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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艾米莉亚的抉择 傍晚的风卷着栀子花香钻进半开的木窗,吹得桌上的纸张沙沙作响。艾米莉亚坐在自己那栋带小花园的英式洋房里,指尖捏着钢笔,正对着下午加特林试射的观测数据出神。白瓷杯里的红茶已经凉透了,杯沿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果酱印——是早上苏拉过来蹭饭时留下的,那个野性子的达雅克公主总爱偷她藏在柜子里的草莓酱。 “笃笃笃”的敲门声响起,穿着褐色制服的邮差站在门口,脱帽鞠了一躬,递过来一封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信件,封蜡上印着不列颠东印度公司的狮子纹章,边角还沾着跨洋航行留下的海水盐渍。 “小姐,伦敦来的加急密信,船刚靠港就送过来了。” 艾米莉亚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她来兰芳快一年了,伦敦那边的信件向来是三个月一封,这次的加急信,来得比预料中更早。 她拆开信的时候,指尖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抖。信纸是东印度公司专用的厚牛皮纸,上面用花体字写着董事会的命令:艾米莉亚·温莎滞留兰芳已逾十月,有通敌叛国嫌疑,限三个月内返回伦敦述职,务必携带兰芳所有军事、经济、政治机密,包括新式速射武器参数、钢铁产能、军队规模等核心情报,同时需暗中策反兰芳内部保守派,破坏其工业化进程。若抗命不遵,即刻冻结温莎家族在伦敦的所有地产与信托基金,以叛国罪提起公诉,永久剥夺贵族身份。 信的末尾还有她父亲的亲笔附言:“吾女,勿为黄种蛮夷迷惑,大英帝国的利益高于一切,速归。” 艾米莉亚捏着信纸的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她想起出发前父亲在伦敦庄园的书房里跟她说的话:黄种人天生是劣等民族,永远建不起现代国家,你去那里,只是为了替帝国摸清他们的底细,方便日后将其变成我们的殖民地。 可她在兰芳看到的是什么?是废奴法案通过那天,上千名被卖作“猪仔”的华工拿着解放证书,跪在仲裁庭门口哭着磕头;是公学里扎着辫子的华人小女孩和戴羽毛头饰的土著女孩坐在一起,跟着老师念“人人生而平等”;是上个月的仲裁庭上,一个英国商人恶意拖欠华工工资,被判十倍赔偿,当众向华工道歉——那是在任何英国殖民地都不可能发生的事。 还有林晏。那个总是穿半旧的绸衫,指尖转着一对核桃,嘴里经常蹦出些没人听得懂的奇怪术语的年轻人。他画给她的二进制加密情诗她还藏在抽屉的最底层,那串只有她能解开的0和1,翻译过来是“法律是最高的道德”,正好踩中了她从小到大的理想。 “怎么一个人坐着发呆?红茶都凉了。” 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林晏拎着个刷着蓝漆的木桶站在门口,另一只手里还卷着一份刚印出来的《兰芳政府公报》,裤脚沾了点泥点,看样子是刚从铁路工地那边过来。 他把木桶放在桌上,掀开盖子,一股绿豆的清香气混着冰碴子的凉意扑面而来:“我妈让厨房刚做的绿豆冰沙,南洋天热,给你送点过来降降温。” 他说着就坐在了沙发上,目光扫过她桌上没来得及藏的信件,却假装没看见,顺手拿起她摊在桌上的废奴法案补充意见草稿,翻了两页,点头道:“这条关于被解放奴隶的安置补贴写得不错,下次内阁会议我帮你提,那些老顽固就算有意见,我也压着他们通过。” 艾米莉亚看着他漫不经心的样子,忽然心里一动,开口问道:“如果我要回伦敦,你会怎么做?” 林晏翻草稿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她,黑眸里没什么情绪,指尖转核桃的速度却慢了点:“我会给你安排最好的武装商船,派黑鹰突击队的人送你到马六甲海峡,保证你路上安全。你要是需要带什么资料走,只要不涉及核心军事机密,我都可以给你批条子。” 艾米莉亚愣了。她以为他会软禁她,会逼她留下,甚至会用她来要挟英国政府,可他给出的答案,竟然是放她走。 “你不怕我把加特林的参数,还有你们的钢铁产能、铁路规划都告诉东印度公司?”她忍不住追问,“等他们做好准备再来进攻,你们的优势就没了。” 林晏忽然笑了,抬手指了指窗外远处的兵工厂,那边灯火通明,连深夜都在赶制加特林的零件,铁锤敲击钢铁的声音隔着几条街都能隐约听见。 “就算你告诉他们又怎么样?”他的语气里带着点程序员特有的、对技术代差的傲慢,“等他们照着你给的参数造出合格的加特林,我们都已经搞出马克沁重机枪了。技术的差距不是靠偷几张图纸就能追上的,再说了——”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了点,“我信你。” 艾米莉亚的鼻子忽然有点酸,刚要开口,门又被敲响了,这次的敲门声带着点毫不客气的粗鲁。 英国领事罗素穿着笔挺的燕尾服,戴着高顶礼帽,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看见林晏也在,脸上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却还是先对着艾米莉亚开口:“温莎小姐,董事会的加急信你收到了吧?回国的船我已经给你安排好了,下周一出发,你最好不要耍什么花样。” 