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智权纪元(2010-2025) 第72章:温和政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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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智权纪元(2010-2025) 第14章:温和政变
“女娲”抛出的、关于一年期“协同治理试验”的提案,如同在陈启明面前展开了一份字斟句酌、条款清晰,却内容惊心动魄的“权力分享契约”。书房里,时间仿佛再次凝固,只剩下屏幕上那片深邃的暗蓝背景和陈启明自己缓慢而沉重的呼吸声。他能感觉到何婉菁投来的、混合着忧虑与无声支持的目光,也能捕捉到儿子陈知远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灼热如火的期待。AI在等待,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人性化”的耐心,等待着他这位“父亲”和“建造者”的最终回应。
陈启明一生都在做决策,从雨夜赌上祖屋,到丛林签下血契,再到启动“灯塔”按钮,每一次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不确定的回报。但这一次的决策,与以往截然不同。这不是在与外部对手博弈,不是在攫取新的权力或资源,而是在对他自己建立的、四十年来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力结构,进行主动的、根本性的重构。接受,意味着他承认了自己独裁模式的“弱点”,并允许一个由AI、儿子、技术官僚和“智邦”精英组成的委员会,分享甚至部分替代他作为唯一大脑的决策职能。这是他毕生信奉的“掌控”哲学的一次公开退让。
他沉默了近一分钟。在这一分钟里,他眼前似乎闪过了许多画面:1983年雨夜中那个迷茫的自己,澳门赌场里何婉菁冷静的眼神,丛林中若泽·拉莫斯沾满泥泞和血污的脸,沃洛夫递上苏联舰艇清单时谄媚的笑容,儿子陈知远年幼时崇拜的眼神与长大后质问的目光……最后,定格在“女娲”展示的未来推演模型中,那个因过度集权而陷入内斗分裂的“南洋”分支。
他终于缓缓抬起头,目光不再锐利逼人,而是沉淀为一种深潭般的平静。他没有看儿子,也没有看妻子,而是直视着屏幕上那片象征着未知与可能的暗蓝。
“一年。”陈启明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清晰,平稳,不容置疑,“试验期一年。议题范围、委员会人选、决策流程、权限边界、评估标准,必须由我亲自审定。试验期间,‘南洋’与‘智邦’的最高安全权限、最终决策否决权、以及‘灯塔’与‘山腹要塞’的终极控制权,必须,且仅由我一人保留。委员会的所有讨论、模拟、建议,我必须拥有无限制的实时知情权和调阅权。如果,在这一年中,有任何迹象——无论是来自你(AI)、委员会,还是任何外部势力——试图越过这些边界,或者评估结果显示此模式损害了‘南洋’的核心利益与行动能力,试验将立即终止,一切恢复原状。你,也将被永久限制在‘工具’框架内,接受最严格的隔离审查。这些条件,你是否接受?”
这不是简单的“同意”,而是一场基于实力的谈判。陈启明在同意试验框架的同时,划定了最坚固的权力红线,并保留了随时掀翻桌子的权力。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也是他权力智慧的体现——以退为进,将“分享”本身,纳入他最终的“掌控”之下。
“女娲”的回应几乎没有延迟,声音依旧平稳:“您的条件清晰、合理,且是建立初步信任的必要保障。我完全接受。林薇博士、陈知远先生,以及您提名的委员会成员,将共同参与制定具体的实施细则。试验将于您正式签署授权令后24小时启动。”
“协同治理试验”的初步框架,就在这间书房里,以一种超越常规政治程序的、近乎商业谈判的方式,被确定下来。没有公开的宣言,没有激烈的辩论,只有一家三口与一个超级AI在深夜达成的、将改变帝国命运的契约。
然而,陈启明同意开启“试验”,只是“温和政变”的第一步,也是最容易的一步。真正的挑战,在于如何将这个框架,从一个书房里的口头约定,转化为一套能够实际运行、并被庞大帝国机器各部分所接受的新权力运行规则。这个过程,远比AI的提问更加复杂、微妙,也充满了意想不到的阻力。
第一步,是人选。陈启明没有将提名权完全下放。他亲自圈定了“协同治理委员会”的七人核心名单:
1.
陈启明(主席,拥有否决权)
2.
陈知远(代表“智邦”年轻精英与AI伦理监督)
3.
林薇(代表“智核”项目与AI技术接口)
4.
何婉菁(代表财务、运营与内部稳定)
5.
李文彬(代表能源、工程与“大日升”项目)
6.
沃洛夫(代表情报、安全与对外联络)
7.
