为是来买东西的,抬头笑着招呼:“大姐要点啥?米面粮油都在里面,今天鸡蛋特价,三块二一斤。” 那人没应声,抬眼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周建斌身上的时候,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建斌……” 这声音一出来,苏秀兰手里的橘子“啪”地就捏碎了,橘汁溅了满手,她猛地抬头,盯了那女人好几秒,才认出来这是柳艳。 跟五年前那个穿红裙子、抹着口红、走到哪里都香风阵阵的夜来香头牌完全不一样,现在的柳艳脸瘦得脱了相,蜡黄的脸上还有道浅疤,身上的外套袖口都磨破了,鞋面上沾着泥,站在门口缩着肩膀,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都不止。 周建斌也愣住了,手里的茶杯“咚”地放在柜台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怎么来了?” “我……我上个月刚出来,”柳艳的头埋得更低了,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带着哭腔,“我找了好几天工作,人家一听我是从里面出来的,都不肯要我,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听人说你在这里开了超市,就想来求求你,给我个活干,我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打扫卫生、搬货都行,工资给多少都可以。” 旁边的几个老员工都知道以前的事,瞬间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眼神往这边瞟,窃窃私语的声音飘了过来。景行感觉到气氛不对,攥住了苏秀兰的衣角,小声问:“奶奶,这个阿姨是谁啊?” “不认识,”苏秀兰把景行往身后护了护,站起身盯着柳艳,眼神冷得像冰,“柳艳,你还有脸来我们家的店?当年你害我们家吃了多少苦头,你自己心里没数?我没去你家门口放鞭炮庆祝你进去就算好的了,你还敢找上门来要活干?” “阿姨,我知道我以前混账,不是人,我给你赔罪了,”柳艳“噗通”一声就跪在了门口,眼泪叭嗒叭嗒往下掉,“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出来之后爹妈都不认我,以前认识的人也都躲着我,我三天没吃上热饭了,我就是想找个正经活,好好过日子,再也不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了,你就给我个机会吧。” 店里本来没什么人,她这一跪,门口瞬间围了几个看热闹的路人,对着她指指点点。周建斌皱着眉,沉默了好半天,伸手去抽屉里翻了翻,拿了两百块钱,还有两包刚进的全麦饼干,走过去递到她面前。 “你起来吧,别在我店门口跪着,”周建斌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我们这里的活都要熟手,你不合适,这两百块钱你拿着,要么买张车票回老家,要么去开发区的厂子问问,那边招工人不挑前科,管吃住,你好好干,养活自己没问题。” 柳艳看着他手里的钱,没接,眼泪掉得更凶了:“建斌,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对不起林老师,我就是想赎罪,你让我在这里干什么都行,我不要工资都行,我……” “别扯什么赎罪,”苏秀兰冷着脸打断她,“我们家现在日子过得好好的,不需要你赎什么罪,钱你拿着,以后别出现在我们家人面前,尤其是别出现在我儿媳和孩子面前,要是让我知道你敢缠着他们,我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把你再送进去,你信不信?” 苏秀兰的声音不高,但是语气里的狠劲半点没藏,柳艳打了个寒颤,抬头看了看周建斌,他脸上没有半分以前的优柔寡断,只有一片冷淡,她知道今天是不可能留下来了,颤抖着手接过钱和饼干,对着苏秀兰和周建斌重重鞠了三个躬,捂着脸转身就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就撞见了过来接景行放学的林静。 林静穿着件米白色的呢子外套,手里还拎着刚买的橘子,看见门口站着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人,愣了一下,柳艳也愣了,头埋得更低了,侧着身子从她旁边溜了过去,快步走了,没敢跟她打招呼。 林静掀帘子进来,把橘子放在柜台上,疑惑地问:“刚才那是谁啊?看着怎么有点眼熟?” “是柳艳,”周建斌没瞒她,老老实实交代,“刚出狱,来找工作,我给了她两百块钱打发走了,没让她留下来,你别多想。” 苏秀兰也赶紧凑过来,拉着林静的手往暖炉边坐:“是啊静静,我们哪能让她留在店里啊,我已经说了,以后她敢再上门我就直接报警,你可别往心里去,啊?” 林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摸了摸微微隆起的肚子:“我多想什么啊,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她要是真能改邪归正好好过日子,也算好事,只要她不来打扰咱们就行。” “你放心,她不敢来的,”周建斌赶紧凑过去表忠心,蹲在她身边给她揉腿,“我现在心里只有你和景行还有安安,半分歪念头都没有,以前的事我早就忘干净了,你要是不高兴,我以后见她一次就赶她一次。” “瞧你那点出息,”林静被他逗笑了,戳了戳他的额头,“我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吗?都说了不介意了,对了,刚才我去学校旁边的裁缝店,给安安做了两套小衣服,你看看好看不?” 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来是两套粉嫩嫩的小棉袄,绣着小花,软乎乎的,周建斌接过来摸了又摸,笑得嘴都合不拢:“好看,我闺女穿肯定好看。” 景行也凑过来,伸手摸了摸小棉袄,奶声奶气地说:“妹妹的衣服比我的好看!我要给妹妹留着糖,等妹妹出来了给她吃。” 一家人围着小棉袄说说笑笑,刚才柳艳来的那点不快,很快就散得一干二净了。 忙到晚上七点关了店门,一家人拎着菜往家走,冷风刮得脸疼,周建斌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裹在林静脖子上,扶着她慢慢走,苏秀兰牵着景行走在前面,周大山跟在后面拎着菜。 走了半响,周建斌才小声跟苏秀兰说:“妈,刚才我看见她那样,其实心里也没什么恨的了,就是觉得没必要再扯上关系,给她两百块钱,也算仁至义尽了,你不会怪我吧?” “怪你干什么,”苏秀兰头也不回地说,“你能这么想就对了,咱们现在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没必要跟她那种烂人计较,给点钱打发了就行,只要她以后不来打扰咱们的日子,怎么都行,要是她敢再有什么歪心思,我可不会跟她客气。” “我知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周建斌点头,“我已经跟店里的员工都说了,以后她再来直接赶出去,不让她进门。” 回到家,周大山已经烧好了热水,林静去厨房做饭,周建斌帮着摘菜,苏秀兰陪着景行在客厅写作业。吃饭的时候,周大山听说了柳艳来的事,闷声喝了口酒,点头说:“建斌做得对,给点钱打发了就行,别跟她扯不清,以后她要是敢再来,我拿扁担赶她。” 景行扒着碗里的红烧肉,好奇地问:“今天那个阿姨为什么要哭啊?她是不是没有家啊?” 苏秀兰给他夹了块土豆,摸了摸他的头:“阿姨以前走错了路,所以才没有家,景行以后可不能走歪路,知道吗?要做个堂堂正正的好人,才能有安稳的日子过。” “我知道!”景行使劲点头,“我以后要像爸爸那样,开超市,赚好多钱,给奶奶买新衣服,给妈妈买好吃的,给妹妹买洋娃娃!” 全家人都被他逗笑了,暖黄的灯光落在每个人脸上,饭桌上的红烧肉冒着热气,窗外的风刮得呼呼响,屋里却暖烘烘的。 晚上睡前,苏秀兰翻了翻床底下的旧箱子,那本以前记着周建斌欠的债、记着柳艳干的那些糟心事的旧账本,她去年就撕了烧了,现在箱子里放的都是超市的盈利账本,还有给安安准备的小衣服、小鞋子,还有景行从小到大的奖状。 她摩挲着安安的小棉袄,想起刚才柳艳那落魄的样子,又想起以前那些鸡飞狗跳的日子,忍不住笑了。 以前的那些烂人烂事,就像这深秋的风一样,刮过去就没影了,他们家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头呢。 窗外的月亮升得很高,银白的月光落在窗台上,隔壁屋传来周建斌和林静小声说话的声音,还有景行均匀的呼吸声,苏秀兰把箱子盖好,躺回温暖的被窝里,没一会就睡着了,梦里全是一家人和和乐乐的样子,连半个糟心事都没有。 第84章:助学义举 一九九五年十二月的初雪落得比往年早,清江市的屋檐上蒙了层薄白,巷子里的煤烟味混着糖炒栗子的香气飘得老远。秀静超市的收银台边专门架了个铁炉子,烧得红彤彤的,周景行蹲在炉子边烤红薯,烤得外皮焦黑裂开,甜香味裹着热气往人鼻子里钻。 这天是周末,林静没课,抱着个暖水袋坐在旁边翻学校的通知,翻着翻着眉头就皱了起来,指尖点了点纸面,抬头跟苏秀兰说:“妈,我们学校最近跟西部山区的青山小学结对子,那边的孩子冬天连厚棉袄都穿不上,好多人交不起五块钱的学费,都快辍学了,学校号召老师捐款,我想着咱们超市能不能也出点力?” “这是好事啊!”苏秀兰正在理新进的棉手套,闻言立马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五块钱的学费都交不起?那怎么行,读书可是天大的事,咱们不仅要捐钱,还要多买点棉袄、文具、米面,亲自送过去,别捐的钱到不了孩子手里。” 周建斌刚从外面收账回来,耳朵冻得通红,一掀门帘子听见这话,立马点头附和:“妈说得对,我上周去进货,刚好看到服装厂清仓处理儿童棉袄,十块钱一件,质量特别好,我明天就去拉两百件,再买两车大米白面,还有铅笔本子,都给孩子们拉过去。” “我也要去!”周景行举着烤得烫手的红薯蹦起来,红薯皮上的灰蹭得满脸都是,“我要把我的奥特曼玩具、还有我上次没拆的新书包都带给小朋友!” 林静笑着给他擦了擦脸:“那边路不好走,你还小,在家等着好不好?” “不好不好,我要去给妹妹们送糖!”景行抱着苏秀兰的腿晃,苏秀兰被他晃得直笑,捏了捏他的小脸:“去去去,咱们全家都去,让你看看别的小朋友是怎么过日子的,省得你天天吃饭挑三拣四。” 周大山闷声坐在门口擦自行车,闻言也抬头:“我也去,搬东西我力气大。” 说定了就干,周建斌第二天一早就去拉了棉袄、文具、米面,还特意买了两箱红糖、十袋盐,听说山里缺这些。出发那天早上六点多就走了,天还没亮,雪粒子砸在车玻璃上哗哗响,林静怀着六个多月的身孕,苏秀兰特意给她裹了两层棉袄,怀里塞了两个暖水袋,反复叮嘱周建斌开车慢点开。 山路颠簸得厉害,晃了三个多小时才到青山小学,车停在土坡下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了。所谓的学校就是三间土坯房,窗户上连玻璃都没有,糊着旧报纸,风一吹哗哗响,孩子们穿着露脚趾的解放鞋,手上长着冻疮,缩着脖子在教室里朗读课文,声音脆生生的,飘得老远。 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师,头发都白了,看见他们拉了满满两车东西,激动得手都抖了,握着周建斌的手半天说不出话:“哎呀,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孩子们盼棉袄都盼了好久了,昨天还有个孩子冻得哭着不肯来上课呢。” 苏秀兰抱着一摞棉袄进了教室,挨个给孩子们穿,摸到一个小女孩的手冻得像冰疙瘩,手指头肿得像胡萝卜,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裹在她脖子上:“好孩子,以后冷了就跟奶奶说,奶奶每年都给你送棉袄来。” 那小女孩叫丫丫,爹妈在外打工,跟着瞎眼的奶奶过,身上的棉袄补了三层补丁,连件内衣都没穿,她摸着身上新的花棉袄,怯生生地给苏秀兰鞠了个躬,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谢谢奶奶。” 景行跟在后面,把自己背的一书包玩具、巧克力、还有没用过的铅笔都掏出来,挨个分给小朋友,分到丫丫的时候,还把自己脖子上挂的长命锁摘下来要给她,吓得苏秀兰赶紧拦住:“傻孩子,这个不能给,你给丫丫装两袋奶粉,她都没喝过奶粉呢。” 周大山话不多,扛着一袋袋米面往学校的储物室搬,额头上冒了汗也不歇,周建斌扛着煤球给每个教室的炉子添上,火苗窜起来,教室里很快就暖乎乎的,孩子们围着炉子烤手,脸烤得红扑扑的,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中午校长留他们吃饭,就是红薯煮的糙米饭,就着咸菜,景行从小吃惯了白米饭,扒了两口就皱起了眉,刚要说话,就看见旁边的丫丫把掉在桌上的饭粒捡起来吃了,他脸一红,把剩下的饭全吃了,还小声跟林静说:“妈妈,以后我再也不浪费米饭了。” 吃完饭校长陪着他们走访几家辍学的孩子,走了半个多小时的山路才到,家里都是土坯房,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有个叫狗蛋的小男孩,爹瘫了,娘跑了,跟着奶奶过,早就不上学了,每天上山砍柴换钱给爹治病,看见他们送来的米面和钱,奶奶拉着苏秀兰的手哭得起不来身。 “大娘你别哭,”苏秀兰赶紧扶她,“狗蛋的学费我们出了,以后每年的学费、冬装我们都包了,让孩子回去读书,读书才有出路。” 那天他们一共认捐了十个孩子,从小学到初中的学费都包了,还留了两千块钱给学校修窗户。走的时候孩子们都站在村口送,手里攥着刚拿到的铅笔和糖,挥着手喊“叔叔阿姨再见”,喊得林静鼻子都酸了。 回去的时候要过一条浅河,前几天下雪化了,河水漫过了路面,车过不去,周建斌先把林静背过河,怕她摔着,走得特别稳,林静趴在他背上,能听见他喘气的声音,伸手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刚把林静放下,就看见几个住得远的小孩子站在河边不敢过,河水冰得刺骨,他们穿的鞋又漏,周建斌二话不说,挽起裤腿就过去,挨个把孩子背过河,背了七八趟,裤腿全湿了,冻得通红也没说累。 林静站在对岸拿着相机拍照,刚好拍到周建斌背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过河,阳光破开云层落在他身上,暖融融的,景行站在她旁边,举着小手蹦着喊:“爸爸是英雄!爸爸是英雄!” 周建斌回头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睛都红了。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每个人都累得够呛,周大山烧了一大锅热水,林静煮了一锅姜汤,每个人都喝了一大碗,暖到肚子里。 吃饭的时候周建斌喝了口酒,沉默了半天,才红着眼圈说:“以前我真混账,跟柳艳混的时候,随便给她买条裙子都好几百,够这些孩子读好几年书的,我那时候真不是人。”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苏秀兰给他夹了块红烧肉,“现在知道做好事也不晚,咱们以后多做善事,给景行和安安积德,日子才能越过越踏实。” “嗯,我想好了,”周建斌点头,“以后咱们超市专门设个爱心角,顾客捐的旧衣服、旧文具都放在那里,每月统一送一趟山区,每年的学费我都提前准备好,供那十个孩子读到初中毕业。” 后来秀静超市的爱心角真的设起来了,门口贴了青山小学孩子们的照片,街坊邻居都把家里穿不上的旧衣服、孩子不用的文具送过来,连以前总说苏秀兰是悍妇的张婶,都拎了一大包小孩的棉袄过来,竖大拇指说:“秀兰啊,以前我看错你了,你这人心眼比谁都善。” 苏秀兰笑着摆手:“什么善不善的,都是举手之劳,能帮一把就帮一把,谁还没个难处的时候。” 晚上睡前,林静坐在床上翻今天拍的照片,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跟苏秀兰说:“妈,等安安出生了,会走路了,咱们就带她一起去山里,让她看看哥哥姐姐们怎么过日子,从小就知道惜福,知道要帮人。” “哎,好。”苏秀兰笑着给她掖了掖被角,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里面的小安安好像听见了似的,轻轻踢了她一下,苏秀兰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咱们安安啊,肯定也是个心善的好孩子。” 窗外的雪停了,月亮升得很高,银白的月光落在窗台上,隔壁屋传来周建斌教景行背“锄禾日当午”的声音,景行奶声奶气的,背错了就笑,笑声飘得老远。 苏秀兰靠在床头,想起今天孩子们冻得通红的笑脸,想起周建斌背孩子过河的样子,心里暖乎乎的。 人这一辈子啊,钱多钱少不重要,重要的是心里暖和,手里有能力帮人,家里有老婆孩子热炕头,这就是最好的日子了。 她吹熄了灯,躺进暖乎乎的被窝里,没一会就睡着了,梦里全是孩子们的笑脸,亮堂堂的,比太阳还暖。 第85章:五店同庆 一九九六年的元旦来得格外热闹,清江市大街小巷都挂着印着“庆祝元旦”的红灯笼,巷口的广播站反复放着《好日子》,甜滋滋的歌声飘得老远。离元旦还有小半个月,周家上下就忙得脚不沾地——秀静超市的第五家分店,就定在一月一号这天开业,地址选在刚建成的清棉机械厂新家属区门口,三千多户职工等着入住,是块没人抢的黄金地段。 新店的牌匾是林静起的名,叫“景安店”,取了周景行的“景”和未出生的周安宁的“安”,铜字打出来擦得亮堂堂的,苏秀兰摸着牌匾笑得合不拢嘴,连说“这名起得好,看着就吉利”。周建斌这段时间干脆把老店的事都交给店长管,天天泡在新店盯装修,墙面刷成暖乎乎的米黄色,柜台特意改矮了十公分,方便老人小孩拿东西,墙角还专门留了半平米的地方摆爱心角,放街坊邻居捐的旧衣服文具,每月定时往青山小学送。 周大山每天下班就拎着工具包过来帮忙,拧螺丝刷墙面,干得比雇的工人还起劲。景行放了学就背着书包往新店跑,兜里揣着奶糖,给每个干活的工人都塞一颗,还踮着脚在刚刷好的墙根画歪歪扭扭的小太阳,画得满手颜料也不在乎,工人都笑他是“小老板”,他还挺得瑟地拍胸脯:“我以后要开比我爸还大的超市!给小朋友免费发糖!” 周建斌这段时间总神神秘秘的,苏秀兰好几次撞见他躲在储物间打电话,压低声音问“钻戒到了吗”“玫瑰能不能保鲜到元旦”,看见她进来就慌慌张张挂电话,脸涨得通红。苏秀兰也不点破,转头就拉着林静去百货大楼挑了件枣红色的呢子大衣,塞到她手里:“元旦那天穿,漂漂亮亮的,别给我丢脸。”林静捧着软乎乎的大衣,眼眶都热了,知道婆婆这是提前给她撑场面。 一月一号当天,天刚蒙蒙亮,新店门口的鞭炮就劈里啪啦响了起来,红绸子一揭,“秀静超市景安店”几个大字在晨光里亮得晃眼。四家老店的员工都过来帮忙,社区超市联盟的十几个店主也拎着花篮来道贺,附近的街坊邻居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苏秀兰穿着新做的缎面棉袄,站在门口给大家发喜糖,嗓门亮得整条街都能听见:“今天开业所有商品八折!满五块钱就送两个鸡蛋!先到先得啊!” 人群哄得一声就涌了进去,大米白面的摊位前挤得最满,林静挺着七个多月的肚子,站在收银台边帮忙算账,指尖敲着算盘快得飞起,嘴角一直翘着。林静学校的老校长也特意过来捧场,拉着苏秀兰的手一个劲地夸:“秀兰啊,你家林静可是我们学校的宝贝,书教得好,心还善,上次给青山小学捐的棉袄,孩子们都记着她的好呢。”苏秀兰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拍着老校长的手说:“那是她心善,也是我们老周家有福气,才娶到这么好的媳妇。” 景行穿着新的藏蓝色羽绒服,举着个小红旗在门口蹦,看见认识的小朋友就往店里拉,奶声奶气地喊“我家超市的糖可甜了”,逗得大家直笑。快到中午的时候人稍微少了点,周建斌突然拿了个话筒走上前,大家以为他要讲感谢的话,都停下来鼓掌,结果他一开口,所有人都愣了。 “今天不仅是我们第五家店开业的日子,还有件事,我想当着大家的面说。”周建斌挠了挠头,脸涨得通红,伸手把站在收银台边的林静拉到前面,林静还懵着呢,以为要让她给大家讲几句,刚要开口,就见周建斌突然从背后捧出一大束红玫瑰,足足有九十九朵,艳得晃眼,另一只手里拿着个藏蓝色的丝绒盒子,“噗通”一声就单膝跪了下去。 周围瞬间炸了锅,吹口哨的、鼓掌的、喊“好样的”的声音混在一起,林静的脸“唰”地一下就红到了耳朵根,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静静,六年前我娶你的时候,家里穷,就给你扯了身红衣裳,买了个二百块的银戒指,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给你办。”周建斌的声音有点抖,举着戒指盒的手也微微颤,“这些年我混账,做了好多对不起你的事,让你受了太多委屈,我知道说多少对不起都没用。现在咱们五家店开起来了,我名下的房子、存款、所有超市的股份,我都已经转到你名下了,以后家里的钱你管,孩子我带,家务我做,你说东我绝不往西,你能不能……再嫁给我一次?” “答应他!答应他!”周围的人都起哄,景行也蹦得老高,举着小旗子喊“妈妈答应爸爸!爸爸以后不敢欺负你了!”苏秀兰站在旁边,攥着周大山的手,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周大山拍了拍她的手背,自己也偷偷抹了抹眼角。 林静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晒得黝黑、眼里满是恳切的男人,想起六年前新婚时他捧着红糖水给自己喝的样子,想起他出轨时自己躲在被子里哭的夜晚,想起他被开除那天蹲在门口酗酒的颓废,想起他背着青山小学的孩子过河时背上的温度,眼泪忍不住就掉了下来,她伸手接过那束还带着露水的玫瑰,声音带着点哭腔,却咬着唇笑:“戒指我收,但是婚礼得补办,要请我所有的同事和学生来,还有青山小学的孩子们,都要请来吃喜糖。” “哎!好!都听你的!”周建斌高兴得差点蹦起来,手忙脚乱地把戒指戴在林静的无名指上,尺寸刚好,是他偷偷拿林静以前的旧戒指去配的,圈口一点不差。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差点摔了,惹得大家哄堂大笑,林静赶紧伸手扶他,被他一把抱在怀里,周围的掌声响得震耳朵。 当天晚上关门盘点,五家店的营业额加起来居然有八千多块,周建斌把所有的账本都摞在林静面前,笑得像个傻子:“你看,我都算好了,今年的利润留一部分扩张,剩下的都存你名下,以后我就是给你打工的,你给我发工资就行。”林静笑着拍了他的手一下,指尖的钻戒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苏秀兰在厨房煮了一大锅芝麻馅的汤圆,每个碗里都卧了个溏心鸡蛋,端上桌的时候还冒着热气。景行扒着碗边吃汤圆,忽然从抽屉里翻出一摞泛黄的纸,举着问:“妈妈,这是什么呀?上面还有爸爸的手印呢。” 周建斌一看,脸瞬间红得像煮熟的虾,那是他以前挪用公款时写的认罪书,还有上次复婚时签的保证书,他伸手就要抢,被林静按住了。林静笑着摸了摸景行的头:“这是你爸爸以前给妈妈写的保证书,保证以后好好对妈妈,好好对景行和妹妹,要是做不到,奶奶就用擀面杖打他。” “哦!我监督爸爸!”景行把那摞纸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宝贝,“要是爸爸不听话,我就告诉奶奶!” 全家都笑出了声,周建斌挠着头也笑,拿起酒杯给苏秀兰和周大山敬了一杯:“爸,妈,这些年要是没有你们,我早就成了街上的混混了,我敬你们一杯,以后我肯定好好做人,好好对静静和孩子。” 苏秀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甜酒,辣得她皱了皱眉,心里却暖得发烫。她看着窗外亮得晃眼的元旦灯笼,看着林静低头给景行擦嘴角的汤圆馅,看着周建斌凑过去给林静剥橘子,看着周大山偷偷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到她碗里,忽然就想起重生那天,她躺在病床上,手里攥着林静殉职的报纸,心里凉得像冰,一睁眼却回到了一九九零年的春天,林静站在厨房门口,怯生生地喊她“妈”。 这六年啊,她打了儿子三次,跟柳艳斗了无数回,看着这家从鸡飞狗跳变成热热闹闹,看着儿子从混账东西变成负责任的丈夫父亲,看着儿媳从隐忍委屈变成眼里有光的独立女人,马上还要有个软乎乎的小孙女,她这一辈子,真的值了。 “妈,想啥呢?快吃汤圆,凉了就不好吃了。”林静递过来一个剥好的橘子,苏秀兰接过咬了一口,甜得直沁心脾。 窗外的《好日子》还在唱,屋里暖融融的,汤圆的香气裹着笑声,飘得老远老远。 第86章:产房重逢 一九九六年的惊蛰来得悄无声息,清江市下了入春以来第一场小雨,风里裹着街边桃花的甜香,吹得人浑身都软。距离元旦五店同庆的求婚已经过去俩月,林静的肚子沉得像揣了个小西瓜,脚也肿得穿不下以前的皮鞋,周建斌干脆给她买了双软底的布拖鞋,每天雷打不动接送上下班,书包里永远塞着保温杯、酸梅干和毛绒坐垫,连市一小的学生都认熟了他,见了就远远喊“周叔叔好”。 苏秀兰提前俩月就把待产包收拾得齐整,都是亲手做的物件:小棉衣拆了家里最软的旧被面缝的,洗了三遍晒得蓬蓬松松;尿片剪了旧床单,边角都磨得溜光;攒了半筐的土鸡蛋,二十斤老红糖,连林静的月子服都是她踩着缝纫机做的,针脚比百货商店卖的还密实。景行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趴在妈妈肚子上说话,说要把自己的变形金刚给妹妹玩,要带她去超市吃免费的奶糖,说要是有人欺负妹妹,他就冲上去打坏人,每次说得林静笑着拍他的头,说“你先把自己的作业写完再说”。 出事那天是三月五号,林静送最后一拨学生出校门,刚走到楼梯转角,就见个一年级的小男生踩着水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仰要摔在台阶上,她下意识就伸手去捞,把孩子稳稳扶住了,自己腰却闪了一下,紧接着肚子就传来一阵坠疼,冷汗瞬间打湿了额前的碎发。旁边的同事吓得赶紧扶她坐下,手忙脚乱给周建斌打电话。 周建斌那会正在景安店盘货,手里的账本“啪”就掉在了地上,连外套都没拿,冲出门拦了个拉货的三轮车就往学校跑,到的时候林静已经疼得站不住了,他把自己的军大衣往她身上一裹,打横抱起来就往医院冲,雨丝打在他脸上,凉得刺骨,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停跟怀里的人说话:“静静你坚持住,马上就到医院了,别怕啊,我在呢。” 苏秀兰和周大山接到消息也赶来了,周大山攥着住院单跑前跑后办手续,苏秀兰拉着林静的手,看着她疼得发白的脸,心里揪得慌,嘴里不停念叨:“没事啊静静,妈在呢,当年生景行也顺利,这次肯定也没事,啊。”进产房前林静疼得攥紧她的手,指节都泛了白,苏秀兰的手背被掐出好几道红印子也没撒手,把自己的另一只手递过去让她抓:“使劲抓妈的手,疼就喊出来,别憋着。” 产房外的长椅硬邦邦的,周建斌坐不住,来来回回地踱步,手心里全是汗,兜里揣着早上出门给林静装的酸梅干,都被体温焐得软乎乎的,糖纸浸了汗,黏在他手心。景行放学被邻居张阿姨送过来,背着小书包扒着产房的门缝往里看,奶声奶气地喊:“妈妈加油!妹妹快点出来!”苏秀兰把他拉到怀里坐着,手里攥着给林静准备的红糖鸡蛋,每隔十分钟就去开水房温一次,生怕凉了伤胃。 这时候周建斌别在腰上的大哥大响了,是外地的大米供应商打来的,说进价要涨两分钱,往常他肯定第一时间接,跟人掰扯半天价格,这次他直接按了关机,把大哥大往兜里一塞,语气没半点犹豫:“什么货都没我媳妇生孩子重要,天大的事等我媳妇平安出来再说。”苏秀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 她忽然想起六年前生景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阴雨天,产房外的周建斌接了柳艳的电话就要走,被她一耳光扇得跪在地上,那时候她的心凉得像浸了冰,觉得这个儿子算是废了。现在看着眼前这个眼睛通红、坐立不安的男人,她才真切地觉得,这混小子是真的改好了,知道疼老婆孩子了。 等了快三个小时,产房的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护士抱着裹在粉色襁褓里的小婴儿走出来,摘了口罩笑:“周建斌家属在哪?母女平安,六斤二两,小姑娘哭得响亮得很,健康着呢。” 周建斌“腾”地冲过去,第一反应不是看孩子,是抓着护士的胳膊急得声音都抖:“我媳妇呢?我爱人怎么样?她没事吧?” 护士被他逗得直笑:“你爱人没事,很坚强,缝完针就出来了,先看看你闺女吧,长得可俊了。” 周建斌这才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地上,苏秀兰赶紧扶住他,笑骂:“没出息的东西,闺女都出来了还傻站着。”她小心翼翼接过小婴儿抱在怀里,看着孩子皱巴巴的小脸,眼泪“唰”就掉了下来——这天刚好是前世林静为救学生殉职的日子啊,上辈子的这天她躺在病床上攥着报纸哭到晕厥,这辈子的这天,她的静静好好的,还添了个软乎乎的小孙女,老天爷真的是厚待她。 景行踮着脚够着看妹妹,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妹妹怎么皱巴巴的,像个小老鼠。”惹得旁边的家属都笑出了声。 又过了十几分钟,林静被推出来了,脸色苍白,额头上沾着碎发,看见周建斌就扯着嘴角笑了笑,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是个女孩,跟你想要的一样。” 周建斌赶紧走过去,握着她冰凉的手,眼泪吧嗒就掉在了她的手背上,他胡乱抹了把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不要什么女孩男孩,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静静,你刚才吓死我了。” 林静想抬手给他擦眼泪,抬到一半就没力气了,周建斌赶紧凑过去,把脸贴在她手心上,蹭了蹭:“我在呢,我陪着你,以后啥苦都不让你受了。” 回到病房,小婴儿放在窗边的摇篮里,睡得正香,小嘴巴时不时咂一下,可爱得紧。周建斌蹲在摇篮边看了半天,伸手想碰一下孩子的脸,伸到半道又缩了回来,怕自己手重弄疼了她,苏秀兰拍了他后背一下:“轻点抱,自己闺女怕什么,还能被你碰坏了?”他才小心翼翼把孩子抱起来,动作僵硬得像抱了个易碎的瓷器,抱了没两分钟就出了一身汗,逗得林静直笑。 景行趴在床边,把兜里揣了一下午的奶糖掏出来,放在林静的枕头边,奶声奶气地说:“妈妈,给你吃糖,老师说吃甜的就不疼了。”林静摸了摸他的头,心口暖得发烫。 周建斌这才想起兜里的酸梅干,掏出来一看,糖纸都被汗浸得皱巴巴的,酸梅也化得软乎乎的,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早上出门给你装的,想让你下班吃,忙忘了,都化了,我明天再给你买新的。” 林静笑着接过来,剥了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她眼睛弯成了月牙:“好吃,刚好我现在就想吃这个。” 苏秀兰把温了四五遍的红糖鸡蛋端过来,用勺子舀了吹得凉丝丝的,喂给林静吃:“慢点吃,你爸回去炖老母鸡汤了,等下就送过来,补补身子,你看你脸白的。” 窗外的雨早停了,风把淡蓝色的窗帘吹得轻轻晃,飘进来楼下院子里的桃花香,夕阳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摇篮里小婴儿的脸上,给她的睫毛镀上了一层金边。