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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秋蚕上山 洪武十年八月十二,卯时刚过,染织巷的青石板还浸在湿漉漉的晨露里,踩上去凉丝丝的,鞋底沾着细碎的草叶和落桂。巷口的老槐树叶子已经开始微微泛黄,风一吹就滚下几滴晨露,砸在人的脖颈里,激得人打个激灵,困意全消。 林家灶房的灯早亮了,周氏系着蓝布围裙,发间的银顶针在灶火的光里闪着暖亮的光,正往青布包里塞麦饼、卤蛋,还有她前几天刚腌的脆萝卜,瓷罐口塞着油纸,晃一下就飘出咸香的味儿。“去江宁的路不好走,你们多带点吃的,别饿肚子。”她把布包塞给穗岁,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背,又回身塞了个手炉过去,“晨露重,揣着暖手,别冻着了。” 林守业已经收拾妥当站在院门口,玄色布衫的袖口沾着点捻金线落的金屑,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正和王机头说着今年秋茧的成色,指节上的老茧扣着腰上装银子的褡裢,声音里带着点掩不住的期待:“上次张阿公托人带信,说今年用了咱们换的荷叶白桑苗,蚕养得格外好,要是真如他说的那般厚,今年那三百匹宫缎的料子就有着落了。” 王机头“嗯”了一声,右手搭在腰上别着的缫丝刀上,指节因为常年接线弯得有点变形:“只要茧好,我带几个伙计赶工,两个月就能出胚布,再配上锦娘改的喜上梅梢花本,保准宫里挑不出毛病。” 小满背着个竹筐蹦蹦跳跳地从西屋出来,脸上还沾着点没洗干净的靛蓝印子,手里攥着个布口袋,看见穗岁就举起来晃:“姐,我带了个布口袋,路上要是遇见野枣,我摘点带回来给我妹吃,她上次说想吃甜枣。” 林承文也从屋里出来,青布衫的袖口磨得发毛,肩上挎着书袋,要去府学上课,看见他们要走,连忙跑过来拽住穗岁的袖子:“姐,你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个江宁的泥哨行不行?上次同窗有个老虎哨,吹着可响了。”他顿了顿,又从书袋里摸出个纸包塞给穗岁,“这是我昨天晚上抄的养蚕口诀,你路上没事可以看,我问了府学里家在乡下的同窗,他们说秋蚕怕冷,棚子里要多铺点干草。” 穗岁笑着揉了揉他的头,把纸包揣进怀里:“忘不了你的泥哨,好好上课,等我回来检查你默写的《大学》。” 晨雾还没完全散,出了城往江宁去的乡路两边,稻子已经黄了梢,风一吹就翻起金浪,混着路边野菊的香和桑叶的清甜味儿,吸一口都觉得肺里舒服。穗岁的布鞋沾了草叶上的露,鞋尖湿了一片,凉丝丝的,她走在田埂上,看见路边的桑田叶子油绿,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叶片厚得能攥出汁来,是上好的荷叶白桑。 走了快两个时辰才到张阿公的村子,远远就看见村口站着个穿粗布短打的老汉,裤脚挽到膝盖,沾着桑树叶的绿汁,缺了两颗门牙,看见他们就挥着手喊:“林掌柜!你们可算来了!我昨天还跟老婆子念叨,说你们今天该到了!” 正是养了几十年蚕的张阿公,他领着几个人往家里走,院里铺着竹匾晒着桑叶,绿得晃眼,角落的土灶上坐着铁锅,正煮着蚕茧,飘出淡淡的腥甜味儿。“你们先歇会,喝口茶,我带你们去看蚕棚。”张阿公端来粗瓷碗,泡的是野菊花茶,凉丝丝的祛暑。 蚕棚搭在屋后的空地上,盖着干草和油纸,一掀帘子,暖烘烘的气就扑了过来,混着桑叶的清香味。棚子里堆着十几座稻草扎的“蚕山”,上面密密麻麻铺满了白茧,像落了一层厚雪,阳光从油纸缝里漏下来,照得茧子泛着半透明的玉色。 小满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蹲在蚕山边上,指尖轻轻碰了碰最上面的一颗茧,硬实得很,他刚要再摸,就被张阿公笑着拦住:“小娃轻点儿,别碰坏了里面的蛹,明年还要留种呢。” 王机头蹲下来,捏起一颗茧对着光照了照,又用指尖捏了捏,茧壳硬得硌手,他眯着眼捻了捻,声音里带着惊喜:“这茧好!比去年的厚了快一层,缫出来的丝匀,能织最细的雨过天青罗,去年收的茧都没这么好的成色。” “那是!”张阿公笑得嘴都合不拢,缺牙的地方漏着风,指着边上的桑田说,“今年用了你家锦娘换的荷叶白桑苗,叶子肥,蚕吃了没病,你看这茧,个个都匀实,我昨儿试缫了一斤,比去年多了二两丝呢!今年洪武爷免了江南三成桑税,我家五亩桑田,今年能多赚二两银子,开春就能给我家小丫头扯件新布衫了!” 穗岁蹲在蚕棚的角落,看见那里堆着小半筐被虫咬过的破茧,有的已经漏了洞,往常这些茧都只能扔了,缫不出整丝,她摸了摸,茧壳还是厚实的,心里一动:“张阿公,这些破茧你打算怎么处理?” “还能怎么处理?扔了呗。”张阿公摆了摆手,“缫不出整丝,留着占地方。” “别扔啊。”穗岁笑着说,“这些茧我按好茧的半价收,回去撕成丝绵,做棉袄棉裤比棉花还暖,冬天给巷里的孤老们做件丝绵袄,刚好。” 张阿公愣了一下,随即乐得拍大腿:“哎哟锦娘,你可真是心善!