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章父亲的忏悔与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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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父亲的忏悔与和解
入秋的坤甸刚落过一场透雨,空气里裹着橡胶树的清苦和庭院龙眼的甜香,林晏刚把达雅克辅助军的积分档案整理完,就看见母亲陈淑婉掀了竹帘进来,袖口还沾着点桂花糕的碎屑,显见是刚从厨房过来。
“你去西院看看你爹。”陈淑婉把一碗冰镇的绿豆汤放在他桌角,语气有点无奈,“这大半个月他天天闷在院子里,饭也吃不下,昨天我进去送东西,看见他蹲在龙眼树下烧以前的旧账本,连你爷爷当年留给他的那个翡翠烟嘴都摔了,问他什么也不说,就一个人闷着。”
林晏握着钢笔的手顿了顿。
他知道父亲林绍宗心里别扭。上个月他拿着祖父的“遗诏”进董事会,当场罢免了父亲的矿业主管职位,给了个闲职挂着,林绍宗当时气得摔了茶杯,放话说这辈子再也不踏进他的书房一步,这大半个月确实连面都没露过。
“好,我这就过去。”林晏把刚打印好的矿业联合会聘书塞进怀里,又拿过桌角那个用机床刚车出来的迷你蒸汽机模型揣进兜里,跟着陈淑婉往院外走。
西院是林绍宗住了十几年的院子,种的全是当年他从福建老家带过来的龙眼树苗,如今都长得枝繁叶茂,熟透的龙眼挂在枝头,压得枝桠都弯了。林晏刚进院门,就看见林绍宗蹲在龙眼树底下,面前摆着个铜盆,正在烧一沓沓的黄纸,仔细看才发现不是纸钱,是之前的旧账本、还有当初联合保守派反对他改革的联名信草稿。
听见脚步声,林绍宗抬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把手里剩下的半张信纸往火里塞,耳尖有点红,嘴却还硬着:“你来干什么?来看我这个没用的老东西的笑话?”
“母亲说你没吃饭,让我过来看看。”林晏没接他的话茬,蹲下来帮他拨了拨火,看着那张写着“联名反对计件工资制”的信纸被火苗舔得卷成黑灰,“在烧什么?”
“还能是什么,都是些没用的旧东西。”林绍宗冷哼了一声,把铜盆往旁边推了推,蹲得腿麻了,撑着膝盖站起来,半个月不见,他原先富态的脸都瘦了一圈,鬓角的白发多了不少,再也没有之前穿着锦缎马褂当矿主的威风,倒像个普通的、有点别扭的老头。
他进了屋,从抽屉里翻出一沓刚印好的报表,“啪”地拍在桌上,语气有点复杂:“这是上个月矿上的报表,你自己看。”
林晏拿起来翻了翻,是他熟悉的复式记账法做的,上个月煤矿纯利润15万7千西班牙银圆,比林绍宗管的时候最高的5万翻了三倍还多,后面还附了矿工的满意度调查,九成以上的矿工都写着“满意”,还有不少人歪歪扭扭地写着“谢谢少东家”。
“我管了二十年的矿,最好的时候一年也就赚六十万,你管了半年,就抵得上我过去两年的利润。”林绍宗坐在太师椅上,给自己倒了杯茶,手有点抖,“之前我反对你搞什么计件工资,搞什么成本核算,你是不是觉得我是老顽固,故意拦你的路?”
林晏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道光二十二年,三发那边有个堂口学红毛人改规矩,也要搞什么多劳多得,结果矿工闹起事来,死了三十多个人,荷兰人借机派兵封了矿,把那个堂口的老老少少杀了一百多口,人头挂在城门口示众了半个月。”林绍宗的声音有点哑,手指摩挲着茶杯的边缘,“我那时候就在现场,看着那血流了半条街。我怕啊,我怕你年轻气盛,没经历过这些,万一出事,林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还有跟着你爷爷打天下的老兄弟,怎么办?”