周建斌抱着女儿坐在林静床边,景行趴在妈妈腿上,数妹妹的睫毛,数到十就忘,数得自己直皱眉头,苏秀兰和周大山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屋子的人,脸上的笑就没下来过。 林静吃了半盏红糖鸡蛋,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周建斌:“对了,孩子的名字你想好了吗?之前起的那些都太绕口。” 周建斌低头看了看怀里睡得正香的小女儿,又看了看眼里带着笑意的林静,指尖轻轻碰了碰女儿软乎乎的小脸,声音放得很轻:“就叫安宁吧,周安宁,愿她这一辈子平平安安,安安稳稳,咱们这一家子,也永远安安宁宁的,再也不闹那些鸡飞狗跳的事。” 苏秀兰点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这名好,就叫安宁,听着就吉利。” 小婴儿像是听懂了似的,咂了咂小嘴,翻了个身,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睡得更沉了。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景行小声数睫毛的声音,周建斌握着林静的手,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暖得她心口发涨。那些流过的眼泪,那些受过的委屈,那些差点走散的日子,都像窗外的雨一样,停了,散了,剩下的都是满室的阳光和甜香。 苏秀兰靠在周大山胳膊上,看着眼前的画面,悄悄抹了抹眼角的泪。她抢回来的这一辈子,值了。 第87章:安宁降临 三月六号的晨光刚爬到医院住院部的三楼,消毒水味里就混进了小米粥的甜香,苏秀兰拎着两个保温桶走在走廊上,脚下生风,连白大褂的护士见了她都笑:“阿姨又来给儿媳妇送早饭啊?你家姑娘真有福气。” “可不是嘛,我们家静静刚生了闺女,得好好补补。”苏秀兰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手里的保温桶攥得稳稳的,一桶是熬得糯叽叽的小米粥,卧了两个溏心蛋,另一桶是周大山天不亮就起来炖的鲫鱼汤,熬得奶白奶白的,浮油撇得干干净净,撒了细碎的葱花,闻着就鲜。 推开门的时候,病房里静悄悄的,周建斌靠在林静的病床边打盹,头一点一点的,身上还穿着昨天的外套,皱巴巴的,眼睛底下一片青黑——他昨天守了一夜,林静稍微动一下他就醒,一会儿给她擦汗,一会儿给她掖被子,连盹都没敢多打。景行趴在摇篮边,小脑袋搁在摇篮沿上,睡得正香,手里还攥着个没拆开的奶糖,是昨天要给林静没给出去的。 “小点声,别吵着他们。”苏秀兰把保温桶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刚要拍周建斌的肩膀,摇篮里的小安宁先动了,小嘴巴咂了咂,“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声音脆生生的,震得整个病房都亮了。 周建斌瞬间就醒了,腾地一下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凑过去:“安安不哭啊,爸爸在呢,是不是饿了?”他昨天跟着护士学了半天才学会换尿布,动作笨拙得很,先摸了摸孩子的尿不湿,没湿,又赶紧去冲奶粉,水温兑了三遍,生怕烫着孩子,冲好之后还滴在手背上试了试温度,才小心翼翼把奶嘴凑到安宁嘴边。 小丫头叼住奶嘴,哭声立刻就停了,鼓着小腮帮子喝奶,黑溜溜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盯着周建斌看,看得他心都化了,蹲在摇篮边傻笑,连苏秀兰拍他后背都没察觉。 “傻愣着干什么,赶紧去洗把脸,过来喝碗粥,你熬了一夜,身子扛得住?”苏秀兰把小米粥盛出来,又端了一碗递到同病房的王大姐床边。王大姐是前天生的,也是个闺女,婆家重男轻女,昨天下午送了一次饭就再也没露面,老公在工地打工赶不回来,正饿着肚子靠在床上掉眼泪呢。 “阿姨这怎么好意思……”王大姐脸一红,连忙要推。 “有啥不好意思的,都是当妈的,坐月子不能饿肚子。”苏秀兰把碗塞到她手里,“我家老头子炖了一大锅鲫鱼汤,等下也给你盛一碗,下奶的,你身子虚,多补补。” 王大姐捧着温热的粥碗,眼泪吧嗒就掉在了碗里:“大姐你真是好人,我要是有你这么个婆婆就好了,哪像我家那个,听说我生了丫头,连门都不愿意登。” “嗨,那是她没福气,丫头多好啊,贴心小棉袄。”苏秀兰坐到林静床边,扶她坐起来,靠在垫好的枕头上,端着粥喂她,“慢点喝,溏心蛋是你爱吃的,我特意煮的,温度刚好。” 林静喝了一口粥,暖得从胃里舒服到心里,抬头看见苏秀兰眼下也有青黑,知道她昨天也熬了大半宿,心里过意不去:“妈,你怎么不多睡会儿,我这儿有建斌看着呢。” “我睡得踏实,家里有你爸看着火呢,我早点过来给你送吃的。”苏秀兰笑着擦了擦她嘴角的粥粒,目光落在摇篮里的安宁身上,忽然就失了神。 她怀里揣着个旧帕子,帕子里包着半张泛黄的旧报纸,是她重生那天从老箱子底翻出来的,上面头版头条就是《人民教师林静为救学生英勇殉职》,日期正是一九九六年三月六日。昨天安宁出生的时候她就想起了这茬,一整夜都没睡踏实,天不亮就起来熬粥,直到现在亲眼看见林静好端端坐在自己面前喝粥,小孙女安安稳稳躺在摇篮里喝奶,悬了六年的心才彻底落了地。 眼泪毫无预兆就掉了下来,砸在粥碗里,溅起小小的涟漪。 林静吓了一跳,连忙放下勺子:“妈,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啊?没有没有。”苏秀兰赶紧抹了把脸,破涕为笑,伸手把摇篮里的安宁抱起来,软乎乎的小身子凑在她怀里,暖得她心口发烫,“我是高兴的,你看咱们安安长得多俊,小鼻子小眼都像你,长大了肯定也是个当老师的好苗子,比你还出息。” 小安宁像是听懂了似的,松开奶嘴,咧着没牙的小嘴笑了一下,吐了个小泡泡,逗得一屋子人都笑了。 正说着,周大山拎着个大保温桶进来了,后面跟着背着小书包的景行,还有林静的爸妈。林静妈一进门就扑到床边,拉着女儿的手左看右看,看见她脸色虽然白,但精神头还好,才松了口气,转头拉着苏秀兰的手,眼眶都红了:“亲家母,多亏了你照顾静静,我这当妈的都没你贴心,以前建斌不懂事,我还担心静静受委屈,现在我是真放心了。” “瞧你说的,静静是我儿媳妇,就是我亲闺女,我不疼她疼谁。”苏秀兰把安宁递到林静妈怀里,“你看看你外孙女,叫安宁,平平安安的意思,长得多像静静小时候。” 林静妈抱着软乎乎的小外孙女,笑得合不拢嘴,林静爸蹲在摇篮边,跟景行一起数安宁的睫毛,数到一半就忘,爷孙俩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惹得大家直笑。 周建斌喝完粥,端了温好的鲫鱼汤过来,坐在床边给林静挑鱼刺,挑得仔仔细细的,连个小刺都找不到,挑好的鱼肉吹得温温的才递到林静嘴边。王大姐在旁边看着,羡慕得不行:“大妹子你可真有福气,我家那口子,让他给我倒杯水都嫌麻烦,你家老公还给你挑鱼刺,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男人这么疼老婆的。” 周建斌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看了林静一眼,笑得憨厚:“以前是我浑,不懂事,让静静受了好多委屈,现在我要是再不对她好,我妈得拿擀面杖把我腿打断。” 一屋子人都笑了,苏秀兰瞪了他一眼,嘴角却翘得老高:“知道就好,你要是再敢犯浑,我不光打断你的腿,还把你赶出家门,让你连闺女的面都见不着。” 正闹着,市一小的同事们拎着鸡蛋红糖来看林静,打头的是林静的教导主任,一进门就笑着说:“林静啊,你可真是咱们学校的福气,生了个小千金,学校给你批了半年的产假,你好好休息,不用担心学生,我们都帮你盯着呢。” 几个年轻老师围在摇篮边看安宁,叽叽喳喳地夸孩子长得好看,其中一个跟林静关系好的张老师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以前我还替你不值,觉得周建斌配不上你,现在看他改得这么好,婆婆又疼你,真的太羡慕你了,你这苦日子算是熬出头了。” 林静笑了笑,抬头看向正给大家倒水的苏秀兰,又看向正逗安宁笑的周建斌,心里暖得发烫。是啊,以前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那些流不完的眼泪,那些差点熬不下去的瞬间,都过去了,现在她有疼她的婆婆,有改邪归正的丈夫,有懂事的儿子,还有软乎乎的小女儿,这日子,甜得像加了蜜。 中午的时候,周建斌把景行送回学校上学,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新的相机,是他托人从深圳带回来的,花了小两千,平时他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这次眼睛都没眨就买了。 “等静静出了月子,咱们全家去拍全家福,以前的日子乱糟糟的,都没好好拍过照,以后每年都拍,留着给景行和安安长大看。”周建斌把相机放在床头柜上,蹲在林静床边,握着她的手,“静静,以前是我对不起你,以后我肯定好好干,让你和孩子都过上好日子,再也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林静点了点头,眼泪掉在他的手背上,他赶紧伸手给她擦:“怎么还哭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我是高兴的。”林静笑了笑,靠在他的肩膀上,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暖得发烫。 苏秀兰抱着刚醒的安宁站在窗边,看着眼前的一幕,又摸了摸怀里揣着的半张旧报纸,悄悄把帕子攥紧了。她当年闭眼的时候,满心都是对林静的愧疚,以为这辈子的遗憾再也补不上了,没想到老天爷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让她回到了三十年前,把差点走歪的儿子打醒,把差点受委屈的儿媳妇护在怀里,现在还多了两个软乎乎的小孙辈,这日子,别说是以前不敢想,就是梦里都没这么甜。 小安宁在她怀里动了动,伸出小手抓住了她的衣角,小嘴里咿咿呀呀的,像是在跟她说话。苏秀兰低下头,把脸贴在她软乎乎的小脸上,声音轻得像风:“安安啊,你是奶奶抢回来的小福气,以后咱们一家子,就像你的名字一样,平平安安,安安宁宁,再也不闹那些鸡飞狗跳的事了,好不好?” 小安宁像是听懂了似的,咯咯笑出了声,小拳头晃了晃,打在苏秀兰的胳膊上,软乎乎的,一点都不疼。 窗外的桃花开得正好,风一吹,花瓣飘进来落在窗台上,带着甜丝丝的香。周大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戴着老花镜给景行削铅笔,周建斌正给林静剥橘子,剥得干干净净的,连橘络都扯得一干二净才递到她手里。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安宁咿咿呀呀的声音,和大家轻轻的笑声,连消毒水的味道都变得甜了起来。 苏秀兰抱着小孙女,看着满屋子的人,嘴角的笑就没下来过。 她抢回来的这一辈子,何止是值,简直是赚翻了。 第88章:盛大婚礼 四月底的清江已经浸了初夏的热意,苏家巷老槐树下的石桌摊着半尺厚的烫金请柬,苏秀兰搬着小马扎坐那,手里攥着灌饱英雄墨水的钢笔,每张请柬都写得工工整整,末尾还让景行歪歪扭扭画个小太阳,画错了就揉了重写,半下午的工夫,纸篓里已经堆了小半篓废请柬。 旁边的竹篮堆得冒尖,大白兔奶糖、高粱饴、橘子硬糖塞得满满当当,还有托人从上海带的酒心巧克力,苏秀兰每装一包喜糖都要多塞两颗奶糖,指尖沾了糖屑都舍不得擦:“静静当年嫁过来的时候,建斌那浑小子连个像样的酒席都没摆,就请了三桌亲戚,静静连件新婚纱都没穿,这次补办婚礼,必须让全清江的人都知道,我苏秀兰的闺女是风风光光进的周家门。” 院门口传来自行车铃铛响,周建斌拎着个罩着米白色防尘罩的衣架进来,额头上满是汗,后背的衬衫都湿了一大片,掀开防尘罩的瞬间,亮得苏秀兰都眯了眯眼——是件绣着细碎珍珠的缎面婚纱,领口还缀了圈手工缝的白纱,是他托广州的供货商特意订的,花了九百八十块,林静知道了念叨了他三天浪费,他愣是没退:“她嫁给我的时候就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红的确良褂子,连个响都没听着,这婚纱该买。” 景行举着半袋干玫瑰花瓣跑过来,小爪子摸了摸婚纱上的珍珠,眼睛亮得像星星:“妈妈穿这个就是仙女!我当花童撒花瓣,练了好几天了!”他兜里揣的花瓣都揉碎了三包,连校服口袋都染成了淡粉色,周建斌揉了揉他的脑袋,笑得憨厚:“到时候撒慢点,别把花瓣撒你妈头上。” 巷口爱嚼舌根的张大妈拎着一篮咸鸭蛋进来,本来是想打听周家办婚礼的闲话,看见满院的红喜字和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被褥,到了嘴边的酸话硬是咽了回去,改成了赔笑:“秀兰啊,你可真是好福气,儿子出息儿媳孝顺,还补办这么大的婚礼,整条巷都找不出第二家。” 苏秀兰笑着塞给她两包喜糖,连以前她嚼舌根的事都不计较了:“以前是我家小子浑,委屈了静静,现在补回来是应该的,五一当天记得来喝喜酒,给你留主桌的位置。”张大妈连连答应,走的时候还回头望了两眼,嘴里嘀咕着:“以前谁能想到啊,那时候周家天天鸡飞狗跳,又是打儿子又是赶小三的,现在居然成了巷子里最红火的人家。” 婚礼前一天晚上,林静坐在梳妆台试婚纱,苏秀兰站在她身后给她梳头,银梳子梳得头发顺顺滑滑的,还特意插了朵新鲜的红玫瑰,露水打湿了发梢,香得很。林静看着镜里穿白纱的自己,眼眶红得像兔子:“妈,其实真不用这么麻烦,我们都老夫老妻了,还有俩孩子,让人家笑话。” “笑话啥?哪有女人不想风风光光嫁人?”苏秀兰手里的梳子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个红布包,打开是个雕着缠枝莲的银镯子,沉甸甸的泛着柔光,“这是我婆婆当年传给我的,说是周家的传家宝,只传给正经的周家媳妇,以前我糊涂,没好意思给你,现在给你戴上,以后你再传给安安。” 冰凉的镯子套在手腕上,林静的眼泪吧嗒掉在手背上,苏秀兰赶紧给她擦,指尖带着老茧,糙糙的却暖得很:“大喜的日子不许哭,哭肿了眼睛明天拍照不好看,妈这辈子没别的心愿,就希望你和建斌安安稳稳的,俩孩子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 五一当天天公作美,晴空万里,清江饭店门口扎了满门的红绸子,两串大红灯笼挂得高高的,门口停着三辆擦得锃亮的桑塔纳,是周建斌找开贸易公司的朋友借的,头车扎了满车的红玫瑰,引得路过的人都驻足围观,指指点点地说“这是谁家办婚礼啊,这么阔气”。 周建斌穿着新做的黑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门口迎客,看见以前市政府的老领导过来,赶紧上前递烟,老领导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欣慰:“建斌啊,当年你被开除的时候我还觉得可惜,怕你就此垮了,现在看你混得这么好,还知道疼老婆,不错,浪子回头金不换。”周建斌挠了挠头,笑得不好意思:“都是我妈打得好,不然我现在还在歪路上晃呢。”旁边的宾客都哄然大笑。 迎亲的车队开过来的时候,鞭炮噼里啪啦响得震耳朵,林静穿着婚纱,头上蒙着白纱,被她弟弟背下车,景行穿着小西装跟在旁边,举着一篮子花瓣撒得漫天都是,连自己头上都沾了好几片,逗得大家直笑。苏秀兰抱着穿粉纱裙的小安安站在台阶上,安安手里攥着个大白兔奶糖,咿咿呀呀地喊“妈妈”,小脸红扑扑的,看得围观的人都夸“这家人的孩子长得真俊”。 婚礼用的是当时最时兴的西式仪式,主持人是超市的老员工,嘴皮子特别溜,拿着话筒问周建斌:“新郎,你愿意娶林静女士为妻,一辈子疼她爱她,不管有钱没钱都绝不背叛她吗?” 周建斌握着话筒的手都在抖,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对面蒙着白纱的林静,声音亮得整个大厅都能听见:“我愿意!以前我做了很多浑事,让静静受了天大的委屈,以后我要是再敢对不起她,不用我妈动手,我自己先打断自己的腿!” 台下哄然大笑,林静站在对面,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白纱都湿了一片,周建斌赶紧上前给她擦,动作笨拙又温柔,连主持人催他交换戒指都忘了。戒指是周建斌特意去金店打的,内壁刻了两人名字的缩写,他给林静戴戒指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戴了三次才戴上,台下的人起哄喊“亲一个”,他红着脸,在林静的额头轻轻亲了一下,林静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朵根。 轮到苏秀兰上台讲话的时候,平时泼辣惯了的人居然捏着话筒紧张得清了三次嗓子,对着台下鞠了一躬才开口:“今天是我儿子和我儿媳补办婚礼的日子,我这老婆子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就懂一个理,做人要讲良心。以前我糊涂,对静静不好,建斌也浑,做了很多对不起静静的事,今天我在这里给静静赔个不是,我们周家能娶到静静,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以后谁要是敢欺负我家静静,就是跟我苏秀兰过不去,我拼了这条老命也跟他没完!” 话音刚落,台下的掌声雷动,好多来吃酒的女宾客都偷偷抹眼泪,说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疼儿媳妇的婆婆。林静站在台边,哭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苏秀兰赶紧上前拉住她的手,拍着她的背哄:“不哭不哭,大喜的日子,哭了不吉利。” 开席之后菜摆得满满当当,红烧肘子、清炖土鸡、糖醋鲤鱼,都是清江饭店最出名的硬菜,每桌还摆了两瓶清江大曲,烟是红塔山,苏秀兰带着周建斌和林静挨桌敬酒,敬到林静同事那桌的时候,教导主任举着酒杯笑:“林静,你可真是好福气,有这么好的婆婆,这么好的老公,以后周建斌要是敢欺负你,我们学校全体老师都来给你撑腰。”周建斌赶紧举杯:“哪能啊,我疼她还来不及呢,各位老师放心,我以后肯定好好对她。” 敬到邻里那桌的时候,张大妈举着酒杯有点不好意思:“秀兰啊,以前我嘴碎,说过你们家不少闲话,你别往心里去,现在看你们家过得这么好,我是真羡慕。”苏秀兰笑着碰了碰她的杯子:“嗨,过去的事提它干啥,都是街坊邻居,以后常来我家串门,静静腌的萝卜干可好吃了。”张大妈连连答应,笑得合不拢嘴。 婚礼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苏秀兰找了个没人的拐角,从怀里掏出藏了六年的半张旧报纸,还有包报纸的旧帕子,一起点了火,橙红色的火苗舔着泛黄的纸边,把上面“林静殉职”的字样烧成了灰,风一吹就散得干干净净。她轻声对着空气说:“以前的遗憾都没了,我们现在过得很好,你放心吧。”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又回到席上,抱着小安安给客人敬酒,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晚上回到家的时候,景行玩累了,趴在沙发上睡得呼噜震天,小安安被周大山抱着去院子里看星星,周建斌给林静摘头上的发饰,摘到那朵红玫瑰的时候,花瓣还鲜灵灵的,林静靠在他怀里,声音软得像棉花:“今天真的像做梦一样,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还能有这么一天。” “不是梦,以后只会越来越好。”周建斌把她搂得紧紧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以后每年的今天,我都给你过纪念日,等景行和安安长大了,我们还去拍婚纱照,拍到你头发白了为止。” 苏秀兰端着两碗红糖水进来,看见两人依偎在一起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把红糖水放在桌上,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院子里的月季开得正好,周大山坐在小板凳上抽烟,怀里的安安已经睡着了,小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喜糖。 苏秀兰坐在他旁边,抬头看天上的星星,亮得像撒了一地碎钻,风一吹,月季花香飘过来,甜丝丝的。她摸了摸手腕上林静前几天给她买的新银镯子,又听着屋里周建斌和林静轻轻的说话声,景行睡得迷迷糊糊的嘟囔声,怀里小安安均匀的呼吸声,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以前她总觉得重生回来是来赎罪的,要把上辈子欠林静的都补上,现在才知道,老天爷给她的哪里是赎罪的机会啊,是给了她一大家子的糖,甜得这辈子都吃不完。这日子,以后只会越过越红火,越过越安稳。 第89章:兄妹日常 入伏的清江市热得像扣了个密不透风的蒸笼,太阳烤得柏油路都泛着黏糊糊的油光,连巷口的大黄狗都趴在树荫底下吐舌头,懒得动弹。唯独苏家巷周家的院子里凉丝丝的,几十年的老槐树撑开伞似的冠子,搭着竹篾编的凉棚,吊扇吱呀吱呀转,吹得铺在竹席上的小儿画册哗啦啦翻页,连风里都裹着院角月季的甜香。 五岁的周景行穿件洗得发白的蓝白跨栏背心,裤腿卷到膝盖,露着两截晒得黢黑的小细腿,脸上还沾着半片痱子粉的白印子,正跪坐在凉席上,举着个陶瓷小勺子,小心翼翼给半岁的妹妹周安宁喂米糊。小安安穿件奶奶绣了虎头的红肚兜,圆溜溜的黑眼睛盯着哥哥手里的勺子,小嘴巴吧唧得响,景行挖一勺米糊吹得凉透了才往她嘴里送,嘴里还碎碎念:“慢点儿吃啊,别呛着,妈说这个米糊加了钙粉,吃了长高高。” 苏秀兰坐在凉棚边的小马扎上摘空心菜,指尖沾着菜叶子的绿汁,时不时抬头瞅俩孩子一眼,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旁边周大山蹲在磨石边磨他那把老钳工锉刀,磨两下就抬眼瞅一眼小孙女,见安安吃得满脸都是米糊,忍不住笑出声,糙汉的脸上都柔得能滴出水来。 “哎哟!”景行突然慌了神,刚才喂得急了点,一勺米糊全糊在了安安的鼻子上,小丫头愣了两秒,皱着小脸“哇”地就哭了,肉乎乎的小手乱挥,把脸上的米糊抹得额头上、耳朵上全是,活像个糊了面的小团子。景行急得鼻尖都冒了汗,伸手就去给她擦,结果越擦越脏,连自己手上的米糊都蹭到了安安的头发上,眼看妹妹哭得快背过气,他嘴一瘪也快哭了:“安安不哭啊,哥哥错了,哥哥给你买大白兔奶糖赔罪好不好?” 苏秀兰赶紧放下手里的菜走过来,从兜里掏出干净的旧纱布,沾了温凉水给安安擦脸,嘴里还笑着骂景行:“你个小冒失鬼,喂个米糊都能喂到鼻子里,以后还怎么当妹妹的保护伞?”景行耷拉着脑袋站在一边,手指头抠着背心的下摆,眼圈红红的:“我下次肯定小心,奶奶你别骂我。” 擦干净脸的安安闻到景行兜里奶糖的香味,立马就不哭了,伸着小爪子去抓哥哥的衣兜,嘴里咿咿呀呀地喊“哥、哥”,景行立马喜笑颜开,赶紧从兜里掏出攒了三天的奶糖,剥了糖纸小心翼翼递到妹妹嘴边,见她吃得咂嘴,自己把沾了糖霜的手指吮了吮,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院门口传来自行车铃响,周建斌拎着两个大网兜进来,后背的衬衫湿得能拧出水,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网兜里装着刚从冷库批的绿豆冰棒,还有给林静带的最新款友谊牌雪花膏,给苏秀兰带的蛤蜊油,看见凉席上的俩孩子,他把东西往石桌上一放,先掏出一根冰棒剥了纸递到景行手里:“慢点儿吃,别冰着牙。” 景行接过冰棒,先递到安安嘴边让她舔了一口,小丫头被冰得皱起小脸,却还伸着舌头要,他赶紧收回来:“你太小了,不能多吃,剩下的哥哥帮你吃啊。”周建斌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伸手把安安抱起来,举得高高的,小丫头乐得咯咯笑,口水都滴在了他的西装领子上,他也不在意,举着女儿转了好几个圈。 正闹着,林静骑着自行车进了门,白衬衫的袖口挽到胳膊肘,手里攥着个烫着金边的红证书,还有一摞学生的期末考试卷,看见院子里的人,脸上的笑温柔得能化开:“妈,爸,我回来了,景行这学期评上三好学生了,奖状刚发的。” 景行“嗷”地一声就冲了过去,接过奖状举得高高的,跑去找苏秀兰:“奶奶奶奶!你看!我得三好学生了!老师说我是全班最懂事的!”苏秀兰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奖状翻来覆去地看,那字比她开超市签合同的时候看得还仔细,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哎哟我的大孙子真出息!比你爸小时候强一万倍!待会儿我就熬浆糊,把这奖状贴在堂屋正墙上,谁来都能看见!” 周建斌凑过来瞅了一眼奖状,故意逗他:“呦,我们景行这么厉害啊?那爸奖励你一根健力宝行不行?”景行眼睛亮得像星星,赶紧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拽了拽周建斌的衣角:“爸,给妈妈也喝,妈妈今天改卷子改了一下午,累了。”林静走过来摸了摸他的头,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巷口的张大妈牵着小孙子虎子来串门,刚进院门就看见贴在墙上的三好学生奖状,嘴里啧啧称赞:“秀兰啊,你们家景行可真出息,这么小就拿三好学生,以后肯定能考大学!”说着拍了拍自己孙子的屁股:“你以后跟景行哥哥好好学习,听见没?” 苏秀兰笑着塞给虎子两包橘子糖,又搬了个小马扎让她坐:“小孩子嘛,就是要好好教,以前他爸小时候还不如他呢,逃学去掏鸟窝,被我追着打了半条街。”周建斌在旁边听得满脸通红,赶紧拎着网兜去厨房冰冰棒,惹得一院子的人都笑。 虎子盯着景行手里的玻璃弹珠看,景行大方地倒出三颗给他:“这个是我赢的,给你玩,但是你不能抢我妹妹的东西啊。”张大妈笑着说:“你看景行这小大人样,还知道护着妹妹呢。”景行挺了挺小胸脯,骄傲得不行:“我是哥哥,当然要护着妹妹,还要护着妈妈和奶奶,爸爸说了,男子汉要保护家里的女人。”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暑气散了不少,全家把小方桌搬到院子里吃饭,绿豆粥熬得沙沙的,配着林静腌的酸甜萝卜干,还有周建斌从卤肉店带回来的卤猪头肉,刚从井里捞出来的西瓜冰得冒水珠,咬一口甜得淌汁。景行坐在小凳子上,一边喝粥一边给坐在婴儿车里的安安扇蒲扇,扇得自己满头大汗也不喊累,周建斌给林静夹了块猪头肉:“你最近改卷子辛苦,多吃点。”林静笑着夹了块瘦的放到苏秀兰碗里:“妈最近带安安也累,您多吃点。” 苏秀兰喝了口粥,看着一桌子的人,心里暖和得不行。景行突然放下勺子,凑过来问她:“奶奶,我听张奶奶说,你以前经常打爸爸,是不是真的呀?”周建斌刚喝进去的粥差点喷出来,瞪了景行一眼:“小孩子家瞎问什么。”苏秀兰笑着拍了拍周建斌的胳膊,对景行说:“是真的啊,你爸爸以前做错事,欺负你妈妈,奶奶才打他的,你以后要是做错事,奶奶也打你哦?” 景行歪着脑袋想了想,认真地说:“我才不会做错事,我要对妈妈好,对奶奶好,对妹妹好,等我长大了,我要赚好多好多钱,给奶奶买金镯子,给妈妈买新裙子,给妹妹买一屋子的奶糖和洋娃娃。”周大山听了乐得哈哈大笑,端起手里的酒杯喝了一口:“我们景行以后肯定比你爸有出息。” 吃完饭收拾完桌子,天已经黑透了,星星缀在天上亮得像碎钻,周建斌趴在凉席上当大马,景行骑在他背上喊“驾”,安安坐在旁边拍着小手咯咯笑,口水都流到了凉席上。苏秀兰和林静坐在厨房门口洗碗,凉水冲在碗碟上叮当作响,林静笑着说:“妈,你看景行现在越来越懂事了,以前我还担心他受我们影响,性格会不好,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傻孩子,咱们家现在和和美美的,孩子能长歪吗?”苏秀兰用抹布擦干净碗上的水,放进碗柜里,“以前的苦日子都过去了,以后咱们家只会越来越好,等景行上了小学,安安也会跑了,我就带着你们爸,还有俩孩子去北京看天安门,爬长城,去毛主席纪念堂看看。” 林静笑着点头,晚风一吹,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起来,她看着院子里闹成一团的父子三人,又看着身边眼角带笑的婆婆,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以前她总觉得自己命苦,嫁给周建斌没享过几天福,还差点落得个家破人散的下场,可现在她才知道,老天爷把最好的都留给她了,有疼她的婆婆,知错能改的丈夫,可爱的一双儿女,这日子,比加了蜜的糖水还甜。 苏秀兰擦完手走出来,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凉席上周建斌故意输给景行,被儿子骑在背上“打胜仗”,小安安趴在一边,伸手抓着爸爸的头发玩,周大山坐在小板凳上抽烟,火光一明一暗,映得他满脸都是笑。风一吹,老槐树的花瓣落下来,飘了安安一脑袋,景行伸手给妹妹摘下来,凑过去亲了她一口,小丫头乐得直蹬腿。 周建斌抬头看见她,赶紧招了招手:“妈,过来吃西瓜啊,刚切开的,沙瓤的,甜得很。”景行也举着一块西瓜喊她:“奶奶快来!这块最甜,给你吃!” 苏秀兰笑着应了一声,走过去接过西瓜,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凉意从舌尖窜到心口。她摸了摸景行的脑袋,又捏了捏安安软乎乎的小脸蛋,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圆得像个玉盘。以前她重生回来,总想着要赎罪,要把上辈子欠林静的都补上,要把跑偏的儿子拉回正路,现在才知道,老天爷给她的哪里是赎罪的机会啊,是给了她一大家子的糖,甜得这辈子都吃不完。 凉棚下的吊扇还在吱呀转,吹得满院子都是西瓜的甜香和月季花的香气,景行的笑声,安安的咿呀声,周建斌和林静的说话声,周大山的咳嗽声,混在一起,就是世上最好听的声音。苏秀兰咬着西瓜,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这日子,真的是越过越有奔头了。 第90章:超市集团 1996年的秋老虎来得比往年短,刚过九月,清江市的风就裹了桂花香,吹得人浑身舒爽。周家巷院门口的老槐树落了半树的叶子,周建斌停好摩托车,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手里攥着刚从工商局领回来的营业执照,牛皮纸封皮烫着金,沉甸甸的压得他手心发暖。 “妈!静静!批下来了!”他刚跨进院门就喊,声音亮得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凉棚里苏秀兰正教景行写毛笔字,闻言抬头,手里的狼毫笔顿了顿,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林静抱着安安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沾着洗菜的水珠,快步走了过来:“这么快?我还以为得等到月底呢。” 周建斌笑着把营业执照递过去,封面上“清江市秀静商贸有限公司”几个字端端正正,注册资金一栏写着五十万,是这五年来全家攒下的家底,加上三家分店的固定资产折算出来的数。