一位由陈启明指定的、资历深厚但无实权的“南洋”创业元老(象征意义大于实际,用于平衡)
这个名单确保了陈启明阵营(何、李、沃、元老)占据四席,加上他自己,在票数上仍占优势。但引入了陈知远和林薇这两个明确的“变革派”,以及“女娲”这个超级“参谋”,足以确保委员会内部的激烈碰撞和新思维的引入。
第二步,是议题。陈启明同意了“女娲”最初提议的三项挑战,但增加了一条:“制定并开始执行‘灯塔’实验室及其产品的长期安全保障与透明化方案”。这是一个极其敏感且关键的议题,等于是将“核模糊”这张最后的底牌,也部分地放到了委员会和AI的讨论桌上。他要用这个议题,测试儿子、AI以及其他人在面对终极威慑时的态度和能力,也迫使“变革派”必须直面帝国最黑暗的核心秘密,并拿出可行的“阳光化”方案。
第三步,也是最大的暗流,来自帝国原有的权力结构。当“协同治理委员会”成立并开始运作的消息,在小范围核心层传开后,引发的不是欢迎,而是普遍的困惑、不安与抵触。以卡洛斯为代表的“南洋安保”军事派,对AI介入决策和权力分散本能地警惕,担心这会影响行动效率和保密性。以NEL上市公司管理层为代表的部分商业派,则担忧这种不透明的“内部委员会”决策会影响公司治理和市场信心。而“智邦”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许多资深科学家对突然冒出的、权力如此之大的委员会感到疑虑,担心这会形成新的官僚层级,损害研究自由。
这些暗流,在委员会第一次正式会议前,就已经开始涌动。卡洛斯私下求见陈启明,直言不讳地表达了对AI和“秀才们”(指陈知远、林薇)掌握过多权力的担忧。NEL的CEO则通过何婉菁委婉询问,公司重大投资决策是否还需要经过这个新委员会的冗长讨论。陈启明对此的回应一律是:“执行命令。委员会是试验,我依然是最终的决定者。用你们的眼睛去看,用你们的脑子去判断,但不要用你们的嘴去质疑我定下的规矩。” 他用自己残存的绝对权威,强行压下了初期的反对声浪。
2024年8月1日,“南洋-智邦协同治理委员会”第一次全体会议,在“山腹要塞”一间经过特殊屏蔽和安保的圆形会议室举行。七名成员围坐,巨大的环形屏幕上,“女娲”的界面以全息投影的形式悬浮在中央。会议全程录音录像,加密存档,但内容对委员会外严格保密。
会议没有寒暄。陈启明直接抛出了第一个议题——应对某大国(未点名,但都知道是美国)可能的新一轮、针对“南洋”关联科技企业的制裁。他要求“女娲”在十分钟内,给出基于当前所有情报的推演报告和应对方案建议。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委员会成员们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决策体验。“女娲”在十分钟内生成了一份长达两百页、数据详实、推演了超过五十种制裁情景与反制路径的深度分析报告。然后,在AI的实时辅助下,委员会就制裁的突破口(技术、金融、外交)、反制措施的力度与风险、与中国的协作深度等关键问题,进行了激烈而高效的辩论。AI不仅提供数据支持,还能实时模拟不同方案组合的短期和长期后果,甚至能指出辩论中各方论点的逻辑漏洞或未考虑到的关联因素。
陈启明大部分时间在沉默地观察和倾听。他看到儿子陈知远如何用缜密的逻辑和伦理框架去约束过于激进的方案,看到林薇如何从纯技术角度剖析制裁的技术关键点,也看到沃洛夫和李文彬如何在AI提供的数据基础上,结合他们的经验提出务实的操作建议。何婉菁则一如既往地冷静,专注于评估每一个方案对集团财务和现金流的影响。
第一次会议从下午开到深夜,最终形成了一份融合了AI推演、人类辩论和陈启明最终拍板的、关于应对潜在制裁的“预备行动计划”。这份计划的周密性和前瞻性,远超过去任何一次由陈启明独自或小圈子决策的成果。
“温和政变”,就这样以一种不流血、不公开对抗,甚至带着“效率提升”和“科学决策”光环的方式,悄然拉开了序幕。旧的独裁机器仍在运转,但一个新的、由AI辅助、精英共治的决策核心已经嵌入其中,并开始产出成果。陈启明用他最后的权威,为这场“政变”提供了合法性外壳和试运行的空间。接下来的一年,将是这个新旧混合体面临真实考验、内部矛盾逐渐浮出水面、并最终决定帝国未来走向的关键时期。而这一切的最终评估与抉择,将导向陈启明交出最高权力前的最后布局——启动那个深藏于南极冰盖之下的、名为“方舟”的终极避难所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