林晏心里猛地动了一下。
他从前总觉得父亲保守、迂腐、眼里只有那点家族利益,却从来没想过,那些在他看来不可理喻的阻拦,本质上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保护,是一个在南洋漂了半辈子的华人,见过太多血流成河之后,刻在骨子里的谨慎。
“我知道。”林晏把怀里的聘书掏出来,放在他面前,“所以我没怪过你。”
那是刚印好的兰芳矿业联合会荣誉主席的聘书,烫着金箔,还有林氏矿业10%的干股文书,每年分红至少二十万银圆,不用管任何实务,只需要负责宗族祭祀、还有那些早年跟着祖父打天下、现在干不动活的老族人的养老安置。最下面还压着一张福建老家的地契,和一张祠堂的设计图。
“你之前不是一直想重修老家的林氏祠堂吗?我已经托人在泉州买了地,图纸是找最好的工匠画的,等明年坤甸的局势稳了,你就可以回去主持上梁。”林晏把干股文书往他面前推了推,“那些老族人的养老钱,我每个月都会拨到你账上,你想怎么发就怎么发,没人敢说什么。还有你想带多少人回去修祠堂都可以,费用全从公账里出。”
林绍宗看着那张地契,手指抖得更厉害了,他年轻的时候跟着父亲下南洋,最大的心愿就是赚够了钱,回老家修一座最气派的祠堂,让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脸上有光,之前他还以为这辈子都实现不了了。
他忽然站起身,从衣柜最里面的抽屉里翻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个粘好了的铁皮小火车,掉了个轮子,表面的漆都磨花了,但是看得出来粘得很仔细,连缝隙都用糨糊填好了。
“这是你七岁那年,我去新加坡进货,给你买的。”林绍宗的声音有点哽咽,“之前你说要改制度,要把护卫队改成什么国民军,我气得把它摔了,后来又偷偷粘好了。我那时候还说你不务正业,天天玩这些奇奇怪怪的铁玩意,没想到你真靠这些铁玩意,把林家的家业撑得这么大。是爹不对,之前不该跟那些老东西一起给你使绊子,拖你的后腿。”
林晏接过那个铁皮小火车,指尖碰到金属的微凉,心里忽然有点发涩。他上辈子是个孤儿,996了半辈子,从来没人给他买过玩具,也没人关心他会不会出事,死在ICU的时候,连个给他收尸的人都没有。在这个陌生的19世纪,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有冰冷的系统和满肚子的代码,没想到还能感受到这种笨拙的、属于父亲的关怀。
他把兜里那个迷你蒸汽机模型拿出来,放在桌上。那是他让兵工厂的工匠按照系统图纸车出来的,只有巴掌大,铜制的,上了发条就能转。他拧了下发条,放在桌上,小蒸汽机立刻发出呜呜的轻响,活塞来回动,带动底下的小轮子咕噜咕噜地往前跑,跑得还挺快。
林绍宗眼睛一下子就直了,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连眼眶的红都忘了:“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蒸汽机?这么小也能转?”
“嗯,以后矿上都用这个抽水、运煤,再也不用人扛马拉,产量还能翻三倍。”林晏笑了笑,“等以后我们造更大的蒸汽机,造轮船,造火车,你可以坐着我们自己造的火车回福建,比红毛人的轮船还快。”
“好,好啊。”林绍宗爱不释手地摸着那个小蒸汽机,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严肃了起来,“对了,林绍祖昨天夜里来找过我,想拉我跟他一起跟吴天雄谋反,说等杀了你,就给我当副总长,被我骂走了。我听他的意思,吴天雄私藏了三百条火枪,还有不少火药,都藏在城西的旧粮仓里,打算下个月股东大会的时候动手,你小心点。”
林晏挑了挑眉,这倒是意外之喜,他之前还在找吴天雄私藏军械的证据,没想到父亲直接给送来了。
“还有下个月的股东大会,那些老兄弟我去说。”林绍宗把小蒸汽机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抽屉里锁好,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都是当年跟着你爷爷打天下的,我的话他们还听,不会再跟着吴天雄和林绍祖瞎闹,反对你的改革。”
正说着,陈淑婉掀了帘子进来,手里端着个紫砂锅,笑得眉眼弯弯:“就知道你们爷俩能说开,我炖了佛跳墙,还有阿晏爱吃的荔枝肉,都在外面石桌上摆好了,快出来吃饭。”
院子里的石桌上已经摆好了菜,刚蒸好的龙眼还冒着热气,风一吹,龙眼树的叶子沙沙响,掉了几个熟透的龙眼,滚到林晏脚边。林绍宗第一次主动给林晏倒了杯米酒,瓷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以后林家的天,你撑着,爹给你当后盾。”林绍宗一口喝干了杯里的酒,脸色泛红,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
林晏也喝了一口,米酒的甜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胃里发烫。他点开脑海里的系统界面,果然跳出来一行淡蓝色的提示:
【触发隐藏事件:核心家族认同,内部保守派阻力降低70%,新增影响力点数500,解锁《家族企业股权分配指南》】
他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母亲忙着给他夹菜的手,脚边滚着的甜香的龙眼,忽然觉得之前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杀伐、所有在深夜里一个人对着系统面板推演的冰冷逻辑,都好像有了温度。
他不再是那个在上海出租屋里996到猝死的孤独程序员,也不是在19世纪南洋孤军奋战的穿越者。
他有家了。
远处的坤甸城传来几声梆子响,是酉时了,夕阳透过龙眼树的枝叶落下来,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落在那本刚解锁的《家族企业股权分配指南》上,落在林绍宗小心锁在抽屉里的小蒸汽机上,落在这个跨越了两百年的、终于圆满的午后。