苏秀兰擦了擦手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笑着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行啊,没白熬这几年的夜,总算是正规化了。” 怀里的安安伸手去抓烫金的字,小爪子扒着封皮不肯放,苏秀兰赶紧把营业执照举高,点了点她的小鼻子:“小财迷,这是你妈和你奶奶的名字,等你长大了,这超市也有你一份。”林静笑着把安安接过去,翻到股东那页,上面清清楚楚列着四个人的名字:苏秀兰占股30%,周建斌占股30%,林静占股30%,剩下10%算在周大山和两个孩子名下,是苏秀兰上个月开家庭会议拍板定的,说全家上阵赚的钱,人人都有份。 “对了妈,刚才回来的路上碰到张哥了,就是以前超市联盟的那个张老板,他说现在清江市东边要建开发区,地价涨得快,问我们要不要凑钱拿块地炒炒,说稳赚不赔。”周建斌一边给苏秀兰倒茶一边说,语气里带着点试探。前几天就有好几个做生意的朋友找他,说现在炒地皮、倒钢材来钱快,比开超市累死累活赚得多,他心里有点痒,又知道妈向来稳妥,不敢私自拿主意。 苏秀兰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眼扫了他一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慢悠悠地问:“你忘了91年你跟柳艳去倒走私烟的事了?那时候也说稳赚不赔,结果呢?差点把你自己折进去。”周建斌脸一红,赶紧摆手:“妈,我就是问问,没说要去。” “我知道你现在手里有俩钱,心又有点飘了。”苏秀兰放下茶杯,语气平缓却带着分量,“咱们开超市,赚的是街坊邻居的买菜钱,一分一厘都踏实,那些倒买倒卖的虚钱,咱们没那个命赚,也没必要去冒那个险。你算算,现在咱们十家分店,家家生意稳定,每月纯利润小两万,够全家花,够给员工发工资,够资助那十个贫困孩子读书,还不够?人啊,别太贪,小富即安就是福气。” 林静在旁边点头附和:“妈说得对,现在超市的账目刚捋顺,要是把钱抽去炒地皮,万一资金链断了,十家店都得受影响,到时候跟着我们干了好几年的老员工怎么办?那些信任我们的老顾客怎么办?” 周建斌被娘俩说得脸发烫,挠了挠头笑:“我也就是随口一提,你们不同意我就不碰,本来我也觉得开超市挺好的,每天跟街坊邻居打交道,踏实。对了,后天挂牌仪式,我订了鞭炮,还请了以前的老顾客和联盟的老板来吃饭,妈你要不要上台讲两句?” “我一个老太婆讲什么,你是总经理,你讲就行。”苏秀兰笑着摆手,转头看见景行蹲在地上逗安安,把刚写好的毛笔字递到妹妹跟前晃,小安安伸着爪子去抓,把宣纸抓得皱巴巴的,她赶紧走过去把纸抢下来,“哎哟我的大孙子,这是你写的‘人’字啊?写得真好,待会儿奶奶给你贴在堂屋墙上,跟你的三好学生奖状贴一块儿。” 挂牌仪式定在9月18号,图个“就要发”的彩头,地点选在最大的中心店门口,十家分店的员工都来了,乌泱泱站了半条街,门口摆着街坊邻居送的花篮,鞭炮挂了长长的一串,点着之后噼里啪啦响,炸得满地都是红纸屑,热闹得像过年。 景行穿了件新的白衬衫,牵着穿小裙子的安安,手里举着个小彩旗在人群里乱跑,周大山跟在后面追,生怕俩孩子摔着。老顾客王大妈拎着菜篮子过来道喜,塞给安安一把喜糖:“我家吃的用的全在你们家超市买,货真价实,你们家开公司,我第一个来道喜!”苏秀兰赶紧笑着接过来,塞给王大妈两袋洗衣粉:“大妈谢谢您捧场,以后您来买东西,永远给您打九折。” 仪式开始,周建斌穿着笔挺的西装站在台上,手里攥着稿子,脸有点红,清了清嗓子开口:“今天秀静商贸成立,我首先要谢两个人,第一个是我妈,要不是当年我妈拿着擀面杖把我打醒,拿着菜刀追了我半条街,我现在说不定早就蹲大牢了,根本没有今天。第二个是我爱人林静,这么多年她受了不少委屈,还一直帮我管着账目,帮我撑着这个家。” 台下的老员工都知道周建斌以前的事,都跟着笑,有人喊了一句“还要谢谢苏大姐护着我们!”,大家都跟着起哄鼓掌。苏秀兰站在台下,脸上笑着,眼睛却有点发涩,想起五年前儿子被单位开除,天天在家酗酒的样子,再看看台上站得笔挺、眼里有光的男人,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周建斌等掌声停了,又接着说:“还有,我要谢谢所有跟着我们干的员工,还有这么多年信任我们的老顾客。以前我爸常说,做人要实诚,做生意更要实诚,以后咱们公司有三个规矩:第一,绝不卖假货、过期货,谁要是敢碰,直接开除;第二,绝不亏员工,干满三年的老员工,每年拿分红,家里有困难的,随时可以预支工资,孩子上学交不起学费的,公司补;第三,每年拿出利润的5%,资助山区的贫困孩子读书,这是我爱人提的,我们全家都同意。” 台下的掌声更响了,跟着干了四年的老员工李姐抹了抹眼睛,她男人早逝,一个人带个孩子,当年孩子得肺炎交不起住院费,是苏秀兰给她预支了半年的工资,还带了鸡蛋红糖去医院看她,她当时就说,只要秀静超市不倒闭,她就干到退休。 仪式最后要请顾问上台讲话,大家都喊苏秀兰的名字,推搡着把她请到台上去。苏秀兰也不怯场,接过麦克风开口,声音洪亮得很:“我也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就说一句:咱们秀静超市,是靠街坊邻居一块钱一块钱捧起来的,以后不管开到多少家,不管赚多少钱,都不能忘本。有人说我们是家族企业,我今天把话撂在这:是家族企业,但不任人唯亲,不管是亲戚还是朋友,来干活就得好好干,干不好,哪怕是我亲侄子,我也照样赶他走,唯才是用,才是长久之道。” 台下的人都鼓掌叫好,周建斌站在旁边,看着他妈精神抖擞的样子,鼻子有点酸。他以前总觉得他妈太凶悍,管得太宽,现在才知道,要是没有他妈这股子悍劲,这个家早就散了,哪里有今天的好日子。 仪式结束后,周建斌在旁边的饭店订了十桌席,招待员工和来道喜的朋友。席间有个远房表弟过来找苏秀兰,堆着笑说:“大姑,听说你们公司缺个采购经理,我以前在批发市场干过,认识不少供货商,你看我来干行不行?我保证给你拿到最低价的货。” 苏秀兰端着酒杯的手没动,笑着看他:“采购是要害岗位,要人品好,懂行,还得能吃苦,天天凌晨三点就得去批发市场挑货,你能受得了?要是真想干,明天去中心店找店长报到,先从理货员干三个月,干得好再升,干不好,你就是我亲儿子,我也不用。” 表弟脸上的笑僵了僵,还想再说什么,周建斌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表弟,我妈说得对,现在公司规矩定了,谁都不能搞特殊,你要是真想干,就从基层做起,要是干得好,以后采购经理的位置肯定是你的。”表弟没辙,只能悻悻地走了。 林静抱着安安走过来,给苏秀兰递了杯温茶水:“妈,您今天喝了不少酒,快喝点水缓缓。”苏秀兰接过水杯,看着旁边周建斌正在给员工敬酒,以前那个眼高手低、虚荣浮躁的儿子,现在被磨得沉稳踏实,待人接物都周到得很,她心里说不出的欣慰。 “对了妈,刚才会计跟我说,这个月的助学款已经打给那十个孩子了,还有几个孩子写了感谢信过来,我放你包里了,回去你慢慢看。”林静笑着说,她现在除了管学校的事,公司的财务和助学的事都是她在管,账做得清清楚楚,连苏秀兰这个对数字不敏感的人都能看明白。 吃完饭回家,天已经擦黑了,景行跑了一天累得够呛,趴在周建斌背上睡着了,安安在林静怀里也眯着眼打哈欠。周大山拎着大家送的礼物走在后面,哼着抗美援朝时候的老歌,调子跑得没边,却听得人心里暖乎乎的。 进了院子,周建斌把景行放到床上,出来给苏秀兰和周大山各泡了一杯茶,坐在凉棚下的小马扎上,挠了挠头说:“妈,今天谢谢您,要是没有您拦着,我说不定真的去炒地皮了,刚才吃饭的时候听张哥说,他之前凑钱拿的那块地,现在政策变了,砸手里了,亏了十几万,都快急疯了。” 苏秀兰端着茶杯吹了吹茶叶沫,笑了笑:“我早就说过,天上不会掉馅饼,掉下来的不是陷阱就是砖头。咱们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一家人和和美美,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林静端着切好的西瓜过来,放在石桌上,给苏秀兰递了一块最甜的沙瓤:“妈说得对,现在这样就挺好的,店里生意稳,景行懂事,安安也健健康康的,比赚多少钱都强。” 周建斌咬了一口西瓜,甜丝丝的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滑,他看着凉棚下坐着的爸妈,看着身边温柔笑的妻子,看着里屋睡得正香的一双儿女,风一吹,院角的桂花香飘过来,混着西瓜的甜香,他忽然就红了眼眶。以前他总觉得自己命不好,放着好好的铁饭碗丢了,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了好几年,现在才知道,自己才是最有福气的人,有这么好的妈,这么好的媳妇,这么好的家,比那些赚了几百万却家破人散的人,强一万倍。 苏秀兰见他红着眼发呆,笑着拍了拍他的腿:“傻愣着干什么?吃西瓜啊,再不吃都被你爸吃完了。”周建斌赶紧抹了抹眼睛,笑着点头,拿起一块西瓜大口咬了下去。 凉棚下的吊扇吱呀转,吹得桌上的感谢信哗啦啦翻页,第一页是个山区的小女孩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却写得很认真:“谢谢苏奶奶,谢谢周叔叔,谢谢林老师,我今年考了全班第一名,以后我也要像林老师一样,当老师,帮助更多的人。” 苏秀兰把信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她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也没干过什么大事,前半辈子浑浑噩噩,对儿媳不好,把儿子教歪了,后半辈子老天给了她重来的机会,她不仅把家拉回了正路,还能帮到这么多孩子,这一辈子,真的值了。 月亮慢慢爬上来,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景行在屋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喊“奶奶”,苏秀兰赶紧应了一声,起身往里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周建斌和林静头挨着头看信,周大山坐在旁边抽烟,火光一明一暗的,她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这日子,真的是像浸了蜜似的,甜得人心里发暖,以后只会越来越好,她知道。 第91章:景行妙语 挂牌仪式过去一周,周末的太阳晒得周家小院暖洋洋的,院角的金桂开得盛,风一吹,碎金似的花瓣落得满地都是,混着竹架上晒的安安尿布的皂角香,闻着就舒服。 景行蹲在院子中央玩弹珠,蓝白条纹的毛衣是林静刚织的,后颈还沾着点没剪干净的毛线头,他刚赢了隔壁小胖三颗带花纹的玻璃珠,正美滋滋地数,住巷口的李奶奶拎着菜篮子从院门口过,看见他就逗:“景行啊,你爸小时候可比你淘多了,偷拿家里的粮票去换水果糖吃,被你奶奶拿擀面杖追着打了半条街,你以后可别学你爸。” 景行愣了愣,滚到脚边的弹珠都忘了捡,爬起来就往凉棚跑。苏秀兰正坐在竹椅上给安安做小老虎棉鞋,针脚纳得密不透风,见他跑得满头汗,赶紧拉过来用袖口擦脸:“慢着点跑,摔着了怎么办?” “奶奶,”景行仰着小脸,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李奶奶说你以前拿擀面杖打爸爸,是真的吗?” 苏秀兰手里的针顿了顿,忍不住笑出了声,捏了捏他软乎乎的小脸:“是真的,你爸那时候犯浑,做了不少错事,不打醒他,他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飘着呢,哪有你这么乖的儿子。” 景行皱着小眉头想了半天,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又问:“那我要是做错事了,奶奶也会拿擀面杖打我吗?” 刚巧这时候周建斌拎着一兜刚上市的蜜橘和两斤肋排从外面进来,听见这话就站住了,靠在门框上看热闹,想知道他妈这次怎么偏疼大孙子。 苏秀兰赶紧把景行搂到怀里,拍着他的后背温声哄:“胡说什么呢,我们景行这么懂事,怎么会做错事?就算真的不小心犯了错,跟奶奶说清楚,改了就好,奶奶才舍不得打你,疼你还来不及呢。” 周建斌一听就假装委屈,走过来把蜜橘往石桌上一放,故意拖长了调子:“妈,你也太偏心了吧?我小时候就偷拿了五分钱买了根冰棍,你追了我三条街,最后打得我屁股肿了三天,连学堂都不敢去。景行上个月把你养了五年的君子兰挖了,要埋他那破玻璃球,你连句重话都没说,还帮他一起埋,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啊?” 苏秀兰瞪了他一眼,拿起没纳完的鞋底子作势要扔:“你还好意思说?你那时候干的那叫人事?偷钱是小事,后来你跟柳艳混的时候,我打断你的腿都是轻的。我大孙子挖君子兰怎么了?别说挖一盆,就算把院子里的花全挖了,我也乐意,你能跟我大孙子比?” 周大山拎着浇花的水壶从院角走过来,也跟着补刀:“你妈说得对,你小时候挨的打哪次是冤枉你的?上次景行挖完花还知道给断了根的君子兰浇水,你小时候偷完钱还撒谎说是你表妹拿的,我要是你妈,我打得更狠。” 林静端着刚洗好的巨峰葡萄从厨房出来,听见爷仨的对话笑得直不起腰,把葡萄往石桌上一放,剥了个紫得透亮的递到苏秀兰嘴边:“好了好了,别挤兑建斌了,那都是陈年老事了,他现在改好不就行了。妈你尝尝,这葡萄是果农刚挑到巷口卖的,甜得很。” 苏秀兰吃了葡萄,笑着指了指周建斌:“听见没,也就静静脾气好,能容得下你,换了别人家的姑娘,早就跟你离了八百回了。” 周建斌挠了挠头笑,拿起个蜜橘剥,剥了一瓣先塞到林静嘴里,又塞给苏秀兰,最后递到景行嘴边:“你个小坏蛋,专门给你爸找事是吧?我可告诉你,你奶奶不打你,你要是以后敢早恋,敢考试不及格,敢欺负同学,我照样揍你。” 景行嚼着蜜橘,鼓着腮帮子瞪他,小眉毛皱得紧紧的:“我才不会像你以前那样做错事呢!我要好好学习,以后当老师像我妈,开超市像我爸,还要天天给奶奶剥橘子,给爷爷打酒喝,给妹妹买带小花的新裙子。” 这话一出口,全家都笑了,苏秀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把景行搂得更紧,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哎哟我的大孙子,真懂事,比你爸小时候强一万倍。”周建斌也笑,伸手揉了揉景行毛茸茸的头发,心里暖乎乎的。以前他总觉得自己做了那么多错事,亏欠这个家,现在看见儿子这么懂事,还把他当榜样,就觉得以前吃的那些苦、挨的那些打,都值了。 躺在苏秀兰怀里的小安宁闻见蜜橘香,也醒了过来,伸着粉嫩嫩的小爪子要抓,景行赶紧拿了一瓣,小心地把籽都挑出来,才递到妹妹嘴边:“安安慢吃,别卡着。”小安宁吧唧着嘴吃,橘子汁流得满脖子都是,林静赶紧拿绣着小花的手帕给她擦,笑着说:“你看你哥多疼你。” “对了妈,”周建斌坐下来,拿了个葡萄扔嘴里,“我跟山区那边的王老师联系好了,明天周末,咱们把准备好的书包文具送过去,顺便看看那几个孩子,上次你还说要看看那个考全班第一的小丫头丫丫呢,去不去?” “去,怎么不去!”苏秀兰立刻点头,“我早就把东西收拾好了,新书包十个,文具盒十个,还有二十本练习本、五十支铅笔,另外我还给那几个穿得薄的孩子准备了几身静静织的毛衣,都是新的,没穿过,刚好能赶在降温前给他们送去。” 景行听见要去山区,立刻举着手蹦得老高:“我也要去!我要把我的奥特曼漫画书带给小朋友,还有上次爸爸给我买的带小汽车的新铅笔盒,我也送给丫丫!” 林静笑着捏了捏他的小脸:“想去可以,但是你得先把今天的算术作业写完,字要写得工整,不然就不带你去。”景行赶紧点头,转身就往屋里跑,连刚赢的三颗玻璃珠都忘了捡,边跑边喊:“我现在就写!我肯定写得工工整整的!” 苏秀兰看着他风风火火的背影,笑得合不拢嘴:“这孩子,性子急得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就是比你懂事。”周建斌嘿嘿笑,也不反驳,拎起肋排就进了厨房:“我今天炖玉米排骨,你和静静都爱吃。” 正说着,邻居张婶拎着个空酱油瓶过来,站在院门口喊:“秀兰姐,借点酱油呗,我家那口子突然要吃炸酱面,酱油刚好用完了。”苏秀兰赶紧起身去厨房拿,张婶走进来,看着满院子的暖意,忍不住感慨:“秀兰姐,你可真是好福气,以前建斌刚被开除的时候,我还替你捏了一把汗,现在你看看,儿子能干,儿媳孝顺,孙子孙女都乖巧,这日子,整个巷口谁不羡慕啊。” 苏秀兰把酱油递过去,笑着摆手:“以前是我糊涂,对静静不好,也没把儿子教好,多亏老天厚待我,给了我弥补的机会。现在啊,我什么都不求,就求一家人和和美美平平安安的,比赚多少钱都强。” 张婶接过酱油,笑着说:“也是,你这性子以前就是太要强,现在软和多了,也难怪日子过得红火。对了,我家姑娘刚从深圳回来,带了点那边的奶糖,待会儿我给你送点过来,给景行和安安吃。”苏秀兰赶紧道谢,把张婶送到院门口。 回来的时候,就看见林静正坐在凉棚里给安安剪指甲,动作轻得很,生怕剪到小丫头的肉。周建斌在厨房剁排骨,咚咚的声响听得人心里踏实。周大山蹲在院角,正把景行挖出来的君子兰重新种回去,嘴里还念叨着:“这小子,挖的时候也不知道轻点,根都断了好几根。”但脸上却带着笑,半分生气的意思都没有。 苏秀兰走过去,拿起没纳完的小老虎棉鞋,就着太阳的光继续纳,针脚一下比一下稳。怀里的安安吃饱了橘子,趴在她怀里打哈欠,小鼻子一耸一耸的,像只软乎乎的小奶猫。屋里传来景行读课文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含了块糖:“我爱我的家,我爱爸爸妈妈,我爱爷爷奶奶……” 风一吹,桂花瓣落在苏秀兰的鞋面上,她捡起来,放在安安的小手里,看着满院子的烟火气,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以前她刚重生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回来是要报仇,是要弥补前世对林静的亏欠,现在才知道,老天给她这次机会,是让她好好守着这些她最爱的人,过这甜得冒泡的安稳日子。 正想着,景行写完作业跑了出来,举着算术本给她看,本子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每道题后面都盖着老师上周奖的小红花:“奶奶你看,我作业写完了!字是不是特别整齐?”苏秀兰赶紧接过来,虽然她认不全算术题,但看着那整齐的字迹和红艳艳的小花,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摸着景行的头说:“我们景行真厉害,明天去镇上,奶奶给你买你最想吃的草莓棉花糖。” 周建斌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还沾了点面粉,笑着喊:“好了,别光顾着夸他,准备吃饭了,今天的排骨炖得烂,景行你多吃点,明天去山区要走好几里山路呢,别到时候喊累让我背。”景行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去厨房拿碗筷,安安也醒了,伸着小胳膊要爸爸抱,周建斌赶紧擦了擦手过来接她,父女俩脸贴着脸,笑得傻呵呵的。 林静走过来,挨着苏秀兰坐下,接过她手里的鞋底子:“妈,我来纳吧,你眼睛不好,别累着。”苏秀兰也不推,递给她,看着她熟练地穿针引线,阳光落在她柔美的侧脸上,暖得人心里发颤。这辈子能有这么个好儿媳,这么好的一家人,她真的别无所求了。 饭桌上,景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要给山区的小朋友讲奥特曼打怪兽的故事,要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周建斌笑着听,时不时给他夹块炖得脱骨的排骨。苏秀兰看着一桌子热气腾腾的菜,看着身边笑盈盈的家人,窗外的太阳暖融融地洒进来,落在每个人脸上,她端起面前的红糖水抿了一口,甜丝丝的暖意从喉咙滑到心里。 这日子,真的是越过越有奔头了。 第92章:胎教趣事 1996年的11月,清江市的冷风已经浸着刺骨的湿意,连绵的冷雨下了三天,把青石板路泡得滑溜溜的,院角的金桂落得只剩光秃秃的枝桠,风一吹就呜呜地响,可周家的堂屋里却暖得像浸在温汤里。 铁皮煤炉烧得通红,上面坐着个擦得锃亮的铜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汽,苏秀兰特意扔了几块晒干的橘子皮进去,甜丝丝的清香味混着煤烟的暖意,飘得满屋子都是。刚满八个月的周安宁裹着绣着老虎头的红棉袄,躺在铺着薄棉垫的摇篮里,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转,小嘴巴时不时吐个泡泡,乖得不像话。 苏秀兰搬了个小矮凳坐在摇篮边,鼻梁上架着副磨花了框的老花镜,手里捧着本翻得页角卷边的《唐诗三百首》——那还是林静上师范学校的时候用的,扉页还写着她清秀的名字。她凑得离书页近,一字一句念得慢,声音带着点老太太特有的沙哑,却咬字清晰:“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念完一首,她低头去看摇篮里的小安宁,就见小丫头挥舞着粉嫩嫩的小爪子,嘴里“咿呀”了两声,像是在跟着和,苏秀兰立刻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小鼻子:“哟,我孙女听懂啦?真聪明,比你爸小时候强多了,你爸那时候三岁了还只会喊吃糖。” 刚趴在八仙桌上写完作业的周景行听见这话,立刻把铅笔往铅笔盒里一塞,蹬着小皮鞋哒哒哒跑过来,挤到苏秀兰身边,脑袋凑到摇篮边上:“奶奶奶奶,我也要给安安念!我会念童话书!老师昨天刚教我们认了好多字!” 他说着就举起来手里那本卷了边的《格林童话》,是上次去山区助学的时候,林静给他买的奖品,他宝贝得不行,平时翻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折了页。苏秀兰笑着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了个位置:“行,你念,给你妹妹听,慢着点念,别吓着她。” 景行立刻坐直了身子,小手指着书上的字,磕磕巴巴地念:“从、前,有个白雪公主,她的皮肤像雪一样白,嘴唇像血一样红……”他认得的字有限,遇到生僻字就卡壳,皱着小眉头想半天想不起来,就自己瞎编,“然后、然后白雪公主就遇到了奥特曼,奥特曼打跑了皇后派来的怪兽,把白雪公主救回了家!” 苏秀兰听得笑出了声,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你这小混球,白雪公主什么时候跟奥特曼扯上关系了?别教坏你妹妹。”景行自己也笑,挠了挠头,刚要接着编,就见摇篮里的小安宁突然“咯咯”笑出了声,小胳膊挥得更欢,像是觉得哥哥念得特别好听。 “你看你看!”景行立刻得意了,指着妹妹喊,“安安喜欢听!她笑了!我还要念!我还要给她念迪迦奥特曼打怪兽的故事!” 正说着,周建斌掀着门帘从外面进来,身上还沾着点外面的冷意,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账本,是下午去各个分店盘账拿回来的。他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凑到煤炉边烤了烤,听见景行的话就笑:“你们娘仨念这些没用,要我说,就得从小培养经济头脑,以后安安要是想接手咱们家的超市,现在就得启蒙。” 他说着就翻开来手里的账本,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对着摇篮念:“1996年11月2号,静安店进货:大米两百斤,单价三毛八,总款七十六元;卫生纸五十提,单价两块二,总款一百一十元;当日总营业额一千二百八十元,净利润三百四十二块五……” 他念得一本正经,刚念到一半,林静端着一盘洗好的冬枣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就笑着拍了他胳膊一下:“你别胡闹,安安才多大,听得懂什么账本?别把孩子教得满身铜臭味。” “哎,这怎么能叫胡闹呢?”周建斌笑着躲开,伸手拿了个最大的冬枣塞到林静嘴里,“我闺女以后要是当老板娘,不得从小熟悉业务啊?你看她听得都不眨眼呢。” 林静嚼着甜脆的冬枣,低头去看摇篮,果然见小安宁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周建斌手里的账本看,小嘴巴还一咂一咂的,像是真在听,她忍不住也笑了,伸手戳了戳周建斌的胳膊:“就你歪理多。” 坐在角落擦钳工工具的周大山听了半天,这时终于开口,声音瓮声瓮气的,却带着笑意:“要我说,还是像静静好,文文气气的,以后当老师,教书育人,多好。跟着你爸学算什么,一身铜臭味。” 周建斌立刻喊冤:“爸,我那是合法经营,什么叫铜臭味啊?咱们家现在的好日子,不都是靠超市赚来的?再说了,当老师也好,当老板也好,只要安安喜欢,我都支持。” 苏秀兰笑着打圆场,伸手把景行歪到一边的衣领理好:“都好都好,我们家安安以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奶奶都支持。说起来啊,这也算是补胎教了,当初怀安安的时候,咱们家正忙着开第四家分店,你既要上课又要帮着管账,我天天盯着装修,哪有功夫给孩子做胎教?现在闲下来了,多给她念念书,什么时候补都不算晚。” 林静忍不住笑:“妈,哪有孩子都生下来了才补胎教的?人家胎教都是怀孕的时候做的。” “我管他什么时候做。”苏秀兰理直气壮地拍了拍手里的唐诗三百首,“只要我孙女喜欢听,什么时候都算胎教。你看她听得多认真。”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敲门声,张婶掀着伞进来,手里拎着个纸袋子,身上还沾着雨珠:“秀兰姐,在家呢?上次我姑娘从深圳带回来的奶糖,我给景行和安安拿点,奶香味特别浓,孩子都爱吃。” 苏秀兰赶紧起身接过来,把人让到煤炉边烤火:“哎呀,你还特意跑一趟,快坐快坐,烤烤火,我刚蒸的红薯,在炉边煨着呢,甜得很,你拿两个回去吃。” 张婶坐下来,瞟见摇篮边堆着的唐诗三百首、童话书还有账本,忍不住笑出了声:“你们家这是干什么呢?这么小的孩子,就给她念这么多东西?这是要培养小状元啊?” “什么状元不状元的。”苏秀兰笑着给她倒了杯热茶,“就是没事干,凑个热闹,给孩子听个响,省得她闹。你别说,这招还真管用,以前安安醒了总爱哭,现在我们天天给她念点东西,她乖得很,半天都不闹一声。” “那还是你们家会带孩子。”张婶喝了口热茶,感慨道,“我家那个孙女儿,比安安大三个月,天天醒了就哭,哄都哄不住,我儿媳妇天天愁得掉头发,改天我让她过来跟你学学经验。” 两人唠了十来分钟家常,张婶才拿着苏秀兰塞给她的两个烤红薯走了,临走还夸了半天安安长得白净,以后肯定是个小美人。 送走张婶,林静走过来坐在摇篮边,从苏秀兰手里拿过那本唐诗三百首,翻到自己最喜欢的《咏鹅》,声音软乎乎的,念得慢而清:“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她声音本来就温柔,念起诗来像春风拂过水面,小安宁听得眼睛都不眨,伸着小爪子去抓林静垂下来的发梢,抓到手就攥得紧紧的,嘴里“咿呀”个不停,像是在跟着念。景行也凑过来,跟着林静一起念,奶声奶气的声音和林静温柔的声音混在一起,听得人心里发软。 周建斌站在旁边看了会儿,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是下午去批发市场进货的时候淘的拨浪鼓,鼓面画着个花老虎,木柄磨得光滑,一摇就发出“咚咚”的脆响。他凑到摇篮边摇了两下,小安宁立刻松开了抓着林静头发的手,伸着胳膊去够拨浪鼓,够了半天够不到,急得哼唧,小脸都皱成了包子。 景行赶紧从周建斌手里拿过拨浪鼓,蹲在摇篮边慢慢摇,还逗她:“安安乖,叫哥哥,叫哥哥就给你玩。” 小安宁哪里会叫,只是看着他咯咯笑,口水都流到了棉袄领子上,林静赶紧拿手帕给她擦,笑着瞪了景行一眼:“你别逗她了,口水都流出来了。” 周大山擦完了他那套宝贝钳工工具,起身给每个人都泡了杯热茶,茶香混着煤炉上橘子皮的甜香,飘得满屋子都是。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打在瓦上哒哒地响,风卷着雨丝刮得窗户纸哗哗响,可屋里却暖得让人想打瞌睡。 没多大会儿,小安宁听着林静念诗,眼皮慢慢沉了,小脑袋歪在一边,没两分钟就睡着了,小嘴角还翘着,像是做了什么甜甜的好梦。景行也困了,靠在苏秀兰腿上打哈欠,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周建斌走过去,轻轻把景行抱起来,往他的小房间走,林静跟在后面,给他盖好被子,才轻手轻脚地走出来。 堂屋里,苏秀兰正坐在摇篮边,轻轻晃着摇篮,周大山给她递了杯热茶,低声说:“累了一天了,你也歇会儿,我来晃。” 苏秀兰接过茶杯,抿了口温热的茶水,看着摇篮里睡得安稳的小安宁,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相视一笑的周建斌和林静,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铜水壶的汽笛声突然呜呜地响了起来,周建斌赶紧走过去提开水壶,林静跟在后面给他递暖水瓶,两个人配合得默契十足,连碰着对方的手都要相视一笑。 苏秀兰看着这一幕,心里暖得发烫。她活了两辈子,前一世糊涂,把好好的家搅得支离破碎,落了个孤苦伶仃的下场,这一世老天厚待她,让她有机会弥补过错,把日子过成现在这样,丈夫体贴,儿子懂事,儿媳孝顺,孙辈乖巧,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她低头看了眼睡得正香的小安宁,伸手轻轻摸了摸她软乎乎的小脸蛋,低声念叨:“我的小安安,你可要好好长,以后啊,咱们家的日子,只会越来越甜。” 风还在外面刮着,雨还在外面下着,可周家的堂屋里,暖意却浓得化不开,裹着每个人的笑意,漫过了1996年的初冬。 第93章:全家福 1996年12月25日的清早,清江市的天刚蒙着一层鱼肚白,巷口的大槐树还裹着白蒙蒙的霜,周家的院门就“吱呀”一声开了,苏秀兰裹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手里拎着个铁皮水桶,脚步轻快地去巷口的公用水管接热水,嘴里还哼着前段时间景行学校教的《卖报歌》,惹得早起来扫街的王大爷直笑:“秀兰妹子,今天这是有啥喜事啊,唱得这么欢?” “喜事大了!”苏秀兰接满水,直起腰来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今天我家拍全家福!特意请了我们超市那爱拍照的小吴来,那小伙子技术好得很,上次年会拍的照片,人人都夸呢!” “哎哟,那可是大好事!”王大爷握着扫帚直点头,“你们家这日子是越过越红火了,该拍张全家福好好纪念纪念,到时候洗出来了可得给我瞧瞧!” “那肯定的!”苏秀兰拎着水桶往家走,刚进院门就听见屋里景行的哭声,赶紧加快脚步掀开门帘,就见周建斌正按着儿子往身上套小西装,景行挣得满脸通红,领口的小领结勒得他直喘,看见苏秀兰进来立刻扁着嘴告状:“奶奶!爸爸欺负我!这衣服勒得慌,我不想穿!” “你这小混球懂什么!”苏秀兰把水桶往墙角一放,走过去轻轻拍了下周建斌的手,“你轻着点,别把孩子勒坏了。”她伸手把领结松了松,哄着景行,“今天拍全家福呢,穿西装好看,等拍完了奶奶给你买巷口张老头的糖葫芦,要最大的那串,裹满芝麻的,行不行?” 景行听见糖葫芦,立刻不哭了,抽了抽鼻子,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泪:“说话算话?还要带山楂糕的那种!” “算话算话,奶奶什么时候骗过你?”苏秀兰笑着给他理了理歪到一边的西装领子,又转头去看旁边摇篮里的小安宁,林静正给她穿新做的红棉袄,领口绣着一圈毛茸茸的白边,头上还戴了个绣着老虎头的棉帽,小丫头手里攥着个拨浪鼓,晃得“咚咚”响,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胸前的绣花粉围兜上,湿了好大一片。 “哎呀,这小馋猫,怎么又流口水了。”苏秀兰赶紧掏出手帕,蹲下来给她擦干净,捏了捏她软乎乎的小脸蛋,“我们安安今天穿得真好看,跟个小福娃似的,等下拍照要笑啊,知不知道?” 小安宁像是听懂了,挥舞着小爪子“咿呀”了两声,拨浪鼓晃得更欢,逗得全家都笑了。周大山已经把煤炉烧得通红,上面蒸着的红薯甜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他手里拿着两件新做的藏青色棉袄,递了一件给苏秀兰:“给你做的那件,今天穿,裁缝特意给绣了暗花,你平时舍不得穿,今天刚好。” 苏秀兰接过棉袄,入手软乎乎的,针脚细密,衣角还绣了朵小小的腊梅花,她嘴上嗔怪:“你看你,乱花钱,我那么多衣服呢,还做新的。”手上却已经麻利地套上了,尺寸刚好,衬得人都精神了几分。周建斌凑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个绸布包,打开来是个银质的梅花胸针,亮闪闪的:“妈,去年给你买的胸针,你一直舍不得戴,今天别上,刚好配这棉袄。” 苏秀兰嘴上说着“戴那玩意干啥,怪扎人的”,还是把胸针别在了衣襟上,林静看了笑着说:“妈,真好看,像城里的老太太。” “就你会说话。”苏秀兰笑得合不拢嘴,转头催周建斌和林静,“你们俩也赶紧换衣服去,小吴估摸一会儿就到了,别让人家等。” 周建斌穿了件新买的双排扣黑西装,熨得笔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林静穿了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里面配着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别了个素银的发卡,站在周建斌身边,郎才女貌的,看得苏秀兰直点头:“这才像话,早几年我要是早点把建斌那混小子打醒,你们俩也不至于耽搁这么久。” 周建斌听了这话,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伸手揽住林静的肩膀,林静脸一红,轻轻拍了他一下,刚要说话,就听见院门口传来脚步声,小吴的声音传了进来:“周哥!苏姨!我来了!” 小吴是秀静超市总店的理货员,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平时就爱摆弄相机,上次公司年会他拍的照片洗出来,人人都夸拍得好,这次拍全家福,周建斌特意请了他来,还给他包了个红包。他手里拎着个黑色的相机包,背上还扛着个反光板,进门就笑着打招呼:“不好意思啊苏姨,我来晚了点,巷口的路结了冰,摔了一跤,还好相机没碰着。” “哎哟,摔着没有?快进来烤烤火。”苏秀兰赶紧把人让到煤炉边,给他倒了杯热茶,“不晚不晚,我们刚收拾好,正等着你呢。” 小吴喝了杯热茶,暖过身子,就拎着相机往外走:“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见你家院角的腊梅开了,黄灿灿的,特别好看,咱们就在院子里拍?背景是腊梅,喜庆。” “行!听你的,你是专业的。”苏秀兰点头,周建斌赶紧去搬椅子,搬了两把太师椅放在院中央的腊梅树底下,擦得干干净净,“爸,妈,你们俩坐中间。” 周大山扶着苏秀兰坐了,小吴又指挥:“周哥你和林老师站在爸妈后面,景行站在爷爷奶奶中间,安安让林老师抱着就行。” 大家按着他的指挥站好,景行穿得圆滚滚的,站在两个老人中间,小手攥着苏秀兰的衣角,眼睛滴溜溜地转,小安宁趴在林静怀里,手里还攥着那只拨浪鼓,晃得“咚咚”响。 “来,大家看镜头啊!笑一笑!”小吴举着相机,蹲在对面喊,“一、二、三——” 刚要按快门,景行突然冲着镜头吐了吐舌头,做了个大大的鬼脸,刚好这时候小安宁嘴里的口水没兜住,“吧嗒”滴在了林静的大衣袖子上,小吴眼疾手快,立刻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把这一幕定格了下来。 “哎你这小混球!”周建斌哭笑不得,伸手去拍景行的脑袋,“让你笑你做什么鬼脸?白瞎了这么好的机会!” 景行捂着脑袋躲到苏秀兰身后,探出头来做鬼脸:“我就想做鬼脸嘛,鬼脸好看!” “没事没事,这张好!”小吴举着相机笑得直不起腰,“刚才那瞬间抓拍得特别好,比规规矩矩站着笑自然多了,到时候洗出来你们看,绝对是最好的一张。我再给你们拍几张正经的,到时候你们挑。” 大家又重新站好,这次景行老实了,规规矩矩地站着,嘴角咧得大大的,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小安宁也不晃拨浪鼓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镜头,小嘴巴还抿着,特别乖。小吴连着按了好几次快门,又换了好几个姿势,让周建斌和林静抱着两个孩子拍,让苏秀兰抱着安宁拍,让周大山牵着景行拍,前前后后拍了小半卷胶卷,才停了手。 “差不多了,剩下的胶卷我留着给你们拍点日常的,到时候一起洗出来。”小吴擦了擦镜头,笑着说,“周哥,你们家这全家福拍得真好,我拍过这么多照片,就你们家最有福气,这照片洗出来放大了挂墙上,跟挂历上的全家福似的,别人看见都得羡慕。” “那是。”周建斌笑得一脸得意,伸手揽着林静的肩膀,看着院子里笑着的一家老小,“以后啊,咱们每年都拍一张全家福,就找你拍,一直拍到景行娶媳妇,拍到安安嫁人,攒满满一墙的照片,等我和静静老了,拿出来看,多有意思。” 景行听见“娶媳妇”三个字,好奇地仰起头:“爸爸,娶媳妇是什么?娶了媳妇能有糖葫芦吃吗?能带着妹妹一起玩吗?” 这话一出口,全家都笑出了声,苏秀兰笑得直拍大腿:“能!不仅有糖葫芦,还有好多好吃的,到时候让你媳妇给你妹妹买布娃娃!” 景行立刻拍着手跳起来:“那我要娶媳妇!现在就娶!” “你这小屁孩,毛都没长齐,娶什么媳妇。”周建斌笑着把他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等你长到爸爸这么大,再想娶媳妇的事。” 闹了一阵,小吴收拾好相机要走,周建斌把早就准备好的红包塞给他,小吴推辞半天,最后还是收下了,说:“周哥你放心,我明天就去照相馆洗照片,洗好了第一时间给你送过来,到时候给你放大一张,做个相框,挂在客厅里刚好。” 送走小吴,苏秀兰从柜子里翻出来一个旧铁盒,打开来里面装着一摞泛黄的老照片,有她和周大山刚结婚的时候拍的黑白照,那时候两个人都年轻,周大山穿着工装,苏秀兰梳着两条大辫子,脸上还有点害羞;有周建斌小时候的照片,穿着开裆裤,手里攥着个糖块,笑得一脸傻气;还有一张是1992年第一家秀静超市开业的时候拍的,那时候超市还小,门口挂着红绸子,周建斌晒得黑炭似的,林静抱着刚满周岁的景行,苏秀兰站在旁边,脸上的笑还带着点疲惫,那时候的日子难,但是大家都憋着一股劲。 “你看,这才几年啊,变化多大。”苏秀兰摸着那张超市开业的旧照片,声音有点发沉,“那时候你刚被开除,天天在家酗酒,我都以为这个家要散了,谁能想到现在能过成这样?” 周大山坐在她旁边,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瓮声瓮气的:“都过去了,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是啊,都过去了。”苏秀兰把旧照片放回铁盒里,抬头看了看院子里开得正好的腊梅,周建斌正陪着景行在堆雪人,林静抱着安宁站在旁边,时不时递个雪球给景行,阳光透过腊梅的枝桠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她低头摸了摸衣襟上的银梅花胸针,又摸了摸口袋里刚放进去的小安宁的拨浪鼓,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前一世她活了七十九年,临到死了身边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这一世老天有眼,给了她重来的机会,把这么好的日子送到她面前,丈夫疼她,儿子懂事,儿媳孝顺,孙辈乖巧,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妈,爸,快过来啊,雪人堆好了!”景行的声音传了过来,他堆了个胖乎乎的雪人,鼻子插着个胡萝卜,眼睛是两颗黑纽扣,周建斌正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给雪人围上,林静抱着安宁站在旁边笑,小安宁伸着小爪子去抓雪人的鼻子,抓不到就急得哼唧。 “来了来了!”苏秀兰答应着,拉着周大山站了起来,往院子里走。 风一吹,腊梅花的香味飘了过来,甜丝丝的,裹着远处巷口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暖得人心里发烫。苏秀兰看着站在雪地里的一家老小,突然就想起刚才小吴说的话,说他们家的照片像挂历上的。 可不是嘛,她这辈子最得意的作品,就是这一大家子人,就是这热热闹闹、红红火火的好日子。 中午全家去巷口的国营饭店吃了饺子,景行吃了一大碗猪肉白菜馅的,撑得小肚子圆滚滚的,安宁啃了半个饺子皮,吃得满脸都是面粉,周建斌还给苏秀兰和周大山点了他们爱吃的酱肘子,林静特意给苏秀兰剥了蒜,放在小碟子里。 吃完饭回家的时候,巷口的张老头果然在卖糖葫芦,苏秀兰兑现承诺,给景行买了串最大的,裹满了芝麻和山楂糕,景行举着糖葫芦,吃得满脸都是糖稀,还不忘咬下一颗最大的,递到苏秀兰嘴边:“奶奶吃,甜!” 苏秀兰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甜到了心里。她看着走在前面的周建斌和林静,两个人并肩走着,周建斌手里抱着睡着的安宁,另一只手牵着林静的手,景行蹦蹦跳跳地走在旁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暖得不像话。 苏秀兰靠在周大山身边,慢悠悠地走着,心里想着,等明天照片洗出来了,她要把那张景行做鬼脸、安宁流口水的照片,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让每一个来家里的人都看看,这是她苏秀兰的家,是她拼了命护回来的,最好的家。 风卷着腊梅的香味吹过来,苏秀兰抬手拢了拢棉袄的领口,嘴角的笑,就没停下来过。 第94章:跨年晚宴 1996年12月31日的下午,清江市飘着细碎的小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周家的院门刚打开,穿得圆滚滚的周景行就先冲了出来,怀里揣着刚洗好的全家福,塑料封皮在雪光里亮得晃眼,嘴里还喊着:“我要给张婶他们看我的鬼脸!给李叔看妹妹流口水的照片!” “你慢着点,地上滑,摔了糖葫芦可就没了!”苏秀兰裹着绣腊梅的藏青棉袄,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跟在后面喊,周大山跟在她身边,另一只手拎着两个红绸子裹的锦盒,里面是给优秀员工准备的纯银纪念章,沉甸甸的。周建斌把小安宁架在脖子上,小丫头穿着红棉袄,手里攥着个拨浪鼓,晃得咚咚响,揪着周建斌的头发玩,林静走在旁边,笑着伸手把小丫头的手掰开:“别揪爸爸头发,揪坏了没人给你买奶糖。” 小安宁咿呀了两声,松开手,把拨浪鼓塞到周建斌嘴里,逗得全家都笑。 今天是秀静连锁超市成立以来的第一次正式年会,周建斌特意包了清江大饭店二楼整个大厅,摆了二十桌,除了十家店的一百二十多个员工,还有之前合作过的供货商、社区超市联盟的店主,热热闹闹的。一行人刚走到饭店门口,就看见穿得笔挺的小吴站在门口迎人,看见他们赶紧跑过来:“周哥!苏姨!可算等来了,大家都等着你们呢!” 刚进二楼大厅,暖融融的热气就裹着香味扑了过来,桌上早就摆好了瓜子花生水果糖,还有凉盘,员工们看见苏秀兰一家进来,都纷纷站起来打招呼:“苏姨来了!周哥好!林老师好!” 最早跟着周建斌干的张婶挤了过来,伸手捏了捏景行的脸蛋:“哎哟,我们小景行今天穿得像个小少爷!上次你说要吃我做的酱萝卜,婶给你带了,等下拿给你啊!” “谢谢张婶!”景行立刻把怀里的全家福掏出来,递到张婶面前,“张婶你看!我们昨天拍的全家福!我做的鬼脸,妹妹流口水了!” 张婶接过照片一看,笑得直拍大腿:“哎哟我的天,这张拍得太好了!比照相馆摆的样板照还好看,苏姨你可真有福气,一家人和和美美的!” 苏秀兰笑得合不拢嘴,刚要说话,主持人拿着话筒走到了台上,清了清嗓子:“各位来宾,各位兄弟姐妹,大家静一静啊!咱们秀静超市1996年跨年年会,现在开始!首先有请咱们的总经理周建斌给大家讲话,大家鼓掌欢迎!” 全场立刻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周建斌把安安递给林静,理了理西装,走上台,接过话筒,看着底下坐得满满当当的人,还有第一桌坐着的父母和妻女,鼻子有点发酸,他清了清嗓子,开口的声音带着点抖:“今天站在这,我说实话,挺感慨的。四年前我还是个被单位开除的浑蛋,天天在家酗酒,连儿子的奶粉钱都拿不出来,要不是我妈拿擀面杖打醒我,要不是各位老兄弟老姐妹不嫌弃我,跟着我起早贪黑地干,哪有今天的秀静超市?” 他顿了顿,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我周建斌在这里谢谢大家了!今年咱们超市十家店,总利润破了八十万,我给大家承诺,今年的年终奖,比去年翻一倍!干满三年的老员工,每人额外多领五百块的工龄奖!明年咱们争取再开五家店,到时候员工宿舍、员工食堂,全都给大家安排上!” 台下瞬间炸了锅,掌声欢呼声差点把房顶掀了,张婶激动得直抹眼泪,她三年前还是机械厂的下岗女工,家里男人瘫在床上,孩子要上学,走投无路的时候是苏秀兰招她去超市当理货员,现在她每个月工资四百多,加上年终奖,一年能攒五千块,男人的医药费孩子的学费都够了,日子眼看着就有了奔头。 掌声落下去,苏秀兰突然站了起来,拿起旁边的话筒,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都看着这个把秀静超市撑起来的泼辣老太太。苏秀兰扫了一眼全场,最后把目光落在身边坐着的林静身上,林静正抱着安安,抬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刚才建斌说得对,没有大家帮衬,就没有今天的秀静。但是我这老婆子今天要多说一句,最该谢的,是我家静静。”苏秀兰的声音很亮,传遍了整个大厅,“我年轻的时候脾气坏,重男轻女,以前总觉得儿媳是外人,处处挑她的刺,要不是静静懂事,挺着肚子还帮着看店、理账,建斌早就被那个狐狸精骗得倾家荡产了,这个家早就散了,哪来什么超市?哪来什么好日子?” 她顿了顿,伸手擦了擦眼角,对着林静鞠了一躬:“静静,妈以前对不住你,这个家,还有这个公司,大半都是你的功劳,妈谢谢你。” 林静瞬间红了眼,眼泪吧嗒掉在了安安的棉袄上,她赶紧把安安递给旁边的周大山,站起来扶着苏秀兰:“妈,您别这么说,都是我该做的。” 全场沉默了两秒,突然爆发出比刚才更响的掌声,大家都知道苏家的事,也都知道林静这么多年的不容易,张婶带头喊:“林老师辛苦了!苏姨好样的!” 苏秀兰笑着摆了摆手,把话筒递给主持人:“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伤心事,今天高兴,大家吃好喝好,一会儿还有抽奖,头奖是永久牌自行车,还有彩电、收音机,都是给大家准备的!” 年会的气氛瞬间推到了高潮,先是颁奖,今年的优秀员工是张婶和送货员老王,张婶平时理货最认真,临期商品从来不会错放,上次有老人在超市摔了,她背去医院垫了医药费,连一句怨言都没有;老王去年送货摔断了腿,养了三个月,刚能下地就回来上班,从来没喊过苦。苏秀兰亲自给他们俩戴了纯银纪念章,每人发了两千块的红包,还有一床厚厚的羽绒被。老王接过红包,手都在抖,他儿子刚上初中,盼自行车盼了半年,他本来还想等明年发了工资再买,这下好了。 接下来就是抽奖,三等奖是收音机,一共二十台,抽中的人都高兴得不行;二等奖是十四寸的黑白彩电,一共三台,抽中了三个刚结婚的小年轻,都蹦着喊“谢谢苏姨谢谢周哥”;头奖果然是永久牌自行车,主持人抽号的时候,全场都安静了,等念出老王的号码时,老王愣了半天,才不敢置信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真、真的是我?” “是你!快上来领奖!”主持人笑着喊,老王一瘸一拐地走上台,摸着崭新的自行车,眼泪吧嗒掉在了车把上:“我儿子要是知道了,得高兴得睡不着觉!” 苏秀兰看着他,笑着补了一句:“老王,你儿子明年上初中要骑车是吧?以后你送货的时候小心点,别累着,等开春了,给你媳妇也安排个收银的活,两个人干,日子更红火。” 老王激动得说不出话,对着苏秀兰深深鞠了一躬,半天没直起身。 闹到八点多,大家开始吃饭,菜都是清江大饭店的招牌菜,红烧肘子、糖醋鱼、四喜丸子,满满一桌子,景行端着个杯子,挨个桌去敬酒,杯里装的是橘子水,见人就喊“叔叔阿姨新年快乐!”,惹得大家都给他塞糖,没一会儿口袋就装得鼓鼓的。小安安坐在林静怀里,手里抓着个鸡腿啃,吃得满脸都是油,林静给她擦脸,她还把鸡腿往林静嘴里塞:“妈妈吃,香。” 周建斌挨桌敬酒,喝得脸通红,敬到供货商那桌,张老板拉着他的手说:“周哥,我跟你合作这么多年,最佩服的就是你妈,当初你刚开第一家店,我给你供货,苏姨跟我说‘你放心,我儿子要是欠你钱,我把房子卖了给你还’,我当时就觉得,你们家肯定能成!” 周建斌笑着喝了一杯,转头看向第一桌,苏秀兰正给周大山夹菜,林静正抱着安安喂水,景行蹲在旁边玩摔炮,暖黄的灯光落在她们身上,软乎乎的。他突然就想起四年前自己被开除的时候,躲在家里酗酒,觉得这辈子都完了,那时候怎么也想不到,能有今天这样的日子。 快到零点的时候,大家都聚到了饭店门口的空地上,周建斌买了整整两箱烟花,堆在地上,景行捂着耳朵躲在周建斌身后,露出个小脑袋看,小安安有点怕,往林静怀里钻,把脸埋在林静肩膀上,只露出个眼睛偷偷瞄。 “马上零点了啊!大家准备好!”主持人拿着话筒喊,“十、九、八……三、二、一!新年快乐!” 话音刚落,周建斌就点燃了烟花引线,“嗖”的一声,一朵烟花炸开在漆黑的夜空里,五颜六色的,照亮了半条街,紧接着一朵接一朵的烟花炸开,整个天空都亮了,大家都欢呼起来,互相拜年,景行兴奋得蹦蹦跳跳,喊着“再放一个!再放一个!” 苏秀兰靠在周大山身边,看着满天的烟花,眼角的余光瞥见街角站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女人,裹着个旧军大衣,远远地看着这边,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了,背影看着有点熟悉,像是柳艳。旁边的李姐也看见了,凑过来跟苏秀兰咬耳朵:“苏姨,那是柳艳吧?刚才我在门口看见她,问咱们超市要不要清洁工,我给她打发走了。” 苏秀兰点了点头,没说话,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才叹了口气:“以后她再来,只要不闹事,就给她拿袋米拿两百块钱,让她走,别为难她。各人有各人的路,她也不容易,只要不招惹咱们家,就随她去吧。” 李姐愣了愣,赶紧点头:“哎,我知道了苏姨。” 烟花放完,已经快一点了,大家都喝得有点晕,每个员工都领了年货,十斤大米,五斤猪肉,两桶食用油,拎得沉甸甸的,互相拜年告别,高高兴兴地往家走。周建斌喝得有点晃,抱着睡着的安安,林静扶着他,给他递了个热乎的烤红薯:“慢点走,地上滑。” 景行牵着苏秀兰的手,手里攥着没放完的摔炮,往雪地里扔,“啪”的一声,炸起一小团雪,他笑得咯咯的。周大山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给苏秀兰围上,声音瓮声瓮气的:“冷,别冻着。” “不冷,”苏秀兰笑着拍了拍他的手,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还有远处家家户户亮着的灯,耳边是远处传来的鞭炮声,身边是走在前面的儿子儿媳,还有蹦蹦跳跳的孙子,怀里揣着的全家福暖乎乎的,“我这心里啊,热乎得很。” 风卷着雪沫子吹过来,却一点都不冷,苏秀兰拢了拢领口,看着前面四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嘴角的笑就没停下来过。 她前辈子活了七十九年,临到死了身边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这辈子老天有眼,给了她重来的机会,不仅把失去的都补回来了,还多了这么多热热闹闹的好日子。 她抬头看了看天,烟花炸过的地方还留着淡淡的光,苏秀兰在心里偷偷说,老天爷,谢谢你啊,我苏秀兰这辈子,值了。 第95章:阳台时光 跨年夜闹到凌晨一点多才到家,一家子倒头就睡,连外套都没来得及脱,等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太阳已经斜斜挂在西边的楼顶上,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暖融融的橘色,前一天下的雪积了薄薄一层,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最先醒的是周景行,光着脚啪嗒啪嗒踩在木地板上,挨个房间扒门,先凑到苏秀兰的房门口,小拳头砸得门咚咚响:“奶奶奶奶!雪停了!楼下张明明他们在堆雪人!” 周大山先被闹醒,披上棉袄就去开门,见小孙子光着脚站在地上,冻得脚指头都红了,皱着眉把他抱起来:“怎么不穿鞋?冻感冒了要打针。”说着就把他放到床上,转身去衣柜里翻厚袜子,苏秀兰揉着眼睛坐起来,伸手把景行搂进被窝里暖着,捏了捏他冻得冰凉的小脸:“你啊,一天天精力比谁都旺,昨晚熬到一点都不困?” “不困!我要去堆雪人!”景行在被窝里扭来扭去,眼睛亮得像星星,苏秀兰笑着刮他的鼻子,正要说什么,就闻见客厅飘来小米粥的香味,混着酱肉包子的咸香,勾得人肚子都饿了。 林静穿着米白色的毛衣,系着碎花围裙,正站在厨房的灶台边盛粥,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笑:“妈,爸,你们醒了?我熬了小米粥,蒸了昨天张婶给的酱肉包子,快出来吃吧。” 周建斌抱着还迷迷糊糊揉眼睛的安安从卧室出来,小丫头穿着绣兔子的红棉袄,头发睡得乱蓬蓬的,看见苏秀兰就伸着小胳膊要抱,嘴里含糊不清地喊:“奶奶,抱。”苏秀兰的心瞬间化了,赶紧下床接过来,把她裹进自己的棉袄里,捏了捏她肉乎乎的小脸:“哎哟我的小乖乖,醒啦?饿不饿?奶奶给你冲奶粉好不好?” 安安抱着苏秀兰的脖子蹭了蹭,小脑袋点得像拨浪鼓,惹得全家都笑。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景行啃了两个酱肉包子,喝了小半碗粥,就坐不住了,抓着小铁铲就要往楼下跑,被周建斌按住擦了嘴,才蹦蹦跳跳地去翻自己的棉袄。苏秀兰摸着吃得圆滚滚的肚子,看着阳台玻璃透进来的暖光,拍了拍周大山的胳膊:“这太阳晒得舒服,你把藤椅搬去阳台,咱们去晒晒太阳消消食。” 周大山应了一声,转身就去搬藤椅,又把小方桌搬了出去,摆上瓜子花生,还有林静刚切好的冰糖橙,橙瓣水嫩水嫩的,看着就甜。阳台不大,收拾得整整齐齐,铁丝上挂着上个月腌的腊鱼腊肉,风一吹就晃,滴着透亮的油珠,周大山种的三盆君子兰摆在墙角,开着橘红色的花,旁边堆着景行的小滑板、塑料积木,还有安安的婴儿车,车把上挂着她不离手的拨浪鼓,晃一下就咚咚响。 苏秀兰坐在藤椅上,把安安放在腿上,翻昨天刚洗出来的全家福,塑料封皮还带着照相馆的油墨味,越看越喜欢,凑到周大山跟前给他看:“你看景行这鬼脸做的,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你再看安安,口水兜都没摘,傻乎乎的,跟个小年糕似的。” 周大山凑过去,粗糙的手指轻轻摸了摸照片上两个孩子的脸,嘴角翘得老高,话还是不多,只点点头:“嗯,都好看。” 周建斌端着两杯热茶走过来,一杯递给苏秀兰,一杯递给周大山,自己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底下院子里玩雪的小孩,笑着开口:“妈,爸,今年的规划我都做好了,打算再开三家社区店,位置我都看好了,都是刚建成的职工小区,人流量大,咱们的供应链也成熟了,稳赚不赔。等开春了天暖和,我给你们报个旅游团,先去北京看升旗爬长城,再去苏杭逛西湖,以前你们总说想去看看,现在有钱有闲了,也该出去转转。” 苏秀兰抬头瞪他一眼,伸手拍了下他的胳膊:“乱花什么钱?开新店不要本钱啊?静静这学期要评高级教师,景行明年要上小学,安安还要喝进口奶粉,哪不需要钱?我们俩老胳膊老腿的,去什么外地,在家带带孩子,晒晒太阳就挺好,花那冤枉钱干什么。” 林静端着刚冲好的奶粉走过来,笑着接话:“妈,建斌也是孝心,你就去吧。评职称的材料我都交上去了,都是实打实的教学成果,不用额外花钱。景行的学区房我们去年就买好了,就在一小旁边,走路五分钟就到,不用愁。店里今年利润破了八十万,不差你们旅游那点钱,你们放心去玩,家里有我呢,两个孩子我和建斌轮流带,实在不行我妈过来帮忙也行。” 周大山也在旁边点头,瓮声瓮气的:“你前阵子还跟老姐妹念叨,说这辈子没见过毛主席住过的地方,想去北京看看。”苏秀兰脸一红,拍了他一下,笑骂道:“你个老东西,瞎说什么呢。”顿了顿又忍不住笑,“行吧,等天暖和了再说,先把店里的事安顿好,别光顾着玩耽误正事。” 正说着,景行已经穿好了棉袄,戴着手套和蓝色的小毛线帽,举着小铁铲跑过来,扒着阳台栏杆往下看,兴奋得直跳:“妈!爸!张明明他们堆的雪人都有我这么高了!我也要去堆!我要给雪人安个胡萝卜鼻子,再戴我的小帽子!” 周建斌笑着揉他的头:“行,等爸穿件外套,陪你下去堆,咱们堆个比张明明的还大的,再给它插两个糖葫芦当手,行不行?”景行高兴得蹦起来,抱着周建斌的腿直晃:“爸爸最好了!” 苏秀兰看着儿子脸上的笑,忽然就想起四年前,他被单位开除那天,躲在房间里喝得烂醉,连景行发烧到三十九度都不管,那时候她拿着藤条抽他,抽得自己手都抖,觉得这个儿子算是彻底废了,没想到才四年的功夫,他就能撑得起十家连锁超市,知道疼老婆孩子,孝顺老人,心里就软得一塌糊涂。她摸了摸安安软乎乎的头发,对着周建斌开口:“对了,昨晚李姐说柳艳过来找清洁工的活,我跟她说以后柳艳再来,只要不闹事,就给她拿袋米给两百块钱,打发走就行。你以后见着她,也别为难,只要她不招惹咱们家,就随她去。” 周建斌愣了愣,点点头,神色很平静:“我知道了妈,昨天我也看见她站在街角了。她也不容易,当初也是被她那个干爹坑了,坐了三年牢出来,档案上有污点,正经单位都不肯要。上次我托纺织厂的张哥给她介绍了个临时工的活,不知道她去没去,下次见着我问问,只要她肯踏踏实实干活,总能混口饭吃。” 林静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伸手握住周建斌的手,指尖温温热热的,声音软乎乎的:“都过去了,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周建斌反手握住她的手,笑了笑,阳光落在他脸上,没有了年轻时的浮躁虚荣,只剩下沉稳和踏实:“嗯,都过去了。” 风一吹,挂在铁丝上的腊鱼晃了晃,滴下来的油珠落在花盆里,君子兰的叶子晃了晃,暖金色的夕阳落在阳台上,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暖洋洋的。楼下的小孩闹哄哄的,喊着“这边堆雪!”“快拿胡萝卜来!”,远处国营商店的喇叭里放着《甜蜜蜜》,甜丝丝的歌声飘过来,偶尔有自行车铃叮铃铃响过,还有邻居家飘来的红烧肉的香味,混着腊鱼的咸香,橙子的甜香,暖乎乎地裹着人,舒服得人骨头都要酥了。 安安坐在苏秀兰腿上,伸手抓了一瓣橙子,往苏秀兰嘴里塞,小手上沾的橙汁蹭得苏秀兰满脸都是,含糊地喊:“奶奶,吃,甜。”苏秀兰张嘴接住,橙瓣的甜味在嘴里散开,甜得她眯起了眼睛,把安安搂得更紧了点。周大山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给她剥瓜子,剥满了一掌心就递给她,指尖粗糙,动作却熟稔,两个人过了一辈子,早就不用说什么多余的话,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景行已经拽着周建斌的手往楼下跑了,小皮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响,还不忘回头喊:“妈!你一会儿带妹妹下来看我们堆雪人啊!”林静笑着应:“知道了,你们慢点,别摔着!” 阳台一下子就剩下苏秀兰、周大山和林静,还有怀里嚼着橙子的安安。林静看着楼下父子俩的背影,笑着对苏秀兰说:“妈,你看建斌现在,跟个孩子似的,比景行还能闹。”苏秀兰笑着摇了摇头,眼里满是欣慰:“以前是浑,混账得我都想把他塞回肚子里去,现在总算活明白了,过日子不就是这样,热热闹闹的,比什么都强。” 林静点头,伸手给安安整理了下被风吹歪的小帽子,小丫头看见楼下已经堆起来的雪人,兴奋得直蹬腿,手里的拨浪鼓晃得咚咚响。苏秀兰靠在藤椅上,晒着暖乎乎的太阳,耳边是林静和安安的笑声,远处是景行的欢呼声,还有周建斌喊“小心点别踩冰”的声音,身边是周大山递过来的剥好的瓜子,甜香的味道在嘴里散开,暖到了心里头。 她忽然就想起前世临死的时候,躺在病床上,身边冷清清的,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窗外也是这样的冬天,冷得刺骨,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那样了,带着对林静的愧疚,对儿子的失望,孤孤单单地走了。没想到老天有眼,给了她重来的机会,她用擀面杖打醒了混账儿子,用真心换来了儿媳的真情,把原本要散的家,硬生生给拉了回来,还过成了现在这样人人羡慕的好日子。 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吹过来,凉丝丝的,苏秀兰拢了拢身上的棉袄,周大山立刻把旁边灌得滚烫的暖手宝递到她手里,暖乎乎的温度隔着布料传过来,暖得手也暖得心。她看着西边的夕阳慢慢落下去,把天染成了更深的橘红色,楼下的雪人已经堆好了,圆滚滚的,戴着景行的蓝色小帽子,插着两个糖葫芦当手,景行正站在雪人旁边比鬼脸,周建斌举着相机给他拍照,林静抱着安安站在旁边笑,一家四口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暖融融的。 远处的鞭炮声又响了起来,零零散散的,是新年的味道。苏秀兰握着暖手宝,靠在周大山的肩膀上,轻轻地叹了口气,这口气里没有遗憾,没有愧疚,全都是实打实的满足。她这辈子啊,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罪都受过,临到老了,能有这样的日子,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怀里的安安打了个哈欠,小脑袋靠在她肩膀上,软乎乎的。苏秀兰低头亲了亲孙女的发顶,看着楼下笑着闹着的儿孙,嘴角的笑就没停下来过。她在心里默默地说,真好啊,这才是日子,是她拼尽全力抢回来的,热热闹闹、团团圆圆的好日子。 第96章:景行的作文 周一的天刚蒙蒙亮,苏秀兰就摸黑起了床,煤球炉头天晚上封得好,一打开炉门火苗就窜了上来,她坐上铝锅先熬上林静爱喝的小米粥,又在小蒸笼里摆上四个红糖鸡蛋,撒了点红枣碎,灶上温着安安的米糊,旁边的小奶锅煮着景行爱喝的黄豆浆,咕噜咕噜冒着泡,甜香的味儿很快飘满了整个屋子。 林静穿着厚睡衣出来的时候,苏秀兰正往围裙上擦手,见她出来就往厨房推:“你再去躺会儿,粥还得熬十分钟呢,昨晚给安安喂奶熬到十二点,多睡会儿养精神。”林静笑着摇头,走过去帮着摆碗筷:“妈,我不累,今天上午有公开课,得早点去学校备课。” 正说着,周建斌抱着穿得圆滚滚的安安从卧室出来,小丫头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看见苏秀兰就伸着小胳膊要抱,嘴里含糊地喊“奶奶”。