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人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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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最后的晚餐

暴雨如注,雨水像无数条黑色的鞭子狠狠抽打着落地窗,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李夜盯着桌上那封信封。信纸是昂贵的冷压棉纸,上面没有抬头,只有一行打印的钢笔字:

“去黑鸦岛。找回你丢失的东西。”

信封下压着一张支票,零多得让他数了两遍。那一串零不仅代表着巨额财富,更像是某种讽刺的嘲弄。对于现在的李夜来说,这不仅是钱,是他那间漏雨侦探事务所未来半年的租金,也是他酒精和安眠药的来源。

前刑警队王牌,如今的落魄私家侦探。三年前那次误杀,像一颗生锈的子弹,至今还卡在他的脑壳里,每逢雨天就隐隐作痛。

李夜拿起桌上的半瓶威士忌,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稍微压住了手指轻微的颤抖。他把支票揣进兜里,抓起风衣推门而出,撞进了漫天的雨幕中。

***

去往黑鸦岛的船是一艘老旧的柴油机动船,船长是个哑巴,全程戴着兜帽,一言不发。

黑鸦岛悬于海湾之外,像一颗死去的头颅。岛上只有一栋建筑——那座灰白色的哥特式别墅。别墅外墙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巨大的落地窗在闪电的映照下惨白如骨。

李夜踏上码头时,靴子陷进了泥泞里。他紧了紧风衣,感觉那股熟悉的、令他作呕的潮湿感正顺着裤管往上爬。

别墅的大门虚掩着,仿佛一张等待进食的巨口。

推开沉重的橡木门,温暖干燥的空气夹杂着名贵的雪茄味扑面而来。大厅里极尽奢华,巨大的水晶吊灯投下暖黄的光晕,与外面的凄风苦雨宛若两个世界。

李夜是第十个到的。

长条形餐桌旁已经坐了九个人。这九个陌生人看起来毫无交集,如果不是这场诡异的晚宴,他们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出现在同一个房间里。

“又来一个?”

说话的是坐在主位左侧的一个男人,脖子上的金链子粗得能拴住一条狗。他手里晃着半杯红酒,满脸横肉随着笑容抖动,显然是个暴发户。他眯着眼打量着李夜,语气轻浮:“还是个穷鬼侦探?”

李夜没理他,目光迅速扫过全场,职业病般地在三秒钟内构建出人物画像:

右侧首座是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手指上戴着一枚巨大的钻戒,眼神阴鸷,时刻把玩着手里的雪茄——典型的资本家,身上带着长期发号施令的傲慢。

资本家旁边是个年轻男人,戴着墨镜,即便在室内也不摘下。他侧着脸,下巴轮廓棱角分明,身上散发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香水味——应该是那个最近绯闻缠身的当红男明星。

再往下,是个身材魁梧的平头壮汉,袖口紧绷,露出一截狰狞的伤疤,肌肉处于随时紧绷的状态——保镖或者打手。

角落里坐着一个看起来唯唯诺诺的教师模样的中年人,正在不停地擦汗。

还有一个穿着制服的司机,一个正在对着小镜子补妆的浓妆艳抹的女人,以及……

李夜的视线停留在长桌末端。

那里坐着一个年轻女人。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没化妆,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在这一群或张扬或惊慌的人中,她安静得像一幅画。但李夜注意到,她的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修长稳定,指甲修剪得极短且圆润——那是外科医生的手,或者是握刀的手。

“既然人都齐了。”

那道突兀的声音并非来自在场任何一人,而是来自房间角落里的一台老式留声机。

众人的动作瞬间停滞。原本还在喋喋不休的暴发户愣住了,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

留声机的唱针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紧接着,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没有任何起伏的机械音响起:

“欢迎诸位参加‘最后的晚餐’。在这个夜晚,法律无法触及的正义将由这里重新书写。”

“谁?谁在装神弄鬼!”那个保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巨响。

“这里的每一位,身上都背负着原罪。”那声音继续说着,仿佛在朗读一段冰冷的判词,“贪婪、色欲、暴怒、懒惰……你们以为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不,它就在你们的血里。”

“放屁!”暴发户猛地把酒杯顿在桌上,红酒溅了出来,“老子花了钱是来享受的,不是听你在这儿念经的!老子要走!”

他骂骂咧咧地站起身,往大门走去。李夜皱了皱眉,本能地想要开口阻拦,但还没等他张嘴,异变突生。

“呃——!”

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呻吟从暴发户的喉咙里挤出来。

李夜猛地转头,只见那个壮汉刚刚走到门口,身体却突然像触电般僵直。他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眼球暴突,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

“救……救……”

他想要呼救,却只能发出浑浊的嘶吼。紧接着,他张开嘴,一股混杂着内脏碎块和黑血的呕吐物喷涌而出,溅在昂贵的地毯上。

那种味道瞬间弥漫了整个大厅——酸腐、腥臭。

仅仅十几秒钟,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暴发户就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地。他的四肢还在神经质地抽搐,但眼神已经涣散,彻底没了生气。

死寂。

比刚才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了大厅。

那个浓妆女人尖叫一声,捂着脸瘫倒在座位上。

李夜没有尖叫。他像猎豹一样冲了过去,越过惊慌的人群,跪在暴发户身边。他伸手探了探鼻息——早已停止。他又掰开死者的嘴,一股强烈的苦杏仁味混合着胃酸扑面而来。

是氰化物,或者是某种起效极快的神经毒素。

“他死了?”当红明星摘下墨镜,脸色苍白地凑过来,声音在发抖。

李夜站起身,冷冷地环视着众人:“别碰他。也没人能碰他。”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一个人的脸,最后落在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医生身上。那个女人依旧坐在那里,神色平静,甚至在刚才的混乱中,她的手连抖都没抖一下。

“这……这是谋杀!”那个擦汗的教师哆哆嗦嗦地喊道,“我们得报警!手机!快报警!”

像是响应他的话,大厅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按键声。

“没信号。”

“我的也是!”

“这里根本没有信号!”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李夜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左上角果然显示着“无服务”。他快步冲到落地窗前,外面的暴雨依旧狂暴,能见度不足十米。

突然,一阵沉闷的轰鸣声从岛屿的一侧传来,即使隔着厚重的玻璃也能感觉到地面的震颤。

李夜瞳孔一缩。他冲到窗边,打开窗户,冷风夹杂着雨水灌进来。他看向进岛的唯一一条山路——那里发生了泥石流。泥浆裹挟着巨石和断裂的树木,不仅淹没了码头,更将那条唯一的归路彻底封死。

“路断了。”李夜关上窗,转过身,声音低沉而冷静,“如果我们不想像这家伙一样死在屋子里,最好现在就冷静下来。”

“你……你是警察?”司机颤声问道。

“前警察。”李夜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但没有点燃,只是捏在指尖,“现在的身份,和你们一样,是来赴宴的羔羊。”

就在这时,那台留声机的唱针再次落下。

“第一道菜,暴食。已上桌。”

机械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戏谑的满足感:

“游戏正式开始。每一小时,将有一人接受审判。想活命吗?那就找出你们中间的……‘审判者’。”

咔哒。

大厅顶部的灯光骤然熄灭。

黑暗降临的瞬间,尖叫声、桌椅碰撞声、呼吸声乱作一团。

“谁!谁在那儿!”

“别推我!啊——”

黑暗中,李夜背靠着墙壁,双手护在胸前,肌肉紧绷。他极力克制着PTSD带来的幻听,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

在这绝对的黑暗里,那个“审判者”,正看着他们。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双清冷的眼睛正透过微弱的应急灯光,静静地注视着李夜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李夜握紧了手中的烟盒,指甲深深陷入肉里。

长夜,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恐慌与猜忌

黑暗并未持续太久。

大概三十秒后,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响起,那是备用发电机启动的声音。紧接着,几盏嵌在墙壁高处的应急灯亮起,惨白的光线并不稳定,忽明忽暗地将大厅里每个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

“啊!我的手!”

一声凄厉的惨叫打破了死寂。

李夜顺着声音看去,只见那个之前暴怒砸窗的保镖正跌坐在窗边,右手捂着左臂,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流出,滴在地板上。

原本的落地窗玻璃虽然布满了裂纹,但并没有破碎。而在窗框的边缘,几个不起眼的暗孔正在缓缓回缩,像是某种机关的复位。

“别碰窗户!”李夜大喝一声,快步冲过去,“那是防弹玻璃,上面连着高压脉冲和自动防御机关。硬闯只有死路一条。”

保镖疼得满头冷汗,脸色蜡黄,但他还是恶狠狠地盯着李夜:“你懂个屁!这鬼地方根本就是个笼子!留在这里是等死,冲出去还有一线生机!”

“冲出去就是喂鱼。”李夜一把扯开保镖的衣袖,只见他的小臂上多了两道深可见骨的划痕,伤口呈现出诡异的紫黑色,显然机关上不仅只有物理攻击,还涂了毒,“这毒虽然不致死,但足以让你在十分钟内失去战斗力。在这鬼地方,失去战斗力等于变成尸体。”

李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死死勒住保镖的上臂止血,动作粗暴却有效。

处理完伤口,李夜站起身,目光扫视过那些惊魂未定的脸庞。恐惧像病毒一样在空气中传播,那个浓妆女人已经缩到了角落里瑟瑟发抖,那个戴钻戒的富豪正拼命用丝绸手帕擦拭着额头的冷汗,眼神游移不定。

“都给我听着!”李夜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路断了,信号没了,窗户打不开。我们现在是被困在孤岛上的囚徒。那个声音说‘游戏开始’,那这就是一场生存游戏。”

“凭什么听你的?”富豪终于忍不住了,尖着嗓子喊道,“你不过是个落魄侦探,刚才那个……那个东西是怎么死的?说不定就是你下的毒!”

“我有必要在自己的酒里下毒吗?”李夜冷笑一声,转身走回长桌旁。

暴发户的尸体还瘫在那儿,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依然刺鼻。李夜忍着恶心,戴上一副从尸体内袋里翻出来的橡胶手套,拿起那个滚落在地的酒杯。

“大家看清楚。”李夜举起酒杯,对着应急灯的光线,“杯沿上有淡淡的粉末残留。而且,这种毒药发作极快,只在吞咽后的几秒内致死。”

他指了指桌上其他人的酒杯:“你们每个人的酒杯我都看过了,只有这一只有毒。这说明什么?说明凶手就在我们中间,而且他不仅准备了毒药,还非常清楚谁会用哪个杯子,或者有机会在特定的时间把毒下进去。”

话音刚落,大厅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众人面面相觑,原本因为共同遇险而产生的一丝同病相怜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猜忌。每一道目光都像是在审视嫌疑人,试图从别人的脸上找出破绽。

“既然逃不出去,那我们就得搞清楚,我们到底为什么会在这儿。”李夜摘下手套,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那个戴钻戒的富豪,“你,叫什么名字?来这干什么?”

富豪被李夜的眼神逼得后退了半步,强撑着气势道:“赵……赵德昌。我是个做生意的。有人给我发邮件,说这里有一笔价值连城的古董交易,我是来谈生意的。”

“古董交易?”李夜嗤笑一声,“把一群身份各异的人骗到孤岛上谈古董?赵老板,当你把别人当傻子的时候,先看看你自己。三年前,你的建筑公司为了压低成本,使用了劣质钢筋,导致那栋公寓楼坍塌,最后你用钱把事情压下去了,对吧?”

赵德昌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你……你怎么知道?那是意外!法院已经判了……”

“是意外,也是谋杀。”李夜转过身,看向那个一直在发抖的教师,“你呢?王老师?”

被点名的教师浑身一颤,眼镜滑到了鼻梁上:“我……我只是个教书的……”

“你是教书,但你更喜欢你的女学生。”李夜的话语像一把尖刀,毫不留情地刺了过去,“三年前,你因为猥亵未成年少女被家长起诉,最后那个女孩因为抑郁症自杀,而你却因为‘证据不足’被释放了。”

“你胡说!你是魔鬼!”教师尖叫起来,双手抱头,像是被戳中了最痛的伤处。

李夜没有理会他的歇斯底里,继续走向那个当红明星。明星摘下了墨镜,眼神里充满了慌乱。

“别看我……我没杀人……我只是……”

“只是利用潜规则逼死了想揭露你丑闻的嫩模,然后用公关团队把事情洗白成她精神不稳定。”李夜冷冷地替他说完,“还有那个保镖,你是黑帮的金牌打手,身上背了三条人命,却因为警方关键证人失踪而逍遥法外。”

大厅里一片死寂。每个人的秘密都被这一张张嘴无情地揭开。他们就像是被人剥光了衣服扔在聚光灯下,那些隐藏在西装、礼服、光环下的肮脏灵魂,此刻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

原来,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罪人。

“三年前……”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瘸腿作家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所有人的事情,都集中在三年前。”

李夜猛地看向那个角落。作家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毛毯,手里拿着一本旧书。他看起来毫不起眼,像是一个随时会被忽略的影子。

“你说什么?”李夜走过去。

作家抬起头,那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闪烁着某种令人不安的光芒:“所有的罪恶,都在三年前被‘法律’遗漏了。而三年前,也是李警官你……误杀嫌犯,被革职的时间,不是吗?”

李夜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是他的死穴,是他每晚噩梦的来源。

“看来,我们的到来并不是随机的。”作家合上书,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我们是一场审判的参与者,也是被审判的对象。那个暴发户死于‘暴食’,因为他常年挥霍无度,甚至为了抢生意饿死竞争对手。这是报应。”

“报应?”赵德昌愤怒地吼道,“那下一个是谁?啊?那个疯子说每小时死一个,现在过去多久了?”

众人下意识地看向墙上的挂钟。

挂钟的指针正在无情地转动。距离暴发户死亡,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

还有二十分钟。

“我们要把他找出来!”那个浓妆女人突然指着李夜大叫,“既然大家都知道彼此的底细,那最可疑的就是他!他是警察,他知道怎么杀人,怎么伪造现场!”