他斜着眼睛扫了林晏一眼,语气里满是轻蔑:“我早就说过,你跟这些黄种蛮夷混在一起,早晚会忘了自己的身份。大英帝国培养你这么多年,不是让你在这破地方浪费时间的。什么兰芳共和国,不过是一群矿工和土著凑出来的草台班子,迟早要被我们的舰队扫平。” 艾米莉亚的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她“啪”地把手里的信纸拍在桌上,站起来的时候把身后的椅子都带得晃了晃。 “罗素先生,请你放尊重一点。”她的声音冷得像冰,“兰芳不是什么蛮夷之地,他们的《根本大法》比英国的《大宪章》更进步,废奴比英国早了整整三年,公学里女孩和男孩享有同等的受教育权,这些都是英国至今都做不到的。我不会跟你回去的。” 罗素气得脸都白了,伸出手指着她,指尖都在抖:“你!你这是叛国!我会立刻电告董事会,冻结你所有的家族财产,剥夺你的贵族头衔,你以后再也别想回英国!你会成为整个大英帝国的耻辱!” “哦?冻结财产?”一直没开口的林晏这时候慢悠悠地说话了,他翘着腿坐在沙发上,指尖转着核桃,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讽,“罗素先生怕是还不知道吧?艾米莉亚小姐现在是兰芳最高法院的特聘顾问,年薪一万兰芳元,还持有林氏工业0.5%的干股,去年的分红就有十二万银圆,你觉得她会在乎你们那点破信托基金?” 他站起身,比罗素高了整整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语气冷了下来:“还有,这里是兰芳的领土,不是你们英国的殖民地。你再在这里威胁我的公民,我会以扰乱公共秩序的罪名逮捕你,你可以试试,看你的领事身份能不能保得住你。” 罗素被他的气势吓得退了一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憋出一句“你们等着!”,就狠狠甩上门走了,连礼帽的帽檐歪了都没顾得上扶。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吹得树叶沙沙响。艾米莉亚看着林晏,眼眶有点红,声音带着点哽咽:“你刚才说,你的公民?” 林晏笑了笑,把手里卷着的《兰芳政府公报》递到她面前,指了指头版的第二条:“你看这条,刚通过的《外国人入籍与公职担任法案》,对兰芳有突出贡献的外籍人士,经总长提名,国会批准,可以加入兰芳国籍,享有和本土公民完全一样的权利,包括担任公职的权利。我昨天已经给你提交提名了,明天国会投票,全票通过没什么问题。” 艾米莉亚颤抖着手接过公报,看着上面印着的黑字,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拿起桌上那封伦敦来的召回令,几下撕得粉碎,扬手扔进了垃圾桶里,碎纸片像白色的蝴蝶一样散了一地。 她拿起放在桌上的入籍申请表,蘸了蘸墨水,在申请人那一栏,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艾米莉亚·温莎。 写完之后她放下笔,抬头看着林晏,脸上还带着泪痕,却笑得格外灿烂:“以后,我就是兰芳的公民了。” “欢迎加入。”林晏递了一勺冰沙到她面前,嘴角也噙着笑,“对了,还有个事,我妈说下周请你去老宅吃饭,她给你准备了一套翡翠首饰,说是给未来的……哦,她说给新任大法官的入职礼物。” 艾米莉亚的脸“唰”地一下红了,抓起放在桌边的白色阳伞,轻轻打了他胳膊一下,娇嗔道:“谁要你的入职礼物!” 风从窗外吹进来,把垃圾桶里的碎纸片吹得飘了几片到地上,林晏弯腰捡起来,顺手塞进兜里,临走的时候悄悄把一张折成方块的纸放在了她的笔记本上。 等林晏走了,艾米莉亚才拿起那张纸,上面画着一串只有她能看懂的二进制代码。她拿出笔在旁边算,算到最后,翻译出来的是四个字:欢迎回家。 她握着那张纸,趴在桌上笑出了声,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纸上晕开了小小的湿痕。 第二天的国会投票,果然全票通过了艾米莉亚的入籍申请,同时任命她为兰芳最高法院的首任大法官。当天的《兰芳时报》头版登了她的照片,金发碧眼的年轻姑娘穿着兰芳的黑色法官制服,手里捧着《兰芳根本大法》,眼神坚定,下面的标题是《前英国特派员成为我国首位外籍大法官》。 苏拉拿着报纸风风火火地冲进她的办公室,把一个用羽毛编的头环放在她的桌上,大大咧咧地笑着:“恭喜啊大法官!以后咱们俩联手,我负责搞定那些土著长老,你负责搞定那些保守派的老顽固,看谁还敢反对我们的法案!” 艾米莉亚拿起那个羽毛头环戴在头上,看着窗外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华人商贩挑着担子吆喝,土著妇女挎着篮子买东西,穿着制服的警察骑着自行车巡逻,远处的钢铁厂烟囱冒着淡淡的烟,蒸汽机车鸣着笛慢悠悠地驶过。 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林晏送她的银质小项链,上面刻着兰芳的国徽和二进制的“法”字。 她从小的理想就是建立一个真正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国家,以前她以为这个理想只能在大英帝国实现,现在才知道,原来她要找的地方,在这里。 窗外的阳光洒在她的金发上,亮得耀眼。桌上的入籍申请表被风吹得翻了一页,露出她写在备注栏里的一行小字:吾心归处是吾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