景行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小书包蹦出来,脸蛋红扑扑的:“奶奶!妈!今天老师要念上周布置的优秀作文,我肯定能选上!” 苏秀兰笑着给他塞了个热乎的茶叶蛋:“就你能,快吃,吃完让你爸送你上学,路上别跟同学打闹。”周建斌咬了口包子,含糊地点头:“知道了妈,我下午提前下班,带景行去买新的文具盒,他之前那个被同学碰掉漆了。” 送完爷俩回来,周大山已经拎着菜篮子从菜市场回来了,手里还攥着两串糖葫芦,是景行最爱的山楂馅的,他递到苏秀兰手里:“门口老李家卖的,刚蘸的糖,还热乎呢,等景行放学回来吃。”苏秀兰接过来,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就你惯着他。” 一上午的功夫,苏秀兰和周大山晒了被子,腌了半缸萝卜干,还给安安织了半只小手套,快到中午的时候,就听见院子外面传来景行的喊声,还没等苏秀兰出门迎,小丫头已经举着个作文本冲了进来,棉鞋踩得地上的雪咯吱响,脸蛋冻得通红,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奶奶!爷爷!我作文被老师当范文念了!全班都给我鼓掌!” 苏秀兰赶紧把他拉进屋,搓了搓他冻得冰凉的手:“哎哟我的大孙子,真出息!快念给爷爷奶奶听听!”林静刚好下课回来,听见动静也凑了过来,周建斌拎着刚买的卤猪耳跟在后面,闻言也笑着说:“快念,爸也听听我儿子写的啥。” 景行爬上客厅的小方凳,把印着卡通图案的作文本举得高高的,上面一半是歪歪扭扭的汉字,一半是拼音,他奶声奶气地念,字咬得格外清楚: “《我的家》 我家有五口人,奶奶、爷爷、爸爸、妈妈,还有妹妹安安。 奶奶最凶,以前会拿擀面杖打爸爸,追得爸爸满院子跑。但是奶奶最好,每天都给妈妈煮甜甜的鸡蛋,妈妈发烧的时候奶奶守在床边一整夜,上次我发烧到三十九度,奶奶背着我去医院,鞋子都跑掉了一只,还偷偷给我买橘子糖吃,不让爸爸知道。 爸爸以前坏,总不回家,还惹妈妈哭,妈妈躲在房间里擦眼泪,我也跟着哭。但是现在爸爸好,每天接我放学,上周陪我堆了好大的雪人,还给我买糖葫芦,会帮妈妈洗碗,给妹妹冲奶粉,爸爸现在是全世界最好的爸爸。 妈妈最美,是学校的老师,会讲孙悟空的故事,头发长长的,穿裙子的时候像仙女,妈妈做的红烧肉最好吃。 妹妹叫安安,今年一岁,会流口水,会抓我的头发,还会抢我的积木,但是我最喜欢妹妹,我要把所有的糖都留给妹妹吃。 老师说幸福就是一家人在一起,我有全世界最好的家,我最幸福。” 他念完的时候,整个屋子都静了下来,只有煤球炉上的水壶滋滋响,冒着白汽。苏秀兰先是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伸手抹了把脸,伸手拍了下景行的屁股,假装生气:“你个小没良心的,还记得我打你爸呢?” 景行挠了挠头,嘿嘿笑:“我就记着奶奶好。” 周建斌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挠着后脑勺半天说不出话,好半天才憋出来一句:“爸以前确实浑,以后爸肯定做更好的爸爸,再也不惹你和妈妈哭了。”林静眼睛红得像兔子,伸手把景行抱进怀里,亲了亲他的额头,声音有点哽咽:“我的宝贝,妈妈也最幸福。” 周大山话少,伸手把揣在兜里的糖葫芦掏出来,塞到景行手里,嘴角翘得老高:“乖孙子,奖励你的。” 正说着,邻居张婶掀开帘子进来借老抽,刚好听见最后几句,笑着拍大腿:“哎哟景行可真懂事,说得太对了,全院子谁不知道你奶奶是顶好的婆婆,疼媳妇疼孙子,你们家这日子,谁不羡慕啊。”苏秀兰笑着给她拿老抽,不好意思地摆手:“小孩子瞎说的,哪有那么好。”张婶接过老抽,笑着说:“怎么没有?我要是有你这么个婆婆,我睡着都能笑醒,你可别谦虚了。” 张婶走了之后,周建斌拿着景行的作文本翻来覆去地看,宝贝得不行,跟苏秀兰商量:“妈,我下午去趟照相馆,把这作文裱起来,就挂在全家福旁边,等以后景行长大娶媳妇了,我给他看,让他知道他爸以前有多浑,要好好疼老婆孩子。”林静笑着拍他一下:“小孩子写的作文,你还当真了,瞎折腾什么。”周建斌摇头,把作文本揣进怀里,笑得一脸傻气:“怎么是瞎折腾?这是我儿子给我发的奖状,比我以前得的所有先进奖都金贵。” 中午吃饭的时候,景行仰着小脑袋说:“老师说让家长在作文后面写评语,明天要交。”苏秀兰第一个举手:“我来写!”她年轻的时候扫盲班学过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一笔一划特别认真:“奶奶希望景行一辈子开开心心,咱们全家永远在一起。” 周建斌接过笔,想了半天,写了一行字:“爸爸一定做全世界最好的爸爸,不让你、妈妈和妹妹受一点委屈。” 林静笑着接过来,字写得娟秀好看:“我的宝贝,你是妈妈最好的礼物,妈妈永远爱你。” 轮到周大山,他拿着笔挠了半天头,啥也没写出来,最后在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大老虎,因为景行属虎,画得耳朵一大一小,惹得全家笑出了声。 下午苏秀兰在家带安安,收拾门口簸箕的时候,看见台阶上放着个布袋子,打开一看是两双手工做的棉鞋,一双蓝色的绣着小老虎,是给景行的,一双粉色的绣着小兔子,是给安安的,针脚有点歪,但是纳得格外厚实,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写得歪歪扭扭的:“给两个孩子的,一点心意,以后不打扰你们了,祝你们全家安好。” 苏秀兰拿着棉鞋愣了愣,就知道是柳艳送来的,早上她出门倒垃圾的时候,看见街角站着个穿藏蓝色棉袄的女人,裹着围巾,看身形就是柳艳,没想到她站了那么久。她叹了口气,把棉鞋收进屋里,给安安穿上试了试,刚好合脚,暖乎乎的。周大山过来瞧了瞧,瓮声瓮气地说:“她要是肯走正道,以后有难处能帮就帮点。”苏秀兰点点头:“嗯,只要她不做坏事,总不能把人逼上绝路。” 晚上周建斌回来的时候,手里真的拎着个裱好的相框,金色的边框,把景行的作文装得整整齐齐,他踩着凳子挂在了全家福旁边,和景行的“好孩子”奖状摆在一起,格外显眼。景行蹦得老高,拍着手喊:“我的作文挂起来啦!我的作文挂起来啦!” 林静端着切好的冰糖橙走过来,靠在苏秀兰身边,轻声说:“妈,谢谢你,要不是你,这个家早就散了,景行也不会这么幸福。”苏秀兰拍了拍她的手,笑着说:“傻孩子,咱们是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日子都是人过出来的,只要咱们心齐,就没有过不好的日子。” 周建斌走过来,揽着林静的肩膀,看着墙上的作文和全家福,又看看地上正和安安搭积木的两个孩子,眼睛红了,声音有点哑:“妈,静静,我以前真的浑,以后我一定好好守着咱们家,不让你们受一点委屈。”苏秀兰笑着点点头,递给他一瓣橙子:“知道就好,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安安举着块积木晃悠悠地跑过来,塞到苏秀兰手里,含糊地喊:“奶奶,搭。”苏秀兰笑着接过来,坐在地毯上陪着两个孩子搭积木,周大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泡茶,茶叶是周建斌刚买的铁观音,香得很。电视里播着《西游记》,孙悟空正大闹天宫,热闹的声音填满了整个屋子,暖黄的灯光落在每个人的脸上,全都是笑意。 窗外又飘起了细碎的小雪,隔壁王婶家正在包饺子,案板咚咚响,还传来她家小孙子的笑声,远处国营商店的喇叭里放着《难忘今宵》,甜丝丝的歌声飘过来,混着隔壁家的饺子香,还有桌上橙子的甜香,暖乎乎地裹着人。 苏秀兰看着搭积木搭得满脸笑的两个孩子,看着旁边低声说话的儿子儿媳,看着正给她递茶杯的周大山,又抬头看了看墙上的全家福和景行的作文,心里暖得发烫。 她拼了大半辈子,抢回来的不就是这样的日子吗?热热闹闹,团团圆圆,全家人整整齐齐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第97章:周建斌的忏悔 碳锅里的骨汤还在咕嘟咕嘟冒泡,翻滚的热气把客厅的玻璃蒙上一层白雾,现切的羊肉卷卷着冻豆腐吸满了汤汁,咬一口鲜得人鼻尖冒汗。景行扒着碗沿抢炸丸子,鼻尖沾了点芝麻酱也不管,安安坐在苏秀兰腿上,抱着半截玉米啃得满脸黄,小牙还没长齐,啃得口水顺着下巴往围兜上滴。 这是1996年的最后一顿晚饭,周建斌特意提前两个小时关了超市的门,跑了三个菜市场才凑齐这一桌子菜:隔壁肉铺张哥留的带皮羊腿,窖藏了一冬天的甜脆白菜,自己家冻的蜂窝状冻豆腐,还有林静爱吃的手工细粉丝,是托人从安徽带过来的,煮软了吸满汤,比肉还香。 “慢着点吃,锅里还有,没人跟你抢。”苏秀兰给景行擦了擦鼻尖的芝麻酱,顺手把安安流到下巴的口水擦干净,夹了块煮得软烂的萝卜放在林静碗里,“你这两天上课喊得嗓子疼,多吃点萝卜润润。” 林静笑着点头,刚要说话,周建斌端着刚温好的黄酒走过来,给三个大人的杯子都倒满,又给林静倒了杯热橘子汁:“今年超市生意好,明天元旦,咱们也歇一天,啥活都不干,好好在家歇着。” 吃完饭两个孩子闹了一会儿就困了,林静抱着安安回房哄睡,景行玩积木玩得眼皮打架,趴在地毯上打了个哈欠,被周建斌拎着后衣领塞进了被窝。苏秀兰和周大山坐在煤球炉边剥花生,炉上温着的水壶滋滋冒白汽,花生的香混着茶香飘满了屋子。 “今年那十个贫困生的学费都凑齐了?”周大山剥了个花生递到苏秀兰手里,瓮声瓮气地问。 “凑齐了,建斌上周已经让人给学校送过去了,校长还特意送了面锦旗过来,挂在超市前台呢,说咱们是良心企业家。”苏秀兰嚼着花生,笑得眼睛都弯了,“还有今年的年终奖,每个员工都多发了半个月工资,大伙都挺高兴,说明年还跟着咱们干。” 正说着,周建斌擦着手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拎着个陶制的酒瓶子,瓶身上的漆掉了大半,是存了快十年的清江大曲,当年他和林静结婚的时候剩下的,一直藏在床底下没舍得喝。 “爸,妈,静静,咱们坐下来聊会儿。”周建斌把三个酒杯倒满,酒液清亮,倒的时候酒花散得慢,是实打实的好酒。林静刚哄完孩子出来,被他按在椅子上,手里塞了杯热橘子汁。 苏秀兰挑了挑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怎么?今天突然想起喝这个了?” 周建斌没说话,先端着酒杯站了起来,对着苏秀兰和周大山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半天没直起来。再抬头的时候,这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眼圈通红,手里的酒杯都有点晃。 “爸,妈,儿子今天给你们赔罪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喉结滚了好几下才说出话,“以前我浑,不是人,让你们操了半辈子的心,对不起。” 苏秀兰手里的花生壳“咔哒”一声捏碎了,她别过脸擦了擦眼角,嘴上还是不饶人:“现在知道对不起了?以前你偷家里存折给那舞女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对不起?你妈我拿着菜刀追你半条街的时候,你怎么不想着对不起?” “我那时候糊涂,猪油蒙了心。”周建斌挠了挠后脑勺,嘴角发苦,“刚跟静静结婚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市政府的科员,年轻有为,你们天天念叨让我对静静好,我还嫌烦,觉得她书香门第出来的,娇气得很,看不起我。后来碰见柳艳,人家天天捧着我,说我有本事,我就飘了,真觉得自己了不得,家里的媳妇哪都比不上外面的野花。” 他端起酒杯一口闷了,辣得他咳了两声,从钱包夹层里掏出两张磨得起毛边的纸,摊在桌子上。一张是当年他挪用公款五千块的时候,苏秀兰逼他写的认罪书,字歪歪扭扭的,还按了红手印,边缘都磨得起了卷;另一张是复婚的时候,林静让他签的三个条件的字据,娟秀的字迹是林静写的,他的签名歪歪扭扭,旁边还有景行按的小脚印。 “这两张纸,我天天带在身上。”周建斌的手指摩挲着纸面,声音发涩,“那时候我被单位开除,天天在家酗酒,觉得全天下都对不起我,妈你拿三千块让我去上海倒国库券,我那时候还想着,要是赔了我就跳黄浦江算了,省得在家碍你们的眼。结果去了半个月赚了五千块,我站在上海的外滩上,风一吹才醒过来,原来我妈不是想逼死我,是想拉我一把。” “后来开超市,静静每天下课就过来理货,冬天手冻得裂了好几个口子,沾了凉水疼得直抽气,也从来不说一句抱怨。我那时候才知道,以前我觉得温柔没用的媳妇,比谁都坚韧,比谁都对我好。”他转过头看向林静,眼睛红得像兔子,“静静,对不起,那时候让你受委屈了,大着肚子被人堵在学校门口,我还怨你不懂事,我真不是人。” 林静的眼睛也红了,她伸手按了按眼角,嘴角却带着笑:“都过去了,那时候我也怨过,躲在房里哭,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要不是妈推门进来给我递了碗红糖鸡蛋,说‘有妈在,没人敢欺负你’,我那时候可能真的撑不住。” “我那时候是真怕你走歪路,把好好的家作散了。”苏秀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声音也软了下来,“我上辈子闭眼前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护住静静,没护住这个家,老天爷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把你从歪路上拉回来。你看现在多好,全家整整齐齐的,比啥都强。” 一直没说话的周大山也开了口,他伸手拍了拍周建斌的肩膀,巴掌拍得他后背一震:“你刚被开除那阵子,我半夜起来抽烟,好几次想拿皮带抽你,你妈拦着我,说打也要打在点子上,不能白打。那时候我还不信,觉得你这辈子都废了,现在看着你改好了,比我当年评上先进工作者还高兴。” 周建斌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赶紧端起酒杯给周大山倒满:“爸,妈,我以后肯定好好干,再也不犯浑了,不让你们再为我操心。对了,我今天下午去菜市场进货,碰见柳艳了。” 苏秀兰挑了挑眉,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她在菜市场门口摆摊卖棉袜,手冻得都是冻疮,脸也糙了,看着挺老实的,没以前那股妖里妖气的劲儿了。”周建斌挠了挠头,“我问了几句,她说出来之后就跟以前那些人断了联系,家里还有个老母亲要养,就摆个小摊赚点生活费。我没给她钱,怕她再走歪路,就给了她咱们超市日用品供货商的联系方式,让她批点牙膏牙刷肥皂什么的卖,比卖袜子赚得多。” 苏秀兰点了点头,没生气:“你做得对,救人救急不救穷,她要是肯走正道,咱们能帮就帮一把,要是再搞歪门邪道,咱也不惯着她。昨天她送过来的那两双棉鞋我看了,针脚纳得厚实,安安穿着刚好,改天我包点饺子让你给她送过去,算是谢她的鞋。”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一簇烟花窜上天,炸开漫天的金红,把窗户都照得通红。楼下有人扯着嗓子喊:“跨年啦!1997年啦!”紧接着鞭炮声此起彼伏,远处国营商店的喇叭里换了歌,《走进新时代》的旋律飘过来,听得人心里敞亮。 里屋的安安被鞭炮声吓了一跳,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景行也迷迷糊糊揉着眼睛从房里走出来,头发睡得翘成了鸟窝,看见客厅亮着灯,揉着眼睛喊:“奶奶!我要吃芝麻糖!” 苏秀兰赶紧站起来去里屋抱安安,小丫头趴在她怀里抽抽搭搭的,看见烟花又忘了哭,伸着小手指着窗外“呀呀”地喊。林静拿了块芝麻糖递给景行,小崽子叼着糖就跑到阳台,扒着栏杆看烟花,兴奋得直蹦。 周建斌走到林静身边,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暖乎乎的,指腹还有常年握粉笔磨出来的薄茧。“静静,这辈子我欠你的,下辈子我还你。”他的声音很轻,混着鞭炮声飘进林静耳朵里。 林静笑了,抬头看他,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下辈子我还当你媳妇,但是你得早点懂事,别让我等那么久。” 周建斌用力点头,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苏秀兰抱着安安站在旁边,周大山揽着她的肩膀,景行骑在周建斌的脖子上,举着芝麻糖喊“爸爸你看那个烟花最大!”,安安趴在苏秀兰怀里,小爪子抓着她的衣领,嘴里含糊地喊“奶奶”。 漫天的烟花炸开,映得每个人的脸都红彤彤的,风里飘着隔壁家煮饺子的香气,还有鞭炮炸完的火药味,暖乎乎的裹着人。苏秀兰看着笑得一脸灿烂的孩子们,看着身边相濡以沫的老伴,看着紧紧靠在一起的儿子儿媳,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以前她总觉得,重生回来是为了赎罪,是为了把上辈子散了的家拼回来。现在她才知道,老天爷给她这次机会,是让她好好看看,只要一家人的心齐,什么样的坎都能迈过去,什么样的好日子都能过出来。 周建斌低头看着怀里的林静,又抬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全家福和景行的作文,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以前他总觉得,男人要当大官赚大钱才算有本事,现在他才知道,能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能让爸妈安安心心养老,就是这辈子最大的本事。 鞭炮声还在响,1997年的第一缕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点雪的凉,也带着点春天的暖。新的一年来了,好日子,还长着呢。 第98章:苏秀兰的梦 跨年的鞭炮声闹到后半夜才渐渐稀落,家里的暖炉烧得正旺,煤块烧透的暖意裹着淡淡的烟火气,漫过每一间房的门槛。苏秀兰累了一整天,头沾到枕头没多久就沉沉睡了过去,连周大山给她掖被角都没醒。 意识沉下去的瞬间,周遭的暖意突然褪得一干二净,刺骨的凉裹着刺鼻的消毒水味扑过来。苏秀兰费力地睁开眼,入目是惨白的天花板,手背上扎着输液针,管子里的药液一滴滴往下落,凉得她骨头缝都疼。 这不是家里的卧室,是市一医院的单人病房。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皱巴巴的满是老人斑,瘦得只剩一层皮,连输液管都显得格外粗。床头柜上放着半盒冷透的粥,碗沿结了层白膜,旁边摆着个旧搪瓷缸,印着“1989年先进工作者”的字样,是周大山当年的奖品,现在掉漆掉得快看不出字了。 “老太太,醒了?我刚去打热水了,你儿子刚才来了一趟,留了两百块钱就走了,说工地上忙,没空陪你。”护工张婶拎着暖水瓶进门,把热水倒进搪瓷缸,叹了口气,“不是我说你家儿子,这都住院半个月了,来的次数一个手数得过来,你儿媳呢?怎么从来没见过?” 儿媳?苏秀兰的喉咙动了动,发不出声音,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似的疼。她的静静,她的好儿媳,在哪? 仿佛是回应她的疑问,墙上的旧彩电突然插播了一条新闻,女主持人的声音带着点哽咽:“昨日下午,我市清河区小学门口发生一起交通事故,退休教师林静为救两名横穿马路的小学生,不幸被失控的货车撞倒,经抢救无效于今日凌晨逝世,享年五十九岁。据了解,林静老师从事教育工作三十余年,多次被评为市级优秀教师,生前长期资助三名山区贫困学生……” 电视屏幕上跳出林静的照片,还是她五十多岁的样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带着温和的笑,跟她重生前最后一次见林静时的样子一模一样。那时候林静来看她,给她带了爱吃的绿豆糕,她还冷着脸说“不用你假好心”,把人赶了出去,谁知道那是最后一面。 “造孽哦,这么好的老师怎么就走了。”张婶在旁边抹眼泪,苏秀兰却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眼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往下滚,砸在枕头上,洇出小小的湿痕。她想喊静静对不起,妈对不起你,喉咙里却像堵了棉花,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病房门突然被推开,周建斌佝偻着背走进来,头发白了大半,穿的外套洗得发白,袖口还磨破了个洞。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声音沙哑:“妈,我刚听说静静走了,我没脸去她的葬礼,当年要不是我混账,她也不会跟我离婚,一辈子孤孤单单的……” “你还有脸说!”苏秀兰终于喊出了声,想抬手打他,手却软得抬不起来,“我当年怎么跟你说的?让你好好对静静,你偏要跟那个柳艳鬼混,把好好的家作散了,把静静逼走,现在你满意了?” 周建斌蹲在病床边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后悔啊妈,我早就后悔了,柳艳卷钱跑了之后我就后悔了,我去找过静静,她不肯见我,说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我。现在她走了,我连给她磕个头的资格都没有……” 他说着就站起身往外走,背影蹒跚,眼看就要消失在门口。苏秀兰急得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空,她拼尽全力喊“建斌你回来”,却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窗外的天还黑着,暖炉里的炭火还红着,周大山在她旁边睡得正沉,鼾声均匀。苏秀兰大口大口喘着气,后背的睡衣全被冷汗浸湿了,凉冰冰地贴在背上,刚才梦里的寒意还缠在骨头缝里,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是梦。 还好是梦。 她抬手抹了把脸,满手的泪,心脏还在砰砰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刚才梦里的场景太真实了,消毒水的味道、林静的遗照、周建斌佝偻的背影,都像刻在她脑子里似的,挥之不去。 苏秀兰轻手轻脚掀开被子下床,怕吵醒周大山,趿着棉鞋慢慢走出卧室。走廊里的声控灯被她的脚步晃亮,暖黄的光落在瓷砖上,她先走到两个孩子的房间,推开门轻得没发出一点声音。 景行睡得四仰八叉,被子早就被踢到了床下,肚子露在外面,嘴角还流着口水,嘴里嘟囔着“炸丸子……我要吃炸丸子”。苏秀兰忍住笑,弯腰把被子捡起来,给他重新盖好,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的。旁边的小摇篮里,安安抱着个布老虎睡得正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咂巴着嘴,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吃的。苏秀兰伸手把她露在外面的小手塞进被窝,又给她压了压被角,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隔壁儿子儿媳的房门没关严,留了条小缝,漏出点微弱的台灯光。苏秀兰凑过去看,就见林静刚给安安换完尿布回来,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刚坐下,周建斌就迷迷糊糊地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声音还带着睡意:“冷不冷?手怎么这么凉,我给你捂捂。” “小点声,别把孩子吵醒了。”林静拍了他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笑,“刚才我听见妈房里有动静,是不是做噩梦了?改天我去庙里给妈烧个香,求个平安符。” “行,等周末我开车带你去。”周建斌把她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暖着,下巴抵在她头顶,“今天跨年夜,妈肯定是累着了,明天咱们都多干点活,让妈歇一天。” 两个人凑在一起小声说笑,暖黄的台灯光落在他们身上,看着就暖融融的。苏秀兰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没进去打扰,悄悄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周大山已经醒了,靠在床头抽烟,看见她进来,把剩下的半根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瓮声瓮气地问:“做噩梦了?我刚才听见你喊‘静静对不起’,出了一身汗。” “嗯,梦到上辈子的事了。”苏秀兰坐在床边,伸手接过周大山递过来的温糖水,喝了一口,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才把心里的那点寒意驱散了,“梦到静静走了,建斌也过得不像人样,我躺在病床上,身边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太吓人了。” “都过去了,那都是梦。”周大山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敦厚,“你看现在咱们家多好,建斌改好了,静静孝顺,两个孩子也健康,比啥都强。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老天爷既然给了你一次重来的机会,就是让你好好享福的。” 苏秀兰点了点头,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个蓝布包,布包是她年轻时候缝的,上面还绣了朵小小的牡丹花,现在磨得有点发白了。她打开布包,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摆着:林静刚嫁过来那年给她织的藏青色毛衣,织得针脚有点歪,她当年嫌丑压在箱底,重生后年年冬天都穿;景行出生时剃的胎发,用红布包着,小小的一撮;安安的满月长命锁,是周大山攒了三个月退休金打的,亮闪闪的;还有当年周建斌挪用公款时写的认罪书、复婚时签的字据、两辈人的结婚证,都平平整整放在里面。 “你看,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不是梦。”周大山指着布包里的东西,笑了笑,“当年你拿着菜刀追建斌半条街的时候,我还以为咱们家这辈子都好不了了,现在看,还是你有本事,把这一家子都拉回正道上了。” “我那也是被逼的。”苏秀兰把布包重新包好,放回抽屉最里面锁好,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当年我要是不狠点,建斌这孽障说不定真能把家作散了,我到了地下都没脸见周家的列祖列宗。” 正说着,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传来环卫工扫鞭炮屑的声音,扫帚蹭着水泥地面沙沙响,远处还有卖豆浆油条的吆喝声,拖得长长的,带着90年代特有的烟火气。苏秀兰掀开被子下床,披上外套:“我去厨房煮红糖鸡蛋,今天元旦,给孩子们加个餐,再蒸点豆沙包,景行昨天还念叨着要吃。” “我跟你一起。”周大山也跟着起床,拿过墙角的簸箕,“我先把院子里的鞭炮屑扫了,省得孩子们起来跑着玩滑倒。” 苏秀兰刚走到厨房门口,就看见厨房的灯亮着,林静系着她平时用的碎花围裙,正站在灶边淘米,听见脚步声回头笑:“妈,你怎么也这么早?我熬点小米粥,等下配你煮的红糖鸡蛋刚好。你去歇着吧,这里我来就行。” “我不累,刚睡醒活动活动。”苏秀兰走进去,从米缸里舀出半碗红糖,又拿了六个鸡蛋,“你去屋里再歇会儿,今天元旦不用上课,多睡会儿,这里我来。” “我陪你,两个人快点。”林静笑着递了个碗给她,指尖扫过苏秀兰的手背,暖乎乎的,“妈,你是不是做噩梦了?刚才我起夜听见你梦里喊我名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苏秀兰搅着锅里的水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向林静,她的脸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跟刚嫁过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她笑了笑,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梦到以前我对你不好,你哭着要走,我急得不行。现在有你在,妈啥都不怕。” “妈,都过去了。”林静伸手抱了抱她,声音软乎乎的,“你现在对我比我亲妈还好,我哪舍得走啊。” “你们娘俩说啥悄悄话呢?”周建斌抱着安安走进来,小丫头刚醒,头发乱蓬蓬的,像个小蘑菇,看见苏秀兰就伸着小手要抱,嘴里含糊地喊“奶奶”。景行跟在他后面,揉着眼睛,鼻子尖冻得红红的,看见灶上的锅就眼睛发亮:“奶奶!我要吃红糖鸡蛋!要两个糖心的!” “知道了,小馋猫,少不了你的。”苏秀兰笑着接过安安,小丫头身上暖乎乎的,带着股奶香味,蹭得她脖子发痒。周大山扫完院子也进来了,手里拿着个纸包,里面是去年晒的芝麻:“我给孩子们做点芝麻糖,昨天景行还闹着要吃。” 厨房不大,六个人挤在里面,显得格外热闹。灶上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泡,甜香混着米香飘满了整个屋子,蒸汽从锅里冒出来,沾得玻璃上都是小水珠。外面的天已经完全亮了,元旦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每个人的脸上,暖融融的。 苏秀兰抱着安安,看着灶边忙碌的林静,蹲在地上给景行剥花生的周建斌,还有坐在小凳上炒芝麻的周大山,刚才梦里的那点寒意早就散得一干二净了。她低头亲了亲安安软乎乎的小脸蛋,心里踏实得不行。 那些遗憾的、痛苦的、追悔莫及的,都已经留在了上辈子。这辈子她有老伴疼,有儿媳孝,有儿子懂事,还有两个软乎乎的小孙辈,日子过得比蜜还甜。 锅里的红糖鸡蛋熟了,苏秀兰盛了一碗,递到林静手里,笑着说:“趁热吃,补气血。” 跟她第一次给林静煮红糖鸡蛋时说的话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两个人的眼睛里,都只有化不开的暖意。 第99章:元日晴光 林静笑着接过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红糖鸡蛋,糖心蛋被沸水焖得刚好,蛋壳轻轻一剥就露出嫩白的蛋白,用勺子轻轻一戳,橙黄的蛋液就涌了出来,混着红糖水的甜香扑鼻。她刚要吃,旁边景行就探着小脑袋凑了过来,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妈妈我也要吃一口!就一口!” “小馋猫,你自己的碗在这呢。”苏秀兰笑着盛了满满一碗递过去,两个溏心蛋卧在红糖水中央,还撒了点去年秋天晒的桂花碎,香得不行。景行捧着碗蹲在小凳上,咬了一口蛋,蛋黄流得满嘴都是,惹得趴在周建斌怀里的安安伸着小手啊啊直叫,也要尝味道。 “你可不能吃这个,牙都没长齐呢。”周建斌笑着用指尖沾了点红糖水,抹在小丫头的嘴唇上,安安砸吧砸吧嘴,眼睛弯成了小月牙,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流,滴在周建斌的外套上,他也不嫌弃,抬手随便抹了抹,转头就给林静递了个刚剥好的咸干花生:“昨天刚到的新货,你爱吃的口味,我特意留了一斤。” 