“我也在名单里,蠢货。”李夜冷冷地盯着她,“而且,如果我是凶手,我现在没必要帮你们分析这些。”

“那是谁?那个医生!”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长桌的末端。

陈婉依旧坐在那里。

在一片混乱、尖叫、哭泣和指责声中,她安静得像是一尊精美的蜡像。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失态,也没有像赵德昌那样暴怒,甚至在李夜揭露众人罪行的过程中,她的呼吸频率都没有变过。

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似乎在检查上面有没有沾染灰尘。

听到众人的指控,她缓缓抬起头,眼神清澈而淡漠,就像是在看一群无理取闹的小丑。

“你说我?”她的声音很轻,却意外地清晰,“我是医生,我的工作是救人,不是杀人。”

“你太冷静了!”保镖捂着流血的手臂,恶狠狠地说,“正常人看到这种场面早就吓傻了,你倒好,跟没事人一样。除非你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冷静也是罪吗?”陈婉反问,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我在手术室里见过比这血腥得多的场面。如果我也像你们一样大呼小叫,除了增加氧气消耗,对活命有什么帮助?”

李夜眯起眼睛,盯着陈婉。

她说得没错,医生的冷静是职业素养。但李夜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的冷静背后,藏着更深的东西。

刚才灯光熄灭的那一瞬间,李夜凭借听觉,听到了细微的脚步声。那不是慌乱的奔跑,而是有节奏的、避开了障碍物的移动。

那个移动的方向,正是陈婉所在的位置。

“陈医生,”李夜缓缓走近她,手按在腰间(虽然那里没有枪),“既然你是医生,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去检查暴发户的尸体?如果是氰化物中毒,急救窗口期非常短,虽然希望渺茫,但你连试都没试。”

陈婉抬起眼皮,目光与李夜在空中碰撞。

“我闻到了杏仁味。”她淡淡地说,“那是氰化氢特有的气味,而且浓度极高。吸入那种剂量的人,心肺功能在十秒内就会不可逆地衰竭。我去试?除了让自己也沾上毒气,没有任何意义。”

她的逻辑无懈可击。

李夜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慌乱。但他失败了。那双眼睛就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什么都倒映不出来。

“而且,”陈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比起怀疑我,你们不如看看那位坐在轮椅上的作家。”

她的话锋一转,手指指向了角落。

“为什么?”李夜问。

“因为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在享受这一切。”陈婉冷冷地说,“看看他的表情。他在笑。”

众人猛地回头。

角落里的瘸腿作家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但那双深陷的眼睛里,确实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看着老鼠在笼子里挣扎的戏谑,是一种高高在上的、纯粹的恶意。

被发现的瞬间,作家嘴角的笑意并没有收敛,反而更加肆无忌惮。

“被看穿了吗?”他低声喃喃,仿佛是在自言自语,“有趣,真是有趣。”

“是你干的?你是那个审判者?”赵德昌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疯狂地吼道,“把他抓起来!只要把他杀了,我们就能活下去了!”

恐惧已经让这群所谓的精英失去了理智。

“别动他!”

李夜刚想阻拦,但已经太晚了。疯狂的保镖和被吓破胆的司机已经扑向了作家。

就在他们的手即将触碰到作家的瞬间——

咔哒。

大厅里的灯光再次熄灭。

这一次,黑暗比上次更加浓稠,更加压抑。

“别乱动!都别动!”李夜在黑暗中怒吼,但他声音被淹没在了一片混乱的撞击声和惨叫声中。

紧接着,一声沉闷的绳索绷紧声响起,那是绞索勒紧肉体的声音。

随后,是一声短促的、被截断在喉咙里的窒息声。

“啊——!”

那个浓妆女人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当备用灯光再次闪烁着亮起时,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那个原本坐着作家的角落空空如也。轮椅翻倒在地,作家本人却不见了踪影。

而众人的头顶上方,那个巨大的水晶吊灯下,多了一具晃动的躯体。

是那个当红男明星。

他脖子上套着一根细细的钢琴线,双脚悬空,身体还在随着余波微微摆动。他的舌头伸出,眼球暴突,脸上残留着极度惊恐的神色。

色欲。

这是七宗罪的第二宗。

而在他垂下的右手手掌上,用口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鲜红的数字:

“2”。

“还有一个小时……”

李夜感觉自己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了。他抬起头,看向那个水晶灯。

在灯光照耀不到的阴影里,仿佛有一双眼睛正在冷冷地注视着这场闹剧。

而更让李夜感到寒意的是,他在混乱的人群中,再一次看到了陈婉。

她站在离吊灯最近的位置,仰着头看着那具尸体,脸上依然没有恐惧。相反,她的手指轻轻在大腿上敲击着节奏。

一下,两下,三下。

那节奏,竟然和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动声,分秒不差。


第三章:第一滴血

惨白的应急灯下,那具尸体像是一个荒诞的钟摆,随着气流缓缓转动。

男明星原本精致的脸上布满了青紫色的尸斑,眼球几乎要从眼眶中爆出来,舌头长长地伸出,那是极度窒息带来的痛苦写照。钢琴线勒入脖颈的切口深可见骨,鲜血并没有像喷泉一样涌出,而是顺着切口缓慢地、粘稠地滴落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滴答”声。

那是倒计时的声音。

“别看了!把他放下来!”赵德昌捂着嘴,似乎怕吐出来,但声音里充满了歇斯底里的疯狂,“把他也放下来!下一个会是谁?啊?!”

没有人敢动。刚才试图冲出去的保镖正瘫坐在地上,手臂上的毒伤让他面色发黑,此刻只能发出无力的呻吟。司机和清洁工缩在墙角,眼神空洞地盯着尸体,仿佛随时都会疯掉。

李夜没有理会众人的恐慌,他的目光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入了现场的核心。

他看向陈婉。

在那短暂的一分钟黑暗里,所有人都因为恐惧而动弹不得,或者四散奔逃。唯独陈婉,此刻正站在距离水晶吊灯正下方不到两米的地方。

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那具尸体,而是在低头整理着刚才因为冲突而有些褶皱的袖口。那个位置,是整个大厅里最危险,也是最容易被误伤——或者说,最容易操作机关的位置。

“陈医生,”李夜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的爆发力,“你站得真近。”

陈婉抬起头,那双依旧波澜不惊的眼睛对上了李夜的视线。

“哪里?”她淡淡地问,语气平稳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尸体下面吗?”

“刚才灯灭的时候,只有你在移动。”李夜一步步逼近她,右手已经悄然摸向了后腰——那里虽然没有枪,但他藏了一把折叠刀,“我听到了。那是战术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步伐很轻,重心极稳。不像是被吓坏了的人在乱跑,倒像是……狩猎。”

“李侦探,你的幻听是不是又犯了?”陈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刚才大家都在喊叫,乱成一团。你确定那是我的脚步声?”

“确定。”

李夜猛地出手。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左手如铁钳般抓向陈婉的肩膀,右手瞬间扣住了她的手腕关节。这是他在警队时练过的擒拿术,意图瞬间控制对方,逼她就范。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陈婉皮肤的那一瞬间,变故陡生。

陈婉原本看似柔弱无骨的身体突然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她没有后退,反而顺着李夜的力道向前跨了一步,身体如游鱼般滑入李夜的怀中侧翼。

咔嚓。

一声脆响。

李夜只觉得手腕处传来一阵剧痛,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弯下了腰。陈婉的手肘如同一把重锤,精准地击打在他的臂丛神经上。

下一秒,李夜已经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陈婉单膝跪在他的后背上,一只手反剪着他的双臂,另一只手的手指死死抵在他的颈动脉上。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专业得令人胆寒。

“你说过,这毒能让人十分钟失去战斗力。”陈婉在他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李夜的脖颈上,却让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但我也告诉你,只要我稍微用力,你就永远醒不过来了。这是人体解剖学,李侦探,我也是专家。”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这一幕,刚才那个只会尖叫的柔弱女医生,此刻竟然制服了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前刑警。

李夜额头的冷汗滴落在地板上。他感觉不到愤怒,反而有一种恍然大悟的兴奋。

他在赌。赌陈婉的身份不单纯,赌她在掩饰。现在,他赌对了。

“……我投降。”李夜咬着牙说道。

陈婉并没有立刻松手,她的手指在李夜的颈动脉上停留了两秒,似乎在确认他的脉搏是否平稳。随后,她缓缓收力,站起身,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裙摆。

“我离得近,是因为我想看清机关的构造。”陈婉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冷静地解释道,“钢琴线是从吊灯上方垂下来的,那是利用了重力加速度的自动绞索。只有离得近,才能在它再次回收前切断电源。”

说着,她从手包里掏出一把精致的小剪刀,竟然真的踩着椅子,爬上了长桌,对着那根紧绷的钢琴线剪了下去。

崩!

绳索断裂,男明星的尸体重重地摔在桌子上,酒杯盘子碎了一地,那股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在大厅里炸开。

陈婉跳下桌子,不顾尸体上的污血,伸手探了探尸体的颈动脉,又翻开死者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死了。”她抬起头,看着李夜,“死了至少三分钟。也就是说,他在灯亮之前就已经断气了。灯灭的时候那声惨叫,是他在生命最后一秒发出的,或者是凶手模仿的。但我判断是前者。”

她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消毒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触碰过尸体的手指。

“如果我想杀他,我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我不怕你们刚才在黑暗里误伤我吗?”陈婉看着李夜,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还是说,李侦探你觉得,一个能单手制服你的女人,需要用这种这种复杂的机关来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明星?”

李夜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手腕,从地上爬起来。他看着陈婉,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这个女人,深不可测。

“好了!别扯这些没用的!”赵德昌终于忍不住了,他冲到李夜面前,唾沫星子横飞,“现在是什么情况?那个瘸子不见了,这小明星又死了!那个疯子说一小时杀一个,现在才过去多久?下一个是不是就该轮到我了?!”

他一把揪住那个老实巴交的司机:“是不是你?啊?平时看着老实,一肚子坏水!是不是你干的?”

“不是我!老板!不是我啊!”司机吓得痛哭流涕,“我一直缩在角落里,动都没敢动!”

“还有你!”赵德昌又指向那个戴着口罩的清洁工,“你一直鬼鬼祟祟的,把口罩摘下来让我看看脸!”

清洁工吓得瑟瑟发抖,拼命摇头。

场面再次失控。恐惧已经烧毁了这些所谓精英的理智,他们就像是一群被困在火场里的野兽,开始互相撕咬。

“都闭嘴!”

李夜大吼一声,这一声用了丹田之气,震得大厅嗡嗡作响。

众人一愣,纷纷停下动作看向李夜。

“陈医生说得对。”李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大脑高速运转,“凶手就在我们中间。那个瘸腿作家虽然可疑,但刚才灯灭的时候他就在那个角落。如果是他动的手,他怎么可能瞬间消失还吊起那个明星?除非他会穿墙术。”

“那就是那个作家死了!或者跑了!”保镖虚弱地喊道,“凶手就在剩下的八个人里面!”

“不,是七个。”那个一直没说话的教师突然开口,声音颤抖,“作家不见了,他肯定也被杀了,或者……或者他就是凶手。不管怎么说,我们剩下的人里,有一个是怪物。”

“既然如此……”赵德昌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枪——那是他随身携带的防身武器,黑洞洞的枪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为了大家的安全,我们得采取措施。谁也别想跑,谁也别想搞小动作。”

“你想干什么?”李夜盯着那把枪,沉声问道,“用枪指着我们?”

“不,那样太累。”赵德昌阴恻恻地笑了笑,从旁边的窗帘上扯下一根粗壮的系带,“为了防止凶手再动手,也为了防止有人像刚才那样偷袭,我们得互相控制。把所有人都绑起来。”

“绑起来?”李夜皱眉,“那是待宰羔羊的做法。如果发生意外,比如火灾,我们就全死了。”

“那你有什么办法?!”赵德昌咆哮道,“刚才要不是陈医生身手好,那个明星就是榜样!下一个死的就是我!我有钱,我不该死在这儿!”

他转头看向其他人:“同意的举手!谁不举手,我现在就毙了他!”

在这个极端的环境下,暴力成了唯一的真理。

那个清洁工颤抖着举起了手。司机也举起了。教师犹豫了一下,也举起了。

最后,所有活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李夜和陈婉身上。

“李侦探,陈医生,做个表率吧。”赵德昌晃了晃枪口,“别逼我动手。”

李夜沉默了片刻,看向陈婉。

陈婉面无表情,率先伸出了双手,背过身去:“绑吧。比起被看不见的钢琴线勒死,我宁愿被绳子绑着。”

李夜咬了咬牙,也转过身。

赵德昌狞笑着,指挥着受了伤的保镖过来帮忙。他们用撕开的窗帘布、电线,将众人的双手反绑在身后,又将所有人的脚踝用长绳串联起来。

这是一种极其原始却又极其有效的控制方式。每个人都被连成了一串,只要一个人想动,整串人都会被惊动。

绑完最后一个人,赵德昌松了一口气,把枪插回腰间,但手依然按在上面。

“现在,”他坐在一张还没被破坏的椅子上,喘着粗气,“都给我老实待着。我看那个‘审判者’怎么动手。”

大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被绑在长桌旁的李夜,感觉手腕处的布条勒得很紧,血液循环受阻带来的麻木感正在蔓延。但他没有挣扎,他在思考。

刚才陈婉的那一摔,不仅仅是身体技巧,更是一种心理博弈。她在告诉他:我有实力自保,也有实力杀你,但我没有。这既是威胁,也是一种诡异的示好。

而且,她刚才判断尸体死亡时间的时候,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专业度,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整容医生能具备的。

李夜微微侧头,看向坐在他左手边的陈婉。

两人被绑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

“你的手没事吧?”陈婉没有转头,嘴唇几乎没动,声音极低,只有李夜能听见。

“关节有点脱臼。”李夜低声回应,同样不动声色,“你的身手,不是练来给病人整容的。”

“你的观察力,也不是用来找猫找狗的。”陈婉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中显得有些渗人,“那个作家不是跑了。”

李夜心中一动:“你是说……”

“刚才灯灭的一瞬间,我闻到了一股味道。”陈婉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是陈旧的血腥味,混合着发霉的书籍味道。那个作家的轮椅下面,有暗格。”

李夜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在黑暗中只听到了脚步声,但陈婉却闻到了味道。

“所以他还在别墅里。”李夜顺着逻辑推演,“他制造了混乱,然后利用机关藏了起来。他在观察我们。”

“他在享受看着我们互相残杀。”陈婉补充道,“就像赵德昌刚才做的那样。”

“那个作家……可能是审判者。”李夜低声说出了自己的猜想。

“我知道。”陈婉转过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第一次在李夜面前流露出一丝锋芒,“但现在的关键是,我们要怎么在这群疯子手里活下来,还要在下一个‘一小时’到来之前,找到那个藏在暗处的老鼠。”

就在这时,大厅中央的挂钟发出了沉闷的报时声。

当——当——当——

沉钟敲击着每一个人的心脏。

新的一个小时开始了。

李夜感觉到身边的陈婉身体微微紧绷了一下,她的手指虽然在身后被绑着,但指尖却在轻轻颤动,似乎在摸索绳索的结。

“陈医生,”李夜突然开口,声音稍微大了一些,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如果这绳子是死结,那我们真的只能等死了。但如果是活结……”

他故意顿了顿。

赵德昌立刻警觉地看过来:“闭嘴!老实待着!”