这些东西我本来要烧了的,你要是要,我全给你装上,还给什么钱啊,你上次给的桑苗,我都没谢你呢。” “一码归一码。”林守业捋着胡子笑,“这也是你辛辛苦苦养的,该给的钱得给,你要是不收,我们可不收这些茧了。” 正说着,门口跑进来个穿打补丁布衫的小丫头,梳着羊角辫,手里攥着几个红通通的枣,看见小满,怯生生地递过去:“给你吃,我刚摘的,甜。” 小满脸一下子红到了耳尖,挠着头接了枣,塞了两个进兜里:“我……我留两个给我妹,她也爱吃甜的。”小丫头“噗嗤”一声笑了,又塞给他好几个,两个人蹲在门口啃枣,小丫头给小满看她编的草蚂蚱,两个人头挨着头,说的悄悄话飘过来,都是孩子家的碎碎念。 中午就在张阿公家吃的饭,糙米饭,炖的粉糯的南瓜,清炒的桑叶芽,还有蒸的咸蛋,油都浸到了蛋白里,咬一口咸香。饭桌上张阿公不停地给他们夹菜,说今年的日子比往年好过太多,前元的时候,桑税重得要命,养一年蚕,连饭都吃不上,现在不仅税轻,还有人给桑苗,真的是赶上好时候了。 吃完饭往回走的时候,张阿公给他们装了半袋刚摘的红枣,还有一筐老南瓜,说都是家里种的,甜得很,那半筐破茧也给他们装在了竹筐里,小满扛着竹筐,乐得嘴都合不拢,一路走一路哼着乡下的小调,枣子在布口袋里晃得哗啦响。 夕阳快落山的时候才到染织巷,巷口的老槐树下,沈青舟正站在那里等,手里拎着个油纸包,青布衫的袖口沾着点墨渍,看见他们过来,连忙迎上去:“你们可回来了,我娘今天炖了萝卜牛腩,让我给你们送一碗,还有我早上买的芝麻烧饼,还热着呢。”他伸手接过小满扛着的竹筐,指尖碰到筐沿,凉得他缩了一下,“这是什么?这么沉。” “是破茧,我姐说回去做丝绵。”小满啃着枣,含糊不清地说,“我姐说做出来的丝绵袄比棉花还暖,等做好了给你也送一件!” 沈青舟愣了一下,耳尖一下子红了,转头看向穗岁,刚好看见她鬓边的木槿花掉了半片,粉嫩嫩的落在肩头上,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伸手把肩上的花瓣摘下来,挠了挠头:“我……我上次在工部作坊看见有剩的棉花,回头我给你拿过来,混在丝绵里更软和。” 穗岁接过他递的芝麻烧饼,还是热的,咬一口,芝麻香混着麦香,刚好饿了,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那谢谢沈大哥了,等丝绵做好了,我给你做个丝绵护腕,你平时画图写字,冬天冻手。” 沈青舟“哎”了一声,扛着竹筐跟在她身后,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连路都差点踩错了,惹得小满在后面偷偷笑。 回到家,周氏已经烧好了热水,给他们兑了温的洗脸水,林承文早就从府学回来了,看见穗岁就扑过来:“姐,我的泥哨呢?” 穗岁笑着从袖袋里摸出个陶制的老虎哨,递给他,一吹就发出“呜呜”的响,林承文乐得不行,拿着就跑出去跟巷里的小孩显摆,没一会儿就传来一群孩子吹哨的声音,闹哄哄的。 堂屋的灯点起来了,一家人围着桌子坐,林守业把收来的茧样摆出来,白花花的摊在桌子上,王机头捏起一个,对着灯照了又照,笑得皱纹都舒展开了:“有这料子,今年那三百匹宫缎,保准让宫里挑不出半分毛病,咱们林记的招牌,以后就能打出去了。” 周氏端来煮好的红枣汤,放了红糖,甜丝丝的,冒着热气,她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递到穗岁手里的时候,摸了摸她冻得冰凉的脸:“跑了一天,累坏了吧,快喝点热的暖暖。” 小满蹲在门槛上,把兜里的枣都掏出来,数了数,一共十二个,他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放在枕头底下:“等明天我回家,给我妹带回去,她肯定高兴。”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银辉洒在院子里,上次蚕市换的桑树苗已经抽了新叶,风一吹,沙沙地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织机的“咔嗒”声,混着巷口货郎陈收摊的拨浪鼓声,暖融融的。 穗岁喝着红枣汤,甜意从舌尖一直暖到心里,她看着桌子上白花花的茧,看着父亲笑得舒展的眉头,看着母亲发间闪着光的银顶针,看着蹲在门槛上数枣的小满,忽然觉得,这日子真的就像这秋蚕结的茧,看着普普通通的,只要耐心等,细心缫,就能抽出亮晶晶的丝,织出最好的锦。 灶上的水开了,冒着白汽,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桂花香,飘得满屋子都是。林守业端起红枣汤,对着王机头举了举:“等这批丝缫出来,咱们就开工,今年啊,咱们好好干,让巷里的老老小小,都能过个暖和的冬。” 穗岁望向窗外,金陵城的灯火在远处亮着,像撒了一地的星子,她知道,属于她的,属于这个大明的,最安稳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