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章货郎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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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货郎姻缘
洪武十一年十月初十,晴。
天刚蒙蒙亮,染织巷的青石板上还沾着昨夜的薄露,往常要等到辰时才会响起的拨浪鼓,今儿个破天荒寅时末就敲得咚咚响,调子也变了,不再是慢悠悠的“换丝线咯——买花样子咯——”,是脆生生的喜调,敲三下停一下,连巷尾睡在柴房的大黄狗都听出不一样,晃着尾巴跑出来,围着挑担子的人转得欢。
挑担子的正是货郎陈,本名陈四海,今日穿了件崭新的青布直裰,是上个月林记新出的棉绸料子,耐造还挺括,洗了两水也不皱,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边还别了朵小红花,脸晒得黑红,嘴角咧得快到耳根,见了开门出来倒夜壶的李嫂就作揖:“李婶早!今儿个我娶亲,午时在巷口老槐树下办喜酒,您一定来啊!”
“哟!这不是四海嘛!穿得这么精神!”李嫂赶紧把夜壶往墙根一放,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放心!我昨儿就把给你家新媳妇的见面礼都备好了,肯定来!”
消息顺着风没半个时辰就传遍了整条染织巷,各家各户的门都陆陆续续开了,徐婶裹着件半旧的夹袄,大嗓门隔得老远就喊:“四海!我那屋的喜联我让我家小子写好了,一会儿就给你贴到你租的院门口去!还有我染的那匹松霜绿,给你媳妇做新袄的,一会儿给你抱过去!”
“哎!谢谢徐婶!”货郎陈把担子往巷口一放,今天的担子里不卖货,装的全是喜糖和染红的花生,见人就塞一把,走到林家院门口的时候,刚好碰到林穗岁端着木盆出来淘糯米,鬓边簪了朵新开的木芙蓉,粉嫩嫩的,他赶紧递了两大把喜糖过去,“锦娘!多谢你给我媳妇做的盖头,昨儿我送过去,她摸着那料子哭了半宿,说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好看的锦缎。”
穗岁接过喜糖,糖纸是大红色的,印着鸳鸯戏水的纹样,她笑着说:“你平时帮我捎新花样子,还给乡下的蚕农带口信,从来不多要跑腿钱,一个盖头算什么,一会儿拜堂的时候你就知道,那盖头还有惊喜呢。”
那盖头是穗岁半个月前就开始织的,用的是三枚缎纹的提花技法,经丝比普通锦缎密了两成,不容易勾丝,鸳鸯的羽毛用了苏三娘教的劈丝绒线,一共十二种红色,从浅到深晕开,边缘的穗子是用五色线搓的,她还照着之前沈青舟提过的古书记载的暗纹织法,在鸳鸯的翅膀底下织了隐形的“百年好合”四个字,只有对着光才能看见,费了她三个晚上的功夫。
院里已经忙开了,周氏坐在阶沿上帮着缝喜被,发间的银顶针在阳光下亮闪闪的,针脚缝得又密又匀,被面是徐婶送的大红色粗布,被里是林家拿出来的软棉绸,塞的是今年新弹的棉花,蓬蓬松松的,摸上去软乎乎的。小满踩着个板凳贴喜字,浆糊蹭得满脸都是,左脸的靛蓝印子还没消,右脸又沾了块白浆糊,他举着个写着“天作之合”的喜字喊:“娘!你看贴这儿正不正?”
“再往左边挪点!对对对,就那儿!”周氏笑着抬头,见沈青舟从对门出来,手里拎着个卷轴,袖口还沾着点墨,赶紧招呼,“沈小吏来了?快进来坐,早上刚蒸的萝卜馅包子,拿两个吃。”
沈青舟耳尖微红,他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的青布衫,是之前穗岁送他的棉绸料子做的,手里的卷轴是他昨夜写的喜联,字是端正的小楷,笔力遒劲:“我就不吃了,这是给四海写的喜联,一会儿给他送过去,听说他今日娶亲,我也随份礼。”他说着从袖袋里掏出个红封,里面是两百文铜钱,都是他攒的俸禄,虽不多,却是心意。
穗岁刚好淘完糯米进来,看见他手里的喜联,凑过去看了一眼,笑着说:“你这字写得真好,比街上卖的印的喜联好看多了,下次我家织的新锦要题字,还得找你。”
沈青舟被她夸得脸更红,挠了挠头说:“你要是要,我随时给你写,写多少都行。”
两个人正说着话,就听见巷口传来唢呐声,吹得是喜庆的《百鸟朝凤》,小满从板凳上跳下来,喊着“接亲的来了!”就往巷口跑,街坊们也都跟着往外涌,徐婶手里还攥着个没缝完的被角,跑的时候带得线团滚了老远,也顾不上捡。
接亲的队伍是西街来的,八个人抬着个小轿,轿帘是大红色的,边上绑着彩绸,走在最前面的是豆腐坊的王阿公,手里拎着个食盒,里面装的是刚炸的豆腐丸子,见了人就递,笑得满脸皱纹都堆在了一起:“多谢街坊们照顾我家阿豆,以后她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们多担待!”