“我是医生,我对人体结构比较了解。”陈婉接过了话茬,语气温顺,“如果长时间保持这个姿势,静脉回流受阻,会导致血栓。一旦松绑,血栓随血液进入肺部,那可是会死人的。赵老板,您也不想我们也死了,没人给您壮胆吧?”

赵德昌愣了一下,显然没听懂这些医学术语,但“死人”两个字让他紧张了一下。

“那你想怎么样?”他不耐烦地问。

“稍微松一点。”陈婉说,“或者,让我们每隔十分钟活动一下手指。这也是为了大家好。”

赵德昌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走过来,稍微把陈婉手腕上的绳子松了半指。

就在赵德昌低头的一瞬间,李夜看到陈婉的手指极其隐蔽地勾了一下赵德昌的衣角。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如果不是在如此近的距离,根本不可能发现。

她在留后手。

或者说,她在标记目标。

李夜的心沉了下去。这个女人,究竟在谋划什么?是针对那个隐藏的作家,还是针对眼前这个持枪的疯子,亦或是……

他?

窗外的暴雨依旧在肆虐,雷声滚滚。别墅像是一座漂浮在汪洋中的孤舟,随时可能倾覆。

而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李夜仿佛看到了那个瘸腿作家正坐在某个高处的通风口,手里拿着一支笔,一边记录着他们的丑态,一边在下一个名字上画了一个鲜红的叉。

那个名字,会是谁?

贪婪?懒惰?还是……

暴怒?

李夜看向那个抱着枪、眼神已经有些涣散的赵德昌,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第四章:分崩离析

死寂并没有持续太久。

恐惧就像是一块被反复揉搓的肮脏抹布,当它被拧干了水分,剩下的就只有令人作呕的、名为“欲望”的渣滓。

赵德昌坐在那张天鹅绒的高背椅上,原本肥硕的身体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着。他像是一头困在笼子里的肥猪,焦躁地用满是汗水的手指摩挲着那把冰冷的左轮手枪。突然,他停下了动作,脸上那种歇斯底里的恐慌诡异地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精明与算计。

“五百万。”

他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大厅里激起了一层涟漪。

众人愣住了,连一直低声交谈的李夜和陈婉都停了下来。

“谁能把这个藏在阴沟里的‘审判者’揪出来,不管是死是活,我赵德昌,当场给他开一张五百万的支票。”赵德昌从怀里掏出支票簿,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眼神像钩子一样扫过每一个人,“再加上我的私人律师团队,保你在警方面前无罪开脱。”

“一千万。”

他又把数字翻了一倍,语气变得狂热而贪婪,“这不仅是钱的问题,是命!只要杀了那个疯子,我们就能活!”

空气变了。

如果说刚才大家是被恐惧压制的羔羊,那么现在,赵德昌的话就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原本缩在墙角的司机,眼神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那个清洁工停止了颤抖,目光死死盯着桌上的支票簿。

“老板,你说真的?”保镖忍着手臂的剧痛,撑起上半身,声音沙哑,“要是真能拿到钱,您这别墅烧了也值。”

“废话!我赵德昌向来说话算话!”赵德昌猛地站起来,枪口在众人面前划过,“现在,谁有什么线索?哪怕只是怀疑谁走路不对劲,说话有点结巴,都可以说!”

“这简直是把人当狗使唤。”李夜冷冷地说道,“赵德昌,你在拿我们的命买你的安全。”

“李夜,你少在那装清高!”赵德昌转头怒吼,枪口差点怼到李夜脸上,“大家都是烂人,谁也别笑话谁!那个瘸腿作家不见了,肯定还在别墅里。谁能把他找出来,钱就是谁的!”

金钱的魔力瞬间瓦解了原本就脆弱不堪的信任。

那个一直唯唯诺诺的司机突然站了起来,目光阴狠地指向了那个老实巴交的教师:“我觉得……就是他!”

教师正低着头看书——那是他刚才从桌上随手抓的一本杂志,听到这话,他猛地抬起头,一脸愕然:“什么?你说什么?”

“你一直不说话,装得挺像个好人!”司机咽了口唾沫,眼中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你是老师,那个作家是文人,你们肯定是一伙的!说不定就是你故意把他藏起来,想独吞这笔钱!”

“你血口喷人!”教师气得浑身发抖,“我连那个作家是谁都不知道!”

“把他绑起来!拷问他就知道了!”司机叫嚣着,竟然真的冲上前去,想要动手。

场面瞬间失控。

恐惧被贪婪点燃,进而演变成了暴力的狂欢。那个清洁工也加入了进来,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一千万,他把所有的仇恨都发泄在了最弱势的教师身上。

“住手!”李夜大吼一声,试图阻拦。

但赵德昌却在旁边冷笑:“让他们打!打出来真凶,我们大家都安全!李夜,别挡着我发财!”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陈婉突然动了。

她被绑在椅子上,看似柔弱无助,但在司机伸出手去掐教师脖子的瞬间,她猛地抬起双腿,用脚后跟狠狠地踹在了司机的小腿迎面骨上。

“啊!”

司机发出一声惨叫,捂着腿跪倒在地。

“乱什么!”陈婉厉声喝道,“你们这群蠢货,这就是‘审判者’想要的效果!他在看着我们像狗一样互咬!”

然而,愤怒已经冲昏了众人的头脑。赵德昌更是直接举起了枪,对准了陈婉的脑袋:“你敢动我的人?信不信我现在就崩了你!”

砰!

一声巨响。

枪没有响,是李夜趁机猛地撞翻了身旁的一张 heavy oak table(厚重橡木桌)。巨大的声响和震动让赵德昌手抖了一下,子弹打在了天花板上,碎石簌簌落下。

混乱爆发了。

趁着这短暂的混乱,李夜感觉手腕上的绳结松动了——那是陈婉刚才在混乱中解开的。他没有丝毫犹豫,反手一甩,绳索落地。

他看了一眼陈婉,低声道:“拖住他们!”

陈婉微微颔首,随即高声尖叫:“啊!杀人了!那作家在那边!”

她指着二楼的楼梯口,手指颤抖得恰到好处。

赵德昌和保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楼梯,就在这一瞬间,李夜像一只猎豹般窜了出去,越过人群,直接冲上了二楼。

“李夜跑了!抓住他!”赵德昌回过神来,气急败坏地吼道。

但保镖受了伤,司机腿断了,剩下的人更是乌合之众。李夜三步并作两步,瞬间冲到了二楼的走廊上。

他没有停留,直接冲向了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那是那个老实教师的房间。

为什么是教师?

李夜的直觉在疯狂报警。在楼下那场混乱中,所有人都在疯狂地盯着钱,或者是表现出极度的恐惧,只有那个教师,在司机指控他的时候,眼神里流露出的不仅仅是惊恐,还有一种……

一种“果然如此”的绝望。

就像是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一直在等着审判降临。

李夜一脚踹开房门。

房间很干净,甚至可以说是一尘不染。单人床整理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放着一副老花镜和一杯还没喝完的水。

李夜迅速翻找。衣柜、床底、枕头下。

没有。什么都没有。

难道自己猜错了?

不,不对。李夜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果是审判者,如果是那个瘸腿作家,如果是三年前的旧案……

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桌旁的一个旧书架上。那里的书摆放得有些过于整齐了。

他走过去,抽出一本书。

书脊是空的。

不,不是空的。书中间被挖空了。

李夜的手指探进去,触碰到了几张折叠的纸和一个小药瓶。

他迅速展开纸张。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画得非常精细,正是这栋别墅的平面图。但在图纸上,用红笔画出了几条并不在建筑图纸上的虚线,连接着各个房间,并在地下汇合。

密道。

而在地图的背面,写着一行小字:“他还在下面。通往深渊的路,就在罪恶的起点。”

李夜感觉背脊发凉。这句话的笔迹,和楼下那个教师的字迹惊人地相似。

那个小药瓶里,装着几颗白色的药片。李夜拔开瓶盖闻了闻,是一股淡淡的杏仁味。

氰化物?不,是强效镇静剂,混合了某种致幻剂。

“你找到了。”

一个冷冷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李夜猛地转身,拔出藏在腰后的折叠刀。

门口站着的,是那个教师。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上来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唯唯诺诺,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他的手里,握着一把锋利的拆信刀。

“我就知道你是警察。”教师慢慢走进房间,关上了门,隔绝了楼下的嘈杂声,“或者是前警察。你的眼神太锐利了,不像赵德昌那种蠢货。”

“你是同谋?”李夜握紧刀柄,身体紧绷。

“同谋?”教师笑了,笑容凄惨而讥讽,“不,我只是一个看守者。三年前,我作为那个案子的陪审团成员,在那个嫌犯的供词上签了字。虽然我知道证据不足,虽然我知道警察在诱导……但我还是签了。因为我想早点回家,我不想在那该死的法庭上多待一分钟。”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就是懒惰。灵魂的懒惰。”

“地图上的密道通向哪里?”李夜盯着他。

“通向地下室,通向那个作家的巢穴。”教师叹了口气,“我想用那些药迷倒大家,然后去找那个作家谈判。我想用这些地图交换大家的命。毕竟……只有我知道密道的位置。”

“所以你把药藏起来?”

“但我没敢用。”教师摇摇头,眼神变得空洞,“因为我发现,那个作家根本不在乎这些。他想要的,是我们所有人都死。就像当年那个嫌犯的弟弟死在监狱里一样。”

突然,教师的脸色变得极其痛苦,他猛地捂住胸口,张大嘴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

嗤——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穿透了他的胸膛。

教师的瞳孔瞬间放大,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李夜冲上前接住他,但那具身体已经迅速变冷。

在教师的胸口,并没有血迹喷涌,只有一个极其微小、精准的针孔。而在针孔周围的皮肤上,开始浮现出一圈紫黑色的纹路,那是一个单词,是用某种腐蚀性液体迅速烧灼出来的——

**SLOTH(懒惰)**

李夜迅速看向窗外。

窗外是漆黑的雨夜,别墅的外墙上并没有任何攀爬的痕迹。

他在房间里!

李夜猛地转头看向房间的另一侧。那是一面巨大的落地镜,但在刚才的冲击下,镜面出现了一丝裂纹。

镜子后面?

李夜冲过去,用尽全力将沉重的穿衣镜推倒。

哗啦!

镜子碎了一地,露出了后面墙壁上的一个暗门。暗门大开着,里面是一条幽深黑暗的通道,一股潮湿腐臭的风从里面吹出来。

那个教师刚才不是要谈判,他是被叫出来的。

或者是……被引诱出来的。

李夜看了一眼怀中已经断气的教师,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线索断了,教师死了。但他留下的地图还在。

楼下传来了赵德昌的咆哮声和沉重的脚步声,他们追上来了。

李夜没有犹豫,捡起地上的地图和药瓶,将教师的尸体拖到暗门旁,然后迅速闪身钻进了密道,反手关上了暗门。

几乎是同一时间,房间的门被撞开。

“人呢?!刚才明明看见进来了!”赵德昌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

“你看!镜子后面有门!”

在一片混乱中,李夜站在漆黑的密道里,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听着外面的吵闹声渐渐远去。

他打开了手机微弱的屏幕光,照亮了手中的地图。

地图上,密道的终点并不是地下室,而是……

别墅外的一处悬崖灯塔。

而那个红笔标注的“罪恶的起点”,指的是这栋别墅原本的主人——三年前那个自杀未遂的瘸腿作家的书房。

“原来如此。”李夜在黑暗中喃喃自语,“审判者不在暗处,他就在我们刚才经过的每一个房间里。这栋别墅本身就是他的武器。”

教师并不是凶手,他只是一个试图用笨拙方式赎罪,却最终因为“懒惰”而付出代价的可怜虫。

现在,剩下的人里,除了陈婉,每一个都可能是那个操控机关的幕后黑手。

李夜收起地图,目光投向了密道深处。

那里,才是真正的狩猎场。

而在别墅的大厅里,赵德昌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和教师的尸体,脸上的贪婪逐渐被一种极度的恐惧取代。

“死了……又死一个……”他颤抖着后退,撞到了一直沉默的瘸腿作家的轮椅——那轮椅刚才被遗忘在角落里。

轮椅缓缓转动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在空旷死寂的房间里,这声音像是一把尖刀,刺破了所有人最后的一丝理智。


第五章:狼人杀

黑暗降临得毫无征兆,就像一只巨大的、无形的手,瞬间掐断了这栋别墅的咽喉。

头顶那盏华丽繁复的水晶吊灯闪烁了一下,发出一声类似于电流过载的哀鸣,随即彻底熄灭。紧接着,备用电源试图启动的嗡嗡声也戛然而止。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窗外暴雨拍打玻璃的沉闷声响,以及众人骤然拔高的呼吸声。

李夜所在的密道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背部紧贴着冰冷的石壁。这种绝对的黑暗对于常人来说是恐怖的深渊,但对于他这个曾在地狱边缘徘徊过的人来说,却像是一件久违的旧衣裳。

“咔哒。”

一声轻微的金属咬合声从密道尽头传来。那是某种机关复位的声音。

李夜立刻警觉起来,手中的折叠刀微微向前探出。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停电,这是信号。那个自称“审判者”的疯子,正在推演他的剧本。停电,意味着规则变了,或者说……狩猎时间到了。

他摸索着向密道尽头走去。根据教师留下的地图,密道的出口就在地下室的锅炉房附近。

推开暗门的那一刻,一股浓重的机油味混合着霉味扑面而来。

“谁?!”