林静白了他一眼,伸手接了,花生的咸香混着红糖的甜,吃得她嘴角微微上扬。周大山已经把芝麻炒好了,盛在粗瓷碗里放凉,焦香飘得整个院子都闻得到。隔壁张婶拎着个空酱油瓶站在院门口,笑着喊:“秀兰啊,你家这是做啥好吃的呢,香得我家那小子都吵着要过来蹭饭!” “炒芝麻做糖呢,等下做好了给你送点过去。”苏秀兰应了一声,张婶走进来,看见一屋子热热闹闹的,羡慕得直咂嘴:“你可真是好福气,儿子能干,儿媳孝顺,还有两个这么乖巧的孙辈,我家那混小子要是有建斌一半懂事,我都能笑醒。” “他啊,以前混账的时候你没看见呢。”苏秀兰嘴上嗔怪,嘴角却快咧到耳根了。张婶哈哈笑:“那都是以前的事了,谁年轻的时候没犯过错?现在改好了就行,你看现在建斌开了那么多超市,谁不夸一句能干?” 周建斌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婶子过奖了,都是我妈和静静帮衬得好。” 吃完早饭,林静收拾碗筷,周建斌擦桌子,苏秀兰抱着安安在院子里晒太阳,暖融融的阳光晒得人浑身发懒。景行蹲在地上玩昨天刚买的小赛车,周大山拿着个小锤子,叮叮当当给安安做小木马。刚收拾完,周建斌就擦着手走过来:“妈,静静,今天元旦,我跟超市的经理交代好了,所有促销活动都安排妥当了,今天咱们全家都休息,我开车带你们去人民公园玩,中午去国营饭店吃你爱吃的红烧肘子。” “那超市没人盯没事啊?”苏秀兰有点犹豫,往年元旦都是超市最忙的时候,周建斌基本都要在店里守到半夜。 “没事,李哥跟着我干了三四年了,靠谱得很。”周建斌笑着说,“以前忙得脚不沾地,都没怎么陪你们出来玩过,今天正好放假,咱们好好玩一天。” 林静也笑着劝:“妈您就去吧,景行昨天还念叨着要去公园玩套圈,说要套个大老虎给妹妹呢。” 景行一听要去公园,立马把小赛车扔了,蹦得老高:“对!我要套最大的老虎!” 一家人收拾收拾就出了门,周建斌开着那辆半新的桑塔纳,是他去年赚了钱买的,虽然是二手的,但在清江市这样的地级市,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代步工具了。刚开到小区门口,就碰到以前周建斌在市政府的老同事李军,当年周建斌被开除的时候,李军没少在背后说闲话,说他这辈子都翻不了身,现在看见周建斌开着车,带着全家出来玩,眼睛都直了,赶紧递了根烟过来:“建斌?好久不见啊,现在混得不错啊。” 周建斌摆了摆手,笑着拒绝:“谢谢李哥,我现在不抽烟了,我媳妇说抽烟对孩子不好。” 李军有点尴尬,收回烟,干笑了两声:“还是你厉害,当年被开除了,现在反而比我们这些留在体制内的过得好,早知道我当年也下海了。” “什么厉害不厉害的,都是为了养家糊口。”周建斌客气了两句,就开车走了。苏秀兰坐在后排,嗤笑了一声:“当年他还说你这辈子都要当混混,现在看你过得好,眼馋了。” “妈,管他干啥,咱们过咱们的日子就行。”周建斌笑着说,后视镜里映出林静的脸,她正低头给安安整理围巾,温柔得不行。 到了人民公园,门口全是小商贩,卖糖葫芦的、卖气球的、套圈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不行。景行拽着周大山的手,直奔套圈的摊子,周大山疼孙子,掏了两块钱买了二十个圈,景行扔了十几个都没中,急得直跺脚,最后还是周大山出手,稳稳套了个最大的布兔子,递给安安,小丫头抱着比自己还大的兔子,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周建斌给林静买了个烤红薯,刚出炉的烫得她直甩手,周建斌赶紧接过来,帮她把焦皮剥了,吹凉了才递到她手里:“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林静接过红薯,咬了一口,甜得暖到心里。 苏秀兰坐在长椅上看着他们,阳光晒得她浑身暖洋洋的,刚要闭上眼睛歇会儿,就听见旁边有人哭着喊“抓小偷!”,她抬头一看,一个穿黑衣服的小伙子攥着个女式包,正往这边跑,后面一个穿红衣服的姑娘边追边哭。苏秀兰嗷一嗓子就站了起来,往前跨了一步,一把揪住那小偷的后领,力气大得那小偷直接被拽得一个趔趄:“你个小兔崽子,年纪轻轻不学好,偷东西!” 那小偷还想挣扎,周建斌和周大山听见动静赶紧跑过来,三下五除二就把人按住了,送到了公园门口的派出所。丢包的姑娘千恩万谢,要给苏秀兰塞一百块钱当谢礼,苏秀兰摆手就推了回去:“我才不缺你这点钱,以后出门自己注意点,包放前面,别再被偷了。” “阿姨您真是好人!”姑娘再三道谢才走。周建斌笑着给苏秀兰拍了拍身上的灰:“妈您还是这么厉害,一把年纪了还敢冲上去抓小偷。” “那是,我还没老呢,谁要是敢欺负我家人,我照样跟他拼命。”苏秀兰哼了一声,林静笑着给她递了杯温热的橘子水:“妈您慢点喝,刚才跑得急,累着了吧。” 正说着,一个穿洗得发白的棉袄的小姑娘跑了过来,看见林静就眼睛一亮:“林老师!” “丫丫?你怎么来公园了?”林静笑着蹲下来,这丫丫是她们家资助的贫困生,家在郊区的农村,爸爸早逝,妈妈身体不好,家里特别困难,林静每个月都给她送学费和衣服,苏秀兰还时不时给她塞点吃的。 “我跟我妈来城里卖菜,妈说今天元旦,带我来公园玩。”丫丫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从布包里掏出个玻璃罐子,“林老师,苏奶奶,这是我妈腌的萝卜干,我妈说苏奶奶爱吃咸的,特意让我带给你们的。” 苏秀兰赶紧接过来,打开盖子闻了闻,咸香扑鼻,脆生生的看着就好吃:“你妈手艺真好,回去替我谢谢你妈啊。”说着就从兜里掏了二十块钱,硬塞给丫丫,“过年了,拿去买件新衣服,买两块糖吃,要是不够就跟奶奶说,啊?” 丫丫赶紧摆手:“我不要,奶奶我有衣服穿。”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苏秀兰把钱塞进她棉袄口袋,“新年要有新气象,买个新头花,好好打扮打扮。” 丫丫红着脸接过钱,给苏秀兰和林静鞠了个躬,才蹦蹦跳跳地跑了。 中午一家人去国营饭店吃饭,周建斌点了一桌子菜,红烧肘子、糖醋鱼、拔丝山药,都是家里人爱吃的。苏秀兰看着一桌子菜,有点心疼:“点这么多,吃不完浪费了。” “浪费不了,吃不完咱们打包回去,晚上热热还能吃。”周建斌笑着给苏秀兰夹了块炖得烂糊的肘子,“以前苦日子过够了,现在有钱了,就得让你们吃点好的。当年静静刚嫁过来的时候,连个鸡蛋都舍不得多吃,现在咱们家什么都有,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林静听了,眼眶有点发热,给苏秀兰夹了块挑干净刺的糖醋鱼:“妈,你爱吃的糖醋鱼,快尝尝。” 苏秀兰吃着鱼,甜丝丝的,心里也甜得不行。她偶尔晃神,想起昨天夜里那个冷冰冰的梦,消毒水的味道、林静的遗照、周建斌佝偻的背影,再看看眼前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感觉像在做梦一样。林静好像看出了她的心思,伸手握了握她的手,手心暖乎乎的:“妈,想啥呢?” “没想啥。”苏秀兰笑了笑,反手握紧她的手,“就是觉得,现在的日子真好,好得不真实。” “都是真的。”林静笑着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您摸,我手热着呢,景行还在那跟安安抢兔子耳朵呢,都是真的。” 苏秀兰抬头一看,景行正跟安安抢布兔子的长耳朵,周建斌在旁边假装劝架,实则偷偷帮安安抢,周大山坐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连碗里的芝麻糖都撒了两颗,确实都是真的,暖烘烘的,都是她拼尽全力从上辈子的遗憾里抢回来的好日子。 吃完饭一家人去照相馆拍了新年的小合影,景行举着咬了一半的糖葫芦,安安抱着布兔子,苏秀兰和周大山坐在中间,周建斌和林静站在后面,笑得都特别灿烂。照相馆的老板边按快门边说:“你们家这氛围真好,我开照相馆这么多年,很少见一家人笑得这么齐的。” 晚上回到家,林静给苏秀兰端了冒着热气的泡脚水,蹲在地上给她揉脚。苏秀兰赶紧把脚缩回来:“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你白天跑了一天也累了。” “我不累。”林静笑着按住她的脚,指尖力道刚好地按着穴位,“您白天还抓小偷呢,走了那么多路,肯定累了,我给您揉揉,活血。” 苏秀兰看着她低着头认真揉脚的样子,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暖黄的灯光落在她的发顶,像镀了一层金边。苏秀兰心里暖得不行,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我这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啊,有你这么好的闺女。” “是我福气好,有您这么好的妈。”林静抬头笑,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要不是您当年护着我,我哪有现在的好日子啊。” 苏秀兰看着她,又看了看客厅里陪孩子玩的周建斌和周大山,窗外的月光洒进来,院子里的腊梅开了,淡淡的香味飘进屋里,甜丝丝的。厨房里的灶上还温着剩下的小米粥,旁边放着没吃完的芝麻糖,景行的笑声隔着房门传进来,脆生生的像银铃一样。 苏秀兰靠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口气。那些上辈子的遗憾和痛苦,都已经成了过眼云烟,现在她有的,是最圆满的家,最亲的人,还有一辈子都过不完的、暖烘烘的好日子。 第100章:满堂春晖 阳光刚爬过周家小院的腊梅枝梢,苏秀兰就被外间脆生生的童声吵醒了,披了件藏青色厚棉袄推门出去,就见周建斌正扶着个拄枣木拐棍的银发老太太往里走,正是她八十四岁的老母亲周老太太,周景行仰着小脸在前面引路,周安宁被周大山抱在怀里,小短腿一蹬一蹬的,一口一个“太奶奶”叫得甜软。 “不是说下午才去接您吗?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苏秀兰赶紧上前扶,老太太拍开她的手,腰杆挺得笔直:“我重孙重孙女在家等着,我哪坐得住?建斌天不亮就开车去接我了,路上顺得很。” 林静早端了温热的洗脸水过来,拧了毛巾递到老太太手边,又把刚烤好的红薯剥了皮,用瓷碗盛着递过去:“太奶奶,您先垫垫肚子,我熬了小米粥,马上就好。” 老太太拉着林静的手舍不得放,从怀里摸出个用红布包着的银镯子,往她手腕上套:“这是我十七岁嫁过来的时候我娘给的陪嫁,足足三两重,给你,你是我们周家最大的功臣,要不是你贤惠,这家哪能这么安生?” 林静红着脸要推,苏秀兰按住她的手:“拿着,太奶奶给的心意,哪有退回去的道理?你要是不戴,将来留给安安当嫁妆也行。”林静才红着脸谢了,银镯子落在白皙的手腕上,亮闪闪的煞是好看。 正说着,周大山拿着卷好的相框从外面进来,是昨天照相馆加急洗出来的全家福,大红的实木框子擦得透亮,苏秀兰和周建斌踩着凳子,把照片端端正正挂在客厅正中央的墙上。 太奶奶凑过去看,笑得缺了的门牙都露出来:“你瞧瞧,一个个笑得多喜庆!我活了八十四,总算盼到四世同堂了,死了也能闭眼去见你爹了。” “大过年的瞎说什么呢。”苏秀兰嗔怪一句,眼睛却也黏在照片上挪不开:太奶奶坐在最中间,手里攥着安安的小肉手,她和周大山一左一右坐在旁边,周建斌揽着林静的肩站在后排,景行举着咬了一半的糖葫芦歪着脑袋笑,安安抱着比自己还大的布兔子,嘴角还沾着点糖渍。暖融融的阳光落在照片上,像给每个人都镀了层金边。 隔壁张婶拎着个布袋子进来送自家腌的腊鱼,一抬头看见墙上的照片,呦了一声:“好家伙!四世同堂啊!这可是天大的福气!我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比你们家更和美的。”她凑过去仔细看,“你瞧静静这气色,比刚嫁过来的时候好看多了,果然是日子养人。” 苏秀兰笑着给她递瓜子:“什么福气不福气的,一家人凑在一起,你让着我我疼着你,日子自然就过好了。前几年你还看我们家笑话呢,说我家建斌是扶不上墙的烂泥,现在怎么说?” 张婶脸一红,拍了她一下:“那都是以前的老话了!谁能想到建斌现在这么出息?开了五家超市,还资助了那么多贫困孩子,现在谁提起周建斌不竖个大拇指?我家那小子要是有他一半懂事,我做梦都能笑醒。” 周建斌被说得不好意思,挠着头笑:“婶子过奖了,要不是我妈把我打醒,要不是静静帮衬着,我哪有今天。”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邮递员的喊声:“周建斌家!有信和包裹!” 林静跑出去接,拆开一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一个大红封皮的证书,是市教育局颁发的“优秀青年教师”奖,还有个厚厚的信封,是她们资助的贫困生丫丫寄来的,里面夹着两张双百的试卷,还有张蜡笔画,画着一家六口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谢谢苏奶奶和林老师,我考了双百”。 “这丫丫,真争气。”苏秀兰摸着画笑得合不拢嘴,当场拍板,“今年过年把丫丫和她妈接过来一起吃年夜饭,她妈身体不好,家里也没个劳动力,到时候建斌你开车去接,顺便拉两袋米两桶油过去,再给丫丫买身新衣服。” “哎,我记下了。”周建斌赶紧点头,“对了妈,刚才李哥打电话来,说今天元旦促销卖得特别好,营业额比去年翻了两倍,还有人来问能不能加盟咱们的超市,开到邻市去,你看?” 苏秀兰摆了摆手:“不着急,咱们先把清江这五家店稳住,货要真价要实,不能砸了咱们‘秀静’的招牌。钱是赚不完的,把家顾好,把身边的人照顾好,比什么都强。” “我知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周建斌笑着应,他现在是真服了他妈,以前总觉得她泼辣不讲理,现在才知道,他妈看得比谁都通透。 话音刚落,院门又被敲响了,进来的是周建斌以前在市政府的老领导王主任,当年周建斌被开除的时候,王主任还可惜了好久,今天刚好在附近办事,特意过来串个门。他抬头看见墙上的全家福,又看看满屋子热热闹闹的样子,忍不住感慨:“建斌啊,当年我就说你是个聪明人,就是一时走了弯路,现在好了,浪子回头金不换,日子过得比我们这些留在体制内的红火多了。”他顿了顿,又补充了句,“哦对了,前几天我在火车站碰到柳艳了,买了去广州的票,说要去那边进厂打工,以后再也不回清江了,看着像是真的改好了。” 周建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走正道就好。”过去那些浑浑噩噩的日子,早就像上辈子的事了,他现在有媳妇有孩子有爹妈,好日子都过不过来,哪有心思管旁人。 王主任坐了会儿就走了,景行举着个小国旗从外面跑进来,奶声奶气地喊:“奶奶!老师说今年香港就要回归了,我们学校要办唱歌比赛,我要唱《东方之珠》给太奶奶听!” 说着就站在客厅中央,挺着小胸脯唱:“小河弯弯向南流,流到香江去看一看……”调子虽然有点跑,但是声音脆生生的,听得全家都笑了,安安趴在苏秀兰怀里,也跟着啊啊地哼,小肉手还一摆一摆的,像在打拍子。 苏秀兰抱着软乎乎的小孙女,看着眼前闹哄哄的一大家子,忽然就晃了神。她想起上辈子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喘不过气,电视里循环播放着林静为了救落水学生殉职的新闻,周建斌蹲在她病床前,头发白了一半,哭得像个孩子,说“妈,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静静”,那时候她闭眼前最后悔的,就是当年对林静太刻薄,没护住这个好儿媳,没护住这个家。 “奶奶,你怎么哭了?”安安的小肉手摸上她的脸,软乎乎的擦掉她眼角的泪。 苏秀兰回过神,把小孙女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着她软乎乎的发顶,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却又重得像攒了两辈子的力气:“安安,你看墙上的照片,这就是奶奶拼了命,从上辈子的遗憾里抢回来的一辈子。” 刚唱完歌的景行凑过来,仰着小脑袋懵懵懂懂地问:“奶奶抢了什么呀?是不是抢了好多好吃的?” 苏秀兰被他逗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粉嘟嘟的小脸:“是啊,抢了一大家子的好日子,抢了你妈妈的安稳,抢了你和妹妹吃不完的糖,抢了太奶奶的四世同堂,抢了咱们家一辈子的暖。” 林静端着切好的苹果走过来,刚好听见这句话,眼眶一热,递了一块最甜的果芯到苏秀兰嘴边:“妈,吃苹果,刚切的,甜得很。” 周建斌走过来,伸手把景行抱起来,另一只手揽着林静的肩,周大山坐在太奶奶旁边,给她剥掉花生衣,把仁递到她手里。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每个人的脸上,暖得人浑身都松快。院子里的腊梅开得正好,淡淡的清香飘进屋里,混着苹果的甜香,小米粥的米香,还有安安身上的奶香味,闻着就踏实。 苏秀兰咬了一口苹果,甜丝丝的汁水在嘴里化开,她靠在沙发上,看着闹哄哄的一大家子,长长地舒了口气。 那些上辈子的痛苦、遗憾、悔恨,早就被这满堂的暖意烘得烟消云散了。她这一辈子,泼辣了大半辈子,打了儿子三次,跟人吵过无数架,抢回了儿媳的命,抢回了儿子的良知,抢回了这一大家子的圆满,值了。 窗外的天特别蓝,远处隐约传来鞭炮声,新的一年来了,她们家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全书完) # 第3章:红糖鸡蛋计划 晚饭的玉米排骨汤香飘了半条家属院,林静收拾碗筷的时候,指尖还沾着排骨的暖香。苏秀兰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抹布,按着她的肩膀往院儿里的竹椅上坐:“歇着去,刚上完一天课累得慌,碗让建斌刷。” 周建斌刚叼着根烟准备溜回房,听见这话差点呛着:“妈?我哪会刷碗啊?以前不都是静静刷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苏秀兰把围裙往他怀里一扔,脸拉得老长,“你一个大男人连个碗都不会刷?我养你这么大是让你当甩手掌柜的?赶紧去,洗不干净别想睡觉。” 周建斌捏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看看苏秀兰铁青的脸,又看看坐在竹椅上红着脸憋笑的林静,只能不情不愿地蹭进厨房。瓷碗碰撞的叮当声时不时传出来,中间还夹杂着他小声的嘀咕,没过两分钟就听见“哗啦”一声脆响,一个粗瓷碗摔得粉碎。 “干什么呢你!吃个饭连碗都拿不稳?”苏秀兰作势就要往厨房冲,被林静拽住了胳膊:“妈没事,我进去收拾,别割着他的手。” “你别去,让他自己收拾,割着手才好,长记性。”苏秀兰按住林静,对着厨房喊,“碎了就扫出去,明天从你零花钱里扣,一个碗两毛,扣够为止。” 厨房里的周建斌脸垮得更厉害了,蹲在地上捡碎瓷片的时候,指尖都在抖——他倒不是心疼两毛钱,是心虚。下午跟柳艳逛街的事,他总觉得他妈好像知道点什么,今天这顿饭吃得他后背一直冒冷汗,对林静也格外殷勤,又是夹排骨又是盛汤,就怕林静也看出端倪。 好不容易收拾完厨房,周建斌逃也似的钻回了西屋,关上门就掏出藏在枕头底下的柳艳的照片看,照片上的女人穿得花枝招展,笑得勾人。他正看得出神,林静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放在他脚边:“烫烫脚,解乏。” 周建斌吓了一跳,赶紧把照片塞回枕头底下,眼神躲闪:“哦、哦好,你也累了,早点睡吧。” 林静盯着他慌乱的动作,胸口像堵了团棉花,憋得难受。下午她同事张老师去解放路买东西,亲眼看见周建斌跟个穿红裙子的女人走在一起,还给那女人买了两袋奶糖,笑得那叫一个殷勤,转头就把这事告诉了她。她刚开始还不信,直到刚才看见周建斌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她坐在床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颤:“建斌,下午你下班之后去哪了?” “还能去哪,单位加班啊。”周建斌脱鞋的动作顿了顿,头也不抬地应付。 “张老师看见你跟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在解放路走,还给她买奶糖,”林静的声音越来越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那是谁啊?” 周建斌猛地抬头,脸涨得通红:“什么红裙子绿裙子的,你别听别人瞎说!那是我远房表妹,来城里找工作,我带她逛了逛,买两袋糖怎么了?你至于这么小题大做吗?” “远房表妹?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有这么个表妹?”林静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上周你跟我要两块钱买复习资料,我要攒钱买教案本没给你,你还摔了筷子,怎么给你表妹买五毛钱一袋的奶糖,一买就是两袋,你就舍得?” “你烦不烦啊!我说了是表妹就是表妹!你爱信不信!”周建斌被问得恼羞成怒,一把掀了被子躺进去,背对着林静,“大晚上的吵什么吵,邻居听见了笑话!” 林静咬着嘴唇没再说话,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不敢再问,怕问出来的答案更让她难受,嫁过来这半年,婆婆以前对她冷着脸,丈夫现在又这样,她只觉得这日子过得像泡在凉水里,透心的冷。 隔壁东屋的苏秀兰本来就没睡着,竖着耳朵听西屋的动静,听见林静的哭声,她攥着门把的手紧得指节都发白,指腹被木头门硌得生疼。前世她也听过一次这样的争吵,那时候她穿着拖鞋就冲进去,指着林静的鼻子骂她不懂事,男人在外头打拼应酬是应该的,她在家享福还不知足,把林静骂得抬不起头,哭了整整一宿。现在再听见林静的啜泣声,苏秀兰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好几次都想踹开门进去把周建斌这个混账东西揪出来揍一顿,可脚抬起来又放下了。 不行,现在闹开了,丢人的是静静,也打草惊蛇。她咬着牙退回炕边,坐回周大山身边,声音哑得厉害:“听见了吧?这个孽障,现在还敢撒谎骗静静。” 周大山吧嗒着烟袋锅子,烟袋锅里的火星子忽明忽暗,他把烟袋锅子往炕沿上一磕:“明天我就揍他,看他还敢不敢胡说八道。” “揍也得等时候,”苏秀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脑子里已经盘好了主意,“你忘了我昨天说的?现在咱们得先断他的路,再打醒他。” 她摸黑从炕头的木箱子里翻出个搪瓷缸子,放在炕头的煤球炉边温着,心里的计划清清楚楚:首先得把周建斌的工资卡收上来,断了他的钱,看他怎么给柳艳买奶糖买东西;然后每天给静静煮红糖鸡蛋,静静年轻时候气血虚,前世怀景行的时候还晕过两次,都是年轻时候亏的,现在得好好补回来;还有周末的庙会,必须拉着周建斌去,绝不能让他跟柳艳去邻市鬼混。 这就是她的红糖鸡蛋计划,暖的是静静的身子,也是静静的心,断的是周建斌的歪路,也是柳艳的念想。 天还没亮,苏秀兰就爬了起来,轻手轻脚地去了厨房,先把煤球炉捅开,坐上铝锅,舀了两大勺红糖进去,又打了两个溏心鸡蛋,小火慢慢煮着。糖香慢慢飘出来,甜丝丝的,弥漫了整个小院子。 她端着搪瓷缸子走到西屋门口,轻轻敲了敲门:“静静,醒了吗?出来吃点东西再去上课。” 门开了,林静的眼睛还有点肿,显然是昨晚哭了太久,看见苏秀兰手里冒着热气的搪瓷缸子,愣了愣:“妈,这是?” “红糖鸡蛋,补气血的,快趁热喝。”苏秀兰把搪瓷缸子塞到她手里,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眼圈红红的,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昨天晚上是不是没睡好?等周末咱们去邻市赶庙会,我给你求个平安符去,也给咱们以后的大孙子求个长命锁。” 林静一口鸡蛋差点呛着,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朵根,低着头小声说:“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实话,”苏秀兰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就看见刚揉着眼睛从西屋出来的周建斌,他盯着林静手里的搪瓷缸子,咽了咽口水:“妈,我也想吃红糖鸡蛋,你怎么只给静静煮啊?” “你想吃?”苏秀兰斜了他一眼,“你一个大男人壮得像头牛,吃什么红糖鸡蛋?我问你,工资卡呢?拿出来。” 周建斌一愣:“工资卡?我自己揣着呢,拿出来干什么?” “干什么?以后家里的钱我管,”苏秀兰把手一伸,理直气壮,“静静现在要补身子,以后还要养孩子,到处都要用钱,你大手大脚的存不住钱,放我这我给你们攒着。每个月我给你五块钱零花钱,够你买烟的,多了没有。” “五块?妈,我单位有时候还要凑钱请同事吃饭,五块哪够啊?”周建斌急了,“你不能把我工资卡收了啊!” “不够?你给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买奶糖买东西就够了?”苏秀兰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声音拔高了几分,“我告诉你周建斌,今天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不然我就去你单位找你们领导,问问他手下的员工是不是每天下班了都跟不三不四的女人鬼混,还有没有心思工作!” 周建斌的脸“唰”地一下白了,他没想到他妈居然真的知道了,站在原地僵了半天,只能不情不愿地从口袋里掏出工资卡,递到苏秀兰手里,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给你就是了,喊什么喊……” 苏秀兰一把夺过工资卡,揣进自己贴身的布口袋里,拍了拍:“这还差不多。对了,周末全家去邻市赶庙会,我已经跟你爸说好了,你借单位的三轮车,拉着我们去,不许说没时间。” “我……”周建斌刚要开口说跟柳艳约好了,就看见苏秀兰瞪过来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蔫头耷脑地应了声,“知道了。” 林静站在旁边,握着还有余温的搪瓷缸子,看着苏秀兰把周建斌训得抬不起头,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以前总觉得婆婆对她不好,冷着个脸,挑三拣四的,可现在她才知道,婆婆是站在她这边的,是真的疼她。 吃完早饭,林静骑车去学校,苏秀兰特意给她装了一兜昨天买的绿豆糕,又给她塞了个亲手缝的碎花布暖手袋:“早上风凉,骑车的时候揣着,别冻着手。晚上下班我去接你,最近路上不太平。” “妈,不用了,我跟同事一起走就行,”林静攥着暖手袋,暖乎乎的一直暖到心里,“你在家歇着就行。” “没事,我在家也闲得慌,”苏秀兰笑着帮她把围巾系好,“快去吧,别迟到了。” 看着林静的自行车拐出家属院,苏秀兰转身就去了巷口的杂货铺,花了三块钱买了个带锁的小木盒,把周建斌的工资卡放进去,“咔哒”一声锁上,钥匙拴在自己的裤腰带上,谁也拿不走。隔壁的王婶刚好来买酱油,看见她手里的木盒,笑着打趣:“秀兰啊,这是藏什么宝贝呢?还锁起来。” “什么宝贝,我儿子的工资卡,”苏秀兰笑得一脸坦然,“我儿媳身子弱,得攒钱给她补身子,以后还要养孩子,我儿子大手大脚的,存不住钱,我替他们管着。” 王婶啧啧称奇:“以前没见你对儿媳这么好啊,现在怎么疼得跟亲闺女似的?” “以前是我糊涂,”苏秀兰靠在杂货铺的门框上,看着巷口的大杨树刚抽的新芽,笑得温和,“我这儿媳人好,懂事,是我们周家的福气,我不对她好对谁好?以后啊,谁要是敢欺负她,我第一个不答应。” 王婶笑着摇了摇头,拿着酱油走了,苏秀兰揣着木盒子往家走,心里盘算着,下午得再去一趟夜来香歌舞厅附近,好好摸摸柳艳的底,看看这个狐狸精到底是什么来头,还有什么幺蛾子要出。 晚上林静下班回来,苏秀兰已经做好了她爱吃的清炒白菜和红烧肉,周建斌被她打发去倒煤球了,厨房只有她们两个人。林静洗了手过来帮忙摘菜,犹豫了半天,小声说:“妈,你不用对我这么好的,我都有点不习惯。” 苏秀兰手里的动作顿了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声音软得像棉花:“傻孩子,以前是妈不对,对你太苛刻了,以后啊,妈天天给你煮红糖鸡蛋,咱们把身子补得好好的,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有妈在,没人敢欺负你,知道吗?” 林静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掉了下来,赶紧低下头抹了抹,带着哭腔“嗯”了一声。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飘得满院都是,风从厨房的窗户吹进来,带着点桃花的香气,暖融融的。 苏秀兰看着林静泛红的眼角,心里暗暗下定了决心。红糖鸡蛋她要天天煮,直到把静静养得白白胖胖,把她前世受的苦都补回来。周建斌那边她也会盯着,要是他再敢跟柳艳藕断丝连,她的擀面杖可不是吃素的。 至于柳艳,敢打她儿子的主意,敢欺负她儿媳,这笔账,她迟早要算清楚。她倒要看看,没了钱的周建斌,柳艳还会不会像块膏药似的贴着他。 窗外的月亮升得老高,洒了一院子的银辉,苏秀兰看着林静低头摘菜的侧脸,嘴角弯起了个安稳的笑。 不急,慢慢来,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呢。 # 第4章:歌舞厅暗探 1990年3月17日,周六,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吹得家属院墙头的枯草晃得直打颤。天刚蒙蒙亮,苏秀兰就靠在炕沿上,听着西屋的动静。 林静今天要去学校给参加作文竞赛的学生改卷子,早早起来收拾东西,一边系围巾一边跟周建斌交代:“我中午可能回不来,你要是饿就自己热点剩菜,妈早上蒸了红薯在锅里。” 周建斌含糊应着,手已经伸到枕头底下摸钱,昨天跟柳艳约好了今天去公园划船,还答应给她买最新款的珍珠发夹,得趁他妈没注意溜出去。他刚摸出藏在枕套里的两块钱,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苏秀兰端着两碗红糖鸡蛋站在门口,眼尖地瞥见他手里的票子,脸色不动,把其中一碗塞到林静手里:“趁热喝了再走,改卷子费脑子,我给你装了两个红薯当午饭,别啃冷馒头。” “哎,谢谢妈。”林静捧着搪瓷碗,指尖暖得发烫,这段时间每天一碗红糖鸡蛋,她之前总冰凉的手脚都暖了不少,脸色也红润了些。 苏秀兰转脸看向周建斌,把另一碗往床头柜上一放,语气不容置喙:“喝完了把西屋墙角那筐鸡蛋、两挂腊肉装上,骑三轮车去三十里外的李家坳给你二舅送去,他上周摔断了腿,我跟你爸没空,你去看看。” 周建斌刚喝了一口鸡蛋,差点呛出来:“妈?我今天跟单位同事约了有事啊!二舅那我下周再去行不行?” “不行,”苏秀兰拉过凳子坐在门口,抱着胳膊看他,“你同事能有你二舅的腿重要?今天必须去,要是不去,我现在就骑车去你们市政府找你们王主任,问问他手下的员工是不是整天就知道跟同事瞎逛,连亲戚生病都不管。” 这话刚好戳中周建斌的软肋,他最怕他妈去单位闹,到时候柳艳的事再被抖出来,他的脸往哪放?他捏着筷子憋了半天,只能把碗往桌上一放,蔫头耷脑地应:“知道了知道了,我去还不行吗?” 