阿豆就是新娘子,西街豆腐坊的独女,今年二十岁,平时常来染织巷卖豆腐,每次给林家送豆腐都多给半勺,给徐婶送豆腐还会捎带两块豆腐脑,巷里的人都喜欢她,性子温顺,手又巧,之前货郎陈走街串巷摔断了腿,还是她天天给送豆腐送药,一来二去两个人就看对了眼,货郎陈攒了三年的钱,终于凑够了聘礼,把人娶了回来。
轿子停在货郎陈租的小院门口,喜娘张大娘掀了轿帘,扶着新娘子出来,新娘子穿着大红色的喜服,头上盖着的正是穗岁织的鸳鸯锦盖头,红得透亮,风一吹,盖头的穗子晃啊晃,像鸳鸯的尾羽在摆,周围的街坊都发出一阵赞叹声。
“这盖头也太好看了吧?上面的鸳鸯跟活的似的!”
“我上次去绸缎庄看喜服,那盖头都没这个一半精致,锦娘的手也太巧了!”
拜堂的供桌就摆在院门口,上面摆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还有两块刚出锅的热豆腐,是豆腐坊的规矩,寓意清清白白,和和美美。货郎陈站在新娘子边上,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司仪喊“一拜天地”的时候,他腿一软差点跪错方向,逗得大家哄堂大笑。
“二拜高堂!”
王阿公坐在上首,看着下面的两个孩子,笑得眼眶都红了,他老伴走得早,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本来还怕女儿嫁过来受委屈,现在看染织巷的街坊都这么热心,悬了半年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夫妻对拜!”
货郎陈和新娘子对着鞠了个躬,他偷偷抬眼,看见盖头底下露出的半片绣着花的鞋尖,脸涨得通红,心里甜得像揣了块蜜。
“礼成!掀盖头咯!”
张大娘笑着走过来,伸手轻轻掀了那鸳鸯锦的盖头,刚好太阳从云后面钻出来,暖融融的光落在盖头上,大家瞬间“哇”的一声喊了出来——那盖头上的鸳鸯本来只是看着灵动,被光一照,羽毛像是泛着细碎的光,翅膀底下还隐隐约约透出四个小字:百年好合。新娘子的脸红红的,眼睛亮得像星星,看见周围的街坊,羞得低下了头,手指攥着喜服的衣角,嘴角却翘得老高。
“我的天!这织得也太巧了!还藏着字呢!”
“四海这是娶了个好媳妇,还得了这么好的盖头,以后的日子肯定红火!”