黑暗中有人厉声喝道,紧接着是一道手电筒刺眼的光束,直直地打在李夜的脸上。

李夜眯起眼睛,抬手挡住光线:“是我。”

光束后的人影松了一口气,那是满头大汗的司机。他手里拿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棍,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

借着司机的手电光,李夜看清楚了周围的情况。地下室聚集了所有人——除了死去的三人。大家手里都拿着简陋的“武器”:烛台、拆下来的椅子腿,甚至是酒瓶。

赵德昌手里握着那把左轮手枪,脸色惨白地靠在发电机旁。那个一直坐在轮椅上的瘸腿作家,此刻正安静地待在角落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你去哪了?!”赵德昌看见李夜,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冲过来,枪口几乎戳到了李夜的鼻尖,“我们发现教师死了,你就不见了!是不是你搞的鬼?!”

“如果是我,我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李夜冷冷地拨开枪口,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婉身上。

陈婉站在人群边缘,手里并没有拿东西,只是双手抱胸,神色淡然。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李夜读懂了她眼里的意思:还没暴露。

“发电机被破坏了。”保镖捂着受伤的手臂,声音沉闷,“线路被切断了,主控板被砸烂。这不是自然故障,是人为的。”

“那个混蛋……”司机带着哭腔喊道,“他想把我们困死在这里!”

“不仅仅是困死。”角落里的瘸腿作家突然开口,声音沙哑而刺耳,“这是‘天黑请闭眼’。狼人已经现身,现在开始杀戮。唯一的活路,就是找出狼人,或者……狼人杀光所有人。”

这句充满隐喻的话让地下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夜走到发电机旁检查了一番,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发电机修不好了。但这别墅应该还有应急供电系统,或者在主配电室有备用线路。我们必须分头去找。”

“分头?”赵德昌瞪大了眼睛,“你疯了吗?现在分头走就是送死!”

“聚在一起也是死。”李夜指了指头顶,“这地下室只有一个出口,如果上面有人放火或者毒气,我们就是瓮中之鳷。而且,只有找到电,电梯和电子锁才能打开,我们才有机会离开。”

他看向赵德昌,语气不容置疑:“你是富豪,你想活命就得听我的。我们分组,效率最高。”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赵德昌咬了咬牙:“好。怎么分?”

“我和陈婉一组。”李夜立刻说道,不给赵德昌反对的机会,“你去主配电室,就在一楼大厅后面。保镖和司机跟着你。作家……”

李夜看向那个瘸腿的男人。

“我不走动。”作家冷笑一声,“我就在这等。或者你们给我留个灯,我不怕死。”

“那就留他和清洁工在这。”李夜安排道,“如果有变,大声示警。”

分组瞬间完成。李夜没有给众人反应的时间,拉起陈婉的手腕,转身走向通往地下二层的走廊。

“为什么是我?”刚离开众人的视线范围,陈婉就抽回了手,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清冷。

“因为你是这帮人里唯一一个不想杀我,也有能力不让我死的人。”李夜没有回头,手中的微型手电筒照亮了前方幽长的走廊。

这是一条通往地下储藏区的老旧走廊,墙壁上剥落的壁纸像是一张张腐烂的人皮。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的灰尘味,让人的呼吸道感到不适。

“而且,”李夜突然停下脚步,关掉了手电筒。

黑暗瞬间吞噬了两人。

“你在怕什么?”陈婉的声音很近,就在他耳边。

“我不怕黑。”李夜的声音有些发紧,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我怕这黑暗里有东西。”

“PTSD?”陈婉一针见血。

“三年前,我在一个类似的地窖里,开枪打死了一个嫌犯。”李夜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制住脑海中闪回的那些血腥画面,“那天也是这么黑,也是这么安静……然后,砰的一声。”

“所以你是罪人。”陈婉淡淡地说,“难怪你会被邀请来。”

“你是怎么解开的绳子?”李夜突然转移了话题。

“刀片。”陈婉简短地回答,“藏在头发里的整容手术刀片。你呢?为什么要选我?”

“因为刚才在二楼,你踢那一脚的时候,重心压得很低。那是惯用刀具的人的发力方式。”李夜重新打开了手电筒,光柱直直地照向前方,眼神锐利地盯着陈婉,“陈医生,你的手术刀,是用来割双眼皮的,还是用来割喉咙的?”

陈婉并没有惊慌,反而轻笑了一声。她伸出手,轻轻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刘海:“在这个岛上,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李夜脚下的地板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声。

那种声音李夜太熟悉了——是压力感应装置。

“小心!”

李夜大吼一声,猛地向陈婉扑去,同时将她用力推向左侧的墙壁。

几乎是同一时间,走廊两侧的墙壁突然裂开,无数根锋利的钢丝紧贴着地面飞速弹射而出,交织成一张死亡的网,瞬间封死了他们刚才站立的所有空间。

如果是普通人,这一下已经被绞成了肉泥。

但陈婉在被推出去的瞬间,身体展现出了惊人的柔韧性。她在空中一个不可思议的扭腰,单手撑住墙壁,稳稳落地。而李夜因为推人的动作,半个身子悬在钢丝网的边缘,衣袖被锋利的钢丝割破,手臂上多了一道血痕。

“咳咳……”李夜狼狈地爬起来,看着那些还在微微颤动的钢丝,后背一阵发凉。

“看来审判者不想让我们去地下室。”陈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脸上依然没有一丝惊慌。她走到李夜面前,看着他流血的手臂,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熟练地包扎起来。

“你的反应很快。”她说。

“是你配合得好。”李夜看着她的动作,那个打结的手法,是特种部队野外急救的标准手法,绝不是普通的整容医生会懂的。

“这里进不去了。”李夜看着被钢丝封死的去路,“我们要绕路。”

两人转身向另一侧的岔路走去。那是一条通往档案室的小路。

推开档案室的门,这里并没有像外面那样布满灰尘,反而异常干净。这似乎是一个经常有人来的地方。

李夜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

空的。

他拉开第二个抽屉。

还是空的。

“等等。”陈婉突然开口,她指着桌子正上方的一盏台灯,“这灯……是热的。”

李夜伸手摸了一下灯罩。温热的。

有人刚走不久,或者……这里一直有人在使用。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在那光洁的红木桌面上,隐约压着几张纸。李夜抽出纸张,借着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光芒,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他的瞳孔瞬间收缩。

这是一份复印件。文件头印着警方内部档案的印章:《关于12.4特大凶杀案的调查结案报告》。

那是三年前的案子。是李夜职业生涯的终点,也是他噩梦的开始。

他颤抖着手翻开下一页。

那是一张名单。名单上列出了所有与案件有关的人员:主审法官、陪审团成员、法医、证人……

而在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用红笔打了一个鲜红的叉。

只有两个名字没有打叉。一个是李夜的名字,旁边画着一个问号。另一个名字,是空的。

“这就是我们聚在这里的原因。”李夜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那个暴发户,是当年的伪证人。那个教师,是陪审员。那个明星,是花钱买通关系掩盖真相的旁观者……我们所有人,都是那起案子的‘罪人’。”

“你是说,这是针对那起案的复仇?”陈婉站在他身后,目光扫过那份文件。

“那个审判者,是当年那个真凶的亲信,或者是家属。”李夜的大脑飞速运转,“他想通过这种仪式,处决当年所有让真凶逃脱法律制裁的人。”

“那我们呢?”陈婉转过身,看着李夜,“你在名单上有问号,说明你是最后的审判对象,或者是……需要被验证的人。那我呢?我的名字不在上面。”

李夜猛地抬头看着她,眼神复杂。

这确实是个问题。如果所有人都是关联者,那陈婉为什么会在这里?她是无辜的受害者,还是……另一个隐藏的猎人?

“也许,你是被误伤的。”李夜试探性地说道。

“也许吧。”陈婉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或者,我是那个打破规则的人。”

就在这时,走廊深处传来了一声巨大的爆炸声,紧接着是赵德昌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救命!!”

声音是从一楼配电室的方向传来的。

李夜脸色一变:“赵德昌出事了!”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文件,塞进怀里:“走!”

两人冲出档案室,向着声源处狂奔。黑暗的走廊里,脚步声杂乱无章,像是死神追赶的鼓点。

当他们冲到一楼大厅附近时,一股浓烈的焦糊味扑鼻而来。

配电室门口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赵德昌狼狈地滚了出来,身上的西装烧焦了大半,头发也被燎去了一块,满脸是黑灰。而跟在他身后的保镖,正倒在血泊中,身体还在抽搐。

“怎么回事?!”李夜冲上去,一把拽起赵德昌。

“是……是炸弹……”赵德昌牙齿打颤,眼神涣散,“刚一打开配电室的门……就炸了……老陈……老陈他……”

李夜看了一眼保镖。保镖的胸口被弹片炸得血肉模糊,双腿被齐根炸断。但他还没死,双手死死抓着地面,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似乎想要爬向哪里。

李夜蹲下身,试图按压止血,但伤口太大,动脉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

“李……李队……”保镖认出了李夜,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丝光亮,“救……救我……”

“别说话!救护车马上就……”李夜下意识地喊道,但话说到一半,他自己都停住了。

这里没有救护车。这里是孤岛。

保镖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他艰难地抬起手指,指向配电室燃烧的火海,嘴唇蠕动着。

“什么?你说什么?”李夜把耳朵凑过去。

“……笑……他在……笑……”

保镖吐出最后一口气,头重重地垂了下去。

李夜缓缓站起身,盯着那熊熊燃烧的火海。

透过火焰的跳舞,他仿佛真的看到了一个人影。那个人影就站在火海中心,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慈悲的、疯狂的微笑。

而在火光的映照下,保镖尸体的额头上,鲜血慢慢汇聚成了一个单词——

**WRATH(暴怒)**

第四个罪孽。

李夜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一小时,整整一小时。”李夜看了一眼手表,冷冷地说道,“审判者的时间越来越精准了。”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瑟瑟发抖的众人。

赵德昌、司机、清洁工,还有不知何时从地下室上来的瘸腿作家。

每个人都带着惊恐的眼神看着彼此。

“狼人杀,还没结束。”李夜的声音如同寒冰,“天亮之前,我们还要死三个。”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二楼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暗处。

“既然你想玩,”李夜喃喃自语,“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他突然从怀里掏出那份复印件,猛地拍在墙壁上,声音响彻大厅。

“我知道你的目的了!三年前的案子!你是那个真凶的弟弟,对不对?!”

大厅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的雷声轰隆滚过,像是对这无声挑衅的嘲笑。

但李夜知道,他在听。

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审判者”,此刻正像一只贪婪的蜘蛛,欣赏着猎物在网中最后的挣扎。


第六章:镜像迷宫

火焰在配电室肆虐,舔舐着昂贵的墙纸,滚滚浓烟像一条黑色的巨蟒,顺着走廊蜿蜒游走。

“快离开这里!烟雾有毒!”李夜大吼一声,一把拽过还在发愣的司机,推着众人向远离火源的一侧跑去。

由于断电,应急通道的指示灯发出惨绿的微光,将众人的影子拉得扭曲细长,像是一群鬼魅在墙壁上狂舞。他们跌跌撞撞地冲进了一扇半掩的厚重木门,随后用力将门合上,试图将那令人窒息的热浪和死亡的气息隔绝在外。

沉重的关门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随即,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李夜靠在门板上,剧烈地喘息着,肺部像是有火在烧。他打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划破一道口子,照亮了这个房间的全貌。

这是一间装饰得极为奢华的舞厅,或者是会客厅。最让人心惊的是,房间的四壁和天花板上,镶嵌着一面面巨大的落地镜。无数个李夜,无数个陈婉,无数个面如死灰的幸存者,在镜子的折射下无限复制,仿佛置身于一个光怪陆离的万花筒之中。

镜像迷宫。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司机抱着头瘫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赵德昌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左轮手枪,枪口随着他的呼吸无规则地晃动。此时的富豪早已没有了往日的体面,昂贵的西装被烧焦了大半,脸上黑灰混杂着冷汗,眼神中透着濒临崩溃的疯狂。

“死了……都死了……”赵德昌神经质地念叨着,“老陈死了,那个暴发户死了,那个明星也死了……下一个是谁?是我吗?我有几千万的资产,我不能死在这这种鬼地方!”

“不想死就闭上嘴。”李夜冷冷地说道,他站直身体,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剩下的五个人。

除了他和陈婉,剩下的三个人是:处于崩溃边缘的富豪赵德昌、吓得缩成一团的司机,以及一直沉默不语、角落里的清洁工。

还有那个瘸腿作家。

李夜看向角落。作家正坐在一张洛可可风格的沙发上,手里似乎把玩着什么东西。看到李夜的目光,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精彩的逃生,大侦探。”作家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戏谑,“第四个死了,对吧?暴怒。那个保镖,平时看着老实,火气倒是挺大。听说他在开门前,还在咒骂这该死的天气,咒骂你们所有人。”

“你闭嘴!”赵德昌突然咆哮起来,枪口猛地指向作家的脑袋,“你一直都在阴阳怪气!我知道,你肯定知道谁是凶手!是不是你?!”

作家毫不畏惧地迎着枪口,甚至笑得更开心了:“我?一个连路都走不快的瘸子?赵老板,你的想象力比你的钱包还要鼓。”

“别冲动!”李夜沉声喝道,走到赵德昌面前,“杀了他,如果你错了,下一个死的肯定是你。而且,这枪里还有多少发子弹?你确定能保护自己?”

赵德昌的手指在扳机上颤抖,眼里的红血丝清晰可见。贪婪和恐惧已经彻底吞噬了他的理智。他看着周围镜子里无数个狼狈的自己,心理防线正在一点点崩塌。

“钱……我有的是钱!”赵德昌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支票,疯狂地撒向空中,“谁能把那个混蛋揪出来!这些全归他!只要我能活着出去!”