等林静揣着红薯出门,周建斌吭哧吭哧扛着鸡蛋腊肉往三轮车上装,磨磨蹭蹭不想走,苏秀兰就站在院门口盯着,直到看见他骑着三轮车拐出了巷口,才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屋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布衫,头上包了个灰头巾,揣了两个凉窝头就出了门——她今天要去会会那个勾得她儿子魂不守舍的狐狸精。 夜来香歌舞厅开在解放路最热闹的地段,红漆大门上挂着闪着光的霓虹灯牌,白天关得严严实实,只有侧边的后门开着条缝,进进出出的都是穿工作服的采购人员和打扫卫生的杂工。苏秀兰蹲在对面墙根的老槐树底下,把灰头巾往下拉了拉,假装是拾破烂的老太太,眼睛却一错不错地盯着后门。 蹲了约莫半个钟头,就看见个穿蓝布褂、扎着灰围裙的中年女人拎着个垃圾桶出来倒,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苏秀兰赶紧摸出揣在怀里的窝头,凑了过去:“大妹子,歇会呗?我这还有个窝头,刚蒸的,垫垫肚子。” 那清洁工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穿得朴素,不像找事的,就接过窝头咬了一口,笑着道谢:“谢谢大姐,我这正饿得慌呢,今天大扫除,忙到现在都没吃东西。” “可不是嘛,干你们这行最辛苦了,”苏秀兰顺势蹲在她旁边,假装闲聊,“我看你们这地方挺热闹啊,晚上人来人往的,我前几天看见我家侄子跟个穿红裙子的姑娘从这儿出来,我家侄子是市政府的正经科员,刚结婚半年,我就怕他被不三不四的人骗了,大妹子你在这儿干的时间长,知不知道那穿红裙子的姑娘是啥来头啊?” 清洁工一听这话,立马就懂了,撇了撇嘴,往地上吐了个瓜子皮:“嗨,你说的是柳艳吧?我们这儿的头牌,可有名了!长得漂亮,嘴又甜,专门盯你们这些坐办公室的干部,好多有媳妇的都被她勾得魂都没了,上个月还有个工商局的小科长,为了她跟媳妇闹离婚,把房子都给了媳妇,就为了跟她好,结果呢?没俩月就被她踹了,钱也被卷走了,哭都没地方哭去。” 苏秀兰的心“咯噔”一下,瞬间沉到了谷底,前世的记忆跟这话严丝合缝地对上了——那时候她还怪林静没本事,留不住男人,直到周建斌为了柳艳挪用公款被开除,柳艳卷了家里所有的钱跑了,林静一个人怀着孕还要上班,她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糊涂,可那时候已经晚了。 她攥着衣角的手紧得指节发白,声音都有点发颤:“就没人管管她?这么祸害人家家庭?” “哪有人敢管啊,”清洁工压低了声音,凑近她耳边说,“她背后有个干爹,是道上混的,厉害着呢,之前有个女人找上门来闹,被她干爹的人打断了腿,扔到城外去了,大姐我劝你一句,赶紧让你家侄子离她远点,这女人就是个吸血的蚂蟥,粘上了就扒不下来,到时候家破人亡都有可能。” 苏秀兰点了点头,又多问了几句,才知道柳艳最近确实跟个姓周的市政府科员走得近,上周还看见那男的给她买了五块钱一瓶的友谊雪花膏,眼睛都不眨一下。苏秀兰听到这儿,气得牙都痒了,她上个月让周建斌给林静买两块钱一瓶的蛤蜊油,他都推说没钱,转头给狐狸精买五块钱的雪花膏,真是个混账东西。 谢过清洁工,苏秀兰顺着解放路往家走,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似的,她却一点都不觉得冷,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前世的事:林静怀景行的时候,周建斌天天不着家,她还天天骂林静矫情,林静大着肚子还要洗衣服做饭,临产前还在给周建斌洗衬衫,最后生景行的时候差点大出血;后来周建斌被开除,天天在家酗酒,林静一个人的工资养全家,还要受她的白眼,最后为了救落水的学生,连命都没了,那时候她捧着林静的遗照,哭了三天三夜,悔得肠子都青了。 还好,还好她回来了,一切都还来得及。 路过巷口的小百货摊子,苏秀兰看见摊子上摆着一排绒布头花,粉的红的都有,摸起来软乎乎的,她想起林静昨天扎头发的皮筋都断了,用个旧绳子绑着,就挑了个淡粉色的,问摊主:“这个多少钱?” “三毛。” 苏秀兰爽快地掏了钱,把绒花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暖乎乎的。 到家的时候刚好碰到林静改完卷子回来,手里还拿着一摞学生的作文本,脸冻得通红。苏秀兰赶紧把她拉进屋,倒了杯热水递过去,又把绒花掏出来塞给她:“路上看见的,你头发长,扎这个好看。” 林静拿着那朵软乎乎的粉色绒花,愣了半天,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妈,我都二十四了,还戴这个啊?” “二十四怎么了?我儿媳妇长得这么好看,戴个花怎么了?”苏秀兰笑着帮她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快戴上我看看。” 林静红着脸把绒花别在辫子上,苏秀兰左看右看,满意得不行:“好看,真好看,比那个穿红裙子的狐狸精好看一百倍。” 林静愣了愣,没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刚要问,就听见院门口传来三轮车的响声,周建斌灰头土脸地回来了,裤腿上全是泥,一进门就嚷嚷:“妈!半路车胎爆了,补胎花了三毛钱,你得给我报销!” 苏秀兰脸一沉,掏了五毛钱扔给他:“就这么多,剩下两毛当零花钱,多了没有。下次自己出门前不检查车胎,爆了活该。” 周建斌捏着五毛钱,脸都垮了,本来想今天不去约会,跟柳艳说一声,顺便要回之前给她买雪花膏的钱,这下连坐公交的钱都不够,只能蔫头耷脑地回屋换衣服去了。 晚上林静在灯下给学生改作文,苏秀兰端了碗热牛奶进来,放在她手边,看着她鬓边别着的粉色绒花,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林静抬头冲她笑了笑:“妈,你也早点睡吧,明天我要去图书馆查点备课的资料,中午就不回来吃饭了。” “刚好,我明天也想去图书馆看看有没有做菜的书,”苏秀兰装作不经意地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顺道给你买你爱吃的杏干。” 林静眼睛亮了亮,赶紧点头:“好啊,那我明天早上叫你。” 等林静睡了,苏秀兰回到东屋,翻出放在门后的擀面杖,用布擦得亮堂堂的,又把纳鞋底的锥子也找了出来,放在枕头底下。周大山吧嗒着烟袋锅子,看她忙来忙去,忍不住问:“你这是干啥呢?准备跟人打架啊?” “打什么架,我是防着那个狐狸精再来勾咱们儿子,”苏秀兰把擀面杖靠在门后,伸手拍了拍,“今天我去夜来香打听清楚了,那女的叫柳艳,就是个专门骗干部的骗子,前世建斌就是被她害的,这辈子我绝不能让她再踏进我们周家一步。” 周大山把烟袋锅子往炕沿上一磕:“我就说你最近忙前忙后的是为啥,行,我支持你,要是那女人敢来家里闹,我帮你揍她。” 苏秀兰笑了笑,掀开窗帘看了看院子,月光洒在西屋的窗台上,安安静静的。她想起今天清洁工说的话,又想起林静刚才戴着绒花笑的样子,心里的主意更坚定了。明天去图书馆,正好跟静静把以前的误会解开,婆媳俩一条心,别说一个柳艳,就是十个柳艳,她也不怕。 至于周建斌,要是他再敢跟柳艳藕断丝连,她的擀面杖可不长眼睛。 窗外的风渐渐小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苏秀兰吹灭了煤油灯,躺进被窝里,听着隔壁屋林静均匀的呼吸声,心里踏实得很。 不急,一步一步来,欠了静静的,她这辈子都要给她补回来,属于她们家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 第31章:春节冷战 1991年2月15日,除夕。清江市的天刚擦黑,整条胡同就飘起了炸丸子和炖肉的香气,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从巷头滚到巷尾,穿新棉袄的小孩子攥着摔炮,跑两步往地上扔一个,“啪”的一声炸得碎纸屑乱飞,空气中全是硝石和年食混在一起的甜香。 周家院子里的煤炉烧得通红,铜壶坐在炉沿上,咕嘟咕嘟冒着白汽。苏秀兰扎着蓝布围裙在厨房忙,油锅里的耦合炸得金黄,捞出来放在漏勺里沥油,香得趴在门槛上看的大黄狗直摇尾巴。案板上摆着满满当当的年菜:酱肘子、炖土鸡、炸丸子、凉拌海蜇,还有一碗林静爱吃的酸甜萝卜丝,林静怀孕后嗜酸,这是苏秀兰特意泡了半个月的。她盛了满满一碗酱肘子,用粗瓷碗扣好,转身放进院角的菜缸里冻着——那是周建斌从小到大最爱吃的,缸底还压着两串糖葫芦,也是给他留的,他小时候过年总闹着要吃糖葫芦,买晚了都要哭鼻子。 堂屋里,周大山正蹲在地上写春联,他机械厂干了三十年,拿扳手的手有劲,写出来的字也刚劲有力,上联是“平安添百福”,下联是“和顺纳千祥”,横批写的是“阖家安康”。林静坐在小凳上剪窗花,剪刀在红纸上翻飞,不多时就剪出个虎头虎脑的小老虎,刚好配她之前绣的虎头鞋。她肚子已经七个多月了,坐久了腰累,刚要起身活动,苏秀兰就擦着手从厨房出来,扶着她坐到炕沿上,给她腰后塞了个厚厚的棉垫:“累了就歇会,那些活我来干。” “妈,我不累。”林静笑着递过刚剪好的福字,“你看这个剪得好不好?贴在大门上刚好。” 苏秀兰接过福字,指尖摸着绒绒的红纸,扭头往胡同口望了一眼,空荡荡的没人,她脸上的笑淡了一瞬,很快又扬起来:“好,我儿媳妇剪的,比供销社卖的还好看。”她没说,大门上的福字她特意留到现在没贴,就等着周建斌回来贴,男主人贴的福字,才镇得住一年的福气。 厨房里的年菜都端上了桌,八凉八热摆得满满当当,苏秀兰顺手在桌尾多摆了一副碗筷,象牙白的筷子搁在青瓷碗上,格外显眼。林静看了一眼,没戳破,给她递了个热乎的枣花馍:“妈,你忙了一下午,先吃口垫垫。” 正说着,春晚的序曲响了,电视里主持人穿着红西装笑盈盈地报幕,第一个节目就是《渴望》的主题曲,毛阿敏的声音从黑白电视里飘出来:“悠悠岁月,欲说当年好困惑,亦真亦幻难取舍……” 苏秀兰跟着哼,哼着哼着眼圈就红了。前世这个年,她也跟现在一样,跟周大山、林静三个人过的,那时候她还怪林静没用,拴不住男人的心,年夜饭桌上没给过林静好脸色,后来林静生景行的时候难产,她还在骂林静娇气……想到这,她赶紧抹了把眼睛,对着林静笑:“你看这歌唱的,太感人了。” 林静递给她一块热毛巾,柔声道:“妈,我知道你想建斌了,要不我去单位看看他吧,大过年的,他一个人在宿舍肯定冷。” “看他干什么?”苏秀兰按住她的手,语气硬邦邦的,“他自己要走的,要回来也是他自己滚回来,你怀着七个月的身孕,冻着了我大孙子我跟你没完。”话是这么说,她早上出门倒垃圾的时候,特意绕到市政府宿舍那条街看了一眼,窗户黑乎乎的,她站在冷风里等了十分钟,也没看见周建斌的影子。 另一边的市政府单身宿舍,冷得像冰窖,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风刮得旧报纸哗哗响。周建斌裹着两层被子缩在床上,手里的凉馒头咬得硌牙,兜里的钱早就花光了,连买份热泡面的钱都没有。他本来以为他妈最多气一个星期就会来接他,结果等了快二十天,别说人了,连个口信都没有,他越想越气,觉得苏秀兰心里只有媳妇和没出生的孩子,根本没把他这个儿子放在心上。 正啃着馒头,门被敲响了,柳艳裹着件红棉袄站在门口,脸冻得通红,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还有一瓶二锅头,看见他就笑:“建斌,我就知道你一个人过年,特意买了酱牛肉和花生米,我陪你过。” 她进门就把油纸包放在桌上,酱牛肉的香气飘出来,勾得周建斌肚子咕咕叫。柳艳给他倒了杯酒,坐在他旁边,一边给他夹牛肉一边抹眼泪:“我今天特意去你家胡同口看了,你妈带着你媳妇买新衣服买年货,笑的那叫一个开心,根本就没想起你这个人。你说你也是,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受这份气,要我说,你妈就是偏心你媳妇,根本没把你当儿子。” 周建斌喝了一口酒,辣得喉咙发疼,心里的火气蹭得就上来了,“砰”的一声把杯子砸在桌上:“我才不稀罕回去!离开他们我照样能过年,等以后我挣了大钱,风风光光地回去,看他们谁还敢瞧不起我!” “我就知道你有本事。”柳艳靠在他肩膀上,声音软得像水,“我跟你说,我干爹最近有个赚钱的路子,走私香烟,跑一趟就能赚好几千,比你当那个破科员强多了,等我们赚了钱,就买大房子,再也不用看你妈的脸色,好不好?” 周建斌被她说得热血上涌,拍着胸脯答应:“行!等过完年我就跟你干,我就不信我周建斌混不出个人样来!” 周家这边,年夜饭吃到一半,邻居张婶端着一碗饺子过来送,进门扫了一圈,没看见周建斌,笑着问:“秀兰啊,你家建斌咋没回来?单位还加班啊?” 苏秀兰笑着接过大碗,语气自然:“是啊,年前政府工作报告要赶,吃住都在单位呢,年轻人多干点是好事,锻炼锻炼。” 张婶哦了一声,眼神有点奇怪,寒暄了两句就走了。林静看着苏秀兰的脸,小声说:“妈,要不我给他打个电话吧,就说我们等他回来吃饺子。” “不用。”苏秀兰摆摆手,起身去厨房煮饺子,白菜猪肉馅的,是周建斌最爱吃的,她特意多放了二十个,煮得圆滚滚的,捞出来盛在粗瓷碗里,撒上葱花和香菜,放在煤炉边温着。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到十一点五十九分,外面的鞭炮声突然炸了锅,五颜六色的烟花窜上天,把黑夜照得像白天一样。零点的钟声敲响了,林静的肚子突然被重重踢了一下,她赶紧拉过苏秀兰的手放在自己肚皮上,眼睛亮得像星星:“妈你摸,宝宝也在过年呢,劲还挺大。” 苏秀兰手心贴着温热的肚皮,感受到小家伙一下一下轻轻的踢动,眼眶一下就热了,她摸着林静的头发,声音软得不行:“咱娘俩过,照样热热闹闹的,啊?” 林静靠在她肩膀上,闻着她身上皂角和年食的香气,心里暖得发烫,小声说:“妈,有你在,我不怕。”话音刚落,肚子里的小家伙又踢了一下,像是应声似的,逗得两个人都笑了。 十二点半了,胡同口还是空荡荡的,那碗温在煤炉边的饺子冒着细细的白汽,皮都快泡胀了。苏秀兰叹了口气,端过来放在桌上,给林静剥了个蒜:“咱吃,不等他,饿了自己就回来了。” 她刚拿起筷子,就看见玻璃门外的胡同口晃过个熟悉的身影,穿的是周建斌那件灰中山装,站在巷口往里望了半天,她心里一喜,刚要起身开门,就看见个穿红棉袄的女人跑过去拉他,两个人站在巷口说了几句话,那身影就跟着女人转身走了,再也没回头。 苏秀兰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甲都掐进了掌心里,她扭过头,对着林静笑了笑,夹了个炸丸子放她碗里:“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窗外的烟花还在炸,鞭炮声震得窗玻璃嗡嗡响,屋里的煤炉烧得旺旺的,暖得人身上发暖,可苏秀兰的心却凉了半截。她知道,她这个儿子,怕是还要在歪路上走好久。没关系,她等得起,就算他走得再远,她也能把他拉回来,大不了,再揍几顿就是了。 炕头的柜子上,放着她白天给周建斌晒好的新棉被,门口摆着给他留的新棉拖鞋,林静织了半个月的灰色围巾,压在他的枕头底下,针脚密密的,都是等着他回来的温度。 # 第32章:柳艳毒计 1991年3月8日,妇女节。清江市积了一冬的雪早就化透了,胡同口的老杨树抽了嫩绿色的芽,风刮过的时候带着点青草和蒸年糕的甜香,穿薄棉袄的小孩子举着半化的冰棍跑,冻得鼻尖通红也不肯撒手。 周家的煤炉烧得比往日更旺,苏秀兰早早就起了,煮了溏心的红糖鸡蛋,还蒸了林静爱吃的黄米驴打滚,黄豆面撒得厚厚的,咬一口甜得直粘牙。林静扶着腰出来洗漱,肚子已经七个半月了,圆滚滚的像扣了个小西瓜,脚肿得穿不上以前的布鞋,苏秀兰特意给她做了双软底的棉鞋,鞋面上绣了个小老虎,软乎乎的踩着舒服。 “今天下午你们学校不是放半天假吗?我下午两点过去接你,顺道给你带瓶热梨水,你上次说嗓子干。”苏秀兰把鸡蛋碗递到林静手里,又把温在炉边的棉鞋给她套上,“路上慢点走,要是课上累了就坐着讲,别硬撑,知道不?” 林静笑着点头,从布包里掏出一双藏青色的绒线手套递过去:“妈,这是我上周织的,学校妇女节发的毛线,你手容易冻,出门买菜的时候戴着。”手套针脚密密的,手腕处还织了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福字,苏秀兰戴上试了试,刚好合手,暖得从指尖窜到心口,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我儿媳妇手真巧,比供销社卖的还好看。” 送林静出了门,苏秀兰转身就把藏在炕洞最里面的存折翻了出来,这是她跟周大山攒了一辈子的积蓄,还有林静的嫁妆存折,上次周建斌挪用公款她就防着这手,早就把所有存折都换了地方藏,连周大山都只知道大概位置。她数了数上面的数字,把存折又塞回最里面,拍了拍炕洞的砖,心里盘算着,再过俩月静静就生了,得提前把住院费、尿布、奶粉都备齐,绝不能让她们娘俩受半分委屈。 另一边的夜来香歌舞厅后台,烟雾缭绕的,周建斌缩在沙发上,手里夹着根烟,面前坐了个穿皮夹克戴金链子的男人,脸上有道刀疤,是柳艳嘴里的“干爹”张哥。张哥吐了个烟圈,把一个鼓鼓的信封推到他面前:“小周,我也不跟你说虚的,这趟从福建拉的烟,都是正宗的红塔山、阿诗玛,运到清江市转手就能赚两万,比你当一年科员赚的都多。你只要出五千块的押金,打通货运站的关系,赚了钱我分你四成,够你买套小房子的了。” 周建斌盯着那个信封,眼睛都直了,他一个月工资才八十多块,四成分红就是八千,他干十年都赚不到这么多钱。可是他兜比脸干净,工资卡早就被他妈收走了,上次挪用的五千公款还是他妈填的窟窿,哪里去凑五千块的押金?他挠了挠头,面露难色:“张哥,我现在手里没那么多钱,要不我那分成先押着,等赚了钱再补押金?” “那不行。”张哥脸一沉,站起身拍了拍衣服,“这道上的规矩就是先交押金,不然货丢了我找谁去?你要是没钱就直说,有的是排队想跟我干的人。”说完转身就走,柳艳赶紧追出去送,过了半天才回来,眼睛红红的,一进门就扑到周建斌怀里哭。 “你看你,好不容易有个赚钱的机会,你就这么错过了。”柳艳抹着眼泪,指甲轻轻掐着他的胳膊,“上次你妈在医院当众扇我,说我是歌舞厅的下九流,我就想跟你好好赚点钱,买个三层的小洋楼,风风光光办婚礼,让所有人都瞧得起我,怎么就这么难啊。” 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周建斌心都碎了,赶紧拍着她的背哄。柳艳见他松动了,软着声音继续说:“我知道你没钱,你妈那儿不是有存款吗?还有你媳妇,她是老师,嫁妆肯定不少,要不你先拿出来用用?实在不行,你们单位不是有备用金吗?先挪出来用半个月,等货卖了钱马上还回去,神不知鬼不觉的,谁能发现啊?” 周建斌犹豫了,挪用公款的事儿上次差点让他丢了工作,他妈拿着擀面杖追着他打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可是一想到能赚八千块,能买大房子,能让柳艳风风光光的,再也不用看他妈的脸色,他那点犹豫瞬间就没了,咬了咬牙:“行,我明天就把钱给你。” 柳艳瞬间破涕为笑,凑过来亲了他一口:“我就知道你最有本事了,等赚了钱,我们就去买你上次看中的那个摩托车,带你去兜风。” 下午两点,苏秀兰拎着保温桶去市一小接林静,保温桶里装着热梨水,还有刚做好的驴打滚。学校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还有卖糖葫芦、棉花糖的小贩,吵吵嚷嚷的。苏秀兰刚站定,就看见个穿黑夹克的男人鬼鬼祟祟地站在树后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学校大门,视线落在刚走出来的林静身上,还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记着什么。 苏秀兰心里咯噔一下,不动声色地走过去,一把揪住那男人的后衣领,力气大得那男人挣扎都挣扎不开:“你干嘛的?鬼鬼祟祟在这儿盯谁呢?” 那男人吓了一跳,转过头看见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顿时凶了起来:“你谁啊?我在这儿等亲戚关你屁事?松开!” “亲戚?”苏秀兰冷笑一声,手指着刚走过来的林静,“你等的是我儿媳妇不?我怎么不知道我家还有你这号亲戚?走,跟我去派出所说说,看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那男人一听要去派出所,顿时慌了,用力挣开苏秀兰的手,转身就跑,没一会就消失在胡同里。苏秀兰看着他跑的方向,眉头皱得紧紧的,不用想也知道,这肯定是柳艳派来的人,这女人是没安好心,还想打静静的主意。 “妈,怎么了?”林静走过来,扶着她的胳膊问。 “没事,个小偷偷东西,被我吓跑了。”苏秀兰笑着把保温桶递过去,“快喝口梨水,润润嗓子,我还给你带了驴打滚。” 林静喝了一口热梨水,甜丝丝的暖到胃里,笑着挽住苏秀兰的胳膊:“妈你真好,我同事都羡慕我有个好婆婆呢。” 苏秀兰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心里却盘算开了,柳艳这女人不安分,周建斌那孽障又耳根子软,指不定要被她撺掇着干出什么犯法的事儿来。晚上吃完饭,她拉着周大山躲在厨房,把下午遇见可疑人的事儿说了,又把柳艳可能要撺掇周建斌干坏事的猜测说了,周大山抽了口旱烟,闷声说:“我明天去找我徒弟,他在货运站当调度,最近有没有走私的货过,他门儿清。我再去市政府门口蹲两天,看看那孽障天天跟什么人混。” “行,你打听的时候小心点,别让那孽障发现了。”苏秀兰点点头,“要是真敢干走私的事儿,我绝饶不了他,大不了先送他去派出所蹲两天,也不能让他真犯了大错,把后半辈子都搭进去。” 夜里十二点多,全家人都睡熟了,苏秀兰听见院门口有轻轻的撬门声,她没出声,披了件衣服躲在堂屋门后面,就看见周建斌蹑手蹑脚地溜进来,熟门熟路地摸到堂屋的柜子旁边,翻找着什么。他翻了半天没找到存折,又摸到林静放在堂屋椅子上的布包,那是林静平时装教案的包,里面放着她攒了大半年的工资,还有准备给孩子买奶粉的两百块钱。 周建斌拿着那叠钱,手都在抖,站在原地犹豫了好半天,一想到柳艳哭的样子,一想到那八千块的分红,还是咬咬牙把钱揣进了兜里,转身就往门外走。 苏秀兰躲在门后,气得浑身发抖,手里攥着林静白天给她织的绒线手套,指甲都掐进了掌心里。她真想冲出去抡起擀面杖把这孽障打个半死,可是她忍住了,她倒要看看,这孽障到底能被柳艳撺掇着干出多大的事儿来。 等周建斌的身影消失在胡同口,苏秀兰才走到林静的房门口,推开门看了看,林静睡得正香,手放在肚子上,嘴角还带着点笑。苏秀兰轻轻给她掖了掖被角,摸了摸她鼓鼓的肚子,小声说:“静静别怕,妈在呢,绝不让任何人伤害你和孩子。”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林静的脸上,柔和得不像话。苏秀兰站在窗边,看着胡同口黑漆漆的方向,眼神冷得像冰。她记得前世这个时候,周建斌就是被柳艳撺掇着走私香烟,后来张哥的团伙被端了,柳艳把所有的事儿都推到了周建斌身上,要不是她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拿出来赔,又托了无数的关系,周建斌就得蹲十年大牢。 这一世,她绝不会让那样的事儿再发生。该来的总会来,她倒要看看,是柳艳的手段狠,还是她苏秀兰的擀面杖硬。大不了,就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把儿子从歪路上拽回来,把她的儿媳妇和孙子,护得好好的。 炕头的柜子上,放着她白天给未出生的小孙子做的虎头帽,针脚密密的,绣着个大大的福字。苏秀兰走过去摸了摸虎头帽,心里的气慢慢平了。没关系,路再歪,她也能给掰正,日子再难,她也能给过红火了,她有这个信心。 # 第33章:菜刀追婚 1991年3月15日,清江市的春夜还浸着料峭的寒,胡同里的路灯昏黄,飞蛾围着那点微光撞得扑扑响,大多人家都熄了灯,只有零星几扇窗漏出橘色的光,混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衬得夜格外静。 周家的炕头暖烘烘的,林静侧躺着,脚搭在苏秀兰特意给她缝的棉枕上,苏秀兰坐在炕边,手里拿着生姜片,正给她揉肿得发亮的脚踝。七个多月的肚子坠得她腿静脉都凸了起来,一到晚上就酸得睡不着,苏秀兰听老姐妹说生姜揉脚能消肿,每天睡前都要给她揉半个钟头。 “妈,我自己来吧,你忙了一天也累了。”林静不好意思地想把脚收回来,苏秀兰按住她的腿,白了她一眼:“跟我客气啥?我老太婆身子骨硬朗着呢,揉个脚算啥。你别乱动,好好歇着,再过俩月我大孙子就出来了,到时候你想歇都没得歇。” 旁边的周大山正擦着他那把用了二十多年的扳手,明天要去厂里给徒弟帮忙修机床,他擦得仔细,抬头看了婆媳俩一眼,闷声说:“我明天去食品厂找老陈,他小舅子在奶牛场上班,能订到新鲜牛奶,比供销社卖的奶粉有营养,给静静补身子。” “那感情好,最好能订一年的,等孩子生了也能喝。”苏秀兰笑着点头,揉完脚,起身去堂屋开抽屉拿准生证——下午居委会的人通知,明天要带着户口本和准生证去街道办领母婴补贴。她把红皮的户口本翻出来,跟准生证放在一起,打算明天一早就跟林静去办,随手就把抽屉虚掩上了,没锁。 她没看见,院门口的墙根下,周建斌缩在阴影里,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下午刚跟柳艳见过面,柳艳拿着个验孕单,哭得梨花带雨,说上次医院查错了,她是真怀了两个多月的身孕,要是再不给她个名分,她就带着孩子跳清江。周建斌看着那张盖着医院红章的单子,心都乱了,一边是怀着孕的林静,一边是哭着说要给他生儿子的柳艳,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柳艳说的话:“你妈就偏心林静,你要是不跟她离婚,我和孩子都活不成,等咱们赚了钱,带着你爸妈住小洋楼,到时候你妈肯定就原谅你了。” 他本来还在犹豫,刚才躲在院门口,看见苏秀兰把户口本放在了堂屋的抽屉里,那点犹豫瞬间就烟消云散了——只要拿到户口本,明天一早就去民政局把婚离了,等生米煮成熟饭,他妈就算再生气也没办法。 熬到凌晨三点多,胡同里连狗吠都停了,周建斌才蹑手蹑脚地推院门。他知道苏秀兰睡觉警醒,特意脱了皮鞋拿在手里,光着脚踩在凉冰冰的青砖地上,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堂屋。 抽屉拉手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周建斌心脏跳得像要蹦出来,伸手一摸就摸到了红皮的户口本,赶紧揣进了怀里,转身就要往外跑。 刚转过身,就撞进了一个硬邦邦的怀里。 “孽障,你拿什么呢?” 苏秀兰的声音像冰碴子似的,在黑夜里响起来,周建斌吓得一哆嗦,抬头就看见苏秀兰披着蓝布外套,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攥着平时揍他的那根擀面杖,眼睛亮得吓人。 “我、我找东西,拿错了。”周建斌下意识地把户口本往身后藏,眼神躲闪。 “拿错了?我看你是活腻歪了!”苏秀兰伸手就去抢他怀里的东西,周建斌往后躲,藏在怀里的户口本“啪嗒”掉在了地上,红皮封面在月光下格外扎眼。 苏秀兰弯腰捡起来,指尖都气抖了:“你拿户口本干嘛?说!” “我要跟林静离婚。”周建斌索性破罐子破摔,梗着脖子说,“我跟林静早就没感情了,柳艳怀了我的孩子,我得对她负责,你别拦着我。” “我拦着你?我今天还打死你这个白眼狼!”苏秀兰气得浑身发抖,擀面杖“哐当”一声扔在地上,转身就冲进了厨房,伸手就把灶台上那把厚背的切菜刀拎了起来,明晃晃的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冷光,“你再说一遍你要干嘛?” 周建斌吓得魂都飞了,他从来没见过他妈气成这样,转身就往门外跑,边跑边喊:“妈你疯了!你别过来!” “我疯了?我今天就是要砍醒你这个被狐狸精灌了迷魂汤的傻子!你媳妇怀着你儿子七个多月,你敢跟她离婚?我打断你的腿!”苏秀兰举着菜刀,穿着布拖鞋就追了出去,边追边骂,声音大得半条胡同的人都听见了。 各家各户的灯次第亮了起来,街坊邻居披着军大衣、裹着棉袄出来看,就见苏秀兰举着菜刀,头发都跑散了,追着周建斌跑了半条街,布拖鞋跑掉了一只都没察觉,光着的脚踩在凉地上,跑得飞快。 “秀兰!消消气!别真砍着孩子!”跟苏秀兰关系好的王婶赶紧上去拦,几个街坊也拉的拉,劝的劝,把苏秀兰拦在了中间。 周建斌躲在电线杆子后面,脸白得像纸,喘着气说:“妈你至于吗?我跟柳艳是真心相爱的,她都怀了我的孩子了,我总不能让她当未婚妈妈吧?林静还年轻,离了我也能再找个好的。” “她怀个屁!”苏秀兰气得喘粗气,举着菜刀指着他,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上个月我刚拉着她去妇产科查过,医生说她根本没怀孕!她就是个夜来香的头牌,不知道跟过多少男人,怀的孩子指不定是谁的野种!你个傻子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周围的街坊瞬间炸了锅,议论纷纷:“我的天,原来那女的是歌舞厅的啊?”“建斌这孩子平时看着挺老实的,怎么干出这种混账事?”“他媳妇怀着孕呢,就要离婚,这也太不是人了,也就秀兰能忍,换我我也砍他。” 周建斌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上次远远看见他妈拉着柳艳去医院,后来柳艳跟他说那是他妈买通了医生故意害她,他当时信了,现在被他妈当着这么多邻居的面说出来,他也有点慌了。 “我不管!反正我就要离婚!”周建斌嘴硬,话刚说完,就见苏秀兰一把挣开拉着她的王婶,举着菜刀就要冲过来,吓得他转身就跑,连头都不敢回,一溜烟就跑没影了,往市政府宿舍的方向去了。 苏秀兰看着他跑远的方向,气得把菜刀往地上一剁,“哐当”一声,刀刃砍进了路边的土坑里:“你个孽障有种就别回来!敢再踏进家门一步,我真砍断你的腿!” 骂完了,她才感觉到脚底板疼,低头一看,光着的那只脚被地上的碎玻璃划了个小口子,正在流血,布拖鞋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秀兰啊,快回家消消气,别跟那孽障置气,不值得。”王婶捡起她的拖鞋递过来,拍着她的背劝,“你也是真敢,真砍着孩子可咋办?” “砍着就砍着,我生的我负责,总比他以后犯了法被枪毙强!”苏秀兰穿上拖鞋,攥着户口本往家走,走到院门口,就看见林静披着棉袄站在那儿,扶着门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显然是刚才的动静都听见了。 “静静,你咋起来了?外面这么冷,冻着我大孙子咋办!”苏秀兰赶紧快走两步过去扶她,把手里的菜刀往灶台上一扔,扶着她回了屋,给她塞到暖烘烘的被窝里。 “妈,他真的要跟我离婚吗?”林静的声音哑得厉害,手摸着肚子,眼泪掉在枕头上,湿了一小片。 “离什么离!有妈在,他敢!”苏秀兰赶紧从箱子里翻出樟木箱子的钥匙,把户口本塞进去,“咔哒”一声锁上,把钥匙用红绳穿了,直接挂在自己脖子上,贴肉放着,“你放心,这钥匙我拴裤腰带上,他要是敢再来抢,我先剁了他的手!只要我苏秀兰活着一天,你就永远是我周家的儿媳妇,谁也别想把你赶出去!” 周大山也披了衣服进来,手里拿着碘伏和棉球,蹲下来给苏秀兰擦脚底板的伤口,闷声说:“那孽障要是再敢回来闹,我跟你一起打断他的腿,大不了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爸,妈,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林静看着苏秀兰脚底板的伤口,眼泪掉得更凶了。 “傻孩子,说啥傻话呢。”苏秀兰坐到炕边,给她擦眼泪,“是我们周家对不起你,生了那么个混账儿子,你别往心里去,好好养胎,天塌下来有妈给你顶着。” 她给林静倒了杯热牛奶,看着她喝了躺下,又守在炕边坐了半宿,直到林静呼吸平稳了,才靠在炕边打了个盹。 第二天早上,胡同里的人都在议论苏秀兰举菜刀追儿子的事,以前总有人说苏秀兰是恶婆婆,苛刻儿媳,现在全改了口,都说苏秀兰是难得的好婆婆,为了儿媳连儿子都敢砍。 林静起来给苏秀兰换脚上的药,看着她脚底板的伤口,红着眼圈说:“妈,下次别这么冲动了,万一真伤着了怎么办。” “伤着我也值。”