沈青舟站在穗岁边上,眼睛亮得惊人,他侧过头小声对穗岁说:“那暗纹是上次我和你说的《天工开物》里记的分层提花吧?我还以为你只是问问,没想到真做出来了,要是这个技法推广开,普通百姓做喜服也能用上这种带吉利字的锦缎,成本也高不了多少。”
“嗯,我后来和王机头研究了两天,调整了综框的高度,现在织起来和普通锦缎速度差不多,”穗岁笑着点头,看着那边正在给长辈磕头的新人,“以后我们可以织一批喜字锦,价格和普通红锦一样,百姓结婚都能用。”
苏三娘站在他们边上,身边跟着顾怀安,她手里攥着个自己绣的鸳鸯荷包,是给新娘子的见面礼,看见那盖头的暗纹,眼睛一亮,捅了捅身边的顾怀安:“你上次说的古籍里那种能藏诗句的锦,是不是就是这个?你回头给我找找方子,我以后也要绣个带暗纹的嫁衣。”
顾怀安笑着点头,从袖袋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我早就抄下来了,是南宋的针法,叫‘隐绣’,等你有空我教你。”苏三娘白了他一眼,却没把他递过来的本子推开。
喜宴就摆在巷口的老槐树下,一共摆了六桌,都是街坊们凑的桌椅,菜也是各家各户凑的:徐婶炖了一大锅萝卜羊肉,苏三娘她娘蒸了银杏糕,林家端了二十盘刚炸的藕丸子,李嫂做了她最拿手的红烧肉,连刘婆婆都颤颤巍巍端了一篮自己腌的糖蒜,说吃了解腻。
货郎陈带着新娘子挨桌敬酒,走到林家这桌的时候,两个人对着林守业和周氏鞠了个躬,新娘子阿豆小声说:“谢谢林叔林婶,谢谢锦娘的盖头,我以后每天都给你们送最嫩的豆腐。”
林守业笑得满脸是褶,递了个红封过去:“以后好好过日子,有什么难处就和我们说,都是街坊邻里的,别客气。”
沈青舟也端了杯茶水,他不善饮酒,就以茶代酒:“恭喜二位,以后你们要是想盘个小铺子卖杂货,我可以帮你们跑文书,工部那边我熟。”货郎陈赶紧道谢,说等以后攒够了钱,就盘个小铺子,再也不用风吹日晒走街串巷了。
闹洞房的时候大家都起哄,让货郎陈唱个曲,货郎陈平时走街串巷唱卖货谣唱得溜,清了清嗓子就唱了起来,调子还是平时的卖货调,词却改了:“正月里来是新春,挑着担子走四门,东门卖的绣花线,西门卖的豆腐嫩,娶个媳妇叫阿豆,日子过得甜丝丝……”逗得大家笑得前仰后合,阿豆坐在床沿,脸羞得通红,伸手轻轻掐了他腰一把。
小满挤在最前面,给新人递喜果,偷偷把自己攒了半个月的两颗奶糖塞给阿豆,小声说:“阿豆姐,以后我去你家买豆腐,你能不能给我多盛点豆腐脑?”阿豆笑着摸他的头,说:“以后你去,豆腐脑随便吃,不要钱。”
喜宴闹到太阳快落山才散,街坊们帮忙收拾碗筷,把桌椅搬回各家,巷口的青石板上落了一地的红鞭炮屑,风一吹就打着旋儿飘,像撒了一地的小红花。货郎陈给帮忙的人分剩下的喜糖,走到穗岁和沈青舟面前的时候,塞给他们两大包刚做的热豆腐:“锦娘,沈小吏,以后我那货郎担除了卖丝线花样子,也帮你们带新出的棉绸和染布,还有三娘的绣品,我走街串巷的,附近的村子都熟,肯定能帮你们多卖些。”
穗岁接过豆腐,还冒着热气,闻着有股淡淡的豆香,她笑着点头:“那就麻烦你了,以后给你算抽成。”
“不麻烦不麻烦!”货郎陈摆着手,笑得一脸憨厚,转身跑回去帮阿豆收拾院子去了。
沈青舟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的穗岁,她鬓边的木芙蓉被风吹得晃了晃,脸上沾了点细碎的红纸屑,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帮她摘了下来,指尖碰到她的脸颊,软乎乎的,两个人都愣了一下,随即都红了耳尖。
“那个……”沈青舟清了清嗓子,把手里一直攥着的个小布包递过去,“我上次去织染所的库房,找到个前朝的七综织机图纸,比现在的五综机能多织两层花,你看看能不能用。”
穗岁接过布包,眼睛瞬间亮了,刚要道谢,就听见远处的织机声慢慢响了起来,咔嗒咔嗒的,混着巷里人家做饭的炊烟味,还有喜宴剩下的红烧肉香、豆腐香,风一吹,暖融融的,裹着人的脸。
她抬头看向远处的天,晚霞是粉橙色的,像苏三娘绣的桃花瓣,染织巷的屋顶连成一片,烟囱里飘出的炊烟慢慢升到天上,和云缠在了一起。
她忽然想起之前穿越过来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是个异乡人,融不进这大明的日子,可现在看着满巷的红纸屑,看着远处忙忙碌碌的街坊,看着身边耳尖通红的沈青舟,手里的热豆腐烫得人指尖发红,心里却暖得发烫。
原来所谓的好日子,从来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不过是娶亲时的一抬轿,天冷时的一碗热汤,街坊邻里凑在一起的热热闹闹,还有织机声里,日复一日的安稳和盼头。
巷口的老槐树晃了晃枝桠,落下几片半黄的叶子,飘在青石板上,和红纸屑混在一起,像刚织好的喜锦,亮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