花花绿绿的支票在空中飘落,像是一场荒诞的葬礼。

陈婉冷眼看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她走到李夜身边,压低声音道:“这就是‘贪婪’的本色。在这场游戏里,金钱比废纸还不值钱。”

李夜没有理会地上的支票,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暴食、色欲、懒惰、暴怒。

七个死罪,已经死了四个。剩下的三个是:贪婪、傲慢、嫉妒。

“不对劲。”李夜突然喃喃自语。

“什么不对劲?”陈婉问。

“顺序。”李夜猛地转头看向陈婉,眼神锐利,“《七宗罪》原著电影的死因顺序是暴食、贪婪、懒惰、色欲、傲慢、暴怒、嫉妒。但这里的顺序完全乱了!”

他指着门外配电室的方向:“暴食第一个死,然后是色欲,接着是懒惰,现在是暴怒。为什么?如果凶手是一个狂热的宗教信徒,或者是一个有着完美主义强迫症的疯子,他应该严格按照顺序来执行。”

“这意味着什么?”陈婉眉头微蹙。

“意味着凶手并没有一个固定的剧本。”李夜的声音在空旷的镜厅里回荡,带着一丝寒意,“他是在根据我们的行为,根据现场的情况,临时决定处决的方式和对象!他在……即兴发挥。”

这个推论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刺骨的凉意。

如果是即兴发挥,那就意味着凶手就在他们中间,就在这不到二十平米的镜像空间里,正窥视着每一个人的一举一动,等待着谁露出破绽,谁表现出某种“罪恶”,就立刻降下惩罚。

“他在享受这个过程。”李夜转过身,目光穿透镜子的折射,直直地盯着剩下的每一个人,“他在享受掌控生死的快感。他在赌我们什么时候会崩溃,什么时候会互相残杀。”

“就像现在。”陈婉轻声补充,“赵德昌表现了贪婪,所以他现在是最危险的目标,也是最危险的棋子。”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墙角的清洁工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

“不……不是我……不是我……”

清洁工是个中年妇女,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工作服,从开始到现在,她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像一尊只会扫地的雕塑。但此刻,她正惊恐地盯着面前的一面镜子,手指颤抖地指着上面。

众人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手电筒的光束打在镜面上。镜子里映照出清洁工那张满是皱纹和惊恐的脸,但在她身后的倒影里,却多了一个模糊的黑影。

那个黑影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正高高举起。

“啊!”

司机吓得一声惨叫,抱着头在地上打滚。

李夜猛地回头,看向清洁工身后的实物空间。那里空空如也,只有一面冰冷的墙壁。

“是光的折射错觉。”李夜立刻判断出这只是心理暗示,但恐惧已经像病毒一样在空气中蔓延。

“别怕!”赵德昌突然挥舞着枪,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出来!给我出来!我知道你在这!”

“赵总,把枪放下。”李夜向他逼近一步,“你现在这个样子,就是在向凶手发出邀请函。”

“你别过来!”赵德昌歇斯底里地吼道,“你是警察……哦不,你是前警察!你肯定有办法!你不去抓凶手,反而盯着我们干什么?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为了掩盖当年的真相,要把我们一个个杀掉?”

枪口调转,对准了李夜。

气氛瞬间凝固。

陈婉的手悄悄摸向腰后,那里藏着一把从档案室顺来的手术刀。

“如果我是凶手,”李夜看着黑洞洞的枪口,面色不改,“你早就死了。就在刚才过走廊的时候,在你背后,我有无数次机会。”

赵德昌愣了一下,眼里的疯狂稍微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不知所措。

“把枪给我。”李夜伸出一只手,“我们是想活命,不是来玩俄罗斯轮盘赌的。”

赵德昌犹豫着,手指紧紧扣着扳机,指节发白。

“砰!”

一声巨响。

赵德昌并没有开枪,枪声是从大厅的另一端传来的。

一面巨大的落地镜应声而碎,玻璃碎片如暴雨般飞溅。

所有人都吓得趴在地上。

“谁?!谁开的枪?!”司机哭喊着。

李夜迅速滚向掩体,抬头看去。只见那个一直沉默寡言、坐在角落里的瘸腿作家,此刻正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手枪,吹了吹枪口的硝烟。

“这镜子太丑了,碍眼。”作家淡淡地说道,那把枪不知是从哪里变出来的。

“你……”赵德昌惊愕地看着他,“你哪来的枪?!”

“在这个别墅里,到处都藏着惊喜。”作家微笑着,那笑容在破碎镜片的反射下显得格外狰狞,“就像大侦探说的,游戏需要即兴发挥。我也觉得有些无聊了,不如……加快点节奏?”

李夜的瞳孔猛地收缩。

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拥有武器的人掌握着绝对的权力。赵德昌有枪,现在作家也有枪。

局面彻底失控了。

“其实,”作家缓缓转动轮椅,面对着李夜,“你推理得很精彩。顺序乱了,是因为我在观察。但我纠正你一点,不是我在即兴发挥,而是‘罪恶’本身就在流淌。那个保镖,他在死前一刻,眼神里充满了想要杀掉你们所有人的暴怒,所以他被选中了。”

“那么现在呢?”李夜慢慢站起来,身体紧绷如弓,“你想干什么?”

“现在?”作家的目光扫过赵德昌,又扫过地上的支票,最后停留在那个瑟瑟发抖的清洁工身上,“贪婪已经显现了(指赵德昌),至于傲慢……”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李夜身上。

“李队长,你自以为是的正义感,难道不是一种傲慢吗?三年前,你为了所谓的结案率,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是不是也忽略了一些细节?”

李夜的心脏猛地一跳。这是只有当事人才知道的心理阴影。

“你是谁?”李夜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到底是谁?”

作家没有回答,只是诡异地一笑。他突然举起枪,指向了旁边的清洁工。

“不!不要杀我!”清洁工尖叫起来,拼命往桌子底下钻。

“别动她!”李夜大喝一声,准备扑上去。

“别急。”作家突然把枪口移开,指向了天花板上的一盏水晶灯,“我只是觉得,这镜子迷宫还没完。真正的迷宫,不在眼睛里,而在心里。”

“你想说什么?”

“在这个房间里,除了我们,还有第六个人。”作家的声音变得阴森。

“六个人?李夜、陈婉、赵德昌、司机、作家、清洁工。这不就是六个吗?”

“不。”作家摇了摇头,“还有一个,一直藏在我们中间,一直看着我们的人。”

他手中的枪口缓缓移动,最终指向了那个满头大汗、一直不敢抬头的司机。

“老张,你是个司机,但这辆车的方向盘,似乎不太稳啊。”

司机猛地抬起头,眼神惊恐:“你在胡说什么?我就是个开车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作家冷笑,“三年前那个雨夜,是你开的车送那个真凶离开的,对吧?作为旁观者,如果不举报,那就是共犯。而如果收了钱……那就是贪婪。”

司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整个人瘫软下去。

“看来我说对了。”作家满意地点点头。

就在众人注意力集中在作家和司机身上的时候,那个一直畏缩的清洁工,突然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她的动作不再迟缓,反而敏捷得像一只豹子。

她手里握着一把尖锐的玻璃碎片,那是刚才破碎镜子的一部分。

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任何尖叫。

她猛地扑向离她最近的赵德昌,动作狠辣决绝,直刺咽喉。

“小心!”

李夜虽然发现了,但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阻止。

赵德昌还在愣神中,只觉得脖子上一凉。

“噗嗤!”

鲜血飞溅。

然而,并不是赵德昌的喉咙被刺穿。

在千钧一发之际,陈婉动了。

她像一道闪电般冲了出去,一把抓住了清洁工的手腕,用力一折。玻璃碎片掉落在地。紧接着,陈婉的一记膝撞重重顶在清洁工的腹部,将她整个人顶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

“啊——!”清洁工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捂着肚子倒在地上抽搐。

全场再次死寂。

陈婉冷冷地看着地上的清洁工,拍了拍手:“看来,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李夜看着陈婉行云流水的动作,眼神更加深邃。这个女人,绝对不仅仅是个整容医生。

“游戏越来越有意思了。”作家拍着手大笑起来,轮椅在光滑的地面上转着圈,“贪婪、傲慢、嫉妒……还有隐藏的暴怒。大侦探,你的人越来越少了。”

李夜环顾四周。

满地的碎镜片映照着每个人扭曲的面孔。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汗味。

这确实是一个迷宫。一个由人性构成的迷宫。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李夜。”作家突然停下了轮椅,目光透过镜片的反光,与李夜遥遥相对,“你想救他们,或者说,你想抓住我,结束这一切。但你没发现吗?真正的陷阱,根本不是这些机关。”

李夜皱眉:“你说什么?”

作家指了指地面。

“我们脚下。”

李夜下意识地低头。脚下是光洁的大理石地板。

突然,一阵细微的震动从脚下传来。

紧接着,大厅中央那面最大的、未破碎的落地镜突然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了背后一个漆黑的洞口。

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从洞口涌出。

“这是……”赵德昌吓得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通往地狱的电梯。”作家咧嘴一笑,“或者,通往真相的捷径。审判还在继续,贪婪、傲慢、嫉妒……下一个是谁?”

李夜死死盯着那个黑洞,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作家一直在引导他们,一直在激怒他们,甚至刚才开枪也是为了制造混乱。他为什么这么做?为了掩饰什么?

或者,那个黑洞里,藏着那个让他一直不想让人发现的最终秘密?

“陈婉。”李夜低声说道,“准备好。”

陈婉微微颔首,手中的手术刀已经滑到了指尖。

李夜看向剩下的人:持枪的疯子作家、惊恐的富豪司机、还有那个刚才试图杀人的清洁工。

凶手就在这几人之中。

但他现在的直觉告诉他,事情远比“七宗罪”更复杂。那个关于三年前的真相,就像这个充满镜像的房间一样,每一个倒影都是谎言,唯有打碎所有的镜子,才能看到里面腐烂的核心。

“赵德昌,把枪给我。”李夜突然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凭什么?”

“因为那个洞里出来的东西,你那把破枪挡不住。”李夜指了指黑洞,“你需要专业的保护。”

赵德昌犹豫了。

黑洞深处,传来了一阵沉重的拖拽声,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爬行。

“咔哒。”

这是李夜手中折叠刀弹开的声音。

“不管你是谁,”李夜对着那个黑洞,也是对着暗处的“审判者”说道,“别躲了。出来。”


第七章:双生花

那个漆黑的洞口里传出的拖拽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仿佛某种巨兽正在喉管里酝酿着低吼。

赵德昌彻底崩溃了,他手里的左轮手枪疯狂地朝着洞口射击,直到撞针发出空仓的“咔哒”声。但他什么也没打中,只有子弹击中石壁的回音在封闭的舞厅里激荡。

“别开枪了!那是火药气体引信的诱饵!”李夜大吼一声,猛地将赵德昌扑倒在地。

几乎是同一瞬间,一道蓝色的火焰从洞口喷涌而出,瞬间吞没了洞口前的空气。如果赵德昌还在那里,此刻已经变成了焦炭。

火焰散去,一个机械装置从洞口缓缓升起。那不是怪物,而是一个造型诡异的人偶,腹部是空的,里面装满了某种高挥发性的化学燃料,刚才正是它喷射出了致命的烈焰。人偶的脸上画着夸张的小丑妆容,红色的笑容一直裂到耳根,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两个血红的字:

**贪婪**。

“这是……给我的?”赵德昌瘫软在地上,裤裆处已经湿了一大片。

“这不仅仅是给你的。”李夜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眼神凝重,“这是一场戏。凶手在告诉我们,游戏还没有结束,甚至……才刚刚进入高潮。”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缩在角落、刚刚试图行凶的清洁工刘妈,突然像变了一个人。恐惧似乎从她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望后的疯狂。她死死盯着陈婉手里那把沾血的手术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是你……是你杀了那个明星……我看见了!”刘妈突然指着陈婉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得刺破耳膜,“是你!大家快看,她在笑!她在享受杀人!”

众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陈婉身上。

陈婉面无表情,眼神冷淡如冰。她确实在笑,那是一个极淡的、带着几分怜悯的弧度。

“你在撒谎。”陈婉轻声说道。

“我没有!你就是凶手!”刘妈歇斯底里地吼着,突然捡起地上的一块巨大的玻璃碎片,不顾一切地冲向了离她最近的赵德昌,“是你给的支票!是你害得我们这样!去死吧!都去死!”

这一幕发生得太过突然。刘妈的动作快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常年劳作的中年妇女,倒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疯狗。

“救……救命!”赵德昌手脚并用向后爬,根本来不及躲避。

寒光一闪。

玻璃碎片距离赵德昌的颈动脉只有几厘米。

但它的轨迹停住了。

一只白皙、修长,却稳如磐石的手,握住了刘妈的手腕。

是陈婉。

“我都说了,”陈婉的声音在混乱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温柔,“不要撒谎。”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陈婉的手腕一抖,借力一拧。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刘妈惨叫出声,手中的玻璃碎片落地。

但这还不是结束。

陈婉顺势欺身而上,左手扣住刘妈的下颌,右手中的手术刀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精准、冷酷地刺入了刘妈的颈侧大动脉。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溅了陈婉半张脸。红色的血迹映衬着她苍白的皮肤,在这一刻,她美得妖艳,也冷得可怕。

刘妈捂着脖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双眼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看似柔弱的医生,最后重重地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大厅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一次,是因为纯粹的恐惧。

“你……”李夜看着陈婉,眼神复杂,“你杀了她。”

“她在发疯。”陈婉擦了擦脸上的血,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如果我不动手,她会杀掉赵德昌,然后可能会伤害我们。在这个岛上,犹豫就是自杀。”

“可是……这也太狠了……”司机吓得牙齿打颤,拼命往后缩,离陈婉远远的。

“狠?”陈婉转过头,看向李夜,“大侦探,你不想死,对吧?”