苏秀兰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脖子上的钥匙露出来,晃了晃,“你看,户口本我锁得牢牢的,他抢不走。等过段时间,我就去把那狐狸精的底掀了,让那孽障好好看看,他看上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暖融融的阳光落在屋子里,林静摸着肚子,看着苏秀兰鬓角的白头发,心里又酸又暖。她以前总觉得婆婆是天底下最难处的关系,可是现在她知道,她这婆婆,是天底下最好的妈,是她和孩子的保护神。 谁也拆不散她们这个家,只要有妈在,就什么都不怕。 # 第34章:敲山震虎 1991年3月20日,清江市的风已经带上了点春的暖意,胡同口的桃树抽了嫩粉的花苞,风一吹就晃得人眼晕。距离苏秀兰举菜刀追周建斌已经过去五天,那混账东西果然躲在市政府宿舍没敢回来,只有柳艳不死心,前天傍晚还鬼鬼祟祟摸到周家院门口晃,被苏秀兰端着一盆刚洗完菠菜的冷水泼了个正着,骂得她连滚带爬跑了,半条胡同的人都看着笑,说这狐狸精算是栽在苏秀兰手里了。 早上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炕桌上,林静正低着头织婴儿的小毛衣,竹针碰得哒哒响,七个多月的肚子顶在桌沿,她织一会儿就停下来揉两下腰。苏秀兰端着刚炖好的红枣银耳羹进来,盛了一碗递到她手里,烫得林静嘶了一声:“妈,刚出锅的吧,太烫了。” “烫点好,暖胃,你昨天不是说胃反酸吗?加了点冰糖,甜丝丝的,你尝尝。”苏秀兰搬了个小凳坐在她旁边,手里择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油菜,眼神时不时飘向院门口,心里盘算着事。 前几天她托娘家二弟打听柳艳那个所谓的“干爹”张秃子的底,昨天二弟特意绕过来给她报信,说张秃子是南边来的倒爷,明面上做建材生意,暗地里走私香烟和磁带,最近要走一批货,3月22号夜里从清江码头下船,柳艳撺掇周建斌入伙,已经催着他凑钱好几天了。 苏秀兰指尖捏着油菜叶,捏得汁水都流了出来。她心里门儿清,这要是真让周建斌踏进去,别说公职保不住,93年严打那批走私的都判了重刑,到时候他这辈子就真毁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往火坑里跳,更不能让静静和未出生的孙子没了依靠。 “静静,你在家慢慢吃,我去你王婶家借个鞋样,给未出生的大孙子做双虎头鞋。”苏秀兰拍了拍手上的菜汁,起身回屋换了件平时很少穿的灰布外套,又找了条藏青色的头巾把脸裹得严严实实的,脖子上的户口本钥匙硌得胸口发疼,她按了按,转身出了门。 她没去王婶家,反而绕了两条街,坐了三站公交到了西城区的派出所门口——她家在东城区,这边没人认识她。派出所斜对面有个公用电话亭,玻璃上蒙着一层灰,苏秀兰走进去,从口袋里摸出五分钱递给看电话的老太太,拨通了派出所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来,对方是个年轻小伙子的声音:“喂,西城区派出所,什么事?” 苏秀兰故意把声音压得又粗又哑,像个上了年纪的老头:“我要举报,3月22号夜里十二点,清江码头三号泊位,有一批走私香烟要下船,货主是张顺福,外号张秃子,你们去抓肯定能抓到。” “同志,你贵姓?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我们后续可能还要找你了解情况……” 不等对方说完,苏秀兰“啪”的一声就挂了电话,把五分钱放在窗台上,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带风,连头巾滑下来都没顾得上理。她知道警察肯定会去查,张秃子那批货只要被扣了,周建斌就算再傻,也该知道这事不对劲,能及时抽身。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苏秀兰捋了捋头发,抬头看见路边卖烤红薯的,香气飘得老远,她掏了两毛钱买了个最大的,揣在怀里暖着,打算回去给林静吃,刚才出门急,忘了给她说,别让她等急了。 另一边,市政府的筒子楼宿舍里,周建斌正坐在床沿抽烟,一地的烟蒂。柳艳刚走,穿得花枝招展的,一来就坐在他腿上哭,说张秃子那边催着凑钱,还差两万,要是凑不齐,这批货就没他的份了,到时候别说买小洋楼,连她肚子里的孩子都养不起。 周建斌烦得要命,户口本被他妈锁得死死的,工资卡也早就被收走了,他现在身上连一百块钱都拿不出来,上哪儿去凑两万?他摸着口袋里柳艳给的那张验孕单,上面盖着医院的红章,他之前信了柳艳的话,以为他妈是买通了医生故意害她,可上次被他妈当着半条街的人骂,他心里也犯嘀咕,总觉得哪不对劲。 正想着呢,宿舍门被敲了两下,两个穿着89式警服的警察站在门口,脸板得紧紧的:“你是周建斌吗?我们是西城区派出所的,有点事找你了解一下。” 周建斌手里的烟“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腿瞬间就软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连话都说不利索:“同、同志,我、我没犯事啊……” “没犯事你慌什么?”其中一个年长的警察走进来,翻了翻手里的笔记本,目光落在他脸上,“我们收到线索,有人举报你近期和涉私人员张顺福有来往,你自己说,有没有这回事?” “张顺福?我不认识啊!”周建斌下意识地否认,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流,把衬衫都打湿了。他当然认识张顺福,上周柳艳还带他去吃过饭,说那是他未来的干爹,跟着他干稳赚不赔。 “不认识最好。”警察把笔记本合上,严肃地看着他,“我可警告你,张顺福那伙人是我们重点监控的涉私团伙,你要是敢掺和进去,别说你这公职保不住,还要负刑事责任,蹲大牢都有可能,自己好好想想,别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说完两个警察就走了,周建斌瘫坐在床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半天都缓不过来。怎么会这样?柳艳明明说这事万无一失,张秃子打点好了所有关系,怎么警察都找上门来了?难道真的像他妈说的那样,柳艳是骗他的? 他越想越慌,套上外套就往夜来香歌舞厅跑,后台乱糟糟的,柳艳正对着镜子抹口红,看见他进来,娇滴滴地就扑了上来:“建斌你可来了,钱凑得怎么样了?我干爹刚才还问呢,再晚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个屁!”周建斌一把推开她,脸色铁青,“刚才警察都找到我宿舍去了,问我认不认识张秃子,你不是说这事天衣无缝吗?怎么会有警察盯上?” 柳艳的脸瞬间就白了,口红都画歪了,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他:“怎、怎么会呢?肯定是误会,我干爹都打点好了,没事的,你别慌,大不了这批货咱们先不跟了,等风头过了再说。” “等风头过了?我刚才差点被警察带走!”周建斌看着她那副心虚的样子,心里的怀疑越来越重,“你上次说你怀孕了,敢不敢再跟我去医院查一次?” “你什么意思啊周建斌?你怀疑我骗你?”柳艳瞬间就哭了,伸手就去打他,“我怀着你的孩子,你这么对我?你妈污蔑我就算了,你也不信我?这孩子我不生了!” 她闹得动静太大,后台的人都往这边看,周建斌烦得要命,一把甩开她的手,转身就走,连头都没回。走在大街上,风一吹,他的脑子清醒了不少,之前被柳艳灌的迷魂汤好像慢慢散了,他想起林静怀着孕在家,想起他妈举着菜刀追他的样子,想起警察刚才说的蹲大牢,后背一阵发凉。 苏秀兰揣着烤红薯回到家的时候,周大山已经下班回来了,正蹲在院子里给林静的自行车补胎,看见她裹着头巾回来,挑了挑眉,等她进屋把烤红薯递给林静,才跟着进了里屋,压低声音问:“你刚才是不是去西城区了?我刚才下班碰见你二弟,说你托他打听张秃子的事,是不是你举报的?” 苏秀兰没瞒他,点了点头,给林静剥烤红薯的皮,热气熏得她眼睛发潮:“是我干的,我总不能看着那孽障真去走私,到时候蹲了大牢,静静和孩子怎么办?我举报的是张秃子,没提建斌的名字,就是想敲山震虎,让他知道害怕,赶紧跟柳艳断了。” “你做得对,就是太冒险了,万一被张秃子的人知道了怎么办?”周大山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票,“我厂里下个月组织去普陀山烧香,我要了两张,等静静生完孩子,咱们一家子去拜拜,去去晦气。” “那感情好。”苏秀兰笑着把剥好的烤红薯递给林静,林静咬了一口,甜得眼睛都弯了,肚子里的孩子突然踢了她一下,她“呀”了一声,拉着苏秀兰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妈你摸,他踢我呢。” 苏秀兰的手心贴着儿媳温热的肚皮,感受到里面小小的力道,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笑着说:“这小兔崽子,知道奶奶在护着他呢,等他出来,奶奶给他买最好的奶粉,最好的玩具,谁也别想欺负他。” 林静靠在她肩膀上,嘴里咬着烤红薯,甜丝丝的暖意从嘴里一直漫到心里。她之前总觉得天要塌了,周建斌要跟她离婚,这个家要散了,可是现在有妈在,她就什么都不怕。 当天晚上,周建斌躲在宿舍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口袋里的验孕单被他揉得皱巴巴的。他想起白天柳艳心虚的样子,想起警察的警告,想起他妈举着菜刀追他的时候喊的那句“你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第一次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了怀疑。 他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几块钱,想起上次回家,林静挺着肚子给他织的围巾,还放在他枕头底下,毛线是她攒了三个月的布票换的,织得针脚细密,围在脖子上暖得很。他心里像被针扎了似的疼,翻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第一次哭了。 周家的院子里,苏秀兰坐在小板凳上洗衣服,月光落在她身上,脖子上的钥匙晃得发亮。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圆乎乎的,照得整个院子亮堂堂的。她知道,今天这第一步走对了,那混账东西就算再浑,也该知道怕了,等他看清柳艳的真面目,总有回头的一天。 屋里传来林静轻哼摇篮曲的声音,软乎乎的,像春风吹过树梢。苏秀兰搓衣服的手顿了顿,嘴角翘了起来。她这辈子没别的盼头,就盼着儿媳平安,孙子健康,那混账儿子能改邪归正,一家人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 风一吹,院门口的桃树晃了晃,花苞掉了一朵,落在盆里,飘在洗衣水上,像个小小的粉色的梦。苏秀兰伸手把花苞捡起来,放在窗台上,明天太阳一晒,说不定还能开。 就像这个家,只要她守着,总有一天,能回到最开始的样子。 # 第35章:孕晚期守护 1991年4月的清江,整条街的梧桐都缀满了淡紫色的花,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踩在脚下软乎乎的,带着点甜香。林静的肚子已经八个月了,脚肿得像发面馒头,以前的布鞋挤得脚疼,苏秀兰连夜给她纳了两双千层底的布拖鞋,鞋口绣了两朵小小的茉莉花,软乎乎的套在脚上,刚好合适。 周家的院子这段时间跟个小仓库似的,堂屋的床底下整整齐齐堆着二十斤红糖、三十斤土鸡蛋,是苏秀兰坐了两个小时的乡下中巴,跑到娘家大舅家挨家挨户收的,连纸都用的是最软的糙纸,怕硌着鸡蛋。西墙根搭了个鸡笼,养着三只肥硕的老母鸡,每天准点下一个蛋,苏秀兰都攒在铺了稻壳的瓦罐里,一个都舍不得动,全留给林静补身子。 早上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炕桌上,苏秀兰戴着老花镜,正趴在桌上缝婴儿的小肚兜,藏青的布面上绣了个虎头,针脚密得跟机器轧的似的。她眼神不好,穿针的时候手抖了好几次,针尖不小心扎到了指腹,渗出个小小的血珠,她嘬了一口就当没事,继续低头缝。 林静坐在旁边织小毛衣,看见她指尖的血点,连忙放下手里的竹针,起身去拿火柴盒里的碎布条:“妈,您扎到手了,快包一下,剩下的我来缝吧,我现在坐着也没事。” “别动别动,你大着肚子弯腰费劲,仔细抻着我大孙子。”苏秀兰连忙按住她,把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满不在乎地笑,“我这老皮老肉的,扎一下算什么?你这细皮嫩肉的,好好养着就行,这些活我来干。” 正说着呢,邻居张婶掀着门帘进来借剪刀,一抬头看见满炕摆的小衣服、小鞋子、小被子,还有堆得半人高的补品,眼睛都直了:“秀兰啊,我以前可没看出来你是这么疼儿媳的人!以前你还跟我抱怨说儿媳娇生惯养不会干活,现在倒好,恨不得把人供起来,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你这样当婆婆的。” 苏秀兰头都没抬,捏着针给小肚兜缝最后一颗扣子:“我疼我自己家儿媳,关你什么事?我家静静怀着我周家的根,每天还要去学校上四节课,站半天腿都肿了,我多疼点怎么了?不像某些人,儿媳怀孕给人吃咸菜就窝头,小心以后孙子长大了不跟你亲。” 一句话怼得张婶脸通红,接过剪刀讪讪地笑了两声,没敢再多说,转身就溜了。林静在旁边笑得直捂嘴,伸手给苏秀兰递了杯温茶水:“妈,您跟张婶呛什么呀,她就是爱说两句闲话,又没坏心。” “我管她有没有坏心,谁要是敢说你半句不好,我就怼得她没脸出门。”苏秀兰喝了口茶,顺手摸了摸林静的肚子,刚好被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一手心,她乐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你看这小兔崽子,还知道附和奶奶呢,等你出来,奶奶给你煮最甜的糖水蛋,买最好的拨浪鼓。” 正乐着呢,院门口传来两声轻叩,苏秀兰抬头一看,是周建斌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拎着两斤橘子,还有一袋用牛皮纸包的酸枣糕,看见她看过来,连忙站起来,局促得像个刚入学的小学生,胡子拉碴的,以前梳得油光水滑的分头也乱蓬蓬的,脸上还沾了点灰,看着比以前憔悴了不少。 “妈,这是给静静买的,她爱吃酸的,我就不进去了,免得她看见我生气。”周建斌把东西递过来,眼神往屋里瞟了一眼,又连忙收回来,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苏秀兰接过东西,掂了掂,酸枣糕是巷口老李家的,林静以前最爱吃,怀孕之后念叨过好几次,她一直没腾出空去买,没想到这混账东西还记得。她脸色缓和了点,扫了他一眼:“柳艳那边断干净了?要是再让我看见你跟她混在一起,我打断你的腿。” “断了断了,早就断了!”周建斌连忙点头,头点得跟拨浪鼓似的,“她最近找我好几次,我都躲着不见,上次警察找我问话之后我就知道,她是想把我往火坑里推,妈我以前是浑,你再给我次机会行不行?” 苏秀兰没接他的话,只是拎着东西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说:“后天静静产检,要爬三楼做B超,我一个人扶不动她,你要是有空就来,早上八点在医院门口等着。” 周建斌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妈这是松口让他见林静了,眼眶瞬间就红了,连忙答应:“哎!我来!我肯定提前到!我不进去惹静静生气,我就在医院门口等着,帮你们拎东西,扶她上楼!” 苏秀兰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让他走,进了屋把酸枣糕递给林静,说是周建斌买的,林静接过那袋酸枣糕,指尖顿了顿,没说话,只是默默拆了一块放在嘴里,酸得她皱了皱眉,眼睛却弯了。 晚上周大山下班回来,手里扛着个半人高的小木马,是他在机械厂用边角料做的,木头磨得滑溜溜的,连个毛刺都没有,还刷了天蓝色的漆,马头还拴了个红绸子,看起来精神得很。他把小木马放在院儿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憨厚地笑:“等我大孙子会走了就能骑,我特意做的稳当,摔不着。” 林静扶着腰走出来,摸着滑溜溜的木马背,笑得温柔:“爸您手真巧,这比供销社卖的还好看。” “没啥,就是闲着没事做的。”周大山挠了挠头,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票,“我跟厂里请好假了,等你生完孩子出了月子,咱们一家子去普陀山烧香,去去晦气,也给孩子求个平安符。” 苏秀兰正在院子里摘菜,听见这话抬头笑:“我早就准备好了,攒了二十斤粮票,还有十块钱的全国通用票,到时候给静静买素斋吃,她怀孕之后就爱吃清淡的。” 一家人正说着话呢,胡同口传来柳艳娇滴滴的声音,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苏秀兰心里咯噔一下,放下手里的菜就走到院门口,扒着门缝往外看,就看见柳艳站在梧桐树下,跟两个流里流气的年轻男人说话,染着红指甲的手往市一小的方向指了指,声音压得低,但是苏秀兰耳尖,还是听见了几句。 “你们后天下午放学的时候,去市一小门口堵那个叫林静的女老师,就说她打了我远房亲戚的孩子,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让她没法在学校待,到时候我给你们每人五十块钱,听见没有?” 那两个男的叼着烟,连忙点头哈腰的:“艳姐你放心,我们俩肯定给你办得妥妥的,保证让那老师名声扫地。” 苏秀兰气得浑身发抖,指甲都掐进了掌心,这柳艳真是阴魂不散!上次走私的事没把她送进去,她居然还敢来打静静的主意!她刚想冲出去跟柳艳对峙,又想起林静还怀着孕,要是闹起来动了胎气可不得了,硬生生忍了下来,等到柳艳带着那两个男的走了,才转身回了屋。 她没把这事告诉林静,怕她担心影响胎气,只偷偷跟周大山说了,周大山气得把手里的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缸子里的茶水都洒了出来:“这女的怎么这么歹毒!后天我跟你一起去学校,我把我车间里的扳手带上,看谁敢动静静一根手指头!” “你别去,你那天要上班,你们厂最近赶订单,请假要扣全勤奖,犯不上。”苏秀兰摆了摆手,眼里带着狠劲,“我一个人去就行,我提前两个小时守在学校门口,那两个小年轻还能打得过我?真闹起来我就喊街坊,这条街的人我都认识,他们不敢怎么样。” 接下来的两天,苏秀兰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照样每天给林静煮红糖鸡蛋,给她捏脚消肿,半夜林静腿抽筋,她比谁都醒得快,起来给她揉腿,揉到林静睡着为止。林静总说她太辛苦了,她就笑着摆手:“不辛苦,等你把孩子生下来,我就轻松了。” 到了约定产检的日子,周建斌果然提前半个小时就在妇幼保健院门口等着了,手里还拎着个保温桶,装着温热的豆浆和油条,看见苏秀兰扶着林静走过来,连忙迎上去,想扶林静又不敢伸手,站在旁边局促得很。 林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周建斌眼睛亮了亮,连忙抢过苏秀兰手里的布包,跟在她们后面上楼,跑前跑后地挂号、缴费、拿单子,连汗都没顾得上擦。 产检结果很好,医生说孩子发育得很健康,就是头有点大,让林静平时多走路,到时候好生。回家的路上,周建斌一路都走在林静的外侧,看见有车过来就伸手挡着,话不多,但是眼睛一直黏在林静的肚子上,嘴角还忍不住往上翘。 苏秀兰看在眼里,心里叹了口气,这混账东西,要是早这么懂事,哪有这么多事? 产检完的第二天,就是柳艳说的要找混混去学校闹事的日子,苏秀兰吃完午饭就跟林静说要去串门,拎着个布包就往市一小走,提前一个小时就守在了学校门口的大树后面,等着那两个混混来。 可她左等右等,等到放学铃都响了,学生都走得差不多了,也没看见那两个混混的影子。苏秀兰心里犯嘀咕,难道是柳艳反悔了?还是他们不敢来了? 她正准备回家,就看见林静学校的一个小老师慌慌张张地跑过来,看见她就急得喊:“苏阿姨!不好了!刚才有两个男的去学校办公室闹,说林老师打了他们家孩子,拉扯的时候林老师差点摔倒!现在正被校长叫去问话呢!” 苏秀兰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反应过来——她被柳艳耍了!那女人故意说后天闹事,就是为了晃点她,实际上提前了一天! 她气得浑身发抖,拔腿就往学校里面跑,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要是静静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有个三长两短,她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把柳艳那贱人撕了!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风吹得她的白头发乱飞,苏秀兰跑得气喘吁吁,拳头攥得紧紧的。她活了五十年,从没这么恨过一个人,也从没这么怕过——她好不容易抢回来的日子,好不容易守着的儿媳和孙子,谁也别想抢走! # 第36章:产前惊魂 风灌进苏秀兰的领口,她跑得气喘吁吁,鞋底踩着满地梧桐花滑了一下都没顾上扶墙,冲进学校大门时,三楼办公室门口已经围了一圈接孩子的家长和半大的学生,吵吵嚷嚷的议论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她扒开人群往里冲,刚到门口就听见个尖细的公鸭嗓在喊:“今天必须给我们个说法!我家侄子被这老师打了,现在还在家躺着呢!不赔两千块医药费,再把这老师开除,我们就不走了!” 苏秀兰抬眼就看见林静靠在办公桌边,一只手死死按着八个月大的肚子,脸色白得像浸了水的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都咬得泛起了白印,看见她进来,眼眶一红,眼泪噼里啪啦就掉了下来。苏秀兰的心瞬间揪成了一团,几步冲过去就挡在林静身前,把人往自己身后牢牢护住,转身瞪着那两个穿花衬衫、留长头发的混混,眼神凶得要吃人:“刚才是谁说我儿媳打了你们家孩子?把孩子名字、班级、班主任名字全说出来!要是真有这事,我给你磕三个响头,医药费我全出,要是敢撒半分谎,今天你们俩谁也别想竖着走出这个门!” 那俩混混被她吼得一愣,其中染着黄头发的那个梗着脖子耍横:“我们凭什么告诉你?你算哪根葱?”旁边寸头的更是伸着手就想推苏秀兰,嘴里骂骂咧咧的:“老东西少管闲事,滚一边去!” 苏秀兰早防着他们动手,手往布包里一掏,把藏在里面的擀面杖“啪”的一声砸在办公桌上,实木棍跟三合板桌面撞得巨响,桌上摆的搪瓷茶缸都跳了一下,半缸子热水洒得满桌都是:“我是她婆婆!我看谁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昨天我在胡同口亲耳听见柳艳跟你们俩说,给你们五十块钱来学校闹我儿媳,还敢在这装什么亲戚家长?我告诉你们,柳艳就是夜来香歌舞厅的头牌,专盯体制内男人骗钱,之前还假怀孕跑到我们家逼宫,被我泼了洗脚水赶出去,现在找不到我儿子,就来害我怀着孕的儿媳,你们俩收她的脏钱帮她干缺德事,就不怕出门被车撞?” 周围围观的家长本来还议论纷纷,一听见“夜来香”三个字瞬间炸了锅,清江就这么大点地方,谁不知道那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有个开杂货店的家长常去那一片进货,盯着俩混混看了半天,突然指着他们喊:“我认得他们!就是夜来香看场子的!上次我去那附近送货,就是他俩拦着我要收保护费!” “原来是被人雇来闹事的啊!太缺德了,人家老师还怀着孕呢!” “这柳艳也太歹毒了吧,好好的家庭非要来插一脚,现在还敢闹到学校来!” “报警!快报警把这俩混混抓起来!” 俩混混见身份被戳穿,脸色瞬间就变了,黄头发的转身就想跑,苏秀兰眼疾手快,一伸手就薅住了他的后领,擀面杖往他腿弯处狠狠一敲,他“嗷”的一声就蹲在了地上,疼得直咧嘴。寸头的刚想冲过来救人,就听见门口传来一声怒喝:“我看谁敢动我妈和我媳妇!” 众人抬头一看,周建斌喘着粗气跑进来,头发跑得乱蓬蓬的,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衬衫扣子都崩开了两颗,上来就薅住寸头的领子,一拳结结实实砸在他脸上,寸头被打得一个趔趄,捂着脸蹲在地上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周建斌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俩混混吼:“柳艳给你们多少钱?你们敢来害我媳妇?我今天把你们送派出所去,让你们蹲个三年五载!” 原来刚才柳艳特意给他打了个电话,得意洋洋地说她派人去学校闹林静了,让他等着看林静被开除的好戏,周建斌当时正在单位整理文件,一听这话魂都飞了,骑了个破自行车蹬得轮子都快冒烟了,紧赶慢赶刚好撞上这茬。 正闹着呢,两个穿绿警服的片警巡逻经过学校,听见里面吵得厉害就进来查看,一问清楚情况,又听围观的家长作证这俩是夜来香的混混,当场就掏出手铐把俩人拷上了:“走,跟我们回所里说清楚,雇人寻衅滋事,还有理了?” 那俩混混吓得脸都白了,连忙对着警察喊饶命:“警察同志饶了我们吧!是柳艳给我们每人五十块钱让我们来的!我们就是来闹闹,没想着真伤人啊!” “就是!我们也不知道她怀着孕啊!柳艳没跟我们说!” 苏秀兰听见这话更气了,上去就给了黄头发一巴掌,打得他脸瞬间肿起五个指印:“不知道?你们刚才推她的时候没看见她肚子这么大?我告诉你们,要是我儿媳和我孙子有个三长两短,我就算告到公安局局长那,也让你们俩偿命!” 俩混混被押走的时候,围观的家长都对着他们的背影吐唾沫,校长也走过来跟苏秀兰和林静道歉,说学校没做好安保工作,让老师受了委屈。苏秀兰摆了摆手,脸色缓和了些:“不关学校的事,是那柳艳太歹毒,今天麻烦各位老师和家长了。” 这边刚说完,林静扶着苏秀兰的胳膊,身子晃了晃,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妈,我肚子有点疼……” 苏秀兰吓得魂都飞了,连忙扶住她的腰,周建斌反应快,“扑通”一声就蹲在了地上:“静静我背你去医院!快上来!” 林静犹豫了一秒,还是轻轻趴到了他背上,周建斌把她背得稳稳的,跑得飞快,连汗流进眼睛里都没顾得上擦。苏秀兰跟在后面跑,手里还攥着那根擀面杖,眼泪都快急出来了,嘴里不停念叨:“老天爷保佑,我孙子要是没事,我以后天天吃素都行……” 到了妇幼保健院,医生给林静做了半个多小时的检查,最后出来笑着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动了点胎气,住院观察两天就行,以后不能再受刺激。苏秀兰听见这话,悬着的一颗心才落回肚子里,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周建斌连忙扶住她:“妈,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媳妇没事就好。”苏秀兰推开他的手,狠狠瞪了他一眼,“都是你造的孽!要不是你招惹那个柳艳,静静能受这个罪?我告诉你,要是静静和孩子有个什么闪失,我打断你的腿!” 周建斌低着头,满脸愧疚,耳朵尖都红了:“妈我知道,是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让她们娘俩受委屈了。” 接下来的两天,周建斌跟换了个人似的,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小米粥,熬得糯糯的撒上点红糖,装在保温桶里给林静送过去,中午跑单位食堂特意买她爱吃的清炒白菜和炖豆腐,晚上就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凑合一宿,生怕林静晚上腿抽筋或者要喝水没人管。林静刚开始还不搭理他,后来见他跑前跑后脚上都磨起了泡,偶尔也会跟他说两句话,让他别跑这么勤。 住院第二天下午,派出所的民警来医院做笔录,说那俩混混已经全招了,确实是柳艳指使的,现在已经去抓柳艳了,让他们放心,以后不会再有人来闹事。苏秀兰听完点点头,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出院那天,周建斌特意借了单位的三轮车,车斗里铺了厚厚的两床棉被,还放了个软枕头,把林静扶上去坐好,苏秀兰坐在旁边扶着她,周大山在前面蹬车,一路骑得稳稳的,连个小坎都绕着走,生怕颠着林静。回到家,苏秀兰早就把房间收拾好了,窗户开着通着风,床上铺了新晒的褥子,晒过的被子带着太阳的味道,桌上还摆着一篮新鲜的草莓,是周建斌特意托乡下的同事摘的,林静怀孕之后就爱吃这个。 晚上吃完饭,苏秀兰端了碗红糖鸡蛋进林静的房间,看见她坐在床上织小毛衣,脸色已经比之前红润多了,她把碗递过去:“快趁热吃,补补气血,那天可吓死我了。” 林静接过碗,眼睛红红的,拉着苏秀兰的手声音发颤:“妈,那天要是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谢谢您。” “傻孩子,跟我还客气什么?”苏秀兰坐在床边,摸了摸她的头发,“我是你妈,护着你和孩子是应该的,以后有妈在,谁也别想欺负你。” 正说着,周建斌端了盆热水进来,放在床边就蹲下来,要给林静洗脚,林静脸一红,连忙往回缩脚:“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你别动,我来。”周建斌握住她的脚,轻轻放进水里,水温刚好不烫,他动作笨拙地给她揉着肿起来的脚踝,声音低低的,“静静,以前是我不对,我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你再给我次机会好不好?” 林静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碗里卧得圆圆的红糖鸡蛋,糖水甜丝丝的香气飘上来,就像她此刻的心情,有点酸,又有点甜。苏秀兰看着眼前的场景,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外面的月亮很圆,银辉洒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上,影子晃来晃去,鸡笼里的老母鸡发出轻微的咕咕声,周大山坐在院子里抽旱烟,看见她出来,低声问:“没事了?” “没事了。”苏秀兰坐在他旁边,望着天上的月亮,轻轻叹了口气,“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咱们家,就能安安稳稳的了。” 周大山“嗯”了一声,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声音敦厚:“放心,有我在,谁也别想再来闹事。” 苏秀兰笑了笑,是啊,有老伴在,儿子现在也慢慢往正道上走,儿媳和肚子里的孙子都平平安安的,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就算再有什么风浪,她也不怕,她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守住这好不容易抢回来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