李夜沉默了。他看着地上的尸体,内心深处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陈婉刚才那一系列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慌乱,那绝对不是普通医生该有的身手。那是杀手的手法。

“双生花。”

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作家突然鼓起掌来,掌声在空旷的镜厅里回荡。

“精彩,真是精彩。”作家笑得前仰后合,甚至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眼泪,“贪婪未死,暴怒却已现形。医生杀人,清洁工暴毙。这就是人性啊,多么脆弱,又多么美丽。”

李夜猛地转头看向作家,手中的折叠刀紧握:“你早就知道她会动手?”

“我不知道她会动手,但我知道一定会有人动手。”作家停止了鼓掌,那双阴鸭的眼睛透过镜片盯着李夜,“就像是两朵缠绕在一起生长的花,为了争夺养分,必须有一方死掉。这就是‘双生花’的宿命。在这里,我们都是双生花,活着的人必须踩着死人的尸体才能走出去。”

“是你一直在引导这一切。”李夜一步步走向作家,“你在激怒我们,你在逼迫我们互相残杀。那个地洞里的机关,也是你控制的吧?”

“是我控制的又如何?不是我控制的又如何?”作家依然坐在轮椅上,手里把玩着那把小巧的手枪,“证据呢?你现在的处境,连自保都困难,还想抓我?”

“我没想抓你。”李夜突然停下脚步,目光如炬,“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的腿。”

李夜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作家的双腿上。

作家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我的腿?怎么,大侦探想断了我的腿来逼供?可惜它早就是废的了。”

“不。”李夜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的腿,是好的。”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包括陈婉,都愣住了。

“你在胡说什么!”作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我是个残疾人!这轮椅我坐了三年了!”

“三年前?”李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正好是三年前。那个案子发生的时间。”

李夜指着地面:“刚才那个地洞打开的时候,地板震动得很厉害。赵德昌和司机都站不稳,甚至连那个死去的人偶都在晃动。但是……”

他顿了顿,死死盯着作家的膝盖。

“但是你的轮椅,纹丝不动。这不符合常理。如果是地震或者震动,轮子会因为惯性滑动或者至少抖动。但你的轮椅像是钉在地上一样。除非,你的双脚其实在暗中踩着地面,利用腿部力量在控制平衡。”

作家没有说话,只是眯起了眼睛。

“还有,”李夜继续逼近,语速加快,“刚才那个地洞喷火的时候,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看到了你的肌肉反应。正常人遇到危险,本能反应是肌肉紧绷。如果是截瘫患者,腰部以下的肌肉是不会收缩的。但我看到了你的股四头肌在瞬间紧绷,那是发力准备起跳的姿势。”

“你是个骗子。”李夜最后总结道,“那个瘸腿,是你为了博取同情,降低我们警惕,为了在暗处观察我们的伪装!”

“推理不错。”作家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那种嘶哑、猥琐的语调,而是变得低沉、冷冽,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威严。

他慢慢地,将手放在了轮椅的扶手上。

“可惜,你发现得太晚了。”

作家猛地一撑扶手。

就像一只被压缩了太久的弹簧突然释放,那个“残疾人”从轮椅上弹射而起。他的动作矫健、迅猛,完全是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成年男性的爆发力。

他落地无声,站得笔直。那双看起来萎缩的腿,此刻充满了力量。

“你是谁?!”司机吓得从地上爬起来,想要逃跑,却被作家一枪托砸在后脑勺上,当场昏死过去。

“我是谁?”作家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西装,优雅地站直了身体。此刻的他,气场全开,那种阴郁的气质变成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转身看向李夜,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笑容。

“三年前,那个雨夜。那个被你亲手‘击毙’的嫌疑人,那是我的哥哥。”

李夜的瞳孔猛地收缩。三年前的那个案子……那个代号“屠夫”的连环杀人犯。那是李夜一生的噩梦,也是他PTSD的根源。

“你哥哥是个变态,他杀了七个人。”李夜咬着牙说道。

“不,他只是想清理这个世界。就像我也想做的一样。”作家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那天晚上,你根本没有任何证据,你就凭着直觉,在那条废弃的巷子里堵住了他。然后,你开枪了。虽然对外宣称是拒捕击毙,但我知道,你是故意杀他的。因为你想当英雄,你想快点结案。”

“闭嘴!”李夜怒吼道,记忆中那把枪的后坐力,那一夜的大雨,仿佛又重现在眼前。

“真相总是伤人的,不是吗?”作家摊开双手,仿佛在拥抱这个镜像迷宫,“所以我邀请了你们。当年的陪审员、伪证人、旁观者……还有你这个所谓的‘正义使者’。我要让你们一个个都死在七宗罪的审判下,让全世界都知道,你们才是真正的罪人!”

他指了指地上的清洁工尸体:“那是‘暴怒’。接下来,该轮到谁了?”

作家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遥控器,上面只有一个红色的按钮。

“这栋别墅的地下,埋了整整两吨的C4炸药。是我亲手埋的。”作家的脸上带着解脱的神情,“本来我是想等所有人都死光再引爆的。但是既然被你看穿了,那我们就提前谢幕吧。”

“你想同归于尽?”陈婉冷冷地插话道,“你也在这栋房子里。”

“我是审判者,审判者应该和罪恶一起灰飞烟灭。”作家狂热地笑着,手指已经放在了按钮上方,“再见了,李队长。希望下辈子,你能做一个更好的警察。”

“等等!”李夜大喊一声,“既然你是为了你哥哥报仇,那你就不想知道真相吗?”

作家的手指停住了:“什么真相?”

“当年你哥哥真的死了吗?”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炸在作家的耳边。他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你什么意思?”

李夜的大脑飞速运转,他在赌。他在赌这个疯子对他哥哥的执念。

“那一枪,我确实打中了他的心脏。但是……当我第二天再去验尸的时候,尸体不见了。”李夜盯着作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三年,我也一直在找他。我觉得他还活着。”

“不可能!”作家吼道,“我查过所有记录!尸体被警方处理了!”

“如果是警方处理的,为什么会有记录缺失的那二十四小时?”李夜反问,“你以为你把所有事情都调查清楚了?其实你只是被那个真正的高手玩弄于股掌之间。有人利用了你的仇恨,把你当成了棋子。”

作家的眼神动摇了。他是个高智商罪犯,他渴望掌控一切,但最无法忍受的就是自己是个傻子。

“你是说……还有主谋?”

“就在这个岛上。”李夜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陈婉,“刚才你说地洞里的火药是引信,其实那是一个信号。有人在催你动手,催你快点结束这一切,掩盖某些更深的秘密。”

作家的脸色变得阴晴不定。他看向陈婉,又看向地上的尸体,最后看向李夜。

“你在骗我。”

“你可以按下去。”李夜张开双臂,“炸死所有人,你也永远别想知道你哥哥到底在哪。或者,我们可以做个交易。你给我时间,我把你哥哥的线索给你。”

李夜在拖延时间。他在观察作家的手指,寻找抢夺遥控器的机会。

就在这时,陈婉突然动了。

但她没有冲向作家,也没有冲向李夜,而是转身冲向了那个通往地洞的黑洞口。

“你要干什么?”作家警惕地把枪口转向陈婉。

陈婉没有回答,她跳进了那个漆黑的洞口。

“她跑了。”作家冷笑一声,“看来这就是你所谓的‘主谋’?真是聪明,知道留得青山在。”

他没有立刻按下按钮,似乎是被李夜刚才的话勾起了疑心,又或许是对陈婉的逃跑感到困惑。

就在这一瞬间,李夜动了。

他像一头猎豹般扑了上去,距离只有三米。

“找死!”

作家抬手就是一枪。

“砰!”

子弹擦过李夜的肩膀,火辣辣的剧痛传来。但李夜没有减速,他利用惯性将身体撞向作家,两人瞬间纠缠在一起。

遥控器脱手飞出,滑向了角落。

“混蛋!你毁了一切!”作家咆哮着,完全抛弃了伪装的斯文,双手死死掐住李夜的脖子。他的力量大得惊人,李夜感觉气管被压迫,呼吸瞬间困难。

李夜拼命挣扎,膝盖顶向作家的腹部,但对方像是一头疯牛,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窒息感袭来,眼前的视线开始模糊。

李夜的手在空中乱抓,碰到了一块尖锐的镜片碎片。

没有丝毫犹豫,他狠狠地将碎片扎进了作家的肩膀。

“啊——!”

作家惨叫一声,手上的力道松了一些。

李夜趁机用力一推,将作家推开,大口喘息着空气。他挣扎着爬向那个角落里的遥控器。

“别想得逞!”作家捂着流血的肩膀,踉跄着冲过来,想要去捡掉落在另一边的枪。

两人同时扑向各自的目标。

李夜的手指碰到了冰冷的塑料外壳。

作家的手握住了枪柄。

李夜猛地翻过身,举起遥控器,对着作家狞笑道:“你输了!”

作家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了绝望。

但就在李夜准备站起来的时候,他看到了。

他透过旁边破碎的镜面,看到了站在洞口的陈婉。

她并没有逃跑。

她正站在那个黑洞的边缘,手里握着一个从下面拆下来的控制装置。而在她的另一只手里,捏着一个微型引爆器。

陈婉看着地上的两人,脸上依然带着那种淡淡的、仿佛看透一切的表情。

她的嘴唇动了动,虽然没有声音,但李夜读懂了那个口型。

“再见。”

李夜心头一跳,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笼罩全身。他下意识地想喊“不”,但已经晚了。

陈婉的手指轻轻按下了那个引爆器。

“轰隆——!!!”

不是两吨炸药全部引爆的惊天动地,而是结构性的定向爆破。别墅的承重柱被炸断,舞厅的地板瞬间崩塌。

李夜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连同作家,以及那满地的碎镜片、尸体,一起坠入了无尽深渊的火海之中。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李夜看到的是那个作家狂笑的脸,以及陈婉站在高处,冷漠俯视的身影。

原来,真正的审判者,一直都在看着。

那朵双生花,终于在这个夜晚,露出了它最狰狞的獠牙。


第八章:生死时速

剧痛。

这是李夜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觉。

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拆散了重新拼装过,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耳边是沉闷的轰鸣声,那是火焰在吞噬木材和家具的声音,还有头顶上方钢筋混凝土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费力地睁开眼睛。

周围是一片昏暗的废墟,灰尘在光束中飞舞。刚才那一声巨响震碎了舞厅的地板,他和作家,连同那些破碎的镜面、尸体,一路跌落到了别墅的负一层。

这里是酒窖和储物间,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红酒味混合着焦糊味,还有一种刺鼻的化学气体味。

“咳咳……咳咳咳……”

不远处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李夜警觉地摸向腰间,幸好那把折叠刀还在。他忍着剧痛,撑起上半身,看向声音的来源。

那个“瘸腿”作家正狼狈地靠在一个倾倒的酒架上。他的西装变成了破布条,脸上满是灰尘和血迹,那副金丝眼镜早就不知去向,露出了一双赤红而充满杀意的眼睛。

“看来……地狱不收我们啊。”作家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狞笑着看向李夜,“那个女人,那个该死的医生,她居然真的按下了引爆器。她是个疯子!比我还疯!”

李夜没有理会他的嘲讽,他在观察环境。

头顶的破洞上方可见火光,浓烟正滚滚而下。负一层的空间相对封闭,如果没有出口,他们很快就会被浓烟呛死,或者被烧死。

更糟糕的是,李夜闻到了那股刺鼻气味的来源——那是液态瓦斯泄漏的味道。刚才的结构性破坏肯定震裂了管道。

“别动了。”李夜低声喝道,“火花。只要有一点火花,我们就会像气球一样炸开。”

作家愣了一下,正准备去摸索掉落在地上的手枪的手僵在了半空。

“你是个警察,你会拆弹吗?”作家突然问道,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诡异的期待。

“我是刑警,不是工兵。”李夜冷冷地回答,同时缓缓向左侧的阴影里挪动。那里有一扇半掩的铁门,上面挂着“员工通道”的牌子。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拍打声从头顶上方传来。

李夜猛地抬头。

透过上方崩塌的楼板缝隙,他能看到二楼的一个悬空走廊。陈婉正站在那里,她的白大褂已经被熏黑了,手里抓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拆下来的电缆。她的对面是一扇紧闭的防火门,门缝里正在往外渗火。

“李夜!”陈婉的声音穿过轰鸣声传来,带着一丝焦急,“快跑!这栋楼的自毁程序已经启动了,燃气管道正在泄漏!”

“你在演戏吗?”李夜大声吼道,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就在几分钟前,他亲眼看到这个女人站在高处,冷漠地按下了引爆器,那神情如同死神。

“没有时间解释了!”陈婉用力拍打着栏杆,“我要去切断总电源,阻止通风系统反转,否则毒气会把你们熏死在下面!但我被困在这里了!”

“别听她的!”作家在旁边嘶吼,“她是凶手!是她想把我们全都在这里埋葬!李夜,你看到了,她刚才那个眼神,她根本没想让我们活!”

李夜的心脏剧烈跳动。

一边是刚刚还在试图杀他的“审判者”,一边是前一秒还在冷眼旁观、此刻却在大声示警的“盟友”。

在这个充满谎言的孤岛上,信任是最昂贵的奢侈品。

但火势不等人。上方的火舌已经舔舐到了走廊的地板,陈婉所处的位置极其危险,那一截脆弱的走廊随时可能塌陷。

“李夜!”陈婉的声音颤抖了一下,那不是伪装出来的恐惧,“如果你能活着出去,帮我查一个人……代号‘清道夫’……”

还没等李夜反应过来,她猛地转身,将手中的电缆狠狠插进了旁边的一个控制箱,试图强行短接电路。

“滋啦——!”

一道电弧爆闪,走廊的灯光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黑暗瞬间吞噬了陈婉的身影,只有火光映照出她扑向防火门的剪影。

“她在找死。”作家冷笑,“既然她想当英雄,那我们就趁机离开。”

作家手脚并用,像只蜘蛛一样向那扇铁门爬去。

李夜咬了咬牙。理智告诉他,应该先控制住作家,这是最大的威胁。但直觉,那个曾经让他成为王牌刑警的直觉,在疯狂地拉扯着他。

陈婉刚才那句话,“查一个人,代号‘清道夫’”。

如果她真的是幕后黑手,她没必要说这句话。除非,她也是个棋子,或者是被卷入其中的另一个猎手。

“该死!”

李夜骂了一句,没有去追作家,而是从地上捡起一根断裂的金属水管,冲向了另一侧的通风管道。他记得刚才进来时看过图纸,这条管道通向二楼的设备间。

“你要去哪?你是傻子吗?!”作家惊讶地回头。

“别让我看见你跑掉!”李夜回头瞪了他一眼,随后拆开通风口的栅栏,钻了进去。

管道里狭窄、闷热,充满了烟尘。李夜像一只穿山甲一样在黑暗中爬行,金属刮擦着皮肤,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必须快。

哪怕陈婉是反派,他也要亲手问个清楚。更重要的是,她刚才切断电源的行为,确实延缓了毒气的扩散。在这个生死关头,那是唯一的生机。

当李夜踹开设备间的铁门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一震。

二楼的走廊已经成了一片火海。陈婉被困在两团火墙之间,她的腿被掉落的横梁压住,动弹不得。浓烟在她周围缭绕,她的脸色苍白,意识已经有些模糊。

“陈婉!”

李夜没有任何犹豫,脱下着火的夹克,挥舞着冲过火墙。

高温炙烤着他的皮肤,眉毛和头发发出焦臭味。他冲到陈婉身边,双手抓住那根滚烫的横梁,青筋暴起。

“啊——!”李夜怒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横梁抬起。

“快走!”

陈婉咬着牙,忍痛将腿抽了出来。她的腿骨可能已经裂了,但她没有叫出声。

李夜一把将她拉起来,架在自己肩膀上:“抓紧我!”

“你……为什么回来?”陈婉虚弱地问,眼神复杂。

“闭嘴,省点力气。”李夜喘着粗气,转身寻找出路。

然而,回去的路已经被火封死了。

“那边……”陈婉指着走廊尽头的一扇窗户,“那是海边……”

李夜架着她,跌跌撞撞地向窗户冲去。

就在他们即将抵达窗口时,一个黑色的身影从侧面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挡住了去路。

是作家。

他手里握着那把左轮手枪,枪口稳稳地指着李夜的眉心。他的脸上挂着胜利者的狞笑,那个曾经用来伪装的瘸腿此刻站得笔直。

“真是感人至深啊。”作家鼓掌,眼神里满是嘲弄,“英雄救美。李夜,你果然还是那个烂好人。这可是你的致命弱点。”

李夜停下脚步,慢慢将陈婉放在地上,用身体挡在她面前。

“你想怎么样?”李夜盯着黑洞洞的枪口,大脑飞速运转。

“我想怎么样?”作家歪了歪头,“这栋楼马上就要爆炸了。我有唯一的一艘逃生快艇的钥匙,就在我口袋里。但我改变主意了,我不想一个人走。”

他指了指身后的窗外:“我们要一起死。就在这里,看着彼此化为灰烬。这才是‘审判’的终局。”

“你是个懦夫。”李夜冷冷地说,“你不敢面对你哥哥已经死亡的事实,所以你制造了这场屠杀来掩盖你的无能。”

“住口!”作家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我哥哥是神!他是被你们这些伪君子害死的!”

“那你为什么不敢确认他的尸体位置?”李夜突然提高了音量,语速极快,“因为你怕!你怕发现你哥哥其实只是一个可悲的变态,怕发现你这三年的复仇只是一个笑话!”

“你懂什么!”作家咆哮着,手指扣在扳机上颤抖。

“我知道他在哪。”李夜突然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这句话像是一道定身符,让作家的动作瞬间凝固。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你说……什么?”作家的眼睛瞪得滚圆。

“三年前,那一枪确实打中了他。但他没死。”李夜盯着作家的眼睛,语气笃定,“我后来去查过。有人把他救走了,甚至帮他换了身份。他现在就活在某个地方,看着你像个疯子一样在这里送死。”

“不可能……如果他还活着,为什么不联系我?”作家的呼吸变得急促,信仰的基石开始动摇。

“因为他也是个罪犯,他不想再被警察找到。但他留下了东西。”李夜慢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物体——那是他的旧手机,屏幕已经碎了,但录音功能还在。

“这里面有当年那个救护车司机的录音,他承认运送过一具‘假尸体’。”李夜撒谎了。手机里只有他昨晚录的鼾声。但他必须赌,赌这个疯狂的自恋者对他哥哥的执念。

“给我……给我听!”作家伸出手,枪口稍微垂下了一些。

“先让我们走。”李夜向后退了一步,靠近窗边,“把窗户打开,我把手机给你。”

作家犹豫了。他看看手机,又看看李夜,最后看了一眼越来越猛烈的火势。

“好。”作家冷笑,“你们先跳窗。这里是二楼,跳下去也是死路一条,下面全是礁石。把手机扔过来,我让你们死得痛快点。”

“不行。”李夜摇头,“你先把窗户打开,证明你有诚意。”

作家咬牙切齿,最终伸出左手,猛地拉开了旁边的落地窗。

海风夹杂着暴雨灌了进来,瞬间冲淡了部分热浪。

“扔过来!”作家吼道。

李夜举起手机,做出了投掷的姿势。

就在作家全神贯注地准备接住手机的瞬间,李夜并没有扔出手机,而是猛地按下了手机侧面的音量键。

那是他设定好的快捷键——启动语音备忘录,并且将音量调到最大。

手机里并没有什么司机的录音,而是刚才李夜在下面时,用极低的声音对着作家说的话的回放:

*“你哥哥还活着……我也在找他……”*

这是刚才在下面他对作家说的谎言,被他自己录了下来。

作家愣住了,下意识地看向那个手机。

就在这0.1秒的分神里,李夜动了。

他没有扑向作家,因为距离太远,中枪的概率是百分之百。

他猛地转身,一脚踹碎了旁边的玻璃消防栓箱,抓起里面的一罐干粉灭火器,用尽全力扔向了作家!

“去死吧!”

红色的灭火器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奔作家的面门。

作家下意识地举枪射击。

“砰!”

子弹击中了灭火器,但巨大的冲击力并没有阻止它,反而让它炸裂开来。白色的干粉瞬间爆开,形成了一团巨大的白色烟雾,瞬间笼罩了作家的视线。

“啊!我的眼睛!”作家惨叫着,干粉灼烧着他的眼球。

“走!”

李夜一把抱起陈婉,不顾一切地冲向敞开的落地窗。

“李夜!别想走!”

烟雾中,作家闭着眼睛盲目地扣动扳机。

“砰!砰!砰!”

子弹打在窗框上,溅起一串火星。

李夜感觉大腿一凉,一颗子弹擦过了他的大腿,但他没有停下。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抱着陈婉纵身一跃,跳出了那个燃烧的地狱。

风雨瞬间包裹了他们。

二楼的高度并不算太高,但下面是坚硬的沙石地。

李夜在空中强行扭转身体,用自己的背部作为落地的缓冲。

“嘭!”

剧烈的撞击感让李夜眼前一黑,内脏仿佛都移了位。但他怀里护着的陈婉,只是重重地颠簸了一下,没有受到致命伤。

他们滚落在湿漉漉的沙滩上,浑身是泥和血。

“咳咳……”李夜吐出一大口血沫,艰难地翻过身,看向别墅的方向。

二楼的那扇窗口,白雾散去。

那个满脸是血的作家出现在窗口,他的眼睛红肿流泪,表情扭曲如恶鬼。他看不到下面的人,但他能感觉到李夜还活着。

“你们跑不掉的!都要死!都要死!”

作家从怀里掏出了那个红色的遥控器。

那个他一直珍藏的,最后的底牌。

李夜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想喊,但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发不出声音。

作家看着下面漆黑的夜色,狂笑着按下了按钮。

“为了哥哥!”

“轰隆——!!!”

这一次,不是局部的爆破。

别墅的地下埋藏的两吨C4被同时引爆。

一股巨大的气浪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伴随着刺眼的强光。整栋别墅瞬间解体,无数燃烧的残骸被抛向天空,仿佛一场恐怖的烟花。

冲击波狠狠地撞击在沙滩上。

李夜只来得及抱住头,整个人就被气浪掀飞,重重地摔进了海里。

冰冷的海水瞬间灌入鼻腔,世界变得混沌而安静。

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李夜脑海中闪过的,不是死亡的恐惧,而是那个作家狂笑的脸,以及陈婉刚才在火海中那复杂的眼神。

一切都结束了吗?

还是说,这仅仅是个开始?

黑暗吞噬了一切。


第九章:绝境求生

冰冷。

刺骨的寒意像无数根针,扎进李夜的每一个毛孔。

他猛地从窒息中惊醒,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混着沙砾的海水呛进气管,引发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咳……咳……”

李夜费力地撑开眼皮。世界在旋转,耳边是暴雨击打地面的噼啪声,以及远处残骸燃烧发出的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那栋豪华的别墅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堆仍在喷吐着黑烟的废墟,偶尔有火光从废墟的缝隙中窜出来,照亮了这漆黑的雨夜。

我还活着。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的瞬间,剧痛随之袭来。左腿的枪伤像被烧红的烙铁反复搅动,肋骨大概断了两根,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刀割般的痛楚。

“陈婉……”

李夜像是触电一般,猛地坐了起来。

记忆如潮水般回笼。爆炸前的最后一刻,他紧紧护着陈婉,将她压在身下,随后巨大的冲击波将他们吞没。

他在周围摸索着,双手在湿漉漉的沙滩和滚烫的残骸间胡乱抓挠。

“陈婉!回答我!”

没有回应。只有暴雨和火焰的声音。

绝望像冰水一样浇灭了他刚燃起的求生欲。难道她……?

“咚……咚……”

极其微弱的敲击声。

李夜浑身一僵,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声音来自侧前方一堆坍塌的混凝土板下方。那里原本应该是别墅的一楼露台区域,现在被几根巨大的钢筋横梁压着,形成了一个狭小的三角空间。

李夜不顾腿上的剧痛,手脚并用爬了过去。

透过缝隙,他看到了一只苍白的手,正无力地垂在外面,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陈婉!”

李夜疯了似的搬开压在上面的碎石。钢筋太重,他根本搬不动,只能用肩膀死死顶住,利用杠杆原理一点点挪开空隙。

“我在这儿……”缝隙里传来陈婉虚弱的声音,仿佛随时会断绝,“我……被卡住了。”

李夜咬碎了牙关,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硬生生将那根钢筋顶起了几厘米。

“快!爬出来!”

一只满是血污的手从缝隙中伸出,抓住了李夜的手臂。李夜反手扣住她的手腕,用尽全力将她从那钢铁的囚笼中拖了出来。

陈婉身上的白大褂已经变成了灰黑色,脸上全是烟灰,右腿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显然是骨折了。

两人瘫倒在泥水里,大口喘息着,像是两条离水的鱼。

还没等他们庆祝劫后余生,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沉闷的断裂声。

“小心!”李夜猛地翻身将陈婉护在身下,一块巨大的水泥板砸在他们刚才躺的地方,溅起一片泥浆。

“不能待在这里,地基不稳,随时可能二次塌陷。”李夜架起陈婉,目光急切地搜寻着避险点。

然而,四周都是悬崖和海浪,唯一的生路——通往岛内陆地的道路,已经被燃烧的残骸完全堵死了。

“那边……”陈婉指了指废墟的另一侧,那里有一个半掩的铁门,“那是……地下室的紧急出口……虽然可能被掩埋了,但那里结构最坚固。”

李夜看着那扇门,那是通往地狱还是生路?但现在他们别无选择。

两人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冲向那个铁门。就在他们进入的一瞬间,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刚才的沙滩彻底垮塌,坠入了深海。

铁门在身后合上,将狂风暴雨隔绝在外。

黑暗降临。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霉味,还有一种令人不安的死寂。

“手机。”李夜喘息着说。

陈婉颤抖着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发出微弱的光。

借着那点幽光,李夜看清了眼前的环境。

这里是地下室的一处走廊,但已经被严重挤压变形。大部分空间都被坍塌的上方建筑填满了,只剩下他们所在的这一小段区域,大约只有十几平米。

更糟糕的是,头顶的一根水管破裂了,浑浊的水正源源不断地涌进来,已经没过了他们的脚踝。

“我们被埋在下面了。”陈婉靠在墙上,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里透着一丝绝望,“这里没有出口。”

“别胡说。”李夜咬着牙,强撑着身体查看四周。

他摸遍了每一寸墙壁,敲击,倾听。回声沉闷,全是钢筋混凝土。

水在上涨。已经没过了小腿。

寒冷和失血让李夜的意识开始模糊。他的PTSD要犯了。眼前的黑暗仿佛变成了三年前那个狭窄的巷子,枪声、尖叫声、鲜血……在他耳边炸响。

“李夜?李夜!”

陈婉的声音将他拉了回来。她正用冰冷的手捧着他的脸,“看着我,别睡过去。”

李夜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我没事。”

他坐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就在陈婉身边。在这个狭窄、缺氧、逐渐被水淹没的棺材里,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如果真的出不去了……”陈婉低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空灵,“你会后悔吗?”

“后悔什么?”李夜苦笑了一声,从怀里摸出已经被水浸透的半包烟,试图点燃,却发现打火机早就坏了。

“后悔三年前开的那一枪。”陈婉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审判,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李夜的手僵住了。

这三年,这是他心里的一根刺,也是他夜夜无法入眠的梦魇。

“那个嫌犯……他叫赵强。”李夜缓缓开口,声音沙哑,“那天晚上,雨也像今天这么大。他掏出了枪,我的直觉比脑子快。我开了枪,打中了他的眉心。”

他停顿了一下,闭上眼睛,仿佛又闻到了那股血腥味。

“后来我才知道,那把枪里没有子弹。他当时想投降,只是动作太慢了,或者太慌张了。是我杀了他。我以正义的名义,杀了一个想活命的人。”

李夜把头埋进膝盖里,身体微微颤抖:“所以我不再是警察。我是个罪人。这也是为什么我会来这个鬼地方。也许……这就是我的报应。”

沉默。

只有水流的哗哗声。

过了一会儿,一只手轻轻覆盖在李夜的手背上。

“我也杀过人。”

李夜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陈婉。

借着手机微弱的屏幕光,他看到陈婉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是医生,但我救过的人,没有我杀的人多。”陈婉轻声说,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笑,“在这个世界上,法律是给文明人制定的。对于某些怪物,只有手术刀才能解决问题。”

她转过头,直视着李夜的眼睛:“李夜,我们都是罪人。我们在泥潭里打滚,身上沾满了洗不掉的污点。但这就意味着,我们没有资格活下去吗?”

李夜愣住了。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内心深处竟然藏着这样的黑暗,却又透着一种诡异的坚韧。

“不。”李夜握紧了她的手,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正因为我们在泥潭里,才更想看看光是什么样的。”

“光?”陈婉似乎有些恍惚,“我也想看看……没有血腥味的光。”

水已经涨到了腰部。

刺骨的寒意带走着体温。李夜知道,如果不想办法,半小时后,他们就会因为体温过低而休克。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在极度的压力下高速运转。

地下室结构……密道……地图!

李夜脑海中突然闪过在第四章时,他在那个死去的教师房间里看到的别墅结构图。

这栋别墅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成的,当时正值冷战时期,富豪为了防备核战争,在地下室下方修筑了一个独立的密封避难所,并且有一条紧急排水通道直通海边的悬崖下方。

那条通道的入口,就在这个地下室的锅炉房后面!

“锅炉房……”李夜猛地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那扇铁门。

如果那里没被塌方堵死,他们还有机会。

“陈婉,听我说。”李夜一把抓住陈婉的肩膀,眼神灼灼,“记得我跟你说过教师房间里的地图吗?这里后面有条路,通向大海!”

陈婉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那扇门……肯定被几百吨重的废墟压住了。我们推不开。”

李夜站起身,在积水中摸索。

刚才他在从废墟爬进来的时候,除了陈婉,他还摸到了别的东西。

那是作家的尸体。或者说是尸体的一部分。

那个疯子,虽然被炸飞了,但他身上带着一整袋的C4塑胶炸药和雷管。作为最后的疯狂,他原本打算把整个岛都炸平。

李夜记得,自己抓着陈婉滚落时,那包炸药似乎也跟着滑进来了,或者就在门口不远。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手指触碰到一团黏糊糊、温热的东西。那是尸块。

他强忍着恶心,继续摸索。

终于。

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方块。是C4。

还有几个雷管。

李夜心中狂喜,但随即又冷静下来。C4极其稳定,不怕火烧,不怕枪击,必须用雷管才能引爆。

但是,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引爆C4,他们不被炸死也会被震死,更别提引发塌方把两人活埋。

“你要干什么?”陈婉看着李夜手里拿着那坨像橡皮泥一样的东西,声音有些颤抖。

“定向爆破。”李夜迅速在脑海中计算着,“这里的水位已经很高了,水是最佳的缓冲介质。我们把炸药贴在那扇铁门最薄弱的铰链处,然后潜入水中。”

“炸药会炸开门,冲击波会被水吸收大部分。门开后,海水会倒灌进来,把我们冲进通道。那是唯一的生路。”

这是赌博。赌注是他们的命。

陈婉看着李夜,突然笑了。那是李夜第一次见到她笑得如此轻松。

“疯子。”她轻声骂道,“好吧,我就陪你疯这一次。”

李夜动作麻利地将C4捏成合适的形状,紧紧贴在铁门的一侧,插入雷管,接好引线。

水已经涨到了胸口。

“听着,爆炸的一瞬间会有巨大的水压,一定要憋住气,无论多痛苦都别张嘴。”李夜拉着陈婉的手,“跟着我,别松手。”

陈婉点了点头,反手握住了他的手,用力得指节发白。

“准备好了吗?”

“嗯。”

李夜深吸一口气,按下了起爆器。

“轰——!!!”

一声闷响在水中炸开。

虽然隔着一层水,但那股巨大的冲击力依然像一记重锤砸在李夜的后背上。

铁门瞬间崩解,变成了扭曲的废铁。

下一秒,黑色的海水如同怒龙般涌入地下室,瞬间填满了这个狭小的空间。巨大的吸力卷挟着两人在黑暗的漩涡中翻滚、碰撞。

李夜死死抓着陈婉的手,哪怕手腕几乎要被折断。

混乱中,他感觉自己被推入了一条狭窄的管道。水流在这里变得湍急而疯狂,像是滑梯一样带着他们极速下坠。

不能昏迷。

不能松手。

这是李夜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前方的黑暗中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那是……月光?

“哗啦!”

两人像炮弹一样从悬崖边的排水口冲了出来,重重地摔在下方布满礁石的浅滩上。

冰凉的海水呛进肺部,李夜剧烈地咳嗽着,趴在湿滑的礁石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雨停了。

厚重的乌云散去,露出了一轮惨白的下弦月。

他旁边,陈婉正趴在一块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她的脸上满是泥水和血迹,但在月光下,她的眼神却异常明亮。

那是劫后余生的眼神,也是某种决绝后的释然。

李夜翻过身,仰面躺在礁石上,看着头顶那片浩瀚的星空。

远处,废墟还在燃烧,警笛声隐约从海的对岸传来。

“我们出来了。”李夜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磨砂纸。

“是啊,出来了。”陈婉侧过头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但她的左手,却悄悄地摸向了腰后。那里藏着一把从作家尸体上捡来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微型信号发射器。

李夜没有看到这个动作。他太累了,正沉浸在“战胜了命运”的虚幻喜悦中。

“谢谢你,李夜。”陈婉轻声说道。

“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去看光。”

李夜笑了,闭上了眼睛:“不客气……搭档。”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是某种倒计时。

游戏结束了。

但对于真正的猎人来说,狩猎才刚刚开始。


第十章:黎明前的审判

刺鼻的消毒水味取代了海水的咸腥,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李夜睁开眼时,入目是一片惨白。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极了某种垂死昆虫的鸣叫。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剧痛瞬间从左腿和肋骨处传来,让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醒了?”

病床边传来一个熟悉而粗犷的声音。

李夜转过头,看见王队正坐在那把简易的塑料椅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眉头紧锁,眼下的黑眼圈浓重得像两团墨。

“王队……”李夜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谁给你收尸?”王队把烟别在耳朵上,语气虽然生硬,但眼神里却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关切,“医生说你命大,失血性休克加上多处粉碎性骨折,能在那种强度的爆炸里活下来,简直是奇迹。”

李夜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大概是阎王爷嫌我太晦气,不敢收。”

“别贫嘴了。”王队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一角窗帘。窗外阳光刺眼,雨过天晴后的城市显得格外平静,仿佛那个血腥的夜晚只是一场集体的噩梦。

“案子结了。”王队背对着他,声音沉闷,“现场勘查组在废墟里找到了那个作家的尸体,或者说,尸块。经过DNA比对,确认是他本人。还在废墟里找到了一个硬盘,里面存着他所谓的‘审判日记’和策划全过程的详细记录。”

“动机呢?”

“复仇。”王队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李夜,“他是三年前那个案子真凶赵强的亲弟弟。他在日记里写得清清楚楚,那天在别墅里的所有人,都和那起案子有关。你是误杀的执行者,其他人有的是伪证的律师,有的是收了封口费的陪审员,有的是视而不见的旁观者……他策划了这场‘恶人宴’,要用‘七宗罪’的方式清洗你们。”

王队顿了顿,接着说:“最后因为警方的介入和你的反抗,他引爆了预埋的炸药,同归于尽。幸存者只有你和那个叫陈婉的女医生。陈婉昨天办了出院手续,走了。”

“走了?”李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伤得比我重,怎么走的那么快?”

“她说有急事,不留联系方式,医药费也是结清的。”王队摇了摇头,“现在的女人,心真硬。不过也好,活下来就好。”

李夜沉默了。他盯着天花板上的纹路,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放着在地下室的那一幕。

在那黑暗的绝境中,陈婉那只冰冷的手,她说的话——“我也杀过人”。

还有最后,在礁石上,她那个反手摸向腰后的动作。

“王队,”李夜突然开口,“那个硬盘里的‘审判日记’,还有没有别的?比如视频监控?”

王队愣了一下,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但那是证物,你现在还在住院,而且那是……”

“给我看。”李夜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牵动伤口让他疼得冷汗直流,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凶狠,“作为当年的当事人,我有权利知道真相。或者说,我需要一个了结。”

王队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还是妥协了。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台平板电脑,调出了一段视频文件。

“这是技术科从废墟里挖出来的一个幸存摄像头上恢复的数据。是爆炸前最后几分钟的画面。”

王队把平板递给李夜,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播放键。

画面有些抖动,显然是别墅大厅角落里的监控探头。时间是凌晨,正是大火开始蔓延的时候。

屏幕里,那个瘸腿作家正站在大厅中央,周围是一片火海。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起爆器,状若疯癫地对着镜头大笑。

“正义!这就是迟到的正义!你们这些伪君子,都要下地狱!”

作家声嘶力竭地咆哮着,举起手中的起爆器,对准了头顶的吊灯。

然而,画面并没有像王队说的那样——作家立刻引爆了炸弹。

视频里的作家,手指扣在起爆器的按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他的脸上除了疯狂,还流露出一丝迟疑,甚至是恐惧。那是对死亡的恐惧,也是对毁灭一切的最后一丝犹豫。

他在等什么?或者在犹豫什么?

李夜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锁住屏幕。

就在这时,画面的边缘,一道人影突然闯入。

是陈婉。

她满脸是血,手里拿着一把手术刀,看似跌跌撞撞地冲向作家,像是在试图阻止他。

作家发现了她,转过头,恶狠狠地吼道:“别过来!你也想死吗?”

陈婉停下了脚步,举着双手,身体微微颤抖,看起来像是被吓坏了。

就在这一瞬间,李夜按下了暂停键。

“怎么了?”王队不解地问。

“倒退五秒,慢放。”李夜的声音冷得像冰。

王队依言操作。

画面一帧一帧地滑过。

陈婉冲向作家,停下,举手。

李夜指着陈婉藏在身后的左手,声音低沉:“看这里。”

在举起双手的瞬间,陈婉的左手食指和拇指,做出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极其迅速的动作。

那是一个按压的动作。

就在她做出这个动作的零点一秒后,画面中作家手中的起爆器突然亮起了一盏红灯。

紧接着,作家的脸上露出了惊愕的神色,他似乎想扔掉起爆器,但已经来不及了。

“轰——”

画面剧烈抖动,随即变成了一片雪花。

李夜关掉平板,感觉指尖冰凉。

“这是……”王队皱着眉,凑近看了看,“她好像动了一下手指?但这说明不了什么,起爆器在作家手里啊。”

“那个起爆器是定时的,或者是双通道的。”李夜闭上眼睛,脑海中那一瞬间的画面变得无比清晰,“作家犹豫了,他不想死,或者他想再拖延时间享受那种掌控他人命运的快感。但是,有人替他做了决定。”

李夜睁开眼,眼底一片寒意:“陈婉手里有微型引爆器。她在假装求饶的时候,引爆了作家身上的炸弹,或者是引爆了别墅的倒塌装置。她根本不是去阻止他,她是去送他上路的。”

“这不可能!”王队反驳道,“她也是个受害者,而且如果她引爆了炸弹,她怎么可能活下来?”

“因为她算准了位置和时间。”李夜冷冷地说,“她是清道夫,王队。清道夫的任务,就是把脏东西扫干净。作家是个疯子,如果让他活下去,或者让他被抓,他可能会供出背后的人,或者泄露某些不该泄露的黑暗。陈婉不是在自保,她是在‘清理’现场。”

李夜回想起在地下室时,陈婉摸到的那坨C4炸药。那时候,他以为那是作家唯一的备用炸药。

但现在的他意识到,陈婉之所以能那么快找到炸药,甚至可能早就知道作家身上带着什么。她在利用李夜。利用李夜的经验找出作家的弱点,利用李夜的手去和心理变态周旋,最后,利用那场爆炸,彻底埋葬一切。

包括那个作家,也包括可能存在的证据。

“你这想法太阴暗了。”王队收起平板,拍了拍李夜的肩膀,“也许只是巧合,或者是起爆器故障了。好好休息吧,别想太多。活下来就是万幸。”

王队离开了。病房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李夜躺回枕头上,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缓。

巧合?在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恰到好处的巧合。

就在这时,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李先生,这是前台转交给您的。说是那位刚出院的陈小姐留下的。”

李夜接过信封。洁白的信封,上面没有任何字迹。

他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卡片。

卡片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打印出来的字,字迹工整而冷漠:

“谢谢你的配合,李夜。尘埃落定,我们都是罪人。”

李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牵动了伤口,让他疼得弯下了腰,但他笑得越来越大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原来如此。

这才是真正的“恶人宴”。

作家以为自己是审判者,却不知道自己也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陈婉利用了作家的疯狂,也利用了李夜的正义感,完成了一次完美的“清场”。

她不仅仅是活了下来,她毫发无损地隐入人海,继续做着她的“医生”。而他,李夜,成了这场惨剧中唯一的“英雄”,一个幸存者,一个被官方认可的受害者。

李夜从床头柜上摸过王队留下的那包烟,抽出一支,颤抖着点燃。

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让他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并不是为了正义而活,也不仅仅是为了赎罪。

在这场猎杀与反猎杀的游戏里,他虽然被利用了,但他也活下来了。既然活下来了,就不能白活。

陈婉以为她是猎人,以为李夜只是她手中的一把刀。

但刀,是会有自己的意识的。

李夜吐出一口烟圈,看着烟雾在阳光下缭绕、消散。

“谢谢你的配合,陈婉。”

他轻声说道,将那张卡片在指尖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飘落在地。

“我们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那是一个废弃很久的号码,但他知道,那边一定有人接。

“我是李夜。”他对着电话那头说道,眼神变得像手术刀一样锐利而冰冷,“帮我查一个人。整容医生,陈婉。我要查她过去十年做过的每一台手术,见过的每一个死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应:“收到。这次,要查得有多深?”

“查到地狱为止。”

李夜挂断电话,转头看向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人流如织。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那个外表柔弱、内心如蛇蝎般的女人,或许正换上一副新的面孔,微笑着走进下一个“手术室”。

但他会找到她的。

只要他还在呼吸,这场审判就永远不会结束。

窗外的阳光很好,但李夜知道,